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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1章 道歉 不是在嘲笑


    他眯着眼睛笑了一会, 见荷濯茗还是那副傻傻呆呆的表情——棠疏雨略微收敛了笑意,原本是推开荷濯茗的手,很迅速变成了十指相扣的亲密姿态。


    棠疏雨用略微带有一点疑惑的语气问:“你怎么啦?”


    荷濯茗反应迟钝的眨了眨眼,目光往下打量他肩膀:他做动作时四肢看起来都很灵活, 刚刚摸到的脖颈皮肤也确实光滑整洁, 光滑得就好像他的脑袋从来没有从脖子上掉下来过一样。


    然而荷濯茗知道他的脑袋掉下来过, 甚至于她脑海里又浮现出棠疏雨脑袋在草丛里滚来滚去的景象。


    不知道是不是现场版惊悚片经历多了的缘故, 还是她没有睡醒脑子不太清楚的缘故——荷濯茗的脑子里虽然在重播很恐怖的画面, 但是整个人却不怎么觉得害怕, 只感觉大脑麻麻的。


    她把被扣住的手往外抽, 棠疏雨没有松手,仍旧死死牵着。


    荷濯茗道:“你先松手。”


    棠疏雨笑嘻嘻的驳回:“不要——我就要牵着,你在生气哦?”


    他撒起娇来毫无心理障碍,嘴上说着柔软的话, 但行动上却很强势,说不松手就不松手, 荷濯茗用力甩了两下胳膊,发现根本甩不开棠疏雨的手。


    她低头去掰棠疏雨的手,抠了两下, 棠疏雨装模作样的喊:“好痛好痛——”


    荷濯茗听见他喊痛,就立刻住手了,但还不忘为自己辩白,说:“我都没有用力。”


    棠疏雨道:“因为我刚刚把自己拼好嘛, 我现在还很脆弱, 小荷你应该照顾我才对!”


    说话间,他把荷濯茗拉起来站好,拿回自己外衣搭在臂弯里。


    他目光扫了一眼还被荷濯茗抱在怀里的树枝, 那明显是一截海棠树的树枝,碧绿的叶与艳红的花交相辉映,树枝上的红海棠同乌衣剑柄上的红海棠是同一种。


    荷濯茗不死心的再次将自己的手往外抽了抽——棠疏雨收回目光,用若无其事的语气道:“你饿了吧,我知道一家很好吃的饭馆,走吧。”


    荷濯茗环顾左右:一边的河水奔涌,四处野草茂盛苍茫,已经西斜的太阳光照得草丛微微泛出金红色光芒来。


    虽然景色很漂亮,但四下一片荒凉,别说饭馆,连一处人烟都看不见。


    荷濯茗饿了,忍不住问:“要走多久才能到啊?”


    棠疏雨:“很快就会到啦!”


    荷濯茗闷闷的噢了一声,噘着嘴不大高兴的跟在棠疏雨身后,用树枝去戳一旁的草丛。


    那根树枝异常的……坚硬?牢固?


    荷濯茗的思绪飘忽走神了片刻,没能想出合适的形容词来形容它——但是树枝确实坚韧,被她用来当探路杖杵着地面走了这么久,居然一片花瓣都没有掉。


    荷濯茗问棠疏雨:“虽然它看起来是树枝,但毕竟是从你心口掰下来的,算不算是你的骨头啊?”


    棠疏雨回头看了一眼,又很快的把头转回去,道:“不算,不过会比木剑耐用,你喜欢的话,可以把它留着当剑用。”


    荷濯茗单手拿着树枝,挽了个剑花试用,树枝末梢轻盈扫过一旁草丛,轻松将其拦腰斩断,显露出了一截树枝本不该有的锋利。


    她原本还想用树枝去戳一戳棠疏雨的,但在见识了树枝的锋利之后,荷濯茗立刻放弃了这个想法。


    她只是对棠疏雨有点不高兴,又不是想要棠疏雨去死。


    棠疏雨这回说的居然是真话,他们没走多久就到了有人烟的地方,并且越沿着主干道走,四周的街道越繁华,走在街道上的行人也变多了起来。


    荷濯茗在神宫呆了太久,忽然回到正常的人群里面——虽然是古代的人群——也足够她精神一振,短暂忘记烦恼,好奇的左顾右盼了。


    街道两边都是商贩,棠疏雨放慢脚步,道:“喜欢的话可以过去看看。”


    他看了一眼荷濯茗的头发,用嫌弃的口吻道:“你的辫子也编得太丑了,等会找人给你重新梳一下。”


    荷濯茗:“这是你编的。”


    棠疏雨点点头,并没有因此就要改口的意思,“编成这样,我那时候大约是得失心疯了。”


    荷濯茗疑惑的看向他——棠疏雨微笑,自然而然的信口胡诌:“我是一个善于反省和改过自新的人,对自己做错的地方一贯知错就改,并不吝啬于批评自己。”


    荷濯茗:“真的吗?”


    棠疏雨:“自然是真的,我骗你做什么。”


    他不说这句话还好,一说就让荷濯茗想起昨天晚上他坦白的那些话来了。


    荷濯茗使劲把自己的手往回抽,她发作得突然,棠疏雨没有防备,竟一下子让她把手抽走了。


    掌心一下子空了下来,棠疏雨疑惑的看看自己手心,没明白原因,干脆继续伸手想去牵荷濯茗的手。


    而荷濯茗把两手往身后一背,自己牵自己,完全不给棠疏雨可乘之机。


    她板着脸道:“带路啊,干嘛站着不动?我想吃饭了。”


    棠疏雨见牵不到她的手,眉毛一挑,边应声,边挽住了荷濯茗胳膊;荷濯茗没有防备他这一招,个子又较他矮些,被挽得一个趔趄,身子晃了晃。


    但因为挽住她的胳膊很稳,所以荷濯茗最后也没有摔倒。


    棠疏雨语气轻快:“小荷,走路要认真,不然很容易摔倒的。”


    荷濯茗冷脸反驳他:“是你要挽我我才摔倒的,你不挽我就没事了。”


    棠疏雨学着她说话的口吻:“是因为小荷不给我牵手所以我才挽你的,小荷给我牵手的话就没事了。”


    荷濯茗愤愤道:“我不想给你牵就不给你牵,还有不要学我说话!”


    她刚说完这句话棠疏雨就笑了,他一笑,荷濯茗莫名其妙的就更生气了,歪过脑袋瞪着他。


    这回棠疏雨很有眼力见的松开她胳膊,举起两只手做出投降的姿态,“不是在嘲笑你哦,我只是想到了好笑的事情。”


    这句话倒是实话。


    棠疏雨随便翻一翻木偶的记忆,就能找到数个木偶模仿荷濯茗说话的片段。


    就算排除木偶,棠疏雨自己也经常学荷濯茗说话。但刚才居然是荷濯茗第一次意识到他在学她说话——棠疏雨只是觉得这件事情很弱智很搞笑而已。


    但显然,他的心思荷濯茗没有猜到。


    准确的说她根本就没有猜。


    她只是觉得棠疏雨又在说鬼话了,所以接下来的路她都不再理棠疏雨。不管棠疏雨在她旁边说什么,她都用一声冷哼作为回应。


    一路七拐八拐,终于到了一家酒楼门前。


    跑堂的迎出来,见是生客,目光习惯性先往二人衣着上打量了一圈,紧接着露出笑脸,非常殷勤的领他们进去。


    棠疏雨要了一间二楼的包厢,将酒楼里的拿手菜全都点了一遍——荷濯茗把树枝倚靠到桌边,有点想去看棠疏雨点了什么菜,然而又不想跟棠疏雨说话,于是抱着胳膊靠到窗户边,往底下看街上人来人往。


    很快饭菜都端了上来,色香味俱全的摆满了一桌。


    荷濯茗秉承着生气也不能不吃饭的原则,卷起衣袖坐下,冷脸开始吃饭——她已经决心,在棠疏雨跟自己道歉之前,她是绝不会对棠疏雨笑一下的。


    但是棠疏雨点的饭菜有点太多了,他又不吃,荷濯茗只消灭了一半,就吃累了,也有点吃不下了。


    棠疏雨还在一边感慨:“小荷,我一直知道你的胃口很好,但是没有想到这么好。”


    他伸手捏了捏荷濯茗圆润的脸颊,很真诚的说:“照你这个吃法,就算三十岁之后,你的脸上还是会有婴儿肥的……”


    荷濯茗不高兴的在他手背上猛拍一下,“谁让你点这么多的啊!吃不完很浪费唉!”


    棠疏雨摸摸自己被打得发麻的手背,悻悻道:“吃不完倒掉就好了,又有什么关系……小荷,你修为是不是又精进了啊?”


    他总感觉荷濯茗刚才打他那一下,手劲儿好像比前几天大多了。


    难道小荷真的是个天才?


    棠疏雨很怀疑,盯着荷濯茗看。奈何凡人的修为无论是一还是九,在他眼里区别都很小,加上缺乏正常修炼进阶的经验,他连凡人区分修为的等级都没记住,所以看来看去,也无法确定荷濯茗现在的修为到底到什么地步了。


    荷濯茗吃饱喝足,但并没有立刻恢复精神。


    吃太饱了,她现在有点晕碳,犯困,也不想理棠疏雨,找到包房的躺椅,躺上去就困得马上睡着了。


    这次睡觉的环境又安全又舒适,包间里还燃着静心凝神的熏香,荷濯茗终于得以睡了个长长的安稳觉。


    等她睡到自然醒,睁开眼睛时就已经是晚上。


    屋内没有点灯,但也没有关窗户,很明亮的月光从窗户口照进来,把整间屋子都笼罩在月光里,散发出一种朦朦胧胧的光晕来。


    荷濯茗半睁着眼睛恍惚了一会,视线里出现棠疏雨那张漂亮的脸。


    他的脸也被笼在月光里,笑眯眯的,看起来很温和——他正坐在摇椅边,在给荷濯茗编辫子。


    荷濯茗觉得莫名其妙,“你在干什么?”


    棠疏雨:“还不明显吗,我在给你编辫子,编好了哦!”


    他很得意——因为这是棠疏雨第一次亲手梳头发,不管结果如何,他总是很得意的。


    他从一旁的柜子上拿过铜镜,举到荷濯茗面前,邀功似的语气:“看!”


    荷濯茗半坐起来,探头往镜子里看:还是两个辫子,编得还不如上一次,但是多了很多闪耀夺目的珠宝别在她脑袋上。


    满脑袋的珠翠,被月光一照,宝光闪烁,恰如一轮万花镜正在打转。


    荷濯茗惊得嘴巴都张开,甚至短暂忘记了自己还在跟棠疏雨生气。


    她伸手在自己脑袋上摸了摸,好不容易从塞满的头发缝隙里拔出一枚珍珠梳,茫然:“你从哪弄来的这些……”


    棠疏雨单手捧着自己脸颊,笑得眼睛都眯起来,“我自己的私产,很漂亮吧。”


    荷濯茗:“唔,是很漂亮,都亮晶晶的,不过好重啊,而且你编的辫子还是和上次一样丑……”


    棠疏雨:“怎么可能和上次一样!”


    他大为不满,捧住荷濯茗的脑袋摆正,道:“你仔细的,好好的,睁大眼睛看看——你看,我编得多整齐,多对称,一点碎发都没有留在外面。”


    荷濯茗:“我就说我的刘海怎么没有了!”


    棠疏雨:“什么刘海?”


    荷濯茗对着镜子比划自己的额头和鬓角,生气道:“就是我专门留在这两个地方的碎发啊!”


    棠疏雨理所当然道:“碎发影响精神,全梳上去多好看……”


    不等他把话说话,荷濯茗一把推开他的手,并将摘下来的首饰扔进他怀里。


    她原本因为刚睡醒还有些迷糊的脑子,现在已经完全气清醒了——不止因为棠疏雨给她乱梳头发生气,还有之前他乱说鬼话的气也一并涌了上来。


    可谓新仇旧恨双倍叠加。


    荷濯茗一把将镜子从棠疏雨手中夺走,背对着他将头发上的饰品一一拆下,至于那两个歪七扭八的辫子,自然也一起拆掉了。


    棠疏雨不死心的凑过来,“好吧,你不喜欢那些饰品就算了,可是我编的辫子总归还可以的呀,干嘛要把它也拆掉,我编了很久的唉。”


    “昨天那个辫子更丑,你都没有拆掉它,干嘛今天的就要拆掉啊,你更喜欢上一次的那个吗?”


    荷濯茗找不到梳子,正在用手指充当梳子,她本来就不太会梳头发,弄得很烦,棠疏雨还在旁边一直喋喋不休。


    荷濯茗心烦意乱,抓起一件饰品塞进他嘴里:“你闭嘴啦!你很吵耶!就不能安静一点吗!”


    “我两次都不喜欢!因为两次都编得一样丑!”


    棠疏雨把嘴里的玉芙蓉小钗吐掉,信誓旦旦:“你说气话我不信,我肯定比上次编得好。”


    荷濯茗很冷漠的驳回:“不,都很丑。”


    棠疏雨:“这不可能!”


    荷濯茗:“都丑。”


    棠疏雨:“这不可能!”


    荷濯茗捂住自己耳朵,大声喊:“都丑都丑都丑都丑!”


    她的态度坚决,纵然自信如棠疏雨,也忍不住去听了一下她的心声。


    结果发现荷濯茗心里想的也是都丑。


    以及他好烦,话好多。


    怎么会这样!


    棠疏雨大受打击,话也不说了,笑也懒得笑了,恹恹的趴在一边,歪着脑袋看荷濯茗动作笨拙的梳理头发。


    荷濯茗用发带绑了两个简单的低马尾,又珍惜的捋了捋自己的刘海。


    最后在那堆拆下来的发饰里挑挑拣拣,荷濯茗挑了两朵色泽柔润的玉质小花别到发间。


    头发都梳起来,露出脖颈之后,荷濯茗感觉凉快了许多。


    身体凉快了,食物也消化了,睡也睡饱了——她心情略有好转,转头去看棠疏雨,看他在搞什么。


    棠疏雨趴在一边的柜子上,神色幽幽的望着荷濯茗。


    正常情况下棠疏雨绝不会承认自己技不如人,然而现在小荷梳的头发好像确实比他梳得好看。


    四目相对,棠疏雨眉尾可怜兮兮的垂下来,想让荷濯茗来跟自己说几句好话——装可怜这招显然有效,因为荷濯茗同他对视了一会后,当真拖着椅子挪到了棠疏雨面前。


    棠疏雨精神一振,没那么哀怨了,支起耳朵预备仔细倾听小荷怎么安慰他。


    小荷笨笨的,安慰的话说不好也没关系,反正天底下会说话的人很多,小荷只要有那颗安慰他的心就好了……


    荷濯茗严肃道:“棠疏雨,你怎么还不跟我说对不起?”


    棠疏雨:“?”


    第72章 散步 难道是用来


    荷濯茗突然连名带姓的喊棠疏雨全名, 还是本名,给他弄得愣了一下。


    虽然以前荷濯茗总是一口一个林青云林青云的很烦,但是突然把‘林青云’切换成了‘棠疏雨’,他发现好像也不是什么好事。


    同时, 棠疏雨脑子里已经清晰回忆起木偶的记忆——虽然是木偶对荷濯茗说的话, 但是回收木偶之后, 那段记忆也像河水汇入大海一样, 自然而然的汇入了棠疏雨的记忆之中。


    在他片刻短暂的回阅里, 确实是‘自己’对小荷说了那样的话。


    也能清楚感觉到‘我’对自己的恶意和幸灾乐祸。


    ……果然很该死, 就不应该把那种东西创造出来, 在它还是一块木头的时候把它掐死就好了。


    棠疏雨撇了撇嘴,不高兴的反问:“我为什么要说对不起?”


    荷濯茗:“你自己说的,你是一个知错就改的人。”


    棠疏雨:“我什么时候这样说过了?”


    荷濯茗:“刚刚在路上你才这样说过——你要不认吗?”


    棠疏雨沉默。


    摸着心脏说一句实话,棠疏雨并没有要翻脸不认人的意思。他之所以那样反问, 是因为他真的没记住自己说过这句话。


    在不主动去回忆点什么时候,棠疏雨基本上不会记得什么东西, 即使是自己说过的话也不例外。


    荷濯茗误会了他的沉默——她先是皱眉,随即眼睛瞪圆,脸上露出生气的表情:“你在路上的那些话也是随便讲的吗!”


    棠疏雨:“……那倒没有。”


    荷濯茗:“那你为什么还不跟我道歉?你用假名字骗我, 还说你叫林青云,你为什么要骗我?”


    她气鼓鼓的,愤愤不平,但是棠疏雨观察了一下, 感觉情况比上次装死要好一点。


    他为自己辩驳:“因为你直接管我叫林青云嘛, 我当时还以为我们很快就会分道扬镳,所以没有纠正你……这不算是我的错唉!”


    棠疏雨自认为没错——大部分时候他就算错了也会自认为没错,一般情况下不会有人纠正他, 他就算是指鹿为马大家也只会拍手称赞好马好马。


    但现在是二般情况,荷濯茗正面无表情瞪着他。


    棠疏雨装了一会可怜,见荷濯茗不为所动,仍旧用很冷漠的表情对着他。


    等他发表完一堆颠倒是非黑白的胡言乱语之后,荷濯茗非常坚定的开口:“你就是错了!你一开始就不应该跟我撒谎的,快点和我道歉!”


    “如果你不跟我道歉,我们就分手。”


    棠疏雨:“……不是绝交吗?”


    荷濯茗解释:“朋友之间才用绝交,我们是男女朋友,所以用分手。”


    棠疏雨脑子转了一下,追问:“所以是差不多的意思吧?”


