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出口 等出去之后
但只打结了一部分, 还有一部分没有打结的白丝线,仍旧往荷濯茗这边爬——准确的说,是往荷濯茗胳膊底下夹着的小少年爬。
它们偶尔表现得很像活物,像没有眼睛的长虫, 会微微昂起头, 在半空中摇摆不定, 小幅度抽动, 仿佛是在嗅闻, 在通过气息判断自己食物的位置。
有点恶心, 看得荷濯茗干呕了两声。
干呕完, 她背靠着冰冷的玉石墙壁,心脏砰砰跳得感觉快要猝死。
她的力气有点不够了,攥住小少年衣服的手用力到指节都泛白——浓稠的血浸透了少年的衣服,又流到荷濯茗衣袖上, 手背上,沁进她指缝里, 弄得她掌心打滑,已经有些捞不住少年。
荷濯茗扶着墙壁,手一松, 小少年软绵绵的滑倒在地,嗬嗬喘息,长发还有一些黏腻在荷濯茗手指上。
荷濯茗:“不行……不行……跑不动了……继续这样跑,也不是个办法。”
小少年没有说话, 不是不想说话, 是痛得没力气说话。
附生在骨头上的枝叶每往外生长一寸,对他而言便是剥皮抽骨般的剧痛。偏偏他还无法昏迷过去,只能清醒的感觉着身体里的异常变化。
他自然也听见了荷濯茗所说的话——荷濯茗放手, 他同样觉得很正常。
他本来就没有指望过荷濯茗,荷濯茗刚才能拖着他跑,他就挺意外的了。
人蠢,心地居然还挺善良。
正常人看见这场面,别说会想救人,不马上爬走都算勇敢的了——但很会哭的家伙反而比他想象中的,勇敢的人,还要更加勇敢。
他一面痛得意识模糊,一面又觉得对方实在很……
思维卡壳了一下,小少年没有想出形容词。单纯用勇敢好像不足以形容对方。
他视线余光瞥见白丝线越过地面杂乱的血迹,慢慢接近自己——也看见荷濯茗卷起衣袖,握剑走开。
缠在她手指上的几缕发丝绷紧,随着荷濯茗走远而被扯断;扯断头发的痛夹杂在骨骼附生物蓬勃生长的痛意中时,似乎是微不足道的,但是小少年偏偏可以清楚感觉到自己确实有几根头发缠在了对方手指上,并随着她走远而被扯断了。
荷濯茗深呼吸,蓄力——她用剑就会两手,一手是兴趣班教的,一手是林青云教的;一剑斩到神像脚边,一剑刺进神像心口里面。
刺心口是秽神木偶教的。
她一认真,充满了‘我必须要斩断些什么’的意识去斩出一剑时,木剑骤然拥有了极为锋利的刀刃。
神像的长袍从脚边被截断,断掉的白丝线迅速枯萎,泛黑,变成轻薄的一层灰。
而荷濯茗的木剑卡在了神像心口——她努力试图将木剑往外抽,拔了两下没有成功;紧接着整个神龛轻微晃动起来,神像胸口渐渐弥漫开血色。
它模糊的脸变得清晰起来,那张无害微笑的青年面孔居然也有几分肖像林青云。只不过荷濯茗现在慌乱不已,根本没空去关注神像的脸像谁。
她艰难的想要单脚站稳,但被晃动的神龛摇来摇去,背影看起来有点滑稽——然而千百年来,这是第一个敢用木剑刺进神像心脏里的人。
小少年趴在地上,仰头看着她背影,错愕得忘记喊痛,嘴巴微微张开。
他从来没有想过要去砍一个正神的神像,其他人也没有想过。因为所有人都知道正神是真实存在的,对正神不敬是绝对不允许发生的事情。
紧接着,他看见那尊矗立了不知道几个百年的神像轰然倒塌;神像肩头的衔花燕滚下来,握着木剑努力往外抽的荷濯茗也滚下来——小少年身上的剧痛稍缓,骨头里的树芽停止了生长。
他皮肤上的符文光芒渐渐变淡,最后不亮了,平静的遍布他皮肤上。
荷濯茗落地一滚,试图卸力;实际上是有卸掉大部分力道的,但她还是感觉摔得很疼,爬起来悄摸用衣袖擦了擦眼泪,袖口湿润的血迹在她脸颊上擦出一道红痕。
神像倒塌,木块乱掉,露出后面一个漆黑的细窄甬道。
荷濯茗擦完眼泪,两手一撑地面又爬起来,凑近甬道入口,伸手去探。
微微湿润的清凉的风从甬道里吹出来,拂过荷濯茗掌心。
她脏兮兮的脸上露出个笑,回头很兴奋的对小少年道:“是出口唉!我们可以出去了!”
“唉,你还能走吗?”
小少年还保持着震惊的表情趴在地上——荷濯茗一瘸一拐的走过去,卷起自己还算干净的衣角给他擦了擦脸。
他的脸也没有比荷濯茗的脸干净到哪里去,因为刚才趴在血泊中的缘故,甚至要比荷濯茗的脸还要更脏些。
荷濯茗观察了一下,道:“你不能走的话,我可以背你——幸好你是小孩,小孩都很轻,你要是再大一点,我就背不动你了。”
小少年艰难的开口:“你……真的不认识这尊神像是谁吗?”
荷濯茗茫然:“是谁?”
小少年:“姑射神人,是夏国供奉的正神。”
荷濯茗挠了挠头:“啊……原来如此。夏国还供奉他啊?我以为已经不供奉了呢。”
真看不出来,夏国还挺念旧,都有地仙了,还不忘供奉姑射神人,就是供奉的办法好邪门——荷濯茗在心里嘀咕。
小少年沉默。
在他不说话的时候,荷濯茗也坐了下来,从怀里掏出糕点吃。
她边吃,边和小少年解释:“我太饿了,就不分你了哦。反正你也不用出力气,如果你饿了,就忍耐一下吧,等出去之后,我再找吃的给你。”
小少年:“……都这种时候了,你怎么还吃得下?”
荷濯茗:“我饿了啊,所以吃得下。我真不能再分给你了,本来我出门就只备了一人份的点心,在路上我还留了一半给我朋友,这里才半份,我不会分给你的。”
她以为是对方饿了,但荷濯茗还是不想分给对方吃的——他们只是萍水相逢的救命之恩,这种没到快饿死的关头,分享食物有点过于强求她了!
除非是林青云或者许飞仙,男朋友和好朋友就可以掰一点分享。
说完之后荷濯茗加快了吃东西的速度。
点心有点干巴,她吃得很哽喉咙,正伸着脖子努力把糕点往下咽——小少年忽然又开口:“我叫棠疏雨,你叫什么?”
荷濯茗一下子噎住了,哽得连忙锤自己胸口。
好不容易把食物咽下去,她睁大眼睛瞪着小少年:“你叫什么?!”
小少年:“棠疏雨。”
荷濯茗:“……棠疏雨?”
小少年:“嗯,棠疏雨。怎么,你不信?”
荷濯茗舔了舔嘴巴上的糕点渣滓,目光上下扫视对方——他身上破皮而出的树枝虽然没有再继续生长了,但是仍旧存在着,大约很痛,因为他一直趴在地上。
荷濯茗嘟哝:“我只是很意外……你怎么这么小?你能不能把你的名字写给我看?”
棠疏雨第一次主动的,平等的,在想要知道对方名字之前先报上了自己的名字——结果对方还要求他把名字写一遍来看。
棠疏雨咂舌,不爽,咬紧后槽牙,用食指沾了点血在一边写下自己名字。
虽然是沾血写的,写字的人年纪也不大,但写出来的字却异常好看,横撇竖钩都颇具风骨。
自从被关进这里,棠疏雨写得最多的两个字是去死——这是他被关进来后,头一回写‘去死’以外的字。
结果是自己的名字。
写完了,棠疏雨道:“该你了。”
荷濯茗还在看地面上那三个字,突然被点到,一愣:“该我什么?”
棠疏雨撇嘴,“该你写你的名字了!”
荷濯茗:“哦哦,我叫荷濯茗。”
她说着话,正要伸手往地面上写字,食指尖已经沾到血迹里——倏忽又停下。
荷濯茗迟疑了一下,小声:“唉,我在这地方写血字,还是我自己的真名,这样会不会不太好啊?我刚刚还捅了姑射那什么神的塑像……我不会遭报应吧?”
这样想着,她抬头环顾四周,满地乱七八糟的血迹,头发乱糟糟趴地上的小学生,还有四分五裂掉得满地都是碎片的神像。
……好像奇怪仪式的现场。
棠疏雨听得额角快要跳青筋,艰难的往上瞥荷濯茗的脸——他现在真的严重怀疑荷濯茗是在整他。
棠疏雨很不满:“我都写了!”
荷濯茗:“你不一样啦!你是……主要人物嘛,有角色光环,我是路人,很容易死的!”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现在反派小小的,男主都青年了——但反正剧情也忘记得差不多了,荷濯茗决定不去深究那些事情。
棠疏雨无语的笑了,“叽里咕噜讲的什么东西,没一句我听得懂。你都敢……捅正神的塑像了,现在写个名字还害怕会被报复?”
荷濯茗义正严词:“当然会怕啊!又不是写别的东西,是写真名唉!在我们老家那边,写真名可是很严肃的一件事情!”
“你要是想知道我的名字怎么写,等我出去之后再写给你看吧,在这里还是算了。”
糕点吃完了,荷濯茗站起来走了几步,感觉脚腕也没有那么痛了。
她走到棠疏雨面前蹲下,戳戳他后脖颈上长出来的一截树枝,“你这个,能不能掰断啊……”
话音未落,随着轻微‘咔嚓’一声;树枝被荷濯茗戳断了一截。
荷濯茗吓得赶紧把断掉那截树枝捡起来,“对不起对不起!呃,我给你接回去?”
棠疏雨痛得脸上肌肉一抽,但听见荷濯茗这句话,无语的感觉胜过了痛。
他咬着后槽牙,皮笑肉不笑的问:“你要怎么给我接回去?”
荷濯茗拿着那截树枝,在断口上比比划划,“那个,给你绑起来?或者拿个胶布缠起来啥的……”
她有点慌,语气又认真,看起来只要棠疏雨点头,她真的会那样做。
棠疏雨觉得想笑,也就真的笑了,眼睛弯起来,嘴角露出一对梨涡,说:“算了,扔掉吧,不是什么大事。”
他一下子觉得也没什么可生气的——跟荷濯茗有什么可生气的呢?
棠疏雨又补充了一句:“我本来也是要把它们拔掉的。”
荷濯茗震惊的瞪圆了双眼:“拔掉?那痛不痛啊?”
棠疏雨淡淡的回答:“痛总比死了好。”
荷濯茗想到那个身体里长出树来的宗门弟子,有些悻悻,扔掉自己手里拿着的树枝,点头道:“你说得对。”
她休息够了,把棠疏雨扶起来背到背上,顺着甬道往外走去。
甬道里没有点灯,黑漆漆一片,荷濯茗的两只手又都要背着棠疏雨,连木剑都只能让他拿——走路只好靠双脚,因为漆黑一片的环境中充满了不确定性,所以荷濯茗每一步都走得很小心,试探性的一脚只有踩实了才会迈出第二步。
这样走当然会很慢,但荷濯茗觉得小命要紧,慢一点也可以。
棠疏雨趴在荷濯茗背上,一手拿着木剑,一手勾着荷濯茗脖颈。
少女的肩背不算宽阔,他胳膊压到荷濯茗肩膀上的骨头,湿漉漉脸颊贴着荷濯茗后背。
棠疏雨从来没有被人背过,因为其他人一般在他懒得走路时充当一个轿子的作用,而非这种形式的背着走。
他出生之后的短暂数年都过得十分顺遂,因为大祭司说他天生就是收取供奉的命,所以身边的人都捧着他,顺从他,心甘情愿的供他驱使——因为所有人都相信,只要供奉他,讨好他,就可以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
在棠疏雨的认知里,其他人生来就应该畏惧他,低他一等,和他平等的人根本是不存在的人。
所以棠疏雨也并不向往那些所谓温情脉脉的互动和贴近,无论是友好型还是亲情型——至少他自己是这样认为的。
但是现在。
棠疏雨感觉到荷濯茗下颚处坠着的汗珠滴到自己手臂上,他垂下眼睫,问荷濯茗:“我是不是很重?”
荷濯茗呼哧呼哧的回答:“超重……唉……”
棠疏雨抿唇,用衣袖给荷濯茗擦拭脸上汗水,小声道:“等出去之后,我封你当太子吧。”
荷濯茗茫然:“啊?”
棠疏雨很认真的说:“我是皇帝,你给我当太子,以后我把国家给你继承,嗯……我还给你养老,怎么样?”
虽然不知道他说的话是真是假,但荷濯茗还是忍不住吐槽:“养老的话那不叫太子,是太上皇才对吧?”
棠疏雨皱眉,沉思,但只纠结了不到三秒钟,就下定决心:“好吧,我回头把我爹砍了,让你当太上皇。”
荷濯茗听乐了,说:“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你爹听了会伤心死的唉!”
棠疏雨:“伤心死?这个死法也行。”
荷濯茗拒绝:“不用啦!我不当太子,也不会当太上皇,我出去之后得去找我男朋友,然后他要陪我一起找回我老家的办法。”
棠疏雨又一次从她嘴里听见‘男朋友’三个字,眉头不禁一下子皱了起来,“你很喜欢你男朋友吗?”
荷濯茗:“喜欢啊!”
棠疏雨不可置信,“比当太上皇还喜欢?”
荷濯茗回答:“当然!”
棠疏雨不死心,继续加大砝码,“比当皇帝还喜欢?我也可以让你当皇帝的!”
荷濯茗想了一下,还是拒绝:“当皇帝是很好啦,但我不喜欢当皇帝,而且当皇帝和我男朋友也不可以放在一起比较呀。”
“皇帝是一种职业,我的男朋友是人唉。”
第62章 祭品 但她的眼泪
荷濯茗讲得很认真, 但是棠疏雨没听懂,只感到不能理解——这世界上怎么会有人不想当皇帝?当皇帝那么爽。
虽然他现在的情状很凄惨,但如果时间能重来,再选一遍他还是会当皇帝的。
棠疏雨:“搞不懂。”
荷濯茗有点年龄优势的得意, 道:“你是小孩子, 当然不会懂。”
她说的是实话, 棠疏雨无从反驳, 但心底莫名的不爽, 漂亮的脸皱成一团。
不爽归不爽, 棠疏雨行动上却什么也没做, 只是抱紧了荷濯茗交代给他的那把木剑——以及荷濯茗的脖颈。
荷濯茗背着他已经很辛苦了,棠疏雨不想让她更辛苦,所以大部分时候他都尽量趴着不动,忍耐荷濯茗拙劣的背人手法;这种程度的忍耐, 以棠疏雨的脾气来说简直算是奇迹。
但他自己并没有感觉到哪里不对。
尽管和荷濯茗只认识了短短的一会儿,但棠疏雨却已经轻易接受自己要为荷濯茗忍耐许多事情了。
把脸贴在荷濯茗后脖颈上生气了一会之后, 棠疏雨将这份不爽转移到了荷濯茗的男朋友身上。
他其实并不知道现代人对于‘男朋友’的定义,只将其简单理解为一个男性朋友。
怎么想都是荷濯茗男朋友的错——如果他不存在的话,荷濯茗就会愿意留下来当太上皇或者皇帝了——棠疏雨愤愤的想着, 给对方贴上一个碍路狗的标签。
毕竟他长了这么大,至今没有发现一个当皇帝的坏处。
对方居然能成为荷濯茗不当皇帝的理由,这只能说明男朋友克她。
棠疏雨:“你为什么这么喜欢你男朋友啊?”
荷濯茗在专心探路,同时也觉得这个问题莫名其妙, 她认真想了想, 回答:“因为他长得好看吧,而且性格又特别好,虽然偶尔会说出一些不中听的话, 但本性很善良又很真诚。”
连一路追杀他,并且还真的杀了他好几次的刀客都能原谅,在村子里大开杀戒也只是为了帮助村民解脱——尽管到了后面,荷濯茗已经知道林青云很可能只是路人林青云,而不是男主林青云,但并不妨碍她对林青云的印象仍旧是善良无害的。
至于对方的善良行为偶尔会显得有点扭曲,荷濯茗也将其归咎于世界观的问题。
棠疏雨听得眉头直皱,还等着荷濯茗继续往下说,但荷濯茗已经讲完了,继续认真的走路。
棠疏雨:“就这些?”
荷濯茗没理解他的意思,茫然:“啊?”
棠疏雨:“我说,你就因为这些,特别喜欢他?”
荷濯茗反应过来,点头:“对啊——什么叫就这些?这些品质很难得的!”
棠疏雨伸手,摸摸荷濯茗额头。
荷濯茗:“干嘛?”
棠疏雨声音冷酷:“看一下你的脑子是不是在发热,还是你以前发热的时候把脑子烧坏了,怎么净喜欢一些没有用的东西。”
荷濯茗还是没懂,道:“我没有发热啊,我脑子很好……”
她回答着回答着,忽然反应过来,生气的把棠疏雨往上掂了掂,“林青云才不是没用的人!你再说他坏话,我就要把你扔下来了!”
棠疏雨撇了撇嘴,心里不满得像是被放在油锅上煎。但是脸颊贴到荷濯茗冒汗的后脖颈,胸口贴着荷濯茗肩胛骨,感受到她剧烈起伏的心跳声。
棠疏雨还是把嘴闭上,闷闷的抱紧她不说话了。
当然,他还是很讨厌荷濯茗那个叫‘林青云’的男朋友——而且每一分每一秒都比上一分上一秒更讨厌。但是说了荷濯茗肯定会生气,棠疏雨不想要荷濯茗在劳累之余还要费力生气,只好默默忍耐。
然而越忍耐越生气,胸口的烦闷丝毫没有因为时间流逝而有丝毫减弱,生气久了,棠疏雨便感到十分委屈。
他还从来没有这样勉强过自己。
他愤愤的在心里咒骂荷濯茗男朋友,把他和自己讨厌的家人一块加入去死名单里。
在黑暗中走了不知道多久,荷濯茗实在是没劲儿了,便将棠疏雨放下休息。
她在口袋里掏了掏,掏出一个火折子,打开竹筒盖小心往里吹了吹——零星微光在竹筒里很快被吹得复燃,亮起一簇火光。
荷濯茗握着火折子往四下照了照:甬道还是原样,细窄悠长,墙壁都是石砖,好在地面并不潮湿,也没有长青苔,不用担心脚滑摔倒。
她目光四下转了一圈,火光打着转,最后照到棠疏雨身上。
本来火光就只有一点点,照得不是特别亮,很有恐怖片的范围——棠疏雨脸上还一片红。
荷濯茗肩膀一耸,做惊吓装:“噫!”
棠疏雨语气有点冲:“你什么反应?”
荷濯茗嘀咕:“你脸上都是血,我冷不丁看见,被吓了一跳嘛。”
棠疏雨不高兴的冷笑,“你的脸也没有好到哪里去。”
荷濯茗道:“我又看不见我的脸嘛。”
说完,她将火折子吹灭,仍旧放回口袋里保存。
四周一下子又黑下来了,荷濯茗只能看见糊糊的轮廓。
棠疏雨要看得比荷濯茗更清楚一些,他幽幽道:“什么意思?吹了火折子好看不见我,眼不见为净?”
他心里还憋着一句:不就讲那男的几句坏话,居然生他气到现在!
他就没有见过脾气比荷濯茗更坏的人了!