    荷濯茗两手并拢用力拍到棠疏雨脸上,拍得他脸上又痛又麻,不禁‘嘶’了一声。


    荷濯茗不满道:“你不要给我转移话题,我们在聊你编假名字骗我的事情——人与人之间交往最重要的就是诚实,我这么相信你,你怎么可以骗我。”


    棠疏雨乖乖让她托着脸不动了,半晌,他闷闷的憋出一句:“对不起。”


    荷濯茗:“你确实知道错了吧?”


    棠疏雨:“……嗯,知道了。”


    荷濯茗满意了,松开棠疏雨的脸。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她相当之好哄。


    棠疏雨摸摸自己被拍得发热的脸,还在琢磨刚才那番对话——尤其是荷濯茗说的话。


    朋友之间才用绝交,我们是男女朋友,所以用分手。


    棠疏雨没有谈恋爱的概念,不过他足够聪明,也从荷濯茗梦境中窥见过她那风俗迥异的故乡,稍微延伸联想一下,不难猜出男女朋友大概的含义。


    虽然不知道他们的关系是从什么时候进展到这一步的——反正棠疏雨翻检木偶的记忆也没有翻检到有用的东西——但是他脑子转过弯来后却一下子高兴起来了。


    他喜欢小荷,和小荷的关系变得特殊亲近对他而言是好事。


    荷濯茗正在收拾自己刚刚拆下来的一大堆发饰。


    虽然她刚刚才批评了这些发饰全部堆在头发上很丑,但并不代表这些发饰就丑。


    珠宝堆砌的漂亮首饰谁会不喜欢呢?荷濯茗决定往后一天戴一样,还可以用首饰来计算天数。


    棠疏雨拖着椅子慢吞吞挪过来,脑袋压在桌面上,道:“我道完歉了,小荷你就没有别的话要跟我说了吗?”


    荷濯茗想了想,问:“现在有没有很晚?”


    棠疏雨:“现在还好。”


    荷濯茗马上做出了决定:“那等我收拾完这些东西,我们出去散步吧!”


    棠疏雨眨眨眼睛,还等着荷濯茗的下文——然而荷濯茗没有下文了,连偏过脸看棠疏雨一眼都没有,就在那一心一意收拾自己亮晶晶的新首饰。


    棠疏雨忍不住先开口:“小荷,你就没有别的话要问我吗?”


    “我昨天可是碎得东一块西一块唉!”


    他主动提起,倒是把荷濯茗问得一愣。


    这回她终于转头看向棠疏雨,只是表情很迷茫,“我知道你昨天碎得东一块西一块……然后呢?”


    棠疏雨不死心,暗示:“你再想想呢?”


    正常人都不会碎成那样吧?我怎么看都不是人啊。破绽那么明显,多问几句吧。


    荷濯茗陷入沉思。


    她竭力思考,琢磨,盯着棠疏雨的脸,用尽毕生看脸色的能力——荷濯茗义正严词:“你昨天自己说的,你裂开是自己的体质问题,不是我给你推的,我没有错,是不会给你道歉的。”


    棠疏雨一下子笑出声来。


    荷濯茗被他笑得莫名其妙,“干嘛?我又没有讲笑话。”


    棠疏雨原本已经坐直,笑累了又趴回桌子上,弯弯的眼眸望向荷濯茗,“小荷,你——”


    荷濯茗:“我怎么了?”


    棠疏雨擦擦眼角笑出来的眼泪,道:“算了,没什么。不道歉就不道歉吧,反正也不是什么大事。”


    反正小荷整天都和他待在一起,那些东西也没有机会接触到她。


    所以不解释也没有关系。


    荷濯茗收拾完首饰,洗了把脸振奋精神后,便拉着棠疏雨去街上闲逛。


    棠疏雨顺便给她介绍了一下——他们现在待的地方就是夏国的国都沫邑。


    古代的大城市还是很热闹的,没有宵禁这种东西,道路宽阔,分有人行道与马车道,两边建筑修得很精致。


    到处都挂满了灯笼,照得夜晚如同白日一样明亮,往夜色中的半空望去,还能望见远处皇宫的轮廓;因为皇宫的建筑物要比其他的任何一栋楼都要高,所以很容易看见。


    街道上人来人往,声音嘈杂,荷濯茗拉住棠疏雨的手,叮嘱他:“你牵紧点噢,我们不要被人群冲散了。”


    棠疏雨:“不会被冲散的。”


    停顿了一下,他又补充:“就算被冲散了,我也能找到你……”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荷濯茗已经兴奋的大喊一声前面有表演——拽着他往人群更密集的地方挤了过去。


    人群围着中间一片空地,正在表演杂技,先是喷火,后又有胸口碎大石。


    荷濯茗这种城市中心长大的小孩哪见过这阵仗,看得两眼滚圆,连棠疏雨的手都不牵了,噼里啪啦的给他们鼓掌。


    棠疏雨哼笑一声,懒得批评这么低级不入流的小伎俩——荷濯茗不牵他的手,他就抱着自己胳膊。


    沫邑繁华,能人异士层出不穷,这种程度的表演即使对普通人来说也很不稀奇,所以鼓掌捧场的人只有荷濯茗。


    其他围观群众态度都淡淡的,还有人在喝倒彩。


    胸口碎大石的壮汉见状,翻身而起,拂落自己身上的碎石,向四面抱拳赔笑,道:“看来诸位都是见多识广之人,我们这点小伎俩难以入眼,既然如此,那我们就不得不拿出一些看家本领了。”


    说完,他拍了拍手,一旁帮忙拿锤子的青年从旁推出一个蒙着黑布的箱子。


    壮汉大喝一声,声音落地如惊雷,吸引了所有人的视线——同时他一把掀开黑布。


    里面居然是一个透明的玻璃箱子,箱子里横卧有一尾鲛人。


    四周惊呼声此起彼伏,荷濯茗一把抓住了棠疏雨的手:“美人鱼!”


    棠疏雨:“鲛人而已。”


    他语气淡淡,不动声色往前半步,站到了荷濯茗前面。


    荷濯茗很好奇:“是真的美人鱼吗?”


    棠疏雨:“应该是真的吧。”


    虽然玻璃箱子看起来已经很大了,但是里面那条鲛人的尾巴也极大,少说有两米多长,不得不屈膝蜷缩才能将全身都塞在箱子里,看起来很拥挤的模样。


    壮汉拿起锤子,用锤柄敲了敲箱子——整个玻璃箱被敲得微微震动起来,里面的鲛人也猛地睁开双眼,肥厚鱼尾在狭窄空间里一挣。


    箱子被这一下挣扎撞得发响,四下围观群众惊呼;一时间前面的人被吓到,意图后退,后面的人又想往前挤,场面顿时出现了小小的混乱。


    棠疏雨伸手揽住荷濯茗肩膀,把她往自己怀里带,一时间海浪般起伏不定的人群,都被棠疏雨胳膊挡在了外面。


    混乱带来惊呼,四周太吵了,荷濯茗扒着棠疏雨的胳膊,拉了拉他衣襟。


    棠疏雨会意,低头将耳朵凑近,听见荷濯茗说:“那个美人鱼看起来好可怜啊,它的鳞片都流血了。”


    棠疏雨抬眼,往玻璃箱那边看了一眼,无语笑了。


    他重新低头,贴近荷濯茗耳边,“小荷,你眼睛不好的话,我们等会去药局抓点药吧。”


    荷濯茗:“我眼睛很好啊,自从我最近开始努力修炼之后,我感觉我的视力好像进步了很多唉!”


    棠疏雨伸手想摁住她脑袋,但是手伸出去之后又悬停片刻——最后他选择了捏住荷濯茗的脸,把她脸蛋转向远处轻轻晃动的玻璃箱。


    “小荷,你再仔细看看,它尾巴上沾的是人血,不是鲛人血。这是一头有修为的鲛人,它如果愿意的话,能爬出来把你当宵夜吃。”


    荷濯茗不可置信:“它吃人吗!?”


    童话故事里,小美人鱼明明那么善良可爱!


    棠疏雨发出一声嗤笑,“它长了一条那么大的尾巴,如果不是用来一巴掌抽碎食物的骨头,难道是用来开核桃吗。”


    荷濯茗被惊到了,再看玻璃箱里的美人鱼,顿时觉得对方那张长满鳞片的脸是有些许凶恶。


    这时与壮汉打配合的青年从怀里掏出一打粗纸,开始打着圈挨个发放。


    发到荷濯茗这边时,棠疏雨伸手截过纸张;青年看了棠疏雨一眼,正对上棠疏雨笑弯弯的眼。


    粗略一眼,他只觉得这对年龄相当的少年少女都长得颇为和善,于是也露出一个笑脸,向他们点点头后继续往下发纸张去了。


    第73章 不爱吃 你在嚼什么


    荷濯茗扒拉了一下棠疏雨的胳膊, 棠疏雨将那张粗纸放低,以便她看上面写的内容。


    是一页言语简朴的宣传大字报,大意为明天晚上他们要在城外进行一场非常精彩的异兽表演,到时候不仅可以看到鲛人, 还可以看见狐妖, 花妖等等。


    等到青年发完一圈传单, 壮汉就猛的一下掀开玻璃箱盖——周围的人再次惊呼, 眼看着里面那条壮硕的鲛人爬出来, 扒着箱口向四面八方作揖。


    虽然长相很恐怖, 但是行为举止却很有礼貌的样子。


    荷濯茗缩着脖子往棠疏雨身后躲, 棠疏雨发笑,问:“现在还觉得它可怜吗?”


    荷濯茗把脑袋摇得像拨浪鼓,小声问:“真的会有人去看吗?就是这个表演……看起来就好危险。”


    棠疏雨:“你不想去看吗?”


    荷濯茗如实回答:“如果只有一条小美人鱼的话,我还敢去看。但是宣传单说还有很多别的妖怪, 我就不敢去了。”


    她说完,目光忍不住又悄悄瞄了一眼玻璃箱里的鲛人。


    鲛人正好也面朝向他们这边作揖, 布满鳞片的脸上露出一个淡笑。它不笑时还好,一笑起来,嘴角裂到耳朵边, 两颊上的鱼鳃开合,露出里面翕动的红肉。


    荷濯茗赶紧移开目光,整个人躲到棠疏雨背后,额头抵着他后背撞了撞。


    棠疏雨轻笑:“去呗, 难得碰上这样的热闹。”


    荷濯茗:“……我们不会是千里送宵夜吧?”


    棠疏雨回头, 用鼓励的语气道:“小荷,你应该胆子大一点,如果你很容易害怕的话, 那些妖怪就算比你弱,也会逮着你欺负的。”


    “拿出你叫我道歉的勇气来,就像平时对我一样对它们,它们自然就会绕着你走了。”


    荷濯茗没听出来他在阴阳怪气,还以为棠疏雨在认真的给自己提建议。


    她哭丧着脸,嘴角下撇,嘟囔:“可是他们长得很可怕……而且我对你也不凶呀,我明明对你很好的!”


    她瘪着嘴,后两句反驳得理直气壮,甚至还有一点委屈。


    棠疏雨拉住她手腕,挤开人群往外走,语气很随意的找补:“嗯嗯嗯你对我最好了,从来不跟我生气也从来不折腾我……害怕的话就别看了,走吧,我知道有一条街全都是好吃的,我们去那里逛。”


    因为有鲛人的缘故,人群越发拥挤不堪,鱼龙混杂间穿行着几只不安分的巧手——早有人盯上这对容貌秀美的年轻男女。


    衣着光鲜,悬金挂玉,又没有带侍从,也没有佩刀剑,二人浑身上下唯一称得上是武器的,只有少女腰间斜别的一支海棠花。


    简直像两只在大街上行走的无主肥羊。


    瞄准时机,就有人伸手探向少女腰间,预备去解她的荷包;然而扒手指尖尚未碰到荷包飘带,整只手便忽然从手腕处整齐的断掉。


    断手落地,不到半秒钟就被蜂拥人群踩得找不到踪迹。


    荷濯茗正专心贴在棠疏雨后面,跟着他开出来的路往前走,耳边却忽然听见一两声格外刺耳高分贝的尖叫声。


    她正要回头去看看情况,耳朵却突然被棠疏雨捂住,连带着整个脑袋也被棠疏雨捧住,没办法往回看了。


    棠疏雨把她拉到自己面前来,仿若无事发生一般叮嘱她:“到前面来,别走丢了。”


    荷濯茗被打断了一下,很快就忘记要回头的事情。


    二人挤出人群,棠疏雨带着她逛去那条专卖各种宵夜零嘴的街道——荷濯茗看什么都稀奇,没走一会儿手上就拿上吃的了。


    一种竹罐装的饮子,店主说这个叫乳糖真雪,长得很像现代的刨冰加冰淇淋。


    边走路边吃东西不好——从小荷濯茗爸妈就是这样教她的。


    她走到河道边的台阶上,曲起胳膊肘撞了撞棠疏雨:“擦一下台阶,我要坐着吃。”


    棠疏雨本来还在神游,闻言左右看了看——行人稀疏,还都离他两很远。


    他指着自己:“你叫我啊?”


    荷濯茗被问得莫名其妙,理所当然道:“对啊,这里不就我们两个人?”


    棠疏雨:“……你叫我擦台阶?”


    荷濯茗依旧理直气壮:“对啊!”


    棠疏雨无语笑了,“我干嘛要擦台阶?”


    荷濯茗:“我要坐啊,不擦一下会把裙子弄脏唉,我还挺喜欢这条裙子的。”


    说完,她抬了抬腿,向棠疏雨展示自己的裙子。


    裙子是在神宫里换的一条草绿绣花长裙,淡雅的颜色穿在年轻女生身上,平添许多青春活力——确实好看。


    棠疏雨单手叉着腰看了一会荷濯茗的裙子,目光往上抬又看向荷濯茗的脸。


    她两手合拢捧着饮子,等待棠疏雨帮她干活的样子就好像棠疏雨天生就是要来帮她干活的一样。


    棠疏雨觉得很搞笑,一边蹲下来掏出手帕擦台阶,一边对荷濯茗说:“小荷你怎么这么娇气?自己的事情应该自己做吧。”


    荷濯茗:“可是你是我男朋友啊,干嘛要我自己动手!”


    棠疏雨:“男朋友就要做这些?”


    荷濯茗:“对。”


    棠疏雨:“你怎么知道的?你还有别的男朋友?”


    荷濯茗当然没有别的男朋友,不过她看过很多偶像剧,也见过其他谈恋爱的同龄人。


    谈恋爱不就是这样嘛!手牵手一起出去约会,偶尔亲一下嘴巴,然后女生就可以指使男朋友去买早饭午饭晚饭和背自己书包了。


    荷濯茗抬了抬下巴,用很大人的口吻道:“我看电视学的,你不要废话啦,擦干净没有啊?”


    棠疏雨:“……擦干净了。”


    荷濯茗捞起裙摆捋了捋,屈膝坐下,掏出勺子开始吃乳糖真雪——名字虽然不一样,但吃起来根本就是刨冰,只是上面淋的除了果汁之外还有一层半凝固牛奶似的东西。


    质感很像酸奶,但是味道又是那种甜甜的很绵密的牛奶味。


    荷濯茗吃了两口,大为满足,刚刚被鲛人吓到的心也因为食物而得到了抚慰。


    棠疏雨单手撑着脸,偏过视线看她吃,问:“就吃这个?等会要不要去吃别的?”


    荷濯茗:“不要,我吃完这个就饱了,其他的等下次再吃。”


    棠疏雨问:“这个是什么味道?”


    荷濯茗想了想,形容道:“很有水果味的那种甜。”


    甜味的——棠疏雨当然吃过甜味的东西,但那都是他失去味觉之前的事情了。


    那么久远之前的事情,棠疏雨当然早就不记得了。


    棠疏雨:“甜味是什么味道?”


    荷濯茗被问住了,绞尽脑汁的搜刮形容词,道:“就是……很甜的那种,浓浓的会让人觉得非常清爽的味道。你要吃吗?”


    他问得太多,一反平时对食物的态度,自然而然引起了荷濯茗的误会。


    然而棠疏雨垂下眼睫,无所谓道:“你形容的那个味道,一听就是我不爱吃的。”


    听见他拒绝,荷濯茗装出一副遗憾的表情,说:“那没办法,只能我自己全部吃掉了。”


    实际上并不遗憾,因为刚好就剩下最后一口了。


    荷濯茗特意把樱桃留到最后,将它和粉白色的碎冰压在一起,全部挖进勺子里,正准备一口将它全吃掉——棠疏雨忽然把住她手腕,俯身吃掉了那口刨冰。


    极冷又极甜的味道。


    荷濯茗看着自己变空的勺子,瞪大眼睛露出不可置信的表情。


    她呆呆的抬起头看向棠疏雨,棠疏雨一侧腮帮子鼓起,正在嚼嚼嚼,还点评:“太甜了,果然是我不喜欢的口味。”


    荷濯茗尖叫起来:“林青云!你在嚼什么!你是不是在嚼我的樱桃!你快给我吐出来!”


    棠疏雨捂住自己耳朵,“什么林青云?谁是林青云?我不认识这个人……”


    荷濯茗扑过去掰他的嘴,他被压得往后仰了仰,但核心很稳的没有倒下去,歪着脑袋躲避荷濯茗抓过来的手。


    荷濯茗气得掐他脸,大喊:“不爱吃就给我吐出来!谁让你吃的!”