荷濯茗没听懂他在阴阳怪气,老实同他解释:“就这一个火折子了,这条甬道还不知道有多长,咱们得省着点用。”
这一个火折子还是许飞仙打折卖给她的。
棠疏雨一听没那男的事,又听见荷濯茗说‘我们’,心情一下子好多了。
他在黑暗中微微翘起嘴角,露出一个淡淡的笑脸,道:“哦,原来是这样。嗯,你说得对,我们是要省着点用。”
荷濯茗:“我们歇会儿吧,休息一下再继续走。”
棠疏雨满口答应,又补充一句:“我现在好多了,等休息一下,我就可以自己走了。”
他说话的时候,悄悄把手背到身后去掰自己长出来的树枝。
不把这些树枝掰掉,它们就会越长越多。虽然它们也是自己身体的一部分,但是棠疏雨根本不想承认这一点。
因为一旦承认了这一点,他就不得不面对一个现实:他现在已经不能算是人了。
被困在密室里的时间,大部分时候棠疏雨在满怀恨意的诅咒所有人,小部分时候棠疏雨在迷茫。
虽然诅咒其他人的时候,他最常骂的一句话就是‘等我出去,就把你们全部处死’——但是棠疏雨自己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着出去。又或者说,他从这个地方走出去之后,他还是自己吗?
这个问题棠疏雨自己也不知道。
他原本还坚信自己就是棠疏雨,但有时候他脑子里会冒出一些不属于自己的记忆,有时候他半昏迷着,会清楚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往自己皮囊里挤,试图将他挤走。
那种感觉很恐怖,但他没有办法醒过来,只能同另外一个灵魂不停拉扯。
那个古老的灵魂像一滩融化的糖浆,每次拉扯时都会黏连一部分到棠疏雨的灵魂里去。于是棠疏雨多出许多混乱的记忆,身体也渐渐发生变化。
密室里没有任何东西可以分辨时间流逝,所以棠疏雨花了很久才意识到自己忽然不会饿了。他一直以为自己只要不让另一个魂魄挤进来就算成功存活,但当他意识到自己的身体已经越来越无法被称之为人的时候,棠疏雨会感到一种后知后觉的恐惧。
他往回翻检自己的记忆,回忆以前的自己时竟然觉得很陌生,无法理解自己以前为什么会这样做,这样想。
现在的我还是‘棠疏雨’吗?
或者说我已经变成另外一种东西了呢?一个只是有着棠疏雨的记忆,自我欺骗自己是棠疏雨的妖怪?
他想起自己被送进密室里的那一天——棠疏雨当然不是自愿进来当祭品的,他当皇帝当得好好的,没事为什么要折磨自己?
虽然从小大祭司就说他是要接受供奉的命运,但棠疏雨一直把这句批语理解为自己天纵奇才生来就该万人之上先当个一百年的皇帝再退位去修行成为一代正神之类的……谁会想要当祭品啊!?
所以大祭司和王叔突然要他去当祭品,棠疏雨当然不干,一边骂他们是乱臣贼子,一边下命令把这两人推出去斩了;本来想要诛九族的,但是想一想王叔的九族里也包括自己,所以只好放弃了这个念头。
赶走那些人之后,他很久没见面的生母突然出现,给他送了一碗解暑汤,让他不要生气,年纪小小的气坏身体就不好了。
棠疏雨喝了那碗汤,睡了一场很沉的下午觉;等他睡醒时,身上就已经被画满咒文,并盖上了红绸。
他虽然醒了,可浑身却还使不上劲——总是面无表情的母亲眼泪汪汪捧住他的脸,但她的眼泪没有一颗是为棠疏雨掉的。
她是喜极而泣,欣喜若狂,她跪在棠疏雨面前,把额头抵着棠疏雨画满符文的脸,虔诚道:“疏雨,神君选中了你……神君选中了你!”
“我就知道神君会选中你的,好孩子,不枉费我辛辛苦苦怀胎十月把你生下来……太好了……疏雨,你能成为神君延续的媒介,真是太好了……”
她的狂喜将棠疏雨淹没,笑起来时嘴角的梨涡那样恬美而无害。
棠疏雨从来没见过母亲这样高兴的样子,这好像是她第一次在棠疏雨面前笑。
他的年纪太小,无法意识到自己其实是在一段渴望的亲密关系中受到了背叛和伤害;他甚至不能理解自己那一瞬间的茫然愤怒是因为什么。
但在长大一点之后,棠疏雨很喜欢在给别人制造绝望时露出灿烂笑脸。
他不常照镜子,但他知道自己与母亲最像的地方是下半张脸,是笑起来时会露出来的,对称而无害的梨涡——他并没有刻意记住这段记忆,甚至脑子被太多记忆填塞破坏之后,几乎已经完全忘记这一小段画面。
他只是在潜意识里觉得:人在绝望的时候,看见一张带着梨涡的灿烂笑容,就会坠入更深的绝望之中。
但是现在还很小的棠疏雨并没有忘记这一段画面,他只是稍微回忆到母亲的笑脸,就感觉到浑身发冷,想吐——并不是恶心得想吐,而是过度情绪催化胃部痉挛所引发的呕吐欲望。
他不禁在黑暗中往荷濯茗那边靠,直到自己肩膀靠上荷濯茗的胳膊。
第63章 优势在我 都去死,一
在触碰到荷濯茗的瞬间, 棠疏雨感觉到安心。
一个敢砍倒正神神像的人,棠疏雨简直想不出这个世上还会有谁比她更勇敢更无所不能。
他虽然当过一段时间极有权利的皇帝,也确实从出生到现在都在过着被供奉的人生——但实际上并没有任何一个人指望‘棠疏雨’本身会成为一个真正的皇帝或者未来的正神。
所以棠疏雨也从来没有接受过任何相对应的教导。他就这样在丰沛的物质生活中野蛮生长了几年,长到现在也还完全是小孩子, 早熟的只有脾气而已。
并且并不是正向的早熟。
对于这个年纪的棠疏雨而言, 荷濯茗年长, 平等, 勇敢, 充满了一切他从未见识过的美好品质, 只需要稍加接触, 就立刻成为了能给予他安全感的理想大人。
如果长大是一件不可避免的事情,那么棠疏雨想要成为像荷濯茗这样的大人。
想着想着,棠疏雨忍不住整个人贴到荷濯茗胳膊上,抱住她的手臂。
荷濯茗正在睡觉。
她也不想睡的, 正逃命呢,要是睡过头了多耽误时间?可是她太累了, 又没吃进去什么好东西,年轻易饿的身体就只能从睡眠里汲取力量。
半梦半醒间,感觉自己胳膊被什么东西压得发麻;荷濯茗迷迷糊糊的睁开眼睛, 视线在黑暗中巡视半圈,终于反应过来是棠疏雨在抱着自己一侧胳膊。
他半边身子都枕靠在荷濯茗胳膊上,长长的头发落在地上,盘绕着, 盖在荷濯茗的手背上。
他的头发上有一股潮湿闷热的水汽, 也一起盖到荷濯茗的手背上。
荷濯茗把手抽出来时,感觉到层叠的发丝从手背上滑过去。手指根有股细而紧绷的缠绕感,她在黑暗中伸手去摸, 摸到几根发丝缠在上面,好像打了死结,她抠半天都抠不断。
动作间,棠疏雨被晃了两下,很迅速的惊醒,原本松松挽着荷濯茗手臂的胳膊一下子收紧——荷濯茗被他拽得倾斜过去,暂时忘记了手指上缠了头发丝的事情。
荷濯茗偏过头去看他:“你醒啦?”
在黑暗中,她也看不清楚棠疏雨的表情,只能看见一团模糊的样子,看见棠疏雨隐约是仰着头的样子。
棠疏雨愣了一下,漆黑眼珠在黑暗中毫无阻碍的,清楚看见荷濯茗的脸。
片刻后,他慢吞吞回答:“嗯……醒了。”
荷濯茗:“休息好了吗?”
棠疏雨:“好了——我可以自己走,不用你背了。”
不用背人,荷濯茗乐得轻松。她站起身来,试图把胳膊从棠疏雨怀里抽走。
棠疏雨就像一个粘在她胳膊上的挂件一样,跟着她站起来,站起来之后仍旧抱着荷濯茗的胳膊,并在荷濯茗试图抽出自己手臂时,他跟着往上踮了踮脚。
荷濯茗奇怪的看着他,不动了——她不动棠疏雨也不动,仍旧抱着她胳膊。
荷濯茗沉思片刻,也没拒绝,随他抱着。
小孩子就是这样,比较容易依赖大人——心里冒出这个念头,荷濯茗感到些许轻飘飘的得意。
她自从穿越过来,时常接触的人都比自己年长,就连幼稚的林青云都要比她高出一个头来,偶尔不幼稚的时候,照顾她时很有哥哥的派头。
又总是展露出一些足以教导她的天赋。
但是棠疏雨不同,棠疏雨那么小,甚至还需要她照顾迁就;他过于明显的依赖,让荷濯茗头一次有了一种自己也是大人的感觉。
她本来就很想快点变成大人,现在得偿所愿,连带着对棠疏雨的态度都宽容许多。如果她口袋里现在还有剩余糕点,那是很愿意分棠疏雨一点的。
只可惜荷濯茗伸手往自己口袋里掏了掏,什么吃的都没有摸到。
她悻悻的放弃,转而老实握着木剑当拐杖探路——用左手握剑总有些别扭,但是没有办法,右边胳膊还被棠疏雨紧紧的抱住,荷濯茗实在是抽不开。
黑暗里一片寂静,只有她手上木剑点到地面上的声音,和两个人的脚步声。
重复的声音过于单调,荷濯茗走着走着就忍不住胡思乱想起来:也不知道现在什么时候了,许飞仙醒了吗?林青云有没有发现我不见了?
等出去之后,这个幼年反派要怎么办呢?他都被关在密室里当祭品了,估计梨园也不怎么欢迎他,但总不能一直把这个小孩带着跑……
荷濯茗现在已经完全把自己当成一个需要负责任的大人那样来思考了,而这世上的一切事情正因为需要负责任才变得十分麻烦,所以荷濯茗只需要稍加思考,就感觉到了烦恼。
她烦恼得眉头紧皱,不过一旁的幼年棠疏雨毫无察觉。
他只觉得安静很好,能一直贴着荷濯茗很好,虽然被困在这里的日子苦得要死,没有山珍海味锦绣绫罗,等他活着出去一定马上弄死那些人——但奇怪的是,跟荷濯茗待在一起时,原本讨厌的环境变得可以忍受了。
没好好念过书的小皇帝暂时还不知道世界上有一句话叫有情饮水饱。
他正体会着剥离物质的幸福呢,就听见头顶荷濯茗长长的叹了一口气。
棠疏雨:“你不高兴吗?”
荷濯茗听到这句话,很想回答说谁被困在这种鬼地方会高兴——但想到棠疏雨只是一个小孩子,她的话到了嘴边,又改成:“没有啦,只是有点烦恼。”
棠疏雨追问:“什么烦恼?”
荷濯茗摸了摸他脑袋,把他头发揉乱,“大人的烦恼,就算我说出来,小孩子也不会懂的。”
棠疏雨撇撇嘴,“是不是和你男朋友有关?”
荷濯茗含糊其辞:“算是吧……”
棠疏雨冷哼一声:“他为什么没有跟你待在一起?这样也算是朋友吗?”
荷濯茗:“他不知道我跑这里来了……唉,也不知道他现在在干什么,我有点想他了。”
她净说一些棠疏雨不爱听的话,棠疏雨听得脸上都要挂不住表情了,半晌才幽幽接话:“可是我现在跟你在一起。”
荷濯茗:“那不一样嘛……”
她说完,琢磨了一下,嘀咕:“你这个小孩……讲话怎么像偶像剧一样啊?不准这么早熟!”
说完,荷濯茗用木剑剑柄敲了一下棠疏雨额头——她没怎么用力,所以棠疏雨根本不痛,仗着荷濯茗在黑暗中看不清楚,他肆无忌惮摆出一张生气的臭脸。
棠疏雨:“偶像剧是什么意思?”
荷濯茗:“就是电视剧的一种……像是你们这里专门讲爱情故事的戏剧吧,你们这里有戏曲表演之类的吗?”
棠疏雨不冷不淡的回答:“没注意过,而且我只是年纪比较小,但我其实已经不是小孩子了。”
荷濯茗听得笑了一声——棠疏雨迅速捕捉到她那一声笑,道:“你不信?”
荷濯茗语重心长,故作成熟:“只有小孩子才会说自己已经不是小孩子了。”
棠疏雨:“我本来就不是!”
荷濯茗点点头,敷衍:“好吧好吧。”
棠疏雨仰起脑袋,黑漆漆眼珠盯着她:“你敷衍我?”
荷濯茗拍他后脑勺:“没有的事啦~”
她拒不承认,棠疏雨心里郁闷,想到她还会想她那个没用的男朋友,郁闷几乎快要升级成火气,烧得抓心挠肝。
棠疏雨闷声问:“我跟你……我跟林青云,真的很像吗?”
他本来想说‘你男朋友’的,但是这个形容词一出口,就感觉好像荷濯茗同那个人才是一边,而自己独自孤零零的在对立面。
这种感觉很不爽,所以棠疏雨马上改口了。
荷濯茗没注意到这些称呼上的细微区别,点头回答:“超像。虽然你们不是一个姓,但是脸简直像得好似一对双胞胎。”
“不过你们不可能是真的双胞胎啦!因为林青云的年纪还要比我大一点。唉,你有没有哥哥或者表哥堂哥之类的啊?”
棠疏雨没回答,反问:“那你多大?”
荷濯茗:“十五,你呢?”
棠疏雨:“我不告诉你。”
荷濯茗不以为意,道:“你很人小鬼大唉。”
棠疏雨在心里计算:荷濯茗十五岁,林青云比她大一点,或许是十七岁左右。现在他是十七岁,但二十年后他就是三十七岁,而自己才二十七岁。
很好,优势在我。
棠疏雨心里舒服多了,抱住荷濯茗胳膊道:“我要叫你小荷。”
荷濯茗马上拒绝:“不可以!”
棠疏雨不满:“为什么不行?”
荷濯茗带着一丝大人特有的淡淡从容,道:“因为我比你大,你要叫我姐姐才可以。”
棠疏雨:“……”
荷濯茗又补充了一句:“如果你叫我小荷,我是不会理你的,我说到做到哦。”
半晌,棠疏雨不情不愿的憋出一句:“小荷姐。”
荷濯茗也不满:“怎么还有那个小字啊?”
不满完,她又怀疑:“你真的没有一个叫林青云的亲戚吗?”
因为在荷濯茗认识的所有人里面,只有林青云一直叫她小荷。
棠疏雨跟林青云长得那么像,连喊人习惯也一样,荷濯茗不得不怀疑这是不是一种血缘遗传。
然而棠疏雨很不爽的否定:“我跟他一点关系都没有!”
荷濯茗忙着探路,没空细想,道:“你是独生子噢?”
棠疏雨:“……有几个同父异母的兄弟姐妹。”
荷濯茗诧异,“你家人口蛮多的嘛!怎么被抓进这里面来了?”
这回棠疏雨不说话了,荷濯茗没意识到气氛的变化,还低头往他那边看了一眼;只是甬道内黑糊糊的,她低头也看不清楚棠疏雨是什么表情。
荷濯茗想来想去,猜测:“你不会忘记了吧?”
棠疏雨攥着她衣袖,把她袖子抓得发皱,良久才回答:“没有忘记,没什么好说的,祭祀正神——活祭一直都是有的。”
他情绪因为这个话题陡然低落下去,因为他想到自己已经受到影响,现在兴许已经不是人了。
就算跟着小荷离开神龛,难道就能摆脱姑射神君了吗?走出神龛,外面还有宗门的层层守卫,还有夏国皇宫的士兵……
荷濯茗则是因此想起了梨园供奉的地仙行事邪诡乖张,有些心有戚戚。
她认真叮嘱棠疏雨:“我觉得你很有当正神的天赋,等你以后成为了正神,一定要记得取消活祭……还有,不要让别人身体里面长出树枝来噢,这样很痛的。”
棠疏雨恹恹的回答:“我努力吧。”
前提是他自己能当上正神,而不是顶着自己皮囊的其他什么东西当上正神。不过——
棠疏雨反手摸了摸自己后背,脊背上树枝被掰断所残留的伤口已经结疤。
小荷的话倒是提醒了他,身体变成繁殖土壤这么痛苦的事情,怎么能不让他讨厌的人也体验一下?他要是有机会活着出去,就让那群人全部长成海棠树!
两人各想各的,各有各的烦恼,这时荷濯茗看见前方出现了一道细弱的白色光点。
她的精神一下子振奋了起来:“那边有光线!说不定是出口!”
*
棠疏雨两手交叠捧着自己的脸,正在神游天外——集议已经临近尾声,今年的业力也是有惊无险,在要死不死的边缘擦边。
他虽然在放空自己,但也能感觉到其他正神若有若无扫视过来的目光。
如果他回望过去,目光接触的瞬间,棠疏雨就能听见对方心里在想什么。这也是棠疏雨对自己的同僚很难产生敬意的原因之一,偶尔目光接触时听见的心声,正神与凡人并无太大区别。
比如刚刚吝吉一脸恬静实则在想两仪和他第八世轮回的妻子纠缠了三生三世的狗血故事。
织星神色肃穆心里在想晚上和从神一起吃火锅。
两仪一边和三位正神谈笑风生一边在心里想晚上去哪里遛狗。
丰海腼腆微笑心里在想棠疏雨什么时候掉下去他想要夏国那座观星楼。
……
无趣。
无趣至极。
都去死,一群老东西。
棠疏雨微笑着和他们碰了碰杯,抬手敷衍的喝了一口琼浆。
这种东西梨园库存里也有,据其他人说非常美味——然而棠疏雨根本尝不出味道,所以不管多美味的东西……
棠疏雨捏着杯子转的手一停,眼皮轻跳。
面前还有其他正神,所以他在表情上没有展露出丝毫不对劲——他仍旧保持着微笑,浓密眼睫低垂遮盖住瞳孔,假装若无其事的再喝一口。
……居然有味道!
他居然能尝到味道了!?
第64章 也许是鬼 可是我只看
棠疏雨当然不是从一开始就没有味觉的, 也不是被动失去味觉的。
在他刚成为正神那段时间,头两年相当难捱;过去的记忆被冲刷至近乎空白,从姑射神人那里接收过来的记忆又过于庞大,无时无刻不折磨得棠疏雨头痛欲裂。
但这些都还在其次, 比这些更痛苦的事情还多的是, 让人……让神想要上吊都找不到一根空着的房梁。
幸好没有空房梁, 不然吊上去之后发现自己吊不死, 便衬托得此刻现状更加可悲了。
在诸多麻烦里面, 最困扰棠疏雨的, 是一段噩梦——他被困在神龛里作为祭品的那四个月。
姑射遗留下来的业力还可以分散给木偶们, 已经没有印象但一眼就感觉生理性厌恶的‘家人’们可以送一份诛九族大礼包,看不顺眼的宗门可以直接抛弃驱逐……
唯独这段噩梦,无法被驱逐,无法被遗忘, 即使棠疏雨不需要睡眠,只要片刻分神, 噩梦就会如影随形的缠绕上来。
其他记忆都变得模糊褪色,唯独那四个月的记忆始终清晰鲜亮,他甚至还可以记起自己手指抓过神龛地面的触感。
玉石打磨的地面冰冷, 将汇聚在地面上的血泊也染成同样的温度。
娇生惯养的小孩无法忍耐疼痛,胡乱抓过地板的力度大到指甲盖都往外倒翻起来。然而比疼痛更可怕的,是另外一个陌生魂魄意图挤进自己躯壳内的感觉。
无法被驱散的噩梦折磨着年轻正神的神经,强迫自己从神游的状态脱离出来后又要面对姑射遗留下来的大量业力, 以及其他正神或明显或隐晦的试探。
棠疏雨不是一个能吃苦的人, 被噩梦烦得数次多了,便觉忍无可忍,干脆将它同自己的‘恐惧’一起切割出去, 扔到神龛底下——就像扔掉一团垃圾。
自从切割了自身的‘恐惧’之后,棠疏雨发现自己的味觉也随着‘恐惧’一起消失了,他再也尝不出任何入口食物的味道。
原因未知,棠疏雨将其理解为一种等价交换的平衡。正因为身为正神,才更需要受到‘平衡’的制约。
虽然尝不出味道是有些许不便,但棠疏雨对自己这个唯一的缺点接受度良好。因为在他还能尝得到味道的时候,噩梦也总能折磨得他食之无味。
那时候味觉的存在简直是另外一种意义上的折磨。
更何况棠疏雨根本不缺食物,从小到大,只要是他感兴趣的食物总能吃到,所以他对食物没有执念——至少棠疏雨自己是这样认为的。
但问题是——他现在能尝到味道了。
为什么?