    棠疏雨被掐得一直笑,一边笑得流眼泪,一边还记得腾出手去扶住荷濯茗肩膀,以免她摔下台阶去。


    “不要这么小气嘛,小荷……”


    “去死啦!这次绝对不原谅你!问你的时候干嘛不吃啊!”


    “对不起嘛——”


    ……


    因为那口刨冰,荷濯茗整个晚上都没有跟棠疏雨说话。


    直到第二天吃到了酒楼特供的早点——是一种荷濯茗从来没有见过,也没有吃过的美味点心,她才终于给了棠疏雨一个好脸色。


    吃过早饭,荷濯茗坐在铜镜面前预备给自己梳头发。


    棠疏雨拖来一张椅子,也坐在荷濯茗旁边,道:“你编那边,这边我来。”


    荷濯茗:“会编得不对称吧?”


    棠疏雨笑眯眯的,说:“我学你,不会出错的。”


    荷濯茗信了,自己只编半边,另外半边交给棠疏雨——棠疏雨自己编一下,便抬眼看了一下荷濯茗手上的动作。


    荷濯茗在看镜子,镜子里倒映出棠疏雨的半张脸,他抬眼又垂目的动作频繁,浓密眼睫如蝴蝶翅膀般闪动,眼睫的影子也跟着在下眼睑处飘忽。


    那阴影忽明忽暗的翕动,又像是一对更小些的灰蝶游走在他雪白脸颊上。


    荷濯茗看得走神,心里忍不住想:棠疏雨真好看。


    以前也知道他长得好,但似乎现在看他会觉得他格外好看——她偏过头,瞥了一眼现实里的棠疏雨。


    棠疏雨注意到她动了,挑眉:“我扯到你头发了?”


    荷濯茗马上把头转回去,假装自己在专心看镜子,“没有啊,我就随便看看。”


    头发很快编好了,棠疏雨果真没有吹牛,他编的那半边确实同荷濯茗编出来的一模一样。奈何荷濯茗自己手艺也不怎么样,所以棠疏雨学着编出来的辫子也有些歪斜。


    但是荷濯茗看着镜子,棠疏雨看着荷濯茗,两个人皆露出了非常满意的表情。


    对于自幼娇生惯养,从来没有自己编过头发的荷濯茗来说,这种程度不可谓不满意了。


    而对于从小饭来张口衣来伸手,长大一点后直接削了短发的棠疏雨来说,编成这样确实没有什么可挑剔的了。


    他们解决完编头发这件事——心情得意得就像是刚拯救完世界一样——又凑在一起研究去归墟的事情。


    棠疏雨掏出一张极为宽大的地图,铺在地面上给荷濯茗看。


    “这里是夏国。”


    荷濯茗蹲在旁边,看向棠疏雨指的地方,发出感慨:“夏国这么大啊?”


    棠疏雨道:“只是因为有供奉正神而已,如果没有正神的话,以它这个不太好的位置,很快就会被其他国家吃掉的,你看这里。”


    他手指偏移,点着夏国旁边一条狭长的地带,“南面是幽兰谷,花妖们聚集居住的地方。”


    “西边是黄凤岗,是秽神三目的领地。”


    荷濯茗疑惑:“秽神也敢挨着正神占地盘吗?”


    棠疏雨笑了笑,道:“秽神有自己的生存方式,有时候正神也拿它们没办法。”


    荷濯茗听得糊里糊涂的,眼睛里几乎要冒圈圈了。


    棠疏雨很顺口的就转移了话题:“归墟在这。”


    他的手指从夏国出发,往东北角斜画了一条很长的直线,最后停留在一团黑漆漆的漩涡上。


    荷濯茗的目光跟着他的手指移动,“这么远……我们是不是要走很久?”


    她终于开始担心起来——如果光靠两条腿走的话,那么她会错过的可能不止是这学期的期末考。


    她不会要到二十岁才能回家吧!


    棠疏雨笑出声,屈指弹了一下纸面,道:“不需要那么久,我有很快到那里的法子。”


    “不过归墟是死灵的地界,我是无所谓,但你要进去的话,还得伪装一番。”


    那张地图太大,归墟正在很靠中间的地方。


    荷濯茗想凑近看看,不想踩棠疏雨的地图,干脆跪地膝行过去,正研究着代表归墟的那片漩涡大小——漩涡旁边零散着两三个地方,距离最近的一块地图上写着地名:朱曦。


    听见棠疏雨说要伪装,荷濯茗抬起头来问:“怎么伪装?”


    棠疏雨笑了笑:“等到时候再告诉你,提前说了也没有用。但在去归墟之前,我们今天晚上要先去看异兽表演。”


    荷濯茗懵懵的,茫然:“什么表演……啊!你说昨天那个?”


    荷濯茗有点怕那个表演,毕竟传单上举例了很多妖怪。


    棠疏雨也觉得很稀奇——不是异兽表演很稀奇,是荷濯茗的胆子很稀奇。


    她都敢把木偶的头捡起来对话了,甚至还能接受自己被一刀穿心后可以死而复生,但居然还会觉得那些妖怪很吓人?


    那些妖怪哪里有他可怕!


    夜晚。


    今夜是个阴天。


    厚重的乌云遮住了星月,连街道都变得有些冷清,不如昨晚热闹。


    但城郊外一顶宽阔的帐篷附近,却人声鼎沸,灯火通明。


    那顶帐篷极大,黝黑,入口处守着身穿彩衣的青年。


    异兽表演在帐篷里举行,要进去看表演的人必须要向守门人购买一张黄纸才能进入观看,而且排在入口处买票的人还不少。


    荷濯茗同棠疏雨排了好一会才轮到,黄纸到手,荷濯茗拿着看了两眼:感觉不像门票,更像是张符纸。


    长方的黄纸上,写了一行乌黑字文,字迹十分潦草飘逸,光靠看的也看不出是什么字。


    荷濯茗觉得这张票有点邪门,正想着进去之后悄悄扔掉,就听见守门的彩衣青年叮嘱:“客人,纸票一定要拿好,进去坐好之后里面会有人二轮检查,如果拿不出纸票,就会被赶出来的。”


    第74章 交通工具 有一条好大


    帐篷内很暗, 只有最东边搭建起来的舞台顶上悬着一轮极亮的灯——也不知道那盏灯是用什么材料制作出来的,在晚上亮得简直像一颗太阳。


    光源以那颗灯为中心往四面八方辐射,越靠近后面的观看席座位光线越暗。


    荷濯茗被棠疏雨拉着在中间的空位处坐下,她往前后左右看了看, 发现进来的观众没有特别多, 观看席只被填满了一半。


    他们俩旁边的位置都是空的, 倒是前面有坐人。荷濯茗看不清那些人的脸, 只看见七零八落几个脑袋的轮廓。


    比观看席高出一截的舞台空空荡荡, 看来表演还没有开始。


    荷濯茗还在纠结要不要把手里那张黄纸扔掉, 低头往自己手上看时, 瞥见地面上有隐约的暗红色纹路。


    她迟疑片刻,还是忍不住弯腰凑近细看——发现自己并没有看错,果然地面上就是有许多暗红色的花纹!


    说是花纹,但是外形怎么看都更像是符文, 荷濯茗只是凝神看了一会,就感觉到一阵头晕目眩, 意识模糊的倒栽下去。


    一旁的棠疏雨明明眼睛一直在看空荡荡舞台,却在荷濯茗往下栽倒时第一时间伸出手抓住她衣领,把她提溜起来。


    被拉起来之后的荷濯茗还是头晕晕的, 两眼都发直。


    棠疏雨往她面前打了两个响指:“回神回神——别发呆了。”


    她茫然的眨了几下眼睛,慢慢转头看向棠疏雨:“地,地板上有……”


    棠疏雨:“有符文嘛,我知道。”


    荷濯茗:“符文……”


    棠疏雨淡然自若的接话:“这个符文一看就不是好东西嘛, 我知道。”


    荷濯茗瞪着他, “你都知道还来?”


    棠疏雨露出一个无辜又乖巧的笑脸:“没来之前不知道,现在才知道。”


    “不过没什么可担心的,小荷你只需要好好看表演就好了。”


    他忍耐了很久, 到底还是没有忍住,伸手摁住荷濯茗脑袋,把她的脸转向舞台。


    虽然他这样安慰了荷濯茗,但荷濯茗心里还是又紧张又害怕的。


    她低头找了半天,在满地密集的暗红符文里好不容易找出两块相对干净的地板,好让自己两脚踩上去。


    踩着没有符文的地方,荷濯茗稍微安心了一点,眼尾余光去瞥棠疏雨——棠疏雨坐姿很轻快随意,还翘着二郎腿,一只脚踩住的位置刚好是符文最密集的地方。


    看他还有心情笑,荷濯茗心底莫名不爽,伸手过去往他腰上戳了一下。


    棠疏雨原本在看舞台,被戳了一下后立刻偏过脸看向荷濯茗,眼神询问她有什么事。


    荷濯茗刚要说话,嘴巴才张开,旁边走来一名穿彩衣,拎竹箱的青年,开口说要检查他们的黄纸。


    两人都拿出黄纸给他看了,确认之后,青年脸上挂起微笑,打开自己拎着的竹箱,从里面取出两碗冰镇酥酪递给他们,说是赠品。


    荷濯茗捧着冰冰凉凉的装酥酪的碗,往后看了看,果然被检查过的人手上都拿着一碗。


    检票的人送完酥酪就走向下一个人去了——荷濯茗等他走远,才小声问棠疏雨:“这个能吃吗?”


    棠疏雨回答:“你想吃就吃。”


    荷濯茗很纠结,捧着酥酪发呆了一会,目光又瞥向棠疏雨手上那碗。


    棠疏雨只是把碗搁到一边,看起来没有要吃的意思。


    荷濯茗用勺子挖了一块冰酥酪,讨好的送到棠疏雨唇边,“你吃一口嘛。”


    她端着的勺子碰到了棠疏雨嘴唇上,棠疏雨仍旧在看舞台,眼睛眨也不眨的张嘴吃掉。


    软而凉的食物一入口很快就化掉了,只在他嘴巴里留下一股糖浆混合鲜果碎片的甜腻味道。就和昨天晚上他从荷濯茗嘴边抢走的那口食物一样。


    荷濯茗捏着勺子,充满期待的问:“怎么样怎么样?”


    棠疏雨眉头微蹙,回答:“太甜了,我不喜欢。”


    听见答案是‘太甜了’而非‘此物有毒’,荷濯茗紧张的心放回肚子里,自己高高兴兴的吃了起来。


    一碗分量不多,她吃完了也就吃个味道,棠疏雨等她吃完,抬手就把自己那碗也给了她。


    这时,耀目灯光一暗,鼓声从四面八方响起——光线更为集中的聚拢到舞台上,一个巨大的水晶箱升了起来。


    箱子里游着荷濯茗之前见过的那条鲛人,她睁大眼睛仔细看了几眼,连吃酥酪的动作都停下。


    观察了一会之后,荷濯茗小声对棠疏雨道:“它的尾巴怎么好像变长了。”


    四周鼓乐声突然变大,同时鲛人游出水面,张嘴发出声音。


    与它因为遍布鳞片水痕而显得狰狞的脑袋相比,它的歌声居然异常美妙,即使是荷濯茗这种业余的人,也听出来对方歌喉能把人类这个族群吊起来打。


    那歌声嘹亮得荷濯茗都有点迷糊了,捧着冰酥酪的碗呆呆坐在原地。


    在她精神恍惚之际,并没有发现舞台顶上那颗格外璀璨的灯已经光芒渐熄,唯有地面红光越来越亮。


    不止荷濯茗恍惚——其他客人也都是一副神情恍惚,双目呆滞无神的样子,居然没有一个人注意到地面上的红色符文漂浮了起来。


    它们一脱离地面,就像活物一样贴上人的皮肤。


    帐篷顶上传来哗啦啦的剥落声,同时渐渐融化的冰酥酪碗外层冒出一层水珠,水珠浸湿荷濯茗掌心,她被凉得一哆嗦,忽然清醒过来。


    一回神,就看见几段漂浮的红色符文,像几尾细长的鱼,往她脸上贴了过来!


    荷濯茗吓得整个人往后仰,眼看着符文凑近她,然而又马上被弹开。


    她呼吸都屏住,歪过脑袋往旁边看,只见棠疏雨还非常闲适的坐着,仍旧翘他那个二郎腿,一只手握拳撑着脸颊,面上带有灿烂晴朗的笑容。


    他左耳垂下的长珠链恰好在荷濯茗视线范围之内,成串的圆润珠子晃着微光,在黑暗中亮得甚至有些扎眼。


    见棠疏雨还笑得出来,荷濯茗心底松了口气,底气渐足,再看那些黑暗中漂浮着的红色符文,顿时觉得它们也不那么可怕了。


    不过如此——


    她默默往棠疏雨身边靠,将湿透了的手往棠疏雨袖子擦干,擦干之后又迅速把自己的手塞进棠疏雨空着的掌心,同他十指相扣。


    棠疏雨笑笑的看向她:“你就一只手,打算怎么继续吃东西?”


    荷濯茗义正严词道:“零食什么时候都可以吃,这种时候还是牵手比较要紧。”


    为了证明自己的话很有真实性,荷濯茗把没吃完的酥酪碗放到旁边空位上,顺便把自己另外一只湿掉的手也在棠疏雨衣袖上擦干净。


    棠疏雨看见她拿自己的袖子当擦手布了,但是懒得理。


    小荷都敢指使他擦台阶了,现在拿他袖子擦手,也不算什么。


    他拍了拍荷濯茗的背,说:“你往上看。”


    荷濯茗抬头往上面看——明明光线很暗,但不知道为什么,她在黑暗中居然看得很清楚。


    在上面,所有人的头顶上,一圈圈荡漾开的波纹……是水波。


    还有间错的巨大黑影,那是轮船底部的影子。


    在黑影之下,数条鱼尾粗壮,上身强健的鲛人游来游去,它们的尾巴在水里拨动一弯又一弯的水流,弄得最顶上的水面也不稳定的起伏。


    荷濯茗看得呆住,半晌才反应过来,下意识伸手摸自己嘴巴,摸到自己鼻尖呼出的气息。


    她茫然的转头想问棠疏雨些什么,却发现自己身边空荡荡的——荷濯茗这回是真的吓到僵住,整个人跳起来。


    她一站起来,其他座位上的人也都站起来,印满红色符文的脸齐刷刷转向她。


    坐在荷濯茗后面的人只是低头,而坐在荷濯茗前面的人却将整个脑袋拧了一圈,被符文盖住变得红通通的眼睛盯着她。


    荷濯茗后背上刷的冒出来一层冷汗,脑子里都空白了,不住的咽口水。


    她虽然会偶尔做梦,梦见末日降临她变成救世主打僵尸,但是梦里的僵尸也没有这么多啊!


    荷濯茗小心翼翼往外挪了一步——她只是挪了非常小的一步——但是所有人的脸都像向日葵追太阳似的追着她转,她眼泪哆哆嗦嗦的沿着眼眶往外掉,一边大颗大颗的掉眼泪,一边继续试探性的往外挪小碎步。


    挪了几步之后,荷濯茗发现这群人只是盯着她看,并不会动。


    她拍了拍自己胸口,边因为众多视线而吓得不停掉眼泪,边觉得这简直是不幸中的万幸。


    她小心翼翼的挪出座位行列,将要接近过道时转身,却猛然倒吸一口冷气——有一条好大的鱼!


    赤红色的鱼,巨硕,美丽,鳞片如同宝石,鱼目黑白分明,光是一颗眼睛就有荷濯茗这个人那么大!


    因为突然看见了大小超过自己认知的东西,荷濯茗呆立在原地,连害怕都忘记了。


    巨大的红鱼从她面前飘过去,它的鱼鳍和尾巴因为庞大与半透明的质地,在半空中呈现出一种玉石的光泽。


    但是它的鱼鳍和尾巴一动不动——它像一条死鱼那样静静的飘着,被不知道什么力量所推动,缓慢的往前。


    等它的尾巴最末端飘进荷濯茗视线时,荷濯茗看见了棠疏雨。


    他在推着鱼走,和荷濯茗四目相对时,他还有闲心空出一只手来向荷濯茗挥手,脸上是格外灿烂的笑脸。


    直到看见棠疏雨的脸,荷濯茗出走的神志才终于飘了回来。


    一时间她连四周那些怪人的注视都来不及管了,飞奔过去抓住棠疏雨胳膊,抹着眼泪问:“你刚刚跑哪里去了啊?我一回头你人都不见了……这里到底是在水里还是地上?这地方真的好怪……”


    棠疏雨拍了拍红鱼的尾巴,笑眯眯道:“我去找这个嘛,你看它这么大,又能飞,多适合骑着去归墟。”


    “至于你问的第二个问题——我们现在既在地上,也在水里。”


    “这是一个献祭阵法,进入帐篷里的观众都是它们选中的祭品,祭品们早在昨晚那场表演的时候就被做了标记,就算是天塌下来,他们今天晚上也会来看表演的。”


    荷濯茗听得一愣,回头去看座位上那些脑袋扭得几乎要断掉的人影,“那有没有什么办法……”


    棠疏雨:“救,当然要救,谁让我跟小荷一样,是超级无敌大善人——放心,他们一时半会死不了,那么多活人呢,法阵吸命也没那么快嘛,我们先把这条鱼推出来,小荷你也来帮忙啦,不要在旁边干站着,女朋友的特权里面不包括这一项吧?”