难道是神龛里又出问题了?
……小荷会不会也被牵连?
棠疏雨面上平平淡淡的又喝了一口琼浆,心里已经飘过十万句骂人的话。
他现在觉得留守在神宫里的人都像是猪脑子,再不然就是天残或者地缺,不然为什么总要挑他不在的时候出事情?
总是给他添麻烦会让他们很爽吗?这么爱犯错的话怎么不去死。
垂下眼睫,棠疏雨脸上保持着灿烂无害的笑脸,放下杯子后走到一边,从饭桌上认真选了几道卖相好的食物来吃。
其他正神并不知道棠疏雨之前缺乏味觉的事情,所以也不觉得棠疏雨吃东西有什么问题。
棠疏雨一面假装在专心吃东西——其实也有分心尝一尝味道,嚼了两口之后觉得很一般又吐掉。
他一面分出些许神识,去搜寻自己随手扔在神龛底下的‘垃圾’。中途顺便翻了翻神龛内盲眼木偶的记忆,盲眼木偶一直老老实实的呆在神龛里,已经没有在骂他了——大概是终于知道错误,不过他是不会原谅一个麻烦制造者的。
而且它没有见到小荷,小荷也没有见到它,虽然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情,但还是让棠疏雨心情好了一点。
他的神识继续往下沉,越过神龛,深入地下。
这份‘恐惧’被棠疏雨扔掉太久,而他又是完全不记事的人,如果不是突然尝到了味道,他大概会一直记不起来自己还往神龛底下扔过这样一团东西。
时间上久远的差距让棠疏雨已经忘记自己饱受噩梦折磨的日子,所以他一感到好奇,便丝毫没有多想的将其取回,想要弄明白它发生了什么变化。
那清晰无比的四个月记忆随着‘恐惧’一起回到棠疏雨脑海中,他挑剔食物的姿态凝固片刻,脸上虽然还习惯性挂着微笑,但双眼已经流露出几分茫然。
噩梦……记忆——发生了变化。
有两段记忆。
一段是他被困了四个月,在不见天日的神龛里完成了一场交接仪式;从神龛里出来之后,棠疏雨自己偶尔也会好奇,现在的自己到底是姑射,还是棠疏雨呢?
不同于之前只是想一想这个可能性,就感到恐惧的祭品,棠疏雨想这个问题时,仅仅是单纯的好奇而已。
但另外一段记忆里有小荷——从小孩子的视角去看,小荷不再是小得可怜的一只,而是变得又高挑又可靠。
她推翻神像,拉着祭品小孩一起逃走,木剑在那条狭窄的逃生甬道上戳出‘笃笃笃’的回音。她眼睛亮亮的告诉祭品小孩,说他很像自己的男朋友林青云。
两段截然相反的记忆纠缠在一起,几乎教人分不清真实与虚假。
噩梦在无人管束的时候会自动循环,而荷濯茗的意外闯入打破了这个循环——她消解了这场令棠疏雨感到恐惧的噩梦,并给棠疏雨制造了新的记忆。
两段冲突的记忆此刻同时存在于棠疏雨脑海中,让他陷入一种虚假的恍惚里面。然而恍惚着恍惚着,棠疏雨忽然笑了起来。
啊,难怪如此。
难怪他会突发善心,帮助他人,只收取了一块‘林青云’的令牌。
荷濯茗闯入噩梦,干扰噩梦,所制造出来的记忆是虚假的,假的永远无法变成真的;但即使是虚假的记忆,也是存在的记忆。
而正神对关系自身的因果,有一种不受限于时间的微妙感知。
未来的荷濯茗为棠疏雨制造了一场虚假的记忆,所触发的涟漪轻轻波及到过去的棠疏雨身上,让他对一枚平平无奇的木牌起了兴趣,将其佩戴在身上。
而那枚写着林青云名字的木牌,又帮助他获取到了过去荷濯茗的信任。
这说明什么?
说明他跟小荷果然是命中注定的缘分。
棠疏雨心情大好,不知不觉间吃下去好几口自己觉得平平无奇的食物。
*
荷濯茗从圆洞状的出口钻出去,本以为自己会看见一些外面的景色,结果抬头却看见了一个有点眼熟的白色房间。
房间的屋顶,墙壁,到处都垂下赤红丝线,堆积得像一个巨大的蜘蛛巢穴。
荷濯茗像一只探头的土拨鼠,只有脑袋和肩膀露在外面,茫然看着眼前一切,呆立片刻,张开嘴巴发出一声茫然的:“唉?”
那些红线动了一下——荷濯茗不确定是它们自己在动,还是被什么风吹了一下,但她马上想起几天前那个通体赤红的怪物。
她吓了一跳,正想马上缩回去时,忽然有人从后面攥住了她肩膀;就像拔萝卜一样,那人攥住荷濯茗肩膀,把她拔了出来。
荷濯茗吓得大叫,一边惊叫,一边肘击对方。
她的胳膊肘被对方挡住了,熟悉的声音带着夸张的语气,“小荷,你想谋杀我吗?”
荷濯茗抬起头,看见棠疏雨的脸。
房间里虽然没有点蜡烛,但到处都是亮堂的,所以她能将棠疏雨的脸看得很清楚:他眼窝四周黏连有凝固的血痂,冷不丁一看还有点吓人。
荷濯茗就被吓了一跳,眼睛瞪圆,呆愣的望着他。
他微微挑眉,伸手在荷濯茗脑袋上打了个响指,“发什么呆。”
荷濯茗:“你、你脸上……”
棠疏雨:“我脸上怎么了?”
荷濯茗磕磕绊绊的回答:“有血迹。”
棠疏雨用衣袖擦了擦自己眼窝,把粘在皮肤上的血痂都揉落,露出一双漂亮的眉眼,略显锋锐的眉毛底下,是一双长眼尾长眼睫的笑眼。
他的眉眼处完好无损,一点破皮都没有,显然那些血痂不是棠疏雨的血。
他用平静而轻快的语气道:“不小心沾到的啦~小荷,你怎么会在这里?”
一般来说正常人不会在眼窝这样脆弱的地方,沾满其他人的血。但是荷濯茗没有想到这一点,她看见棠疏雨,只觉得松了一口气,依赖的抓住他手臂,把自己去找朋友,误入奇怪的密室,还遇见一个很像他的小孩等等,全部说了一遍。
棠疏雨垂着笑弯弯的眸耐心听她讲话,唇角很浅的往上勾,对称的梨涡浮在皮肤上。
荷濯茗讲着讲着,看见他的笑脸,再度感慨:“那个小孩跟你真的超级像,尤其是梨涡,简直一模一样,青云,你有没有什么失踪的亲戚啊?”
棠疏雨轻轻摇头:“我没有年纪那么小,又和我长得像的亲戚。不过,小荷——”
他话头一转,声音刻意变轻,问:“你说你把那个小孩也带出来了,可是我只看见你一个人哦。”
荷濯茗一愣,下意识反驳:“不可能呀!我刚刚还牵着他的手呢……”
她回头去找,但洁白如雪的地面一片整齐,别说能容纳她爬出来的洞口了,连一条缝隙都找不到!自然,也找不到那个皮肤上写满符文的小学生了。
荷濯茗不可置信的在地板上摸来摸去,“怎么会不见了呢?我刚刚……我刚刚明明是从这里爬出来的呀!”
但地板不管她怎么摸,都只是平滑的一片,并没能凭空变出一个洞口来。
棠疏雨在她面前蹲下,平视着她神情慌乱的脸,道:“小荷,我没有看见什么洞口,我只看见你突然出现在这里,还蹲在地上。”
荷濯茗懵懵的摸着地板:“我……我蹲在地上?我不是站在一个洞里?”
棠疏雨:“不是哦。”
荷濯茗感觉自己的脑子快要变成一团浆糊,茫然的问:“那棠疏雨呢?”
棠疏雨微笑,声音柔和的解释:“也许是鬼呢,遇到鬼打墙了吧,小荷。”
他卷起自己的衣袖,轻轻擦拭荷濯茗脸上沾到的血迹和灰尘,道:“小荷真是让我刮目相看耶,莫名其妙闯入一间奇怪的密室,遇到一个盖着红布的小孩儿,你居然还敢和对方搭话,这种场景怎么看都是恶鬼或者妖邪唉。”
他不说还好,一提醒,荷濯茗后知后觉那间密室和小孩的诡异之处,感觉后背有点发凉,心里也打怵。
但奇怪的是,荷濯茗居然没有感觉特别的害怕。
虽然密室很诡异,但是荷濯茗回忆那个小孩的时候,总会想到他乖乖趴在自己后背上,抱着自己脖颈的场景。
荷濯茗是独生子女,父母与亲戚间来往不密,她没有亲近的弟弟妹妹——但是和小学生棠疏雨待在一起的时候,她却很有大人的成就感。
荷濯茗想了又想,道:“但我觉得他不是坏人,因为他看起来弱弱的,也没有吃掉我。而且就算他是鬼怪妖邪之类的,但是他把我送到了有你在的地方……唔!”
在脸上摩擦的衣袖骤然用力,荷濯茗脑袋不自觉往后仰:“痛痛痛啦——”
棠疏雨微笑,笑容晴朗并毫无悔改之意,“唉?很痛吗?我接下来会注意的。”
因为并不觉得自己做错了,所以甚至没说对不起。
荷濯茗拍开他的手,摸摸自己被擦到发热的脸颊,道:“算啦,不要擦了,这个不重要,重要的是飞仙还在里面!”
“也不知道她醒了没有,我们得去救她,现在是白天还是晚上啊……”
她一个劲的说话,说出来的话飘进棠疏雨左耳里,被他大脑自动过滤掉一些不重要的地方,又从右边耳朵里飘出来。
因为小荷说的话没一句是在讲他的,所以自动判断为全都不重要。
他把荷濯茗拉起来站好,按着她的肩膀让她原地转了一圈。
荷濯茗:“我把那个什么路的灯留给她了,乐师说只要拿着那个灯,生魂就看不见她……喂!林青云!你到底有没有在听我讲话啊?!”
被推着转了三圈,荷濯茗有点头晕,忍不住大声叫了对方名字。
棠疏雨停下手,目光望向她,完全没有要回答荷濯茗的自觉,反问:“你右脚怎么了?”
荷濯茗闻言,跟着动了动右脚,感觉到脚腕上有些隐约的胀痛,“哦,在密室里的时候不小心扭了一下,不过我休息了一会之后,感觉好多了……”
眼看他脸上笑容淡下去,荷濯茗两手伸出左右夹击,往他脸上一拍。
拍出特别清脆的一声‘啪’。
棠疏雨痛不痛不知道,荷濯茗是真的痛——不知道棠疏雨的脸为什么会变得这么硬,她感觉自己那一下好像是拍到了木头上。
荷濯茗马上缩回手甩了甩:“痛痛痛……”
棠疏雨本来还在发楞,两边脸颊被拍得微微泛红,见荷濯茗先喊痛,他不禁笑了起来,“挨打的是我唉,罪魁祸首干嘛喊那么大声。”
荷濯茗:“因为力的作用是相互的,而且是因为你总不听我讲话,我才拍你脸的!”
“拍脸就只是拍脸啦!才不是挨打!”
她一边叽歪,一边继续甩着两只手,掌心热辣辣的痛。
棠疏雨感到又无语又好笑,伸手往荷濯茗脸颊上轻轻拍了一下,学着她的语气重复:“拍脸就只是拍脸啦,才不是挨打~”
他说话语气更柔,同样的话从他嘴里过一遍,就会带上一股微妙的阴阳感。
第65章 生闷气 那就不是自
但荷濯茗是一个全然免疫阴阳怪气发言的粗神经, 如果她穿的不是另类仙侠文而是宫斗文的话,大概率活不过第一集 。
好在她穿的只是一本另类仙侠剧,而目前为止全世界最爱阴阳怪气的人是她男朋友。
所以荷濯茗压根没有发现棠疏雨在阴阳怪气——她一边甩手缓解掌心的痛意,一边严肃的对棠疏雨说:“我们得去把飞仙捞出来。”
棠疏雨道:“她已经平安回到住处了。”
荷濯茗不可置信:“真的?”
棠疏雨:“当然是真的。”
他抓住荷濯茗手腕, 把她的手拽到自己面前仔细看了看:好在只是掌心略有一点红, 甚至没有肿起来。
棠疏雨放心了, 目光往上抬, 注视荷濯茗有些呆呆的脸——她还在想许飞仙, 一副神游天外的表情。
棠疏雨捏了一下她掌心, 她的手心很热, 越发显得棠疏雨手指很冰。
荷濯茗回神,往棠疏雨近前凑了凑,神色警惕瞄着房间里错乱的红线,问:“这些是什么啊?我上次来的时候……这个房间还不这样呢。”
棠疏雨往下垂着眼, 脸上习惯性挂着淡淡的笑,长睫阴影下覆盖的乌黑瞳孔却一动不动凝视着荷濯茗——因为害怕满屋子的奇怪红线, 荷濯茗靠他靠得很近,几乎贴在他胸口。
她在地道里摸爬滚打,头发早就散乱, 脸也脏脏的——虽然他刚才一直在用袖子擦拭荷濯茗脸上的脏污,但是干涸的血迹并不太好擦,而且荷濯茗没什么耐心,不等他擦完就推开了他的手。
她脏污的脸很可爱, 完全是他双眼能看见东西之后所见到的最可爱的存在。
而且小荷没有像上次那样哭得晕过去, 而是充满信任的拉住了自己手臂。
此刻即使心底对本体有诸多不满,此刻棠疏雨不得不承认,上次小荷确实是被自己吓到了。可这当然不是他的错, 他怎么知道小荷胆子那么小?
他那时候明明也不吓人,眼睛鼻子和嘴巴不是全都在吗?虽然眼睛的部分是和其他人有点不一样,但也还好吧,不懂小荷到底在害怕什么……
荷濯茗半天没有得到棠疏雨的回答,疑惑的抬头看他时顺带有点不满的曲起胳膊,撞了下棠疏雨胸口,“你干嘛不说话啊?”
棠疏雨发呆片刻,缓慢回神,道:“在思考。”
荷濯茗紧张兮兮的问:“这些红线很危险吗?”
棠疏雨:“还好。”
他拉住荷濯茗手腕,径直往前走,遇上挡在面前的红线,便伸手拂去——荷濯茗怂怂的缩在棠疏雨身后,只探出半边脸,左看右看。
锋利的红线在棠疏雨手上当真变得像丝线一样柔软,被他伸手一拨就扫开了。
看起来似乎很无害的样子。
荷濯茗在盯着红线看,没有注意到棠疏雨跨过门槛时脚步停顿了一下。
他身上所有的关节都在停顿的那个瞬间,出现了片刻的扭曲。无形的力量将他骨头往后拖拽,丝丝缕缕的红线缠绕在他骨头缝里,收紧,拉拽,切割。
一种轻微的挤压声响在棠疏雨皮肉底下。
荷濯茗几乎贴着棠疏雨的后背,她小声问:“青云青云,你有没有听见什么奇怪的声音啊?”
棠疏雨:“什么声音?”
荷濯茗道:“就是,有点像是嘎吱嘎吱,听起来会让人牙齿很酸的声音。”
棠疏雨跨过了门槛,语气淡淡的,“没有啊,你听错了啦。”
荷濯茗揉了揉自己的耳朵,很怀疑的偏过脸四下倾听——然而那丝细微的声音已经消失不见。
门外霞光灿烂,傍晚的日光大片铺陈在台阶上,将台阶两边的海棠树也照上一层朦胧金红。
荷濯茗被骤然明亮起来的光线照得闭上眼睛,感觉到有眼泪渗出来。
她忽然想起那些在夜里排队走上台阶的生魂,那时候棠疏雨跟她说生魂们是来神龛里为地仙分担业力的……棠疏雨还让她不要随便靠近神龛。
但是今天晚上棠疏雨又自己出现在神龛里面了。
荷濯茗感觉有什么地方不对,但是又有点想不明白。她对没有危险性的事情总是缺乏第六感,灵性忽闪忽闪得像流星一样不稳定。
直到棠疏雨拉着她下台阶,荷濯茗走了一步就倒吸冷气:“等等等——”
棠疏雨停下脚步,回头看她,她蹲下来抱住自己膝盖,可怜兮兮的说:“脚腕好痛……”
走平地的时候还没有什么感觉,到了需要下台阶的时候,脚腕处那段关节好似一下子活过来了,痛得活蹦乱跳的。
棠疏雨在她面前蹲下来,认真道:“所以我刚刚就在问你……”
荷濯茗:“不想走台阶。”
棠疏雨:“问你脚腕怎么……”
荷濯茗:“你背我!”
四目相对,荷濯茗表情可怜兮兮的,还向他张开了双臂。
棠疏雨没说完的话哽住,脑袋有片刻的空白。等他意识回笼时,才发现自己已经背着荷濯茗走在台阶上了。
夕阳将他们重叠的影子拉得很长,荷濯茗脑袋靠在他肩膀上,有些湿润的皮肤时不时擦过棠疏雨耳朵。
她很习惯被人背,一爬到棠疏雨背上就会自己找到最舒服的位置,搂住棠疏雨脖颈小声跟他讲话,“我想去看飞仙。”
棠疏雨垂眸看着地面上的影子,回答:“先看你的脚腕。”
荷濯茗:“我担心飞仙会不会留下什么后遗症,她说她听见了很可怕的声音……但是我什么都没有听见。”
棠疏雨:“修炼天赋好的人,更容易听见鬼神之声。”
荷濯茗闻言,大惊:“为什么我从来没有听见过?所以我没有什么修炼天赋吗?但我觉得我还挺厉害的呀!”
棠疏雨笑了笑,宽慰她:“也有个例,你是极少数。”
荷濯茗很轻易的接受了这个说法,用自己脏兮兮的脸去贴了贴棠疏雨干净的脸,笑嘻嘻:“我就知道,我学剑那么快——我觉得我学符咒可能也颇有天赋。”
“唉,我想把我的木剑换成一把真正的剑。”
棠疏雨答应得很快:“好。”
荷濯茗继续提要求:“不过那把木剑我也想留着,因为那是你送给我的!”
棠疏雨:“……随你。”
他语气里有一股微妙的不高兴,但是表达得很隐晦。
一般情况下,他的不高兴就算表达得再隐晦再幽微,也很容易被人察觉——毕竟能见到他的人,都很愿意花上几天几夜的时间来研究他的情绪,试图讨好他。
但显然荷濯茗不在此列。
因为下一秒她就叽叽喳喳跟棠疏雨讲起了别的事情,“你知道那些生魂乱占身体的事情吗?”