    当然,棠疏雨并不知道‘女朋友’这个身份有哪些特权。


    他只是在试探男女朋友的身份究竟可以做到什么地步而已。


    荷濯茗应声凑过去,帮忙一起推。


    鱼尾巴看起来那么柔软,半透明,结果推上手了,荷濯茗才发现它是硬的。


    她用足了力气——也不知道有没有用,因为棠疏雨也在一边推,而荷濯茗加入之后,红鱼往外挪的速度并没有加快。


    荷濯茗努力得额头上青筋都爆起来了,一双圆圆的眼睛里还含着泪花,胳膊一使劲,泪花也被挤出来,打湿了同样圆圆的脸蛋。


    棠疏雨边推鱼,边鼓励荷濯茗:“加油!努力!就差一点点了!”


    荷濯茗喘着气,问:“我、我们,要把这个鱼,推到、推到哪里去啊?”


    棠疏雨:“推出帐篷就可以了。”


    荷濯茗有了目标,就觉有了希望,干活变得更加卖力——棠疏雨闷闷的笑,手上加了把劲。


    红鱼速度果然快了起来,没几下就被他们‘合力’推出了帐篷。


    帐篷外是大片荒凉的草地,灌木丛,还有不远处起伏的群山。


    月亮不知道什么出来了,是满月,月光照亮红鱼身上闪闪的鳞片,这是一条已经死了很久的鱼。


    荷濯茗扶着红鱼尾巴喘气,棠疏雨一直在笑,笑着卷起袖子给她擦脸。


    荷濯茗颇有成就感的叉着腰:“呼——把这么大的鱼推出来,可太不容易了。”


    棠疏雨点头,微笑道:“多亏了小荷来帮助我,如果就我一个人的话,肯定推不动它啦。”


    荷濯茗被夸了,有点不好意思的笑笑,又颇为自得,摸摸自己胳膊,矜持的说:“因为我最近修炼得很努力,所以力气变大了!”


    她现在甚至觉得,如果再被抓进村子里的话,村民和她到底是谁会倒霉,还未可知呢!


    棠疏雨很捧场的给她鼓掌了两下,又叮嘱她坐在红鱼背上等着,他回去阵法里救人。


    荷濯茗正在膨胀中,跃跃欲试的问:“要不要我也来帮忙?”


    棠疏雨微笑,故作苦恼:“如果小荷也来帮忙,谁要来看守这条鱼呢?你看这条鱼那么漂亮,放在外面很容易被偷走的。”


    “要不然这样吧,小荷你回阵法里救人,我留下来看鱼。”


    荷濯茗立刻冷静了下来,利落的爬上鱼背,坐姿乖巧的掰着自己膝盖,向棠疏雨挥了挥手:“我在这里等你,你要快点回来哦!”


    荷濯茗刚说完这句话,棠疏雨就像是被点了笑穴一样,立刻大笑起来。


    她也不知道棠疏雨为什么笑,因为她回想了一下,自己也没有讲什么笑话——可能是棠疏雨天生爱笑吧。


    棠疏雨离开了,草地上顿时就只剩下荷濯茗和那条巨大的鱼。


    荷濯茗在鱼背上躺下来,枕着自己的胳膊,仰望夜空,看见清晰的星星和月亮。


    四周一片静谧,大约是那些邪/教/徒们在搞事情之前提前清场过了。


    第75章 我就骂 我递东西给


    环境过于安静, 就容易使人胡思乱想。


    荷濯茗躺在鱼背上,想着自己在帐篷里抬头看见的水波,行船,鲛人, 还想棠疏雨。


    不知道他从哪里找到的这只鱼, 还把它推了出来。


    很奇异的, 荷濯茗居然并不担心棠疏雨。虽然那个阵法看起来很厉害, 在高空中游来游去的鲛人看起来也绝非等闲之辈, 但是荷濯茗觉得棠疏雨应该更强。


    她自己也奇怪自己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想法——难道是因为棠疏雨的脑袋掉了之后, 可以自己拼回去吗?


    好吧, 这点是很厉害……


    紧接着荷濯茗又想起自己遗落在神宫里的书包,还有校服外套,手机。


    其他东西丢了都可以接受,唯独手机丢了, 她一想起来就难受。


    手机屏幕上还有爸爸妈妈的照片,她本来是打算留着等想家的时候再打开看看, 结果现在手机丢了——就算没丢,恐怕也用不了了,之前摔了好几下, 估计都摔坏了。


    一想到以后都看不见家人的照片,而回家这件事情现在还遥遥无期,再看着天上那轮滚圆的月亮,荷濯茗不禁掉起了眼泪。


    忽然间, 她感觉自己有点明白那个老乡为什么要做一个望远镜了。


    这样看着月亮确实很容易思乡, 但是如果用望远镜看月亮,看见一个坑坑洼洼的球体时,那种思乡的愁绪反而会消散许多。


    她只是穿过来几个月而已, 就已经觉得度日如年,那个老乡呆了那么多年,估计人都要疯了吧?他有回到现代吗?


    荷濯茗正兀自胡思乱想,忽然间听见一声破裂响;她翻身而起,借着红鱼的高度往下垂望,看见不远处那顶帐篷像放了气的气球一样瘪下去。


    有人从‘气球’里面钻出来,吹响了哨子,哨声清亮划破夜色。


    荷濯茗两手一撑跳下红鱼,小跑过去,走近了才看见爬出来的人并不是棠疏雨,而是——林青云。


    他大约负了伤,脸色有些苍白,看见荷濯茗时,面露惊讶:“你怎么在这?”


    荷濯茗反问:“你又为什么在这?”


    林青云居然如实回答了,“有清莲教余孽作乱,我是奉命来调查的。”


    荷濯茗茫然不解:“清莲教又是什么?”


    林青云依旧回答:“是曾经供奉姑射仙人的门派,被地仙抛弃后就搬离了沫邑,四处散布歪理邪说,抹黑梨宫地仙的声誉。”


    荷濯茗回想了一下地仙那个三天两头不是闹鬼就是闹秽神的神宫,心想人清莲教说不定是对的呢。


    但她没敢说出来,因为林青云看起来好像蛮信地仙的——他在沫邑上班,说不定是地仙虔诚的信徒。


    林青云疑惑的瞅着她:“你不是和朋友一起呆在梨园里吗?怎么会在这?等等,这又是什么东西?”


    他看见了不远处那条横卧的巨大红鱼,向来平淡的脸上难以克制流露出震惊。


    那条鱼实在是好大,即使是林青云这样见识过诸多妖魔鬼怪的人,第一时间也被红鱼的体型所震撼到。


    荷濯茗这下被问住了,又不擅长胡编乱造,正支吾之间,一道声音从她后面传来:“我们的新坐骑,怎么样,很漂亮吧?”


    荷濯茗回头,看见棠疏雨单手握着乌衣剑,笑吟吟走过来。


    他手里的乌衣剑黑得发亮,一眼望去连一滴血珠都没办法在上面找到。但是任何人只要看见他这把剑,就会立刻明白这把剑刚杀过生,并且戾气很重。


    荷濯茗绕到他没拿剑的那边,挽住棠疏雨胳膊,狠狠点头:“嗯嗯,这是新坐骑。”


    林青云:“……”


    怎么看都觉得很有问题,但是刚刚在阵法里,短发貌美的少年才救过他命——林青云叹气,闭上一只眼睛,道:“我已经发了信哨,我的同僚一盏茶时间内会过来,你们如果不想被卷入麻烦里面,还是快点离开吧。”


    棠疏雨笑了笑,唇角浮着梨涡,光看脸的话十分温和无害,然而开口说的话却是:“如果碰上的话,谁会被卷入麻烦里面,还未可知呢。”


    荷濯茗没理他语气轻快但内容阴阳的话,跟林青云说了谢谢后拽着棠疏雨往外走。


    棠疏雨幽幽的看着她后脑勺,问:“你干嘛要帮他。”


    荷濯茗:“我没有帮他,他刚刚跟我说话很礼貌,还回答了我的问题,所以我要跟他说谢谢。”


    棠疏雨:“我跟你说话也很礼貌啊!”


    荷濯茗回头,不满的看着他——棠疏雨毫无知错的自觉,被瞪了也挑眉,单手慢悠悠转着乌衣剑。


    极其锋利,又戾气厚重的剑,愣是被他转成了人工风扇,细长扇叶卷起唯风,剑光一阵一阵闪过棠疏雨浓密的眼睫。


    荷濯茗看见他的脸,晃神了一下,有点不高兴的情绪中断了。


    棠疏雨反问:“不说话了?理亏了?”


    荷濯茗那股不高兴的情绪一下子就接上去了。


    她爬上红鱼——棠疏雨纵身跳上去,追着问:“我比较礼貌还是他比较礼貌?我觉得我比他好多了,因为我这个人从来就不会恩将仇报,但显然他会。”


    “我在阵法里面救了他,让他没有变成一条鱼,但他居然来挑拨我们两个之间的关系。”


    他一边说话,一边摘下乌衣剑剑柄上的红海棠轻轻一抛。


    红海棠倒悬在半空,花心里垂下细长红线,没入红鱼体内——红线游走间将红鱼捆得结结实实,荷濯茗正坐在红鱼背上,撑着身体的手掌难免碰到一些红线。


    红线划过掌心皮肤的触感异常柔软,有点像花瓣。


    这猝不及防的接触把荷濯茗吓了一跳,她飞快的缩回手,“这是什么?!”


    棠疏雨道:“让它飞起来的一点小手段。”


    乌衣剑变成了黑背白腹的燕子,咬住那朵红海棠,展翅扑腾。


    红鱼那么大,燕子却那么小,然而随着它扑腾翅膀,整个红鱼居然真的被拽着飞了起来!


    红鱼越飞越高,夏夜地面的闷热都渐渐被抛在脚下,凉丝丝的风和轻薄的云都一起扑面而来——风吹得荷濯茗衣袖和发辫都往后飘摇,她发出惊叹的一声语气词,完全忘记了自己还在不高兴,挪过去抱住棠疏雨胳膊,小心翼翼探头往下看。


    底下城市的灯火亮得像银河,但是只有一小块,沫邑以外的地方都很暗,灯火只有零星一二。


    她的脸贴着棠疏雨肩膀,飞起来的发丝拂过了他脖颈和侧脸——他眯了眯眼睛,伸手把那几根发丝捻开,道:“小荷,你还没有……”


    荷濯茗:“它这么小,却能拽动这么大的鱼!好厉害啊!”


    她抬头往前望着努力扑腾翅膀的燕子,由衷的惊叹。


    棠疏雨不满,说:“也没什么了不起,它本来就没什么用,要是连这点力气都没有,我要它有什么用……”


    荷濯茗本来是决定不理他的,但眼看着棠疏雨嘴巴里冒出来的话越来越刻薄越来越难听,她实在是听不下去了,单手用力捂住棠疏雨的嘴巴——用力到他的脑袋都往后仰了仰。


    荷濯茗:“胡说八道什么啊!你说这种话,它听见了会伤心的!”


    棠疏雨的嘴巴微微开合,在盖得无比严实的荷濯茗掌心底下艰难挤出一连串意味不明的气音。


    荷濯茗没听懂是什么意思,手掌微微松开:“你说什么?”


    棠疏雨:“它有什么可伤心的,有实话听就应该好好感谢我……”


    荷濯茗面无表情的又把手盖紧——棠疏雨再次被迫噤声,只能发出一阵不满的吱唔。


    荷濯茗道:“你闭嘴吧,老是这样讲话是会被打的。”


    棠疏雨:“唔唔唔!”


    除了你还有谁会打我!


    荷濯茗正色:“我是为你好。”


    棠疏雨:“……”


    荷濯茗:“我现在把手松开,但是你不可以再说难听的话了哦?”


    棠疏雨很勉强的点了点头,垂眼看着荷濯茗——荷濯茗表情认真,圆润脸蛋上都是严肃的表情,仿佛他们刚才做下的不是一个简单的口头约定,而是什么天地见证过的誓言。


    荷濯茗小心翼翼松开手。


    流动性很强的湿润空气从那一丝缝隙处钻进来,贴着棠疏雨同样有些湿润的唇瓣,他双眼笑弯弯看着荷濯茗,开口:“我就说,蠢鸟。”


    荷濯茗:“……”


    她默默又把手掌用力压回去,不留给棠疏雨说话的空间。


    棠疏雨双手抱胸,没被荷濯茗手掌挡住的双眼仍旧是笑眯眯的。


    燕子听见了棠疏雨的话——并听懂了棠疏雨的话。它被棠疏雨骂习惯了,事实上棠疏雨身边的活物都会挨骂,从棠疏雨出生到现在,只有荷濯茗很大声的反驳过他,还训他要道歉。


    很诡异,居然起效。


    棠疏雨已然从刚开始的想不起‘对不起’三个字要怎么讲,到荷濯茗一跳起来,他偶尔也会主动的说对不起了。


    燕子加快了翅膀扑腾的速度,于是红鱼速度也跟着变快,逆着前进方向吹来的风变强了许多。


    强风吹得二人衣角猎猎翻飞,荷濯茗绑得不甚牢固的发辫被吹散了,发丝纷乱划过对面棠疏雨眉眼。


    有发丝黏连在他眼球上,带来存在感很强的刺痛酸涩,但是棠疏雨却没有眨眼。


    荷濯茗被吹飞的发带同他耳坠缠在了一起。


    荷濯茗慢半拍的意识到发生了什么,连忙伸手去拢自己被吹乱的头发——发丝被拖动,如同一尾细长的鱼游过棠疏雨眼球。


    他眨了眨眼,看见荷濯茗两手并用压着乱飞的头发,视线左右环顾了一圈,最后落向他。


    荷濯茗有些意外,但很快又笑起来,隔空指了指棠疏雨的耳坠,说:“我发带缠你耳坠上了,拿给我一下。”


    她笑是因为那条红色发绳缠在棠疏雨耳坠上的样子有点傻。


    棠疏雨伸手拽下发带,递给荷濯茗。


    然而荷濯茗空出手去接时,他却忽然的将手往回一抽;荷濯茗抓了个空,顶着半边被风吹得狂魔乱舞的头发,疑惑看向棠疏雨。


    棠疏雨笑容灿烂:“我递东西给你,小荷,你要跟我说什么?”


    荷濯茗想了想,回答:“谢谢青……谢谢疏雨。”


    棠疏雨心情大好,用软绵绵的语调训斥燕子飞慢点,又让荷濯茗背过身去,说要帮她扎头发。


    他很自信的向荷濯茗保证,说自己学了两天,已经完全学会怎么扎头发了。


    *


    镇魔司的同僚很准时,在一盏茶功夫将要结束时抵达——如果没有棠疏雨捞他,林青云这会尸骨都已经凉透了。


    林青云得到的消息是清莲教要在明天启动阵法,今天只是试探,所以他才独身前来盯梢情况,但显然他得到的消息是错误消息。


    镇魔司有自己的一套消息网,网来的消息少有错误,在诸多与妖魔鬼怪打交道的官方组织中,堪称最高正确率。


    所以在站在荒野中等待同僚前来的途中,林青云很快就想明白了一件事情:清莲教不成气候,连日谋划的几件大事都规模平平,镇魔司的消息处不会犯这种小错,那么唯一的可能就是有人故意使假消息递到了自己手上。


    有人想要他死。


    想清楚这件事情时,林青云脸上仍旧是淡淡的,没有什么太大的表情。


    这并不是因为林青云这个人品性有多么端庄稳重——而是他已经习以为常。


    如果一个人从入道开始就总是莫名其妙遇到想要他死的上司,并遇到了几十个,那么性格再急躁的人,也会变得淡淡的。


    林青云就是这样一个淡淡的倒霉蛋。


    在此之前他一直不明白自己什么地方得罪了上司,但是经过这次神宫之行,林青云心底冒出来一个诡异的猜测:是不是因为地仙真的很讨厌他?


    能被正神讨厌的人,死于任何一种境况都是理所当然的事情,他能活这么久都会被其他人感慨地仙果然是良善之神的地步。


    差役们将碎裂的帐篷拖开,搬出里面那些昏迷的观众;大部分都扭到了脖子,但好在性命无碍。


    但是那些清莲教教众就没有那么幸运了——无论是人还是鱼,皆被斩落了头颅。


    领头的提着灯照过每一具尸体,越看眼皮越跳。


    这些教徒修为有高有低,有人有妖,妖与人的体质不同,但死法却都一样,脖颈断面平整如刀切的西瓜;动手的人不仅修为深不可测,剑法更是……吓人。


    照到最后一个时,领头的终于连太阳穴也跟着突突的跳了起来。


    一条鲛人。


    一条被绑在舞台上,片成鱼脍的鲛人。


    它居然还没死,嘴巴里颠三倒四的喊着‘圣物’‘姑射’等词汇。


    在它外露的鱼骨上,一粒一粒外突的鼓包犹如活物轻轻跳动——在他的注视下,缓慢顶破坚硬的骨骼,冒出几点嫩绿树芽。


    海棠树的树芽。


    领头的面色煞白,不敢继续让鲛人胡言乱语,抽出自己的佩刀结束了它残存的生命。


    他内心余惊未定,琢磨着等会就要去地仙庙里好好拜一拜……最好再供两盏油灯。


    收了刀,环顾左右,确定没有人注意到自己,领头的大步走远,皱着眉问身边巡视的差役:“林青云呢?”