棠疏雨当然知道,但因为不在意,所以他回答得漫不经心,“不算乱占。供奉地仙的侍从都有自己的肉身,只是他们死得太久——死掉的身体就像一件衣服,本来就是谁都可以穿走的东西。”
荷濯茗被这个比喻震撼到了,呆愣半晌,道:“那,那他们把肉身并排放在一起……”
棠疏雨笑了笑,声音轻快:“衣柜嘛。”
荷濯茗:“……可是飞仙又没有死掉!”
棠疏雨:“虽然生魂彼此之间会交换衣服,但死掉的衣服穿来穿去也就那样,看见新鲜的衣服肯定会馋啦。不过乱对活人出手确实不对,地仙会惩罚他们的。”
实际上棠疏雨根本没有觉得这是什么大事。
本体也同样不会觉得这是什么大事。
如果不是荷濯茗那天晚上坚持进去找许飞仙,一个失踪的小门派弟子,就像掉进大海里的一只蝴蝶,不会引起任何波澜。
棠疏雨说的话让荷濯茗感觉不太舒服,她瘪着嘴巴自己闷了一会,又用脑袋愤愤撞了几下棠疏雨的脑袋。
结果棠疏雨不为所动,反而是荷濯茗撞得头晕晕又痛痛的。
她抱住自己脑袋,“你的头怎么这么硬啊!”
棠疏雨感觉莫名其妙,“你为什么要撞我的头。”
荷濯茗:“……我不要你背了!你放我下来!”
棠疏雨感到奇怪,偏过头去问:“你脚腕不痛了噢?”
他脑袋往后扭的角度其实有些夸张——正常人扭成那样脖子大概率已经抽筋或者断掉了。
但棠疏雨的脖子本来就是断的,刚潦草接回去没有多久。
而荷濯茗……
荷濯茗没发现。
她又没有断过脖子,还粗心得要命,更重要的是,她一点也不怕棠疏雨。即使偶尔感觉到一丝模糊的违和感,又会很快因为没有危险而自动无视掉。
荷濯茗就是这样一个擅长保护自己心理健康的人,就像刚被卖进村子里时,只要还被关着,她就完全不会去思考自己可能会有什么下场,只一门心思琢磨有什么办法跑掉,顶多为自己饿瘪的肚子焦虑一下。
直到被村民拖出去盖上凤冠,饿得毫无力气没有一点活路了,她才会去想那些可怕的下场,进而得出要不然还是直接死掉比较痛快的结论。
眼下也一样。
只是有一点违和感,只是有一点疑虑,但这些飘忽的灵感完全不足以让荷濯茗怀疑棠疏雨。
她一下子挺直了背,不再趴在棠疏雨肩头,整个上半身像一根直挺挺的竹子一样,同棠疏雨保持着距离,很冷酷的说:“不要你管,放我下来!”
棠疏雨松开手,荷濯茗落地跳了两下,因为脚腕胀痛而险些维持不住自己脸上的表情——好在她深呼吸两口气后,还是绷住了表情。
她一瘸一拐,半跳半走的往台阶下走去。
棠疏雨难以理解,跟在她旁边,眼珠盯着她紧绷的脸。
下台阶很容易打滑,尤其是对于瘸子而言。
荷濯茗跳了几步台阶,自然而然的踩空,发出一声惊叫——棠疏雨自然不会让她摔倒,眼疾手快的攥住荷濯茗胳膊,把她拉起来。
荷濯茗站稳了,第一件事就是要把胳膊从棠疏雨掌心抽走。
然而棠疏雨不松手,荷濯茗拽了几下,两人像是拔河似的你来我往。
棠疏雨歪歪脑袋,“小荷,你为什么生气?”
荷濯茗板着脸:“不要你管!”
棠疏雨说出实话:“我不管的话,小荷就掉下台阶去摔死了。”
荷濯茗:“……”
他讲的是实话,然而实话令人听了更加生气。
荷濯茗接下来都不再跟棠疏雨讲话,只闷头往台阶底下走。她没能把胳膊从棠疏雨手上抽走,所以只好继续让他扶着。
台阶明明看起来还很长,但不知道为什么很快就走到了底——这当然是棠疏雨干涉的结果——荷濯茗不会往这方面想,只觉得人果然是潜力无限,生气的时候瘸着一条腿都能走这么快。
她在生气,棠疏雨只觉得迷惑。
他绞尽脑汁,回想自己跟荷濯茗说过的每一句话,仍旧想不出来荷濯茗生气的原因。
那就不是自己的问题了——也许小荷是在生她那个女朋友的气,又或者是那个噩梦的气。
棠疏雨这样一想,全然理解荷濯茗为什么会生气了。因为他偶尔也会这样,看见一些东西就生气,没有什么理由。
走上长廊,荷濯茗正要直走,棠疏雨却拉着她胳膊转了个弯——路径发生了微妙的变化,她第一次发现这条笔直的长廊上其实还有一个拐角。
荷濯茗刚想问一问棠疏雨,但嘴巴微微张开后又想起自己还在跟棠疏雨生气,于是又狠狠闭上嘴巴。
她才不要先跟棠疏雨讲话。
他们沿着岔路走到尽头,尽头是一处温泉宫殿,精致的屋舍四周围着精致的假山花草——终于不再是海棠树,而是换成了颜色各异的大朵牡丹。
院子中间的露天汤池正在往外冒热气,一看就热得人头发晕。
荷濯茗警惕的左右观望,没有看见白衣侍女,松了口气。
她才从生魂拥挤的魔窟里逃出来,又听了一番棠疏雨的衣服论,现在对那些外貌温柔笑容亲切的侍从们实在有些心理阴影。
棠疏雨推开殿门,从柜子里翻出一盒装着药膏的各色瓷瓶——他自然是没有来过这个地方的,但在神宫范围内,本体不进行干涉的前提下,分到足够力量的木偶都具有部分全知全能的力量。
即使是没有去过的地方,也可以轻易知道那里发生的一切。
荷濯茗挪过去,卷起自己裤腿,保持着生闷气的表情,乖乖把那条伤腿架到椅子上。
吵架归吵架,又不是绝交,上药还是可以的。
棠疏雨见她如此自觉,略感意外,微笑的脸上微微挑眉。
他在一旁坐下,轻轻捏了捏荷濯茗脚腕——微微的胀痛霎时变成了刺痛,荷濯茗立刻绷不住自己冷酷的表情,倒吸一口冷气。
棠疏雨:“很痛?”
荷濯茗眼泪汪汪的点头:“超痛。”
棠疏雨颔首,微笑道:“痛就对了,瘸子的腿才不会痛,痛就说明小荷你的腿还有知觉,这是好事。”
荷濯茗听得脑袋发晕,“是、是这样吗?”
棠疏雨语气肯定:“当然。”
他说话那样轻松,随和,像日常聊天一样,三言两语就勾得荷濯茗脑子跟着他的话题转。
就在荷濯茗咂摸他那句话时,棠疏雨手上一使劲儿,给她错位的骨头接回去了;他动作太快,荷濯茗懵懵的僵住,半晌才流出眼泪来,边哭边喊痛痛痛。
棠疏雨按住她哆哆嗦嗦的膝盖,把药膏往她脚腕上倒,说话语气凉幽幽的,“小荷,我才知道你原来是这么心地善良的人,骨头错位了还敢背着陌生人走那么远。”
“你要是对我也这么善良就好了。”
第66章 游神 【你朋友不
荷濯茗压根没听见棠疏雨说的风凉话, 光顾着哭了。
棠疏雨给她上完药,揉到药膏都完全被皮肉吸收进去了,抬头一看,小荷还坐在椅子上掉眼泪。
他又想叹气, 又觉得搞笑, 把瓷瓶放到一边, 扯了条床帐来给荷濯茗擦眼泪。
他的衣袖在路上就已经被荷濯茗擦脏了, 没办法用。
荷濯茗吸着鼻子, 主动把脏脸按进柔软绸布里一通摩擦, 擦得整张脸都红通通的, 本来就乱的头发甩了几圈后变得更乱了。
棠疏雨弯下腰,语气柔和道:“我去给你拿干净的衣服过来,你洗个澡,吃点东西, 然后我再送你去看望……你那个朋友,好不好?”
荷濯茗:“她叫许飞仙。”
确实没记住对方名字的棠疏雨敷衍道:“嗯嗯嗯, 我记住了。”
荷濯茗:“我不要白衣服的人来照顾我!”
棠疏雨:“嗯嗯,我不让他们过来。”
荷濯茗想了想,没想出其他要求, 老老实实泡澡洗头去了。
下水之前,荷濯茗还纠结了一下自己脚腕能不能碰水。
她蹲在温泉边仔细检查自己脚腕;也不知道棠疏雨给涂的是什么药,效果出奇的好,不过这么一会儿的功夫, 她脚腕上已经不红也不肿了。
荷濯茗伸手捏了捏自己脚腕, 没有什么感觉,于是满怀疑虑谨慎小心的下水泡澡了。
泉水温热,荷濯茗趴在泉边的石头上发呆, 思考人生——她想思考一些比较有深度的东西,比如说神宫里为什么会有鬼之类的。
但是胡思乱想半天,只想起来几部鬼片名字,而且还毫无参考价值。
她又想到棠疏雨,但并不是怀疑他为什么总刷新在奇怪的地方,她只是在回想自己刚才跟棠疏雨拌嘴的过程。
想着想着,荷濯茗不禁后悔:自己不应该去撞他的头,因为现在复盘一下才意识到他的那句话也不是很无懈可击。
他们是人,又不是生魂,怎么可以完全去理解生魂的逻辑呢?就算理解了,乱抢其他活人身体也是不对的,棠疏雨那副完全体谅生魂的发言,本来就有问题嘛……
远处赤红的太阳渐渐落下山头去了,天空变成一片暗淡的灰蓝。
荷濯茗泡得头晕晕的爬起来,换上干净衣服,用棉布包住自己滴水的头发。
她在自己换下来的脏衣服里翻找,最后从外套口袋里找出那枚平安符。
平安符一直被她稳妥的放在口袋最里面,干干净净的没有沾到一点血迹。荷濯茗将平安符小心的换到新衣服口袋里,捋了捋自己的衣袖。
殿内的桌上已经摆上食物,荷濯茗闻到了一股食物的香气;而棠疏雨背对殿门而坐,依旧穿的是一身鲜亮显眼的红,衣领拉得比平时要高,几乎遮住整个脖颈。
荷濯茗走近了,才看见棠疏雨左右手都拿着水果,正在很认真的摆盘。
他面前的果盘里已经零星放了几个水果,都是颜色很鲜艳的那种——红如玛瑙,青如碧玉,黑似浓墨。
三色交错,美感不一定有,但颜色倒是十足十的显眼。
等到荷濯茗坐下,棠疏雨很顺手的将一颗红樱桃递给她吃。
棠疏雨笑眯眯望着她:“味道怎么样?”