    差役恭敬回答:“他说这次清莲教闹出的事情里有大隐情,等不得您,要先回司里向掌令汇报。”


    领头的本来要骂人,但是想到刚才鲛人诡异的情况,他又将未说完的话咽下,吩咐其他差役继续做事。


    与此同时,对同僚声称要回去禀告紧急情况的林青云——自然也没有回去。


    他正在往出城方向走。


    第76章 朱曦城 我是挺难过


    林青云是一个经常倒霉的人。


    一个人如果经常倒霉, 就会变得很豁达,很容易想开。


    比如现在,他猜测自己老碰到想要自己死的上司,或许是因为地仙讨厌自己的缘故——讨厌回去有点困难, 毕竟那是一位正神, 正神对人间来说, 是和洪水地震暴雨一样, 不管残暴还是温良, 凡人和普通修士都没有什么反抗余地的存在。


    所以林青云在想清楚这点后, 也马上做出了决定:他要离开夏国, 去其他地方打工。


    至于去哪,暂时还没想好,但只要是不在地仙庇佑的地盘上就行。


    因为心情淡淡的所以林青云表情也淡淡的,走到城门口时出示了自己的镇魔司腰牌。


    这个点城门已经关闭, 但镇魔司有特权,守卫检查过腰牌后放林青云出去了。


    夜色渐渐亮了点, 一掐月牙浮在灰蓝天际——远处的梨园神宫已经恢复了往日平静。


    神庆日结束,其他门派的弟子与正神也撤离了,唯有那些被梨园收养回来的乐师们仍旧在演奏着曲子。


    *


    棠疏雨给荷濯茗绑完了头发, 往那两条对称的辫子上扎进短钗作为装饰,很满意的说:“我编的这个头发简直是完美,上天入地,三界之内, 再也找不出我这么好的手艺了。”


    这里也没有镜子, 荷濯茗没得照,自己伸手捋了捋发辫。


    其实没有棠疏雨夸口的那么好,可又确实要比前几次编出来的成果好了许多, 已经从‘乱七八糟’进化到‘可以一看’了。


    荷濯茗很满意,夸他:“跟前几次比起来,像模像样多了。”


    摸了一下发辫,发辫上两支亮晶晶的钗子,荷濯茗又提出要求:“我下次想梳别的发型。”


    棠疏雨问:“梳哪种?”


    荷濯茗表情认真的思考了一下,脑子里飘过很多古装剧的画面。


    她两手伸到自己脑袋顶上比耶,说:“我想要这种两边像兔子耳朵一样绑起来的发型。”


    棠疏雨看了一眼她比在头上的手,很自信的淡淡的回答:“我研究一下,没有什么难度。不过——”


    他拖长了说话的尾音,用要笑不笑的表情看着荷濯茗。他那样的表情其实是在暗示荷濯茗问自己为什么,这样他才好继续往下说话。


    然而荷濯茗天然不擅长递台阶这样的活儿,她盘膝而坐,两手垂在腿上,仰起脑袋看着棠疏雨,不说话只是看着他,等他自己往下说。


    再长的尾音也有尽头,棠疏雨停顿了一下,旁若无人的继续自言自语:“不过那种发型很蠢唉。”


    荷濯茗:“会吗?”


    棠疏雨:“会啊!”


    荷濯茗伸出手,往棠疏雨脑袋上比耶——她扭身凑得很近,近到棠疏雨能看清楚她脸颊上细密的一层绒毛。


    见她胳膊伸得费劲儿,棠疏雨体贴的低了低头。


    荷濯茗端详半晌,道:“不蠢啊,很可爱的,如果你留长头发的话,我就想给你扎那样的头发。”


    她很顺手的摸了摸棠疏雨脑袋,手指穿入他短而乌黑的发丝——他的头发很软很细,用现代的话来讲大概是细软发质,但是因为发量够多,所以看起来也不塌。


    手感很好,顺滑得像皮草。


    棠疏雨保持着低头的姿势,随便她摸,并不抗拒,也懒得回答她那句话。荷濯茗手上没有怎么使劲儿,但还是把他头发摸得乱糟糟,像长毛猫被人薅乱的脖子毛。


    荷濯茗摸了好一会,过足手瘾,问:“不过,你为什么留的短发啊?我看其他男生都是留的长发。”


    棠疏雨懒洋洋的回答:“忘记了。”


    荷濯茗:“这也能忘?”


    看出她很想知道,棠疏雨拧起眉竭力回忆,脑子里掠过一些模糊的幼年期画面来。


    回忆半晌,棠疏雨有些不确定道:“好像是很久以前和我亲娘吵架,一怒之下就剪短了。”


    时人讲究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即使是男子也不会轻易剪发,更别提剪棠疏雨这样的短发,这同咒父母去死没有什么区别。


    但荷濯茗是现代人,不清楚这些讲究,所以也就无从感知他那短短两句话里的过度自我和大逆不道。


    她只是很惊奇,正想说这还是你第一次和我提起你母亲——但很快又想到,在神宫的台阶尽头,其实棠疏雨也同她提起过,说他父母很早就去世了。


    虽然那时候棠疏雨说他一点也不难过,但荷濯茗还是再度摸了摸他脑袋,鼓励他道:“你一个人能长这么大已经很厉害啦,我相信你妈妈的在天之灵,看见你现在这样也会觉得很欣慰的。”


    棠疏雨听着听着,没能忍住,大笑起来。


    他笑得眼泪都流出来了,干脆拽过荷濯茗的袖子来擦。


    荷濯茗只当他心情不好,也情愿把袖子给他擦眼泪,等他松开自己衣袖后,也没把胳膊缩回来,表情认真的用手指擦拭他眼尾那点泪痕。


    她脸上怜惜的神色过于明显,这样的表情出现在一张稚气的面容上,又显得过于纯粹而动人。


    棠疏雨垂下眼睫,感觉着她手掌心贴在自己脸颊上的温度——紧接着荷濯茗抱住他,安慰性的拍了拍他后背,动作轻轻的。


    他把脸埋进荷濯茗肩膀,幽幽道:“唉,关于我娘……我是挺难过的。”


    假的。


    实际上连对方长什么样子都忘记了。但是小荷抱他了,心情大悦,暂时原谅所有看不顺眼的死人。


    荷濯茗看不见棠疏雨的脸,只听见他说话的声音。不同于往日总是含笑的轻快语调,亦或者阴阳怪气时微妙的语气,他这句话说得格外低沉失落。


    搞得荷濯茗心里也闷闷的,拍着他的背顺了顺,道:“都是我不好,以后我们不聊这个了。”


    棠疏雨大方的说:“没关系,我不怪你,只要你以后别总是轻信外人,不管别人说什么都无条件的跟我站在一起,我骂别人的时候你马上跟我一起骂,别人骂我的时候你马上杀……算了,这个对你要求有点高,你马上骂回去就行了。”


    荷濯茗:“……”


    她一把推开棠疏雨,棠疏雨咧着的笑脸都还没来得及收起,目光猝不及防同荷濯茗面对面。


    他弯弯眼眸,神情无辜的眨了眨眼,还敢反问:“干嘛推开我?”


    荷濯茗愤愤的掐住他脸颊,拧来拧去:“你又骗我!你根本就不伤心!你这个人怎么这样!”


    棠疏雨被扯得脑袋也晃,艰难从自己被掐着的脸颊中间挤出空隙说话,道:“我没有骗你啊,我真的蛮伤心的。”


    荷濯茗:“你明明在笑!”


    棠疏雨一本正经:“悲极生乐啦——”


    荷濯茗:“我信你个鬼!”


    看荷濯茗大有要把自己两颊掐肿的架势,叼着海棠花飞在前面的燕子也频频回首。


    棠疏雨随便她掐,目光却越过荷濯茗肩膀,冷冷扫了燕子一眼。


    女朋友和一件死物当然不会是同样的待遇。


    燕子立即扭头过去,只留给棠疏雨一个后脑勺,兢兢业业的挥动翅膀,拖着红鱼往前穿行。


    这个夜晚似乎格外漫长,荷濯茗枕在棠疏雨腿上睡了一觉醒来,却发现天空还是黑色的。


    抬头便能见到星月,时不时有轻薄的云拂面而过,把湿润冰凉的水汽扑到荷濯茗脸上。


    荷濯茗迷迷糊糊的揉了揉眼睛,感觉困惑:“怎么还没有天亮?我感觉我已经睡好久……都睡饿了。”


    棠疏雨理所当然的回答:“因为我们在往西边飞,而月亮也在往西边沉,这就相当于我们在追着月亮飞,当然不会有天亮的那一天。”


    “毕竟这个世界是圆的。”


    说话时,棠疏雨从芥子界中取出糕点喂到荷濯茗嘴边。


    荷濯茗神色震惊之中又混杂着茫然,茫然之际感觉到有好吃的凑到了唇边,下意识张嘴咬住。


    心里却全都是——我不是穿越了吗!为什么一个低魔奇幻世界观里会有这么科学的设定啊——的念头。


    虽然很想吐槽,但是想到在观星塔里还有能看见月球的望远镜,荷濯茗又感觉释怀了。


    她重新躺回鱼背上,红鱼坚硬的鳞片硌得她后脑勺疼,荷濯茗摸了摸自己的后脑勺,又把自己脑袋挪回棠疏雨腿上枕着。


    棠疏雨的腿枕着确实舒服,不软不硬的,高度也刚好合适。


    荷濯茗问:“我们还有多久才能到归墟啊?”


    棠疏雨:“就快到了,归墟处有禁制,不能从空中进,我们得在朱曦城落地。”


    荷濯茗刚睡饱了一觉,现在虽然躺着,但也是毫无困意,就问棠疏雨朱曦城是一个什么样的地方。


    棠疏雨低头摆弄着她的发辫,笑眯眯的回答:“我也没去过。”


    “只在古籍上见过些许相关的记载,说是一座死城,里面或许有能盖住你身上‘活气’的东西,让你可以进入归墟。”


    他讨厌归墟,连带着制造出来的木偶也不会靠近那里,与归墟相邻的朱曦城自然是棠疏雨的盲区。


    荷濯茗好奇,问:“活人不可以进入归墟吗?”


    棠疏雨:“当然不可以,那是生魂的地界——我不是教过你吗?活人的身体于生魂而言,就是一件可以穿脱的衣服。”


    他重新提起这个比喻,荷濯茗也就立刻想起了神宫里的那些生魂。


    虽然现在她已经离神宫很远了,但是想起生魂聚集的场面,荷濯茗还是觉得自己头皮发麻,脸上不自觉带出几分畏惧神色。


    棠疏雨把剩下的一角糕点扔进自己嘴里,很是疑惑:“你老是怕鬼做什么,鬼好歹有个齐全的身子,我四分五裂那会,你还敢把我的头捡起来摆着呢——我不比鬼可怕多了?”


    荷濯茗一愣,自言自语:“好像是这个道理……”


    想了想,她又道:“其实你头掉下来的时候,我也是害怕的。但是你跟我关系比较好,而且当时那里很多墓……我怕你被鬼穿走了,那样更吓人。”


    棠疏雨掌不住笑了,“我都碎成那样了,鬼才不会来‘穿’我。”


    “而且,那片墓地里的鬼都很怕我。”


    荷濯茗疑惑:“为什么要怕你?”


    棠疏雨笑眯眯弯着唇角,语气带有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温柔,“因为他们也都姓棠,跟我是本家,姓棠的夏国人不管是活人还是死人,都很怕我。”


    他这句话说得很奇怪,荷濯茗没能理解,呆呆的看着他。


    但是棠疏雨也没有要解释的意思——他拍了拍荷濯茗额头,说:“快到朱曦城了。”


    红鱼果然在渐渐下沉,原本近在咫尺的星月都忽然远去了,被风吹动的衣角也不再往后飞,而是开始往上飞。


    荷濯茗被这下降的动静转移了注意力,探着脑袋从红鱼边缘往下看:底下一片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清楚。


    直到红鱼轰然落地——原本缠绕在红鱼身上的丝线悄然收回,燕子咬住那支海棠花,绕着荷濯茗飞了一圈。


    荷濯茗忍不住伸出手去逗它,衔花燕一下子停在了她手臂上,拿鸟喙去蹭荷濯茗手指。


    她捏了捏衔花燕毛茸茸的身体,嘿嘿发笑。


    棠疏雨忽然吹了一声口哨,衔花燕不得不飞走,落到他掌心时化作一柄红柄墨身的长剑。


    荷濯茗的目光追随着衔花燕而移动,直到它化身为剑——棠疏雨握着剑,手臂一折,将乌衣剑背至身后。


    “走了,下去。”


    他先一步跳下鱼背,落地后又回头望向荷濯茗。


    荷濯茗反应过来,也溜滑下鱼背——在她快接近地面时,棠疏雨伸出手接了她一下。


    但荷濯茗觉得自己也能落地,就没要他伸过来的手,屈膝一蹬红鱼,双臂张开,果真稳稳踩到地面上。


    她心里轻快得意,回头用黑白分明的眼望着棠疏雨,脸上挂着笑,同她内心情绪一样轻快又带点得意的笑。


    棠疏雨果然顺从她心意的夸她:“跳得真准。”


    荷濯茗谦虚道:“没有什么啦——”


    棠疏雨曲起手指敲了敲鱼身,那条巨大的红鱼立即缩小再缩小,最后变成巴掌大一块,卧在棠疏雨掌心。


    荷濯茗看得稀奇不已,凑过去把红鱼拿起来看:红鱼散发着微微的光,乍一看像是玉石制作的摆件。


    但只要真的把手摸上去,就会感觉到这是一条真的鱼,还是一条死的鱼。


    因为死的是鱼不是人,所以荷濯茗只是觉得有点奇怪,并不觉得害怕,观察了一会没看出什么新奇的地方,也就把红鱼还回棠疏雨掌心了。


    然而棠疏雨却将红鱼同荷濯茗腰间的荷包系在了一起。


    抬头看见荷濯茗疑惑的目光,棠疏雨笑了笑,道:“你带着吧,说不定会有用。”


    没有了红鱼被拖着追逐月亮,天色终于亮了起来,太阳从东边冒出一点隐约的轮廓,照得天空中那层厚实云层灰扑扑的明亮着。


    这是一个阴云密布的早晨,空气中漂浮着一股湿热。


    四周有很多残缺的建筑,能看出来一点石柱和城墙的样子。在绿植覆盖的城门最顶上,还能看见写着‘朱曦’二字的石牌。


    荷濯茗用海棠枝当探路杖,东往茂密的植被里戳两下,西往七零八落的地砖里戳两下,很快就走到护城河边。


    河面宽阔,没有放桥,只有一根细而腐朽的木板搭在上面,木板两边连个能搭手的绳子都没有。


    荷濯茗很怀疑这个木板的承受能力,先伸海棠枝出去戳了两下——结果那块木板就这样在她眼前噼里啪啦的碎成渣滓,哗啦啦掉下河去。


    并在一个呼吸间就被河水冲走了。


    第77章 河神 你家里大人


    荷濯茗保持着把树枝戳出去的姿势, 沉默。


    片刻后,她转过头,十分诚恳的看向棠疏雨:“我不是故意的,我都没有用力。”


    棠疏雨把她拽过来, 只嘱咐:“别站得离护城河那么近, 小心被水鬼抓下去。”


    荷濯茗一惊:“这里有水鬼吗?”


    棠疏雨道:“既然是死城, 那么就肯定会有鬼了, 这里又是河, 有水鬼的概率很高。”


    荷濯茗闻言, 迅速站到棠疏雨身边, 距离护城河最远的那一侧,并隔着护城河眺望对面那座看起来年久失修的城市。


    过高的城墙挡住了一切,无法看见城里是什么情况,只能看见墙壁上攀爬的绿色植物——这里的空气热而潮湿, 连带着攀爬植物的绿也透出一股湿润的深色。


    棠疏雨带着荷濯茗绕河而行,走了一会, 荷濯茗目光瞥向他垂在身侧空荡荡的右手。


    他没有拿剑,乌衣剑变成衔花燕,安静的立在他左边肩膀上。


    荷濯茗想了想, 悄悄把手伸过去,牵住棠疏雨空着的右手,并一直瞥他肩头上立着的衔花燕。


    棠疏雨察觉到了荷濯茗的目光,误以为她是对燕子感兴趣——荷濯茗也确实对乌衣剑动物的形态展露过喜爱——他轻轻一耸肩, 衔花燕会意的扑腾着翅膀飞到荷濯茗肩膀上。


    荷濯茗惊得一下子挺直了背, 歪过脑袋,眼睛眨也不眨的盯着燕子。


    衔花燕颇为自傲的挺起自己毛茸茸胸脯,并悄悄往荷濯茗脸颊侧挪动, 嘴里叼着的花枝戳了一下荷濯茗脸颊。


    荷濯茗在心里想:果然很像。


    在困着奇怪小鬼的神龛里,那尊木雕神像肩膀上也立着这样一只衔花燕。


    荷濯茗好奇的问棠疏雨:“你是从哪里得到乌衣剑的啊?”


    棠疏雨在看路,漫不经心的回答:“别人送的。”


    荷濯茗不可置信:“送的?谁送你的?”


    这种东西原来还可以送吗?


    棠疏雨微笑,道:“那人已经死了,我也不记得他名字。”


    当然,这不是真话。虽然棠疏雨确实记性不好,也确实经常忘记别人的名字,但唯独这个人的名字……也可能不是真名,但对方的名号,棠疏雨还是记得很清楚的。


    但他不想说,也不认为那是重要的事情,所以三言两语轻描淡写的将其带过。


    两人一直走到太阳升上中天——荷濯茗感觉越来越热,将手从棠疏雨掌心挣走。


    棠疏雨歪过脑袋看向她,“干嘛?”


    荷濯茗把手在他衣角上擦了擦,认真道:“好热的,我手心会出汗。”


    棠疏雨:“我又不会。”


    荷濯茗很坚持的摇头:“反正很热的时候我就不想牵了。”


    棠疏雨道:“噢——也行,其实我也没有很想牵。”


    他说完,吹了一声口哨,衔花燕不情不愿飞离荷濯茗肩膀,落回棠疏雨肩膀上去——他肩膀上立着一只衔花燕的模样,看起来更像神龛里那尊木雕神像了。


    但是被困在神龛里的奇怪小鬼说,那是姑射的雕像。


    姑射的神像,棠疏雨的衔花燕,还有性格古怪阴晴不定的地仙……


    很多条线索一股脑涌入荷濯茗思考中的大脑,她思索一下,又偏过头看一下棠疏雨,并循环这样的动作好几轮。


    二人沿着护城河走了许久,终于碰见一处吊桥是下放的——宽阔结实的吊桥足够同时通过三辆马车,荷濯茗先是警惕的踩上去一只脚,往上略微施力压了压,确定吊桥能吃得住力,才谨慎小心的一步一步踩上去。


    多走了几步后见吊桥也没有要塌陷的迹象,荷濯茗天性乐观,迅速放下心来,还有心情跑来跑去,站在吊桥边往河里看,想看看里面是否真的有棠疏雨所说的水鬼。


    吊桥两边的围栏是铁质的,尖头上糊满一层红青色锈迹,能看出一些隐约的花纹轮廓。


    荷濯茗好奇那是什么样的花纹,用衣袖包住手去擦拭上面的锈迹。


    然而她刚擦了一下,那截栏杆骤然断裂,就像之前那条窄窄的木板一样,噗通一声坠进了河里。


    荷濯茗一下子往后跳开,下意识回头去找棠疏雨——棠疏雨正低头在看地面,脑袋都没抬一下,却抬手过来,精准的把她拉到自己身边。


    底下河水分开,一个白衣老者跳出来,左手拿着一截金围栏,右手拿着一截银围栏,问:“小娘子,你掉的是这个金围栏,还是这个银围栏呢?”


    荷濯茗:“……”


    事出突然,她的脑子对这种危险度不高的突发事件反应较慢,还在呆愣中。


    棠疏雨抬起头微笑:“两个都是我掉的,麻烦全都给我吧。”


    白衣老者声音洪亮:“你性格贪婪狡猾,满口谎言……”


    批判的话还没有说完,就被棠疏雨薅下去打了一顿。


    棠疏雨没有折磨人的习惯,真心要送人去死时通常是干脆利落的一剑断头。单纯打人时他就很少用剑,比起用武器,他更喜欢拳打脚踢。


    老头被打得痛哭流涕,将金的银的还有铁的围栏都掏出来要给他——棠疏雨捏着自己手腕,垂眼看老头时脸上仍旧是笑的,开口便是一句:“奉物要双手给,你家里大人怎么教的,这么没教养。”


    老头哭哭啼啼半跪着,改用双手奉上东西。


    荷濯茗这时候终于回神,看老头哭得可怜——她挪到棠疏雨旁边,凑近他耳朵小声问:“我们这样是不是在欺负老人啊?”


    虽然从道德上来说荷濯茗觉得这样做不是很对,但她觉得自己跟棠疏雨才是一国的,不管棠疏雨干什么,她在外人面前肯定要表现出跟棠疏雨立场一致的态度。


    就算是怀疑棠疏雨的道德问题,也要小声怀疑,不能被第三个人发现。


    棠疏雨不明白荷濯茗干嘛这么小声,一副要讲悄悄话的态度。


    就算是要讲悄悄话,又为什么要讲一些无关人等?


    但是荷濯茗凑近说话的气息扑在脸颊侧面,说话时还重新挽住了棠疏雨的胳膊——两相对比,棠疏雨心情好了,脸上笑容都变灿烂了许多。


    尽管不明所以,但也侧过脸去,歪着脑袋抵住荷濯茗脑袋,小声同她咕咕唧唧:“当然不是,一个河里的精怪,算什么老人。”


    说完,棠疏雨转头微笑着踹了老头一脚,语气轻快的问:“近日除了我们之外,可还有其他人入城?”


    老头被踹得一缩脖子,哭着回答:“并没有别人,老朽在这条护城河里呆了两百多年,二位少侠是我见过的唯一……”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就被棠疏雨砍下了脑袋。


    棠疏雨想送谁去死的时候,总是动作很利落——不管对方是人还是妖鬼。


    白衣老头身首分离,化作一滩暗色粘稠水迹泼在地面上。他手里捧着的金围栏,银围栏,和铁围栏叮叮当当落地。


    铁围栏落地之后仍旧是铁围栏,金围栏和银围栏落地之后却变成两条毒蛇。


    如果路过的人诚实作答,老头就会把毒蛇变的金银二物也赠与对方——路人一旦接过,就会马上被毒蛇咬死,同时魂魄也会因为接受了精怪的馈赠,而沦为精怪的奴隶。


    这是山野妖怪与低级秽神常用的手段,棠疏雨熟悉得不能再熟悉。


    棠疏雨用剑尖挑飞两条毒蛇,顺便同荷濯茗解释了一下原因。


    荷濯茗认真听完,眉头皱起,“它怎么这么坏!”


    棠疏雨:“像你我这样心善的人才是少数——他刚刚还说谎呢,说什么只见过我们两人……”


    他嗤笑一声,以此来表达对老头谎话的不屑,又用乌衣剑点了点地面,“你看,这些鞋印不是我们的,说明在我们来这里的不久之前,就有一拨人进去过了。”


    “不确定蹚在前面的是谁,姑且当做敌人来看待较好。”


    这也是棠疏雨为什么突然改变主意,要了对方性命的原因——乱说谎被他识破了就去死,这也十分正常。


    他目光一转,浓黑眼眸笑盈盈望向荷濯茗,用一种苦口婆心的口吻叮嘱:“你看,坏的妖怪会装出一副善良的样子来,而且说骗人的话更是张口就来。”


    “小荷,你可不要随便相信除我以外的任何活物,就算他们掏出了什么证据,那也有可能是假的。”


    荷濯茗点头如捣蒜:“嗯嗯!”


    见她表情严肃而充满信任,棠疏雨心里舒服了。


    两人继续穿过吊桥。因为有棠疏雨之前的提醒,荷濯茗这次有注意看着脚下,仔细观察后果然找到一些不明显的脚印。


    穿过绿植覆盖的城门,内里更是处处破败不堪,几乎找不到一处完好的房屋,街道上也长满杂草。


    棠疏雨推开就近的一间屋舍房门,荷濯茗贴着他探头往里看:虽然屋舍多有残败,屋子里也到处堆满了灰尘,但能看出来很明显的居住痕迹。


    桌上摆着饭菜,摇椅上搭着落满灰尘和蛛网的褪色毯子,靠墙而立的立柜上也摆满了各种生活用品。


    又逢阴天,太阳光晒不进来,到处都灰扑扑的,但各色杂物的缝隙间,却长着类型几朵石蒜花——花朵开得正艳,像一朵炸开的烟花,赤红轻盈,花瓣长短不一。


    荷濯茗正想走进去看看,却被棠疏雨抓住后衣领拎了出来。


    棠疏雨道:“里面怪脏的,到处都是蜘蛛网,等会挂你头发和裙子上。”


    荷濯茗摸摸自己后脑勺,茫然:“这又有什么关系?”


    棠疏雨:“当然有关系,你没事干嘛要把自己搞得脏兮兮的?反正里面也没有什么好看的——走,去看看别的地方。”


    说话间,他拉住荷濯茗胳膊,往下一间房走去。


    其他屋舍也是差不多的情景,外形多有岁月侵蚀的破败,内里却生活用品一应俱全,甚至大部分屋子里都还摆着已经腐朽的饭菜——同时每个屋子里都类型长着几株石蒜花。


    二人一路排查,倒也没有遇到其他人,最后走到一座庙宇面前。


    庙宇建在山坡上,荷濯茗跟棠疏雨站在山坡底下,抬头就能看见庙门的轮廓——从山脚处修建有往上的台阶,台阶两边摆着灯笼。


    大约是纸糊的灯笼,外面那层灯笼皮在长久岁月侵蚀下已经消失了,只剩下形状各异的骨骼还挺立在原地。


    除去没有海棠树之外,这地方看起来极像梨园神宫里那座神龛。


    荷濯茗心口莫名一跳,感到些许不安。她下意识挨近了棠疏雨,也短暂忘记了天气的潮湿闷热,去捉住他垂在身侧的手。


    她声音紧绷的问:“我们要上去吗?”


    棠疏雨眯了眯眼睛,往台阶尽头看,回答:“上去看看。”


    他张开五指扣住荷濯茗的手,率先踩上了台阶。


    彼时已近黄昏,天空中厚密的积云被夕阳染成黑红色,四周朦胧昏暗,令人恍惚间错觉天很低,地很高,人站在中间,踮一踮脚就会磕到脑袋。


    台阶很短,没走一会他们就到了朱红的庙门前。


    那寺庙看起来也很破了,门口摆着石像,往里有个前院,巨大的香火炉里堆积有一团黑色凝固的不明物体。


    两边墙壁上刻满字形古怪难以辨认的经文,荷濯茗多看了两眼就感觉到头晕目眩,连忙收回目光,而往前看却又是棠疏雨的背影。


    天地间那样狭窄,四面一切都灰蒙蒙的暗着,唯独棠疏雨着红衣,衣裳色彩鲜亮得好似会发光。


    一时间,荷濯茗看着他的背影也感觉到了晕眩。


    她用力眨了几下眼睛,又摇晃摇晃自己脑袋,没有意识到自己攥住棠疏雨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松开了。


    天色好似在眨眼间就越过黄昏,迈入夜晚,寺庙主殿浸在一片没有月光的黑暗中。


    荷濯茗再迟钝也渐次察觉到诡异,踌躇的在主殿门口停下脚步,有点不敢往里走了,犹豫的望着里面。


    忽然,里面亮起了一盏灯——荷濯茗吓得跳起来,手上抓了个空;她惊慌失措的瞪大双眼,发觉自己是孤零零一人立在主殿门口。


    棠疏雨那鲜红的身影不见了。


    主殿里走出来一个年轻的道人,那盏亮起的灯正被他拿在手上;同时,主殿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多出来了七八盏油灯,将原本幽黑的主殿照得明亮宽敞。


    道人托着油灯,疑惑的瞅着她,道:“施主深夜来访,有何贵干?”


    荷濯茗:“我……我……我来找我朋友!”


    道人:“朋友?施主的朋友叫什么名字?长什么模样?说与小道,或许我有见过。”


    荷濯茗现在已经完全被弄糊涂了,呆愣半晌,比划道:“他、他叫棠疏雨,他大概……大概这么高,短头发,左耳有戴一串坠子……对了,他,他穿红衣服,特别鲜亮的那种红。”


    道人认真听完荷濯茗描述,思索了一会,摇头:“我并未见过这样的一位施主,您还是去其他地方找找吧。”


    他说完,做出一个请荷濯茗离开的手势。


    荷濯茗看了看道人高出自己一大截的个子,也不敢违逆人家,委屈又老实的走了。


    背过身去走了两步,荷濯茗又觉得背后有点凉飕飕的。她疑心那道人不是人,怕他突然变脸,便转回身来,面朝着道人,倒退着走。


    道人见她行为奇怪,只当是个有疯病的年轻娘子,不禁心生警惕,十分严肃又谨慎的盯着她,以免她突然发病乱砸庙里的东西。


    然而他越是认真的盯着荷濯茗,荷濯茗越觉得这人不怀好意,坚持着倒退走出庙门,拐了个弯,转头就爬上了寺庙的墙壁。


    第78章 新庙 我看那个姑


    荷濯茗趴在墙头, 等那道人持灯离开后才轻手轻脚跳下去,贴着墙根溜到主殿门口,探头往里一看。


    主殿里的油灯仍旧点着,把正中间那尊木雕神像照得格外清楚——同夹道内那尊木雕神像根本长得一模一样!就连身上披着的白袍也分毫不差!


    荷濯茗只看了一眼, 就吓得心口扑通扑通跳。


    她连忙按了按自己心口, 鼓起勇气往其他地方探了探。


    庙宇不大, 前院, 主殿, 后罩房, 便是全部了。后罩房的卧室有好几间, 里面共睡了十来个道士,应当没什么修为,因为荷濯茗在屋顶上轻手轻脚跑来跑去,他们没一个发现的。


    没有找到棠疏雨的影子, 同时最让荷濯茗感到迷惑的是:庙宇变新了。


    前院中间摆着香火炉里插着一把没烧尽的香,卷曲含红的香灰往四面八方倒挂下来, 像张牙舞爪的蟹爪菊吐花瓣。


    庙门前挂有暗红灯笼,灯皮鲜亮,烛火颤颤。


    荷濯茗站在庙门口, 抬头往上看,看见一张很新的牌匾,上写‘姑射山居’四个大字——虽然字体有些复杂,但是不难辨认。


    夜空不知道什么时候变晴了, 积云散开, 露出一轮苍白的月亮来。


    月光照得庙前台阶也透出一股冷冰冰的苍白色来,台阶两边的彩灯纸皮完好,彩绘颜料被内里烛火照透出各色光晕, 那些光晕因为颜色过于丰富而显得有些诡异。


    台阶中间坐着一个成年男子,背影微微佝偻,看起来有些萧索。


    荷濯茗一眼看出那背影不属于棠疏雨,谨慎从一旁绕到他正面去,发现居然是熟人——那坐在台阶上,两手交叠支着下巴的,不正是林青云吗!


    林青云也看见了荷濯茗,脸上露出一点迷惑;两个人又都十分警惕对方,默默盯着对方,一时之间居然没有人先开口说话。


    长久的沉默延续了大概有十几分钟,林青云终于试探性的先开口:“荷濯茗?”


    荷濯茗也试探性的反问:“林青云?”


    林青云:“我们最后一次见面是在哪?”


    荷濯茗:“沫邑郊外,有一个什么教搞的妖怪表演——我们第一次见面是在什么地方?”


    林青云:“梨园神宫,群英会比赛,那时候你跟飞仙待在一起。”


    二人对完消息,不由得同时松了口气。


    荷濯茗终于略略放松自己僵硬的肩膀,问:“你怎么会在这里?”


    林青云叹气,“说来话长……”


    一般来讲,当一个人说‘说来话长’时,通常就是不想继续说下去的意思。


    成年人之间一套不需要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潜台词。


    但荷濯茗是一个未成年人,所以她没听懂,还在林青云旁边坐下了,一副预备花上很多时间洗耳恭听的姿态。


    林青云望着她,她也望着林青云,表情认真又充满期待。


    林青云沉默片刻,干咳两声:“话又说回来,濯茗你怎么会在这?”


    荷濯茗:“这是我回家的必经之路。”


    林青云讶异,旋即欢喜:“那你很熟悉这里了?”


    荷濯茗摇头:“完全不熟,我是第一次来这里,而且还莫名其妙的和我朋友走散了。”


    “啊……”林青云道:“是你那个跟我同名的朋友?”


    荷濯茗点点头,又补充:“其实你们根本不同名,林青云只是他的假名,他的真名叫棠疏雨。”


    她说完这句话之后,用尽了自己毕生的观察能力,紧紧盯着林青云的脸,看他会不会对‘棠疏雨’这个名字有所反应。


    但林青云只是点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平淡的表情就像是听见‘铁牛’和‘翠花’之类的名字一样。


    荷濯茗提醒他:“你还没说你是怎么来这里的,你之前不是在那个什么公司里打工吗?”


    见她态度执拗,林青云摸摸自己后脑勺,也只好报以实话,“不是公司,是镇魔司。我原本在那边做拘魔差役……后面因为一些原因,不得不辞官离开。”


    “本是想去其他正神庇佑的地方找找工作的,途中遇上飞仙和玉清宗弟子,得知他们要来朱曦城,横竖我也没有别的事情做,就跟着一块来了。”


    “刚进城那会还好好的,走到这个庙里就突然不对劲了——其他人进主殿查看,我在前院看墙壁上的经文,一回头就发现破庙变新庙,还有一群陌生的道士住在这里。而且……”


    林青云满面愁容,长长的叹了一口气,扭头指向庙门牌匾,“我走出来一看,天哪,这里居然是姑射神人的庙!”


    荷濯茗不明所以:“是姑射神人的庙又怎么了?”


    林青云奇怪的看着她,道:“姑射神人是地仙的前身啊!自从地仙改号之后,姑射神人就相当于不存在了,就连清莲教这种质疑地仙正统的邪祟,都没有办法给姑射神人立像……”


    荷濯茗听得稀里糊涂,问:“为什么不能立啊?立了会怎么样?虽然地仙是有点脾气不好,但如果背着他偷偷立像,不让他知道,应该也没有什么问题吧。”


    她说完,在心里补充着想:地仙自己的神宫里还有姑射神人的像呢!


    也不见他跳出来抗议啊。


    林青云微微张大嘴巴,震惊的看着荷濯茗,就像在看一个不能理解的怪物。


    荷濯茗被他盯得莫名其妙,一时间脑海中涌起很多恐怖片的剧情,不禁后脖颈发凉,惊疑不定的回头去看自己身后。


    好在她身后一片平静,并没有一只妖怪或者鬼飘来飘去。


    荷濯茗又摸了摸自己的脸,“我脸上有东西吗?你为什么一直看着我?”


    林青云向她竖起大拇指,说:“你和飞仙真是一对天造地设的好朋友,不过你口出狂言的程度如今看来更在许飞仙之上。”


    “夏国是地仙庇佑的国家,在夏国境内给地仙否认过的正神立像,会马上死掉的,甚至死了之后灵魂也会被妖怪叼走。”


    荷濯茗听得一愣一愣的,“这、这么严重?所以夏国——夏国境内,其实是没有人供姑射神像的?”


    林青云斩钉截铁道:“当然没有!甚至就连其他地方,也不可能会有,一旦立像,就会马上被地仙知道,从而为自己招来巨大的灾难。”


    “我想朱曦城之所以变成一座死城,或许就和他们供奉姑射有关。”


    荷濯茗想了想,开口反驳:“地仙不喜欢朱曦城,都没有来过这里,这里发生的事情怎么会和他有关系?我看那个姑射做神也没有做得多好,说不定是他自己把朱曦城搞成这样的。”


    她说完,林青云望着她的神色登时变得更加奇怪起来——之前荷濯茗说的那些话,林青云还可以当她年纪小,又或者来自正神不庇的偏远蛮荒,缺乏对正神的敬畏。


    然而她现在说话,却明显是在回护地仙,并且是以一种相当平等的口吻,就好像是在回护她的朋友一样。


    想到总伴随在荷濯茗左右的短发少年,林青云一时之间居然分不清楚他们两个谁更奇怪。


    小姑娘是那种完全跳脱于常理之外,让人难以理解的怪。她偶尔说出口的一些话,做出来的一些反应,就好像她从生下来到现在都是被世界围着转的一样。


    而她那个朋友则是一种充满违和感的怪。


    荷濯茗并不知道林青云脑子里想了很多,一些话从她嘴里说出去了就是说出去了,她并不会反思。


    她只是发愁:“问题是,棠疏雨他们去哪了呢?既然大家都是一起进庙的,就算是碰上了什么奇怪的阵法,也应该是和同伴一起被扔进这个地方才对啊,为什么会是我和你呢?我们明明在旧庙里都没有碰过面。”


    荷濯茗的话倒是提醒了林青云,他垂首思索片刻,道:“你来到新庙之前,有没有遇到什么奇怪的事情?”


    荷濯茗:“奇怪的事情?我觉得这个地方发生的每件事情都很奇怪,那个护城河里有个白衣老爷爷会问人问题,每个空房间里都长着红色的怪模怪样的花……”


    她把自己进城之后碰见的每一样奇怪的东西都复述了一遍,林青云认真而耐心的听完,同自己的遭遇对比。


    林青云:“我们进城所见也跟你差不多……原因会不会出在墙壁经文上?我当时就是因为专心查看经文,一抬头就发现自己已经到了新庙里。”


    荷濯茗回想了一下,不大确定,“可是我没有一直看那个经文啊,我只看了两眼就没敢继续看了,那时候棠疏雨就走在我旁边,说不定他也看了呢。”


    “而且我刚刚重新翻进庙里探查过,那些经文现在变得很普通。”


    她翻墙进去时,曾借着月光站在墙壁面前看了好一会的经文。虽然还是看不懂上面写的是什么,但是在旧庙里面对墙壁经文时的那种晕眩感却再也没有出现。


    林青云和荷濯茗的遭遇差不多——他也在刚过来时就被持灯道人请了出去,而后又翻墙进去探查情况,同样什么线索都没有发现。


    二人商议了一会,没能聊出什么有用的东西来,只能大致猜测这个庙肯定是有问题的,而他们此刻应该是在朱曦城的‘以前’。


    在它还没有变成一座死城之前。


    暂时没能从新庙里找到有用的线索,二人干脆沿着台阶向下,往城里走去。


    此时月亮已经升得很高,但是朱曦城内却是灯火通明,处处歌舞不休,色色乐器声不绝于耳。


    街道上男男女女身着华服,弹奏跳舞饮酒作乐,闷热空气中流淌着浓稠的酒香与脂粉香,呛得荷濯茗连连打喷嚏。


    二人刚走上街道,就有人来拉他们跳舞——因为来者是眼波流转的女孩子,所以林青云尽管面有难色,却没有拒绝,被拉入人群笨拙的跳舞,不时踩到别人的鞋子,又被推开。


    但被推开之后,往往不等他站稳,马上就会有下一个人去拉他的手,继续跳舞,喝酒,吃东西。


    街道上到处都是酒坛子,到处都是食物,水果,堆积的漂亮衣服,掉得东一只西一只的鞋子。


    荷濯茗打开伸过来邀请自己的手,在人群里穿来穿去——这里的房子居然都不关门也不关窗,所有的房间都敞开着门,里面横七竖八躺着醉倒的人。


    她从那些醉鬼身上跳过去,在屋舍间打转,竟然也没有人拦她。


    奇怪的是,荷濯茗发现每个房间里都摆有饭菜,但是却没有看见人做饭,街上到处扔着乐器,衣服,钗环,却没有看见一个商贩,一个摊位。


    所有人都在取乐,所有人都在醉生梦死,但没有一个人缺吃少穿。


    这怎么看都不正常。


    一到了天亮的时候,跳舞和演奏的人不折腾了——醉酒的人也纷纷爬起来,大家兴高采烈的结伴往庙宇走去。


    荷濯茗好不容易在人群里找到林青云,看他形容狼狈,满身酒气,忍不住问:“你不会喝醉了吧?”


    林青云扶着墙壁吐了出来,荷濯茗嫌脏,捏着鼻子一下跳开老远——他擦了擦嘴,叹气:“我没醉,吐完人就清醒多了,这里的人都有问题。”


    荷濯茗:“我刚想跟你说呢!你说他们又不做饭,也不干活,朱曦城还与世隔绝,他们衣食住行都是怎么解决的?”


    林青云拉着荷濯茗也往庙宇那边走,混在人群里面,压低声音道:“我昨晚问过了,他们说只要虔诚的向姑射神人许愿,就可以解决一切问题。但是你也知道,正神是不会随便给人实现愿望的。”


    荷濯茗:“所以他是秽神?”


    林青云叹气:“我也不知道,我试过向他们打听现在是什么朝代,但是因为朱曦城几乎完全不和外界往来,他们那个年历说了时间我也弄不懂是什么时候……总之,先再去庙里看看吧。”


    说话的功夫,他们已经重新走上台阶。


    荷濯茗站在高处往底下看,还没走上来的居民密密麻麻汇聚在一起,跟蚂蚁似的,粗略目测越有一千来个人。


    庙宇门口有两个道人做接待,一次只许进去十个人。


    荷濯茗运气不大好,这批截止到她刚好十个人。林青云排在她后面,没办法跟她一起进去。


    道人伸手往两人中间一拦,催促荷濯茗:“娘子,快些进去吧,前面的人都要走完了。”


    荷濯茗只好先进去,小跑几步追上前面的人,跟在他们后面往炉子里插香。


    她有预感一定会出事,只是没想到第一个环节就出事——前面的人点香上香都一气呵成,轮到荷濯茗时那三炷香不知道为何就是点不燃。


    火折子都烧完了,荷濯茗手上那三炷香还巍然不动,连一缕青烟都不冒。


    她看看香,又去瞥拿着火折子的道人,只见那道人眉头紧皱,脸色有些不好看。


    这时,一道轻而柔的声音忽然在荷濯茗耳边响起:【把香往左边甩三下。】


    荷濯茗心头一跳,连忙照做——刚刚还死活点不燃的香忽然就燃起来了,三点火星的红微微闪烁着。


    道人紧皱的眉头舒展开,向荷濯茗笑了笑——荷濯茗跟着干巴巴的笑了两声,把香插进炉子里。


    进入主殿,一股浓郁腥甜的香火气扑面而来,弄得荷濯茗鼻子直发痒,很想打喷嚏。


    但是一看前后左右,无论是跟她一起进来参拜的人,还是两边立着的道人,皆神情肃穆,搞得荷濯茗也不好意思打喷嚏,只捏了捏自己鼻子,强行忍住。


    第79章 琥珀 毕竟就算是


    外面分明是艳阳天, 但是主殿里却没晒进一点太阳光——虽然没有太阳光,可也不凉快,闷热潮湿得厉害,荷濯茗只站了一会, 就感觉自己不是站在一个房子里, 而是站在一个密封的罐子里面, 热得浑身冒汗。


    道士走过来, 手里拿着一支毛笔。


    为首的人把自己衣袖卷起来, 露出小臂, 道士用毛笔往他手臂上画画。


    荷濯茗探着脑袋去看, 发现道士画的是她看不懂的符文,而且是白色的。她多看了两眼那些符文,就感觉到一阵阵晕眩。


    身子因为那股晕眩感不由自主的踉跄了一下,荷濯茗连忙收回目光, 在心里默念棠疏雨之前教过她的心法口诀。


    忽的,耳边又有轻飘飘声音响起:【往左边看。小心, 不要让那些道士发现。】


    荷濯茗低着头,不敢大幅度转脑袋,眼珠悄悄往左边一瞥:主殿沿墙一圈立的都是从神像, 但在左边有一扇闭着的门。


    昨天她把整个新庙都翻了一遍,却从来没有发现那里还有一个门。


    【找时机进去。】


    荷濯茗小声的问:“什么时机?”


    然而没有回答了,棠疏雨的声音就好像缺乏信号的一则通话,突然就听不见声音了。


    道士走到了荷濯茗面前, 示意她也伸出手来——荷濯茗往旁边看, 其他人都已经赤着画满白色咒文的双臂,跪地叩拜起来了。


    荷濯茗也只好伸出手臂来,道士提笔, 笔尖刚凑近她胳膊,笔管却忽然裂开。


    道士大惊失色,另外几个照看油灯的道士也走了过来,大家聚成一圈议论纷纷。


    “笔管怎么会裂?”


    “我也不知道,这是从未发生过的事情!”


    “难道是有人冒犯了神君吗?”


    ……


    荷濯茗见他们注意力都在笔管上,无人注意自己,当机立断一闪身跑出去,撞上左面墙上那道门——门很轻易就被撞开了,荷濯茗冲得太快,扑出去往地上打了个滚。


    地面滑腻腻的,荷濯茗一个滚刹不住,像只被扔到青苔地上的乌龟,四肢着地打着转的滑溜了出去。


    腥臭甜腻的液体扑了满脸,她茫然睁开眼睛爬起来,发现满地粘稠血液,一抬头,面前又是一尊姑射神像。


    神像身上的白袍已经有一半染上血红色,肩膀上那只衔花燕不见了,但脸却变得清晰了许多——那是一张端正悲悯,充满善意的脸。


    主殿内仍旧闷热难耐,兼之这股稠密的腥臭味,令人难以自抑的感到作呕恶心。


    恍惚间荷濯茗甚至觉得自己好像又回到了刚穿越的那会儿,她被压去成亲的那座庙里也是这样血流成河——这里甚至没有成堆的尸体,比之先前的情况,似乎还要好些。


    她正在发呆,身边传来噗通一声;林青云也从墙壁上撞进来了。


    他同荷濯茗一样,撞进来的力气过大,扑倒后打着滑溜到荷濯茗旁边,带起的水花溅了荷濯茗半脸血。


    荷濯茗干呕着爬起来,揪起林青云背上干净的衣服擦脸。


    林青云也不反抗,只是抬头看向那尊姑射神像——他自然也看见了神像被染红了一半的白袍。


    林青云自言自语:“太邪了……早知道来朱曦城会撞见这些事情,我就不辞官了。”


    荷濯茗:“中年失业会产生落差感也很正常。”


    林青云还在震惊中,但下意识的反驳荷濯茗:“什么中年,我现在还很年轻的,而且我是自己辞官的,也不是失业。”


    荷濯茗没理他——她擦干净脸,问:“你怎么过来了啊?”


    林青云爬起来:“听见里面有骚动,我就闯进来了,见他们都围着一扇门,而你又不在,我猜你肯定进去了,便撞上去试试。”


    “我想这里应当是另外一个时间线上的朱曦城……你知道吗?有一种古老的法术叫做琥珀,可以将特定范围内的人和物像琥珀里的尸体一样封存起来,永远循环维持一段特别的时间。”


    荷濯茗:“就像现在的朱曦城?”


    林青云颔首:“没错。”


    荷濯茗环顾左右,问:“那我们现在是已经挣脱了琥珀,在现实里了吗?但现在这个庙看起来还蛮新的。”


    林青云看了眼神像,道:“在‘琥珀’里面,不存在现实。我从昨天晚上就有这样的猜想了——你跟棠疏雨进城时不是搜查了每一间空屋吗?但是你们居然一直没有碰见飞仙他们。”


    “我想大家之所以没有碰上面,不是因为朱曦城很大,而是因为我们从进入朱曦城的那一刻开始,就在被随机投放到不同时间的朱曦城里。”


    “琥珀术法毕竟是已经失传的法术,留下一些只言片语的记载不够全面也很正常。或许它并不是只能凝固一段时间,而是可以把时间切成很多片。”


    林青云解释得很详尽,荷濯茗能听懂。她在心里猜,棠疏雨是不是也在这个‘时间’里面,所以才要引导她也过来?


    他怎么不去那个‘时间’里面找自己呢?


    荷濯茗一面胡思乱想着,一面回头去看墙壁——那面墙壁已经恢复原状,看不见门的踪迹了。


    同时荷濯茗注意到贴墙而立的从神塑像很眼熟。


    和梨园神宫里的从神塑像根本是一模一样。


    荷濯茗问:“朱曦城是什么时候变成死城的呢?”


    林青云道:“这我就不知道了——自我知道这个地方开始,它就已经是一座死城了。同时,自我知道这个地方开始,就也知道这里流传着一份巨大机缘的传说。”


    “姑射神人是所有正神中最富有的存在,据说他曾经在朱曦城留下一批特别的宝藏,所以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有年轻修士结伴来这里冒险。”


    荷濯茗好奇:“有人找到过机缘吗?”


    林青云点头:“有的,有人找到了机缘,也有人找到了下辈子。”


    荷濯茗没能理解他的冷幽默,问:“找到下辈子是什么意思?”


    林青云一脸认真:“就是死了的意思。”


    荷濯茗:“……”


    两人又绕着神像研究了一下,林青云还在琢磨,荷濯茗已经掏出棠花枝往神像外袍上戳了一下。


    她动作极快,并且完全出乎林青云的预料,以至于林青云都来不及阻止——荷濯茗嘟囔:“他衣服是软的。”


    她话音未落,被染红的外袍上爬出许多赤红丝线,缠绕上棠花枝;荷濯茗连忙将棠花枝往回抽,结果抽出了更多的红线。


    那些红线很粘稠,赤红里面又隐约透着若有若无的白,缠着棠花枝往荷濯茗手上爬去。


    林青云当机立断的抽出佩刀往红线斩去——他的刀快得几乎叫人看不见刀影,然而就是这样快的刀,落到红线上,居然发出一声铿锵响!


    林青云的半条手臂被震得发麻,红线丝毫无损;它们外表看起来纤细,但居然比他的佩刀还有坚硬数倍!


    一刀不断,红线骤然反扑上刀身,并且吞噬佩刀的速度远远快于吞噬棠花枝的速度。


    不过一息,便已经吞到刀柄处——林青云本该立时松手,否则那些红线只怕马上就会缠到他手上去;然而他被一股奇异的压迫感所威慑,一时间居然站在原地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红线缠上来。


    荷濯茗用力将棠花枝往外一拔,反手剑砍在林青云刀柄上。


    棠花枝看着细弱,然而真拿它当剑使用起来,却又异常锋利;荷濯茗使足力气的这一剑下去,恰似刀切豆腐一般,将刀柄同缠在刀柄上的红线全都斩断了!


    被斩断的红线骤然炸开,打卷四射的的姿态像一朵巨大的红色石蒜花,铺天盖地扑将过来。


    这下真的是上下左右的出路都被堵死,荷濯茗同林青云被逼退到撞上靠墙的从神塑像,到了退无可退的地步,两个人挤在一起簌簌发抖,只觉死期临头,大难难逃。


    荷濯茗脑子里已经闪起了走马灯,想到她五年级时数学考过一次满分,想到钢琴课老师夸她乐感好,可以去当音乐生,想到妈妈说期末考结束就带她去迪士尼玩,还想到棠疏雨……


    红线冲刺到两人面前,又猛地急停——那股利器独有的锋锐冷气还在幽幽的往他们脸上扑,但是四面八方的红线又确实停住了。


    荷濯茗感觉到胸口一阵发热,连忙把自己脖颈上戴着的金观音掏出来。


    观音像上浸着一抹血红色,正闪烁着微微的红光。在荷濯茗将它掏出来之后,四周的红线又往后退了半截。


    荷濯茗找到规律,心中大喜,举着观音像往前试探几步——果不其然,红线纷纷避开观音像,好似对它充满了畏惧。


    林青云跟着爬起来,刚连滚带爬被地上血迹染透的衣角正滴滴答答往下流着血水。


    但他现在没空关心这些旁枝末节,只稀奇的看着荷濯茗手上那枚金观音像。


    两人借观音像逼退红线,慢慢往主殿出口处挪去。等到荷濯茗两只脚都跨过门槛时,主殿内的红线一下子暴涨,密密麻麻塞满了整个主殿!


    二人皆吓得身子往后一仰,眼睛睁得滚圆,大气也不敢喘的盯着主殿——好在红线只是将主殿塞满盘踞,并没有要冲出来‘追杀’他们的意思。


    逃过一劫,荷濯茗扶住墙壁默默流泪,林青云也后怕的陪了几滴眼泪。


    两人对着哭了一会,荷濯茗肚子咕咕乱叫起来——紧接着林青云的肚子也叫了。


    荷濯茗吸了吸鼻子,道:“我荷包里有一些糕点,你吃吗?”


    林青云:“吃的,谢谢。”


    荷濯茗:“但我想先找个地方洗手。”


    刚才在主殿里被红线逼得滚来滚去,她现在浑身上下都找不出一片干净的布来。手自然不必说,也是脏兮兮的。


    林青云表示同意,二人绕过主殿,往后院道士们的住所摸去。


    后罩房的院子里就有一口大水缸,两人就着水缸洗了手和脸,坐在台阶上分食糕点。


    糕点都是棠疏雨给荷濯茗拿的,她自己也不清楚有什么口味,掏一块出来要吃了才知道,就像开点心盲盒似的。


    想到棠疏雨,荷濯茗眼泪又开始没完没了的掉,边哭边大口吃着点心。


    林青云见她哭得厉害,有些担忧,安慰她:“你少哭一点,这里好像没有能喝的水。”


    虽然他的本意是想要安慰荷濯茗的,但是一点效果也没有达到。倒是提醒了荷濯茗一件事情——那就是他们确实没有能喝的水,荷濯茗的荷包里只有糕点,没有清水。


    这地方的水她也不敢喝。


    这样一想,她的眼泪一下子变得珍贵了起来。


    荷濯茗勉强不哭了,把嘴巴里没吃完的糕点咽下去——见她又能吃又不哭了,林青云松了口气。


    林青云道:“我们既然能从上一个朱曦城进到这个朱曦城,那么就一定还可以进到下一个朱曦城,而飞仙和你的朋友,或许就在其中一个朱曦城里。”


    荷濯茗觉得他说得很有道理,她一开始也是这样猜的。


    虽然两个人分开找更快一点,但为了安全起见,两人还是决定一起行动。


    两个人一起的话,就算遇到打不过的怪物,还能一块死。同时两人做了个约定,如果其中一个人不幸死了,而另外一个人还活着的话,活着的人要给死了的人下葬。


    做完这个约定之后,荷濯茗与林青云的关系迅速变得友好亲近起来。


    毕竟就算是仇人,一起交付过遗言之后,关系也会得到进步的。


    他们顺着台阶下山,山下的街道和房屋死气沉沉,但又还不至于像荷濯茗刚到朱曦城时所看见的那样破败。


    尚且能看出一点新鲜的屋舍处处留有打斗的痕迹,有被撞破的窗柩,整面倒下的门,掉到地上摔碎的瓦片……


    就是看不见一个活着的人——除了到处搜寻活人踪迹的荷濯茗与林青云外。


    天色很快就暗了下来,太阳消失之后,城内的温度丝毫没有要变得凉快起来的意思,反而越加闷热了。


    荷濯茗把自己的两条辫子缠起来打了个结,衣袖卷到肩膀上绑住,却还是热得直冒汗。


    她和林青云坐在就近的一处屋顶上分食了剩余的糕点,因为过于疲倦和心累,加上他们确实不算很熟,两个人相对而坐都没有讲话。


    荷濯茗吃完东西就躺在屋顶上休息,目光所及是隐约的云层和模糊的星月。


    周遭过于安静,她休息够了就想弄出一点动静来,于是问林青云:“林大哥,你困不困?你如果要睡觉的话,我可以给你守夜。”


    林青云:“还好,我年轻,觉少。”


    荷濯茗反驳他:“我妈说上了年纪的人才觉少,年轻人正是能睡的时候。”


    她说得认真,自己脸上还挂着婴儿肥,却故作大人口吻——林青云听得笑了,道:“好吧,就当是那样……你很年轻,不也睡不着吗?”


    “我不一样,我睡不着是有原因的。”荷濯茗看着天空中月亮的影子,声音变轻了很多,有点忧伤的说:“我是因为想我爸爸妈妈,想我家里了……我还很想我男朋友,唉,其实他很强的,应该不会总这样跟我走丢才对。”


    “你说他是不是其实没有那么喜欢我,跟我走散就是他故意的呢?”


    林青云听着前半段时还在为荷濯茗难过,毕竟她是一个不论长相还是性格都非常可爱的小女孩,想家也是人之常情。


    但等她开始讲到‘朋友’的时候,林青云后知后觉些许不对劲,甚至有些坐立难安起来。


    第80章 新朋友 她强烈的喜


    林青云自然也是有朋友的, 而且还有很多。但他觉得普通朋友应该不会有荷濯茗这样的烦恼——但如果是不普通的‘朋友’,面对青春少女的感情问题,他又多少感到些许尴尬和无从下手。


    不管点评哪一方似乎都有些不够资格,还很容易在他们和好之后被拿出来鞭尸。


    所以林青云只好含混的回答:“你还是直接问他比较好。”


    一种成年人式的打太极, 试图将这口锅甩出去。


    只可惜和他聊天的人是荷濯茗, 她惯来不会看眼色读气氛, 当真思考了一下林青云的提议, 又很快否决:“问他也问不出实话的, 他会骗我, 他说起谎话来简直像吃饭喝水一样简单。”


    林青云:“啊……撒谎, 撒谎的话确实不太好。”


    荷濯茗:“是吧?我也觉得撒谎不好,我说过他好几次了,他每次都是嘴上答应得好好的,一转头又会编出很多鬼话来骗我——虽然他撒的暂时都是一些小谎。”


    林青云干笑, “不过,嗯, 话又说回来了,人非圣贤,孰能无过, 只是一些小谎还是可以原谅的。”


    荷濯茗:“这不是撒谎的问题,是他老把我一个人扔开的问题,这件事比撒谎严重多了。”


    她神情严肃,明显的不高兴起来——林青云只觉得自己的命苦苦的, 想叹气。


    他想这要怎么回答呢?小女孩对心上人总归都是有滤镜的, 会觉得自己喜欢的人无所不能。可现实总不会顺心遂意,这里是朱曦城又不是玩过家家画出来的那块空地。


    再强的人也没办法确保自己一定能出现在特定的时间切片里啊,就算是荷濯茗的心上人也不行吧——除非他是一个正神。


    但显然这是不可能的。


    林青云思来想去, 半天憋出一句:“濯茗,你把嘴巴闭上吧,不要再说话了,这里没有能喝的水,你越说话越口干。”


    荷濯茗伸出一根手指:“好吧,那最后一个问题——我再问最后一个问题,就不说话了。”


    林青云:“……你问。”


    荷濯茗翻身坐起,“如果许飞仙以后会变成祸乱人间的大魔头,你去阻止她她还连你一块打,你会怎么办?”


    这个问题和上一个问题的内容简直是天差地别,即使是林青云这样的大人也愣了一下,在心里想小孩子的想法还真是奇妙。


    他认真琢磨了一下,反问:“是要现在的我回答这个问题,还是以后的我回答这个问题?”


    荷濯茗:“现在的你。”


    林青云点了点头,沉思良久,缓缓开口:“我会废掉她的修为,不给她作乱的机会。”


    荷濯茗:“那她会讨厌你的。”


    林青云:“总比死掉好——纵观历史,为祸人间的魔头也出过好几个,至今没一个有好下场,能留个全尸的都没有,大部分都是被打得魂飞魄散,还会遗臭千古。”


    荷濯茗又加上前置条件,“但她气运超强,就算你废掉她的修为,她自己出去乱转一圈,也会得到新的机缘,继续修炼,那又该怎么办?”


    林青云回答得很快,堪称当机立断,“那就把腿也打断,虽然当个残废会有点辛苦,但我会照顾她下半辈子的。”


    他说完之后,荷濯茗抱着膝盖,陷入了沉思。


    见荷濯茗一直不说话,满脸凝重的表情,林青云赶紧打补丁,道:“不过我刚刚说的那是到了实在没有办法的时候,才可以用的办法。”


    “那种极端的手段我个人觉得不可取,在事情还没有发生之前还是应该以怀柔政策为主,积极沟通,解开误会。”


    虽然荷濯茗掏出了其他人名来举例,但林青云结合上下文,觉得她后面那段假设应该说的也是棠疏雨。


    但林青云并没有把事情想得那么严重——毕竟荷濯茗肉眼可见的年纪小,她那个奇怪的朋友也没有年长到哪里去,顶多就是小孩子之间发生口角,有所心结而已。


    小孩子总会把一件无足轻重的事情越想越严重,他十五岁时也觉得输掉一场比试就羞愧欲死,并真的试图绝食饿死自己,以此来抗议正神为什么不保佑他赢……


    林青云想着想着,用和蔼慈爱的目光望向荷濯茗,鼓励她道:“人与人之间最重要的是沟通,你可以找个合适的时机,和……敞开心扉好好的谈一谈。”


    “或许到了那个时候,你就会发现事情其实根本没有你想的那么严重。”


    荷濯茗:“你不口干吗?”


    林青云:“有点。”


    荷濯茗纳闷的看着他,道:“那你还说这么多话?”


    林青云:“……”


    一时间如鲠在喉,林青云突然理解为什么许飞仙每次提起荷濯茗,都要露出一副一言难尽的表情了。


    他干脆把嘴闭上——林青云不说话,四面都安静了下来。但这会荷濯茗也不觉得过度安静了,她像转笔一样转着棠花枝,脑子里一直在想林青云刚才的回答。


    林青云后面打的那几句补丁她根本没有在听,光听见前几句了。


    没想到林青云这个人,看起来和善无害,居然能想出这么有用的主意!


    原著里面大反派是什么下场来着?


    虽然荷濯茗已经完全忘记原著剧情了,但想也知道,男频文里面跟男主作对的家伙能有什么好下场?直接死掉都算是体面结局了。


    荷濯茗越想越觉得林青云提的这个主意实在是好,唯一的缺点就是没办法在棠疏雨身上实行。


    实际上任何一个正常的大人听见林青云那个主意,都会把脑袋摇得像拨浪鼓——但荷濯茗不是大人,她才十五岁,正是一个极端自我的年纪。


    她强烈的喜欢一个人和强烈的喜欢一个玩具是没有太大区别的,更何况棠疏雨不止一次在她面前死了又活,活了又死。


    这些行为无不加强了荷濯茗认知中‘他不是人’的潜意识。


    既然不是脆弱的,会被伤害的人,那么就代表她想对棠疏雨做什么就可以做什么——只要是她能做到的事情。


    两个人正静默无言,各想各的心事时,忽然间一阵地动山摇;本就有些破损的屋顶轰然倒塌,荷濯茗同林青云毫无防备摔了下去,被一起掉下来的瓦片埋住。


    荷濯茗连滚带爬扔开盖在自己身上的瓦片,拄着棠花枝跑到街道上。


    街道上仍旧是夜晚,但远处坐落着庙宇的山坡上却红光大盛,在短暂的瞬间将夜晚照出一片刺眼明亮的红。


    红的屋顶,红的墙壁,红的地面,一颗苍白的头颅落地。


    棠疏雨低垂眼睫,唇角含笑,轻轻一踢刚斩落的神像脑袋。在他身后,是七零八落的残魂,虽然已经被他斩碎,没有了杀伤力,但仍旧本能的在他四周晃悠。


    那些残魂生前供奉姑射,承担了过多的业力,死后变成神志不清的恶鬼,却将棠疏雨误认做姑射,下意识的想要追随——棠疏雨不耐烦被跟着,而且等小荷过来了,说不定会被这么多恶鬼吓到,干脆将它们全部引到一个地方,都处理了,才腾出手来处理这尊姑射神像。


    至于荷濯茗的安危,他不是很担心。


    朱曦城里根本就没有一个能打的。


    四面的‘红’迅速剥落,并在下坠的途中融化,落到地面上时化成一滩暗红的液体。


    棠疏雨继续踢着那颗神像脑袋,这样的动作并没有什么意义,只是他现在脑子里正在想事情,所以身体上也要给自己找点重复的事情做。


    朱曦城信奉姑射,应当是自己上位之前的事情。


    难怪,他之前就一直觉得奇怪——姑射要找替身,是因为自身承担的业力过强,神体即将崩溃,他要在自己神体崩坏堕落之前,寻到一个新的身体。


    夏国同姑射绑定极深,几乎可以说是靠供奉姑射而繁盛起来的国家。姑射一旦沦为秽神,整个夏国将跟着沉沦,灭国之日指日可待,所以他们在帮助姑射寻找替身这件事情上积极备至。


    被抓去做祭品时棠疏雨的年纪还很小,奇迹般活下来之后根本无暇思考这件事情的诸多不合理之处。


    更何况那时候他受到抽魂的刺激,记忆一直乱七八糟,时常认为自己可能就是‘姑射’与‘棠疏雨’两个魂魄的混合物,所以并未深究。


    然而随着年纪越来越长大,他走过的地方和见识过的世面逐渐变多,棠疏雨意识到一个小孩——无论这个小孩有多么的天赋异禀,也是没有办法跟一个活了几千年的正神争夺一具躯体的,更何况他占据正神之位后,所承受的业力仍旧庞大,时刻游走在堕落的边缘。


    以至于他不得不制造出无数木偶来分担业力,还需要豢养诸多死魂。


    换身并没有减少姑射遗留下来的业力,或许姑射根本没死。他只是为了摆脱这个快要被业力压到崩溃的正神之位,弄了一套金蝉脱壳的法子……


    思绪骤然中断,棠疏雨跨过那颗神像脑袋,走出主殿大门时正好碰上从外面跑进来的荷濯茗。


    第一眼他差点没有认出那是荷濯茗——他们分开的时候,小荷还穿着干净漂亮的裙子,发辫上簪着白玉兰。


    现在却像一个刚从垃圾堆里爬出来的小乞丐。


    然而这个脏兮兮的‘小乞丐’兴奋的喊了一声棠疏雨名字后,直愣愣冲过来撞进他怀里,用力抱了他一下。


    成功把棠疏雨的衣服跟脸也蹭脏了。


    荷濯茗:“呜呜呜你跑哪去了啊——我到处找都找不到你,你不知道这个地方有多可怕,那个神像是姑射的神像你知道吗呜呜呜——”


    棠疏雨叹了口气,拍拍荷濯茗的背,宽慰她:“只是看起来很可怕啦,其实没有什么杀伤力,真的,倒是你……你是掉进泥坑里滚了一圈吗?”


    他只是拍了两下荷濯茗的背,手再拿起来看时,就见到自己掌心上已经沾了一层灰。


    乌衣剑变成衔花燕,拍着翅膀绕在荷濯茗脑袋边,帮她把一缕乱掉的头发啄到耳后。


    荷濯茗把眼泪往棠疏雨肩膀上擦了擦,委屈道:“这里的主殿地面上都是血,我走进来就先摔了一跤……”


    棠疏雨疑惑:“你好端端的走进来,怎么会摔一跤?”


    他推开荷濯茗,抓着她肩膀,低头看了一眼她好好站着的双腿,自言自语:“双腿好好的,也没有变成瘸子,怎么会摔跤呢……”


    荷濯茗为自己辩解:“因为地面上都是血呀!我当然会站不稳摔跤的,林大哥也摔跤了。”


    棠疏雨这才注意到原来除了荷濯茗之外,现场还有第二个活人。


    他抬头,面容带笑扫了对面那个‘大乞丐’一眼,问荷濯茗:“这谁?”


    荷濯茗:“林青云啊!”


    棠疏雨仍旧疑惑:“林青云是谁?”


    荷濯茗分不清棠疏雨是真忘记了,还是纯粹的看林青云不顺眼,在阴阳怪气——既然分不清,那就不分了,她道:“反正他是林青云,现在是我朋友。”


    棠疏雨点了点头,轻易接受了荷濯茗的这套说辞,并不追问。


    他对不感兴趣的东西缺乏好奇心,就像之前十几年他都从来没有来过朱曦城一样。


    不喜欢的地方没必要去,不喜欢的人没必要认识。


    林青云也没有因为棠疏雨的态度生气——他甚至忘记了问棠疏雨有没有见到许飞仙等人。


    他看着棠疏雨身后的主殿,里面已经看不见红线了,之前那尊邪诡的姑射神像此刻已经恢复成普通神像的模样,脖颈上没有脑袋,只有一道平滑的切口。


    显而易见,是这个奇怪的少年砍下了神像的脑袋,顺带解决了神像身上那些奇怪的红线。


    这时,荷濯茗之前说过的话再度浮现于林青云脑海:【唉,其实他很强的。】


    ……原来那不是小女孩对心上人附加的幻想,而是一句大实话啊!


    棠疏雨不知道自己已经造成了某个成年人极大的情绪动荡——他推着荷濯茗的肩膀,催促她:“嗯嗯好我知道你又交新朋友了,你先去洗澡洗头吧。”


    “唉,小荷,我只是离开你一小会,你是怎么做到在这么安全,这么毫无威胁性的环境里,也能把自己搞得很狼狈的?”


    他语气轻快,近乎于愉悦,这样的语气使得他说出来的话好似是另外一种意义上的得意。


    潜台词显然是在强调只有自己能给荷濯茗舒适的生活。


    但荷濯茗没有听懂这层潜台词,很认真的同棠疏雨解释:“这里一点也不安全,很有危险性,我跟林大哥差点就被神像身上的红线扎成筛子了。”


    “你那时候在哪啊?”


    棠疏雨毫不心虚,笑眯眯道:“我在清理恶鬼呢,你没发现现在朱曦城里很安静吗,因为恶鬼都被我清理掉了嘛——可怜的小荷,身边的朋友只有我是比较可靠的呢,和其他朋友在一起的时候总是搞得乱七八糟的。”


    他用大拇指往荷濯茗脏兮兮的脸上刮了一下,上面黏连着凝固的血迹,因为已经干掉了,光用手指也刮不掉。


    棠疏雨叹气,说:“上回是从地底下爬出来,这回是从山底下爬上来,每回都弄得这么丑。”


    荷濯茗自动无视了他那些不大友好的话,还在继续反问:“那你就不要把我一个人扔下啊,上次在帐篷里面也是,你不会是故意的吧?”


    她很怀疑的盯着棠疏雨——棠疏雨眨了眨眼,“绝对没有。”


    荷濯茗:“真的?”


    棠疏雨含笑道:“我可以用我父母来保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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