荷濯茗嚼嚼嚼,吐出果核,“好甜。”
神宫上供的果子,自然没有难吃的——连食物也是。
荷濯茗后知后觉了饿,埋头苦吃,头发也不管了。半湿的棉布随着她脑袋动了几下,顺着她的后背滚落到地面上。
棠疏雨绕到她身后坐下,捡起棉布揉搓她仍旧湿润滴水的发梢——很快他就从荷濯茗厚密的头发里摸到一撮纠缠的死结。
他触碰到死结的指尖一顿,荷濯茗感觉到头发被轻微扯动的僵持。
她将嘴里的饭菜咽下去,同棠疏雨抱怨:“你干嘛给我头发打死结啊?解都解不开,我又不想剪头发……”
棠疏雨没有回答,只是用手指慢慢梳理打结的头发。
荷濯茗因为忙着往嘴里塞第二口饭,暂时没空和他掰扯头发的事情,至于她在温泉里复盘的吵架过程,也很容易的被遗忘了。
棠疏雨手指轻轻一拨,打着卷的湿润发丝散落到荷濯茗脖颈侧,他道:“解开了。”
荷濯茗诧异,伸手一摸:果然打结的地方都散开了,因为缠绕太久,那一搓头发都卷曲得厉害。
她仰起头,往上望着棠疏雨,不可置信的语气:“怎么做到的?”
棠疏雨轻轻一笑,用刚碰过荷濯茗头发的湿润手指戳她脸颊,道:“用手解开的。”
荷濯茗:“唉……”
棠疏雨按了一下她的脑袋,让她的头转正回去,“好好吃饭,吃饭的时候不要讲话。”
本体的一些习惯会延伸到木偶身上,比如说食不语等等。
但荷濯茗从小在饭桌上就比较随心所欲,只要不含着饭说话时根本没人管她。
所以即使脑袋被掰正了,荷濯茗的嘴巴也没合上,问:“你不吃吗?”
棠疏雨道:“我不饿。”
荷濯茗:“因为辟谷噢?”
他垂眼看着荷濯茗发顶,沉默片刻后发问:“我以前是这样跟你说的?”
荷濯茗点了点头,道:“你又忘记了吗?你的记性真的很差唉。”
她再次仰起脸,很担忧的看着棠疏雨,“你以后会不会得中年痴呆,然后把我也忘记掉?”
棠疏雨重新把她的脑袋摁回去,道:“我只是懒得记住一些不重要的事情而已。小荷——”
他似乎是想说什么的,但是喊了荷濯茗名字后又停住。
荷濯茗等了一会,没有等到下文,就专心吃饭去了。
棠疏雨本来还在等荷濯茗继续问的,荷濯茗主动问了,他才好顺势提起一些事情;结果等啊等,等到他都给荷濯茗编好了两个歪歪扭扭的麻花辫了,只等到荷濯茗把吃干净的饭碗往桌上一放,擦擦嘴巴站起来,“我吃饱啦!我去看飞仙了噢!”
棠疏雨:“……一起。”
荷濯茗:“好啊好啊!”
两人一块走出温泉行宫,外面已经是夜晚,但是并不寂静,荷濯茗听见远远的传来鼓乐之声。
走到主殿附近,荷濯茗抬头看见远处墙头上有彩帆飘过。她踮起脚,跳起来往外看——但是墙壁太高了,她跳起来也看不见全景,只能隐约看见一些花里胡哨的彩塑头顶飘过去。
同时还有热闹的人声鼎沸,处处都点了油灯,即使是在露天的地方,荷濯茗也能闻到一股极为厚重的‘香火味’。
是地仙主殿里的味道。
荷濯茗:“人好多啊……”
棠疏雨解释:“神庆日最后一天,会有送神队伍游行,等会还会放烟花,会很漂亮。”
荷濯茗想了想,觉得很奇怪:“那他们为什么不进主殿这边啊?”
棠疏雨:“送神是凡人的表演节目,地仙不爱看。”
荷濯茗:“其他正神那边也这样吗?”
棠疏雨:“不知道,我没有去过其他正神的神宫。每个正神的性格都不一样,也许会有爱热闹的正神允许祭祀队伍进入主殿。”
梨园神宫之所以不让进主殿,是因为留守的木偶本来就看不见,看不见的东西吹吹打打在自己家里转圈,只会制造噪音,能容忍才怪。
而另外一个具有决定权的本体则不在乎这些。
本体对大部分事情都持一个好玩就看两眼,不好玩就无视的态度。
而荷濯茗——她正年轻,正是爱凑热闹的年纪。跳了几下发现老是看不清楚后,她小跑几步助力,一下子跳起来扒住墙头,小心翼翼从光溜瓦片上探出颗脑袋来。
一架纸扎的神像正好从荷濯茗面前被抬过去,神像身边放满各色花灯,围绕着花车的人身着白袍,面有彩绘,又跳又唱。
还有站在花车上打鼓的,敲钟的,两种声音混合在一起,奏出来的曲调厚重中又带有一丝微妙的诡异感。
荷濯茗看得入迷,一旁棠疏雨也跳了上来,学着她的样子趴在墙头,问:“这有什么好看的?”
荷濯茗:“人很多唉……”
看见那些人都穿着白衣,荷濯茗一时间又有些迟疑,“这些是人吧?”
棠疏雨笑了一声——他这样只笑不说话,搞得荷濯茗心里毛毛的,转头去看他。
各色灯光像丝绸一样流转在他脸上,他慢慢偏过脸,脑袋以一个稍显刁钻的角度瞥向荷濯茗。
他深陷的眼窝里聚着阴影,下颚影子覆盖住了一部分衣领,含笑弯眼的模样好看又无害,然而说出口的话却很吓人。
“小荷,你不要总是问一些笨问题,神宫里面除了门派弟子和偶尔进来参拜的王公贵族,其他的都不可能是人啦!人很脆弱,是不能长期近身侍奉正神的。”
“那些白衣侍者是什么东西,你不是已经知道得很清楚了吗?”
荷濯茗缩了缩脖子,一下子没有心情看游神了,悻悻然从墙头滑落下去。
棠疏雨跟着跳下来,用手帕擦拭自己掌心,擦完掌心,他又将手帕叠起来,用干净的那一面擦了擦自己眼珠。
荷濯茗没看清楚他擦的是眼珠,还以为他在揉眼睛,关心道:“你眼睛里面进沙子了噢?”
棠疏雨回答:“看见了讨厌的东西,擦一下会比较好。”
荷濯茗回想了一下他们刚才看见的那尊神像——并不是地仙标志性的赤红塑像,而是主殿中某位从神的像。
她又问:“你不喜欢那个从神吗?”
棠疏雨淡淡的回答:“我讨厌这个神宫里的所有东西,除了小荷。”
荷濯茗愣了一下,发出‘唉’的疑问声。
棠疏雨说的是实话,但是荷濯茗以为他在说情话。她难得的感到一点不好意思,低下头往地面上踢了踢空气,羞涩和兴奋混合成微妙的尴尬感。
虽然知道这里不会突然冒出年级主任和老师,但荷濯茗还是怪紧张的。
她歪着脑袋瞥了一眼棠疏雨——棠疏雨已经擦完眼睛,随便将手帕往旁一扔。
在灯光照不见的暗处,一根细细的树根勾住那方手帕,把它卷入泥土里面。
荷濯茗下意识道:“你不要乱扔垃圾。”
棠疏雨:“乱扔?”
他目光向荷濯茗看过来,习惯性挂着微笑的脸上带有一层明显的疑惑。
毕竟在棠疏雨的意识里,他干什么都属于天经地义理所当然的事情,乱扔垃圾这个概念从未在他认知里出现过。
荷濯茗清了清嗓子,道:“就是自己制造的垃圾要自己处理,不要随便扔到地上。”
棠疏雨不理解,“我处理了啊。”
荷濯茗:“你明明就是随手一扔唉——”
她说着,回头往棠疏雨扔垃圾的地方看:那里空空的,什么都没有。
这下轮到荷濯茗疑惑,看看地面又看看棠疏雨,棠疏雨迟缓的眨动眼睛,在荷濯茗目光注视下摊开双手,满脸无辜。
他眨眼的动作很慢,但并不是刻意卖弄容貌,只是单纯因为没有做过这个表情,正在缓慢适应中。
两人走到了许飞仙住处,荷濯茗惦记着朋友的安危,很快就把乱扔垃圾那点小事给抛之脑后。
一路小跑进许飞仙的房间,荷濯茗在推开门的瞬间被扑面而来的浓烟呛了一下。
屋内墙壁上贴满驱邪符,这回连窗户上也贴到了,许飞仙坐在烟熏火燎的香樟树木台上,正盘膝打坐。
荷濯茗小心翼翼靠近正在往外冒烟的香樟树木台,许飞仙也睁开了眼睛。
她一睁开眼睛,荷濯茗就不往前走了,表情严肃又谨慎的看着她——许飞仙从木台上跳下来,拿起一旁墙壁上挂着的白灯笼递给荷濯茗:“借路灯,还你。”
荷濯茗:“你是本人吧?”
许飞仙面无表情:“当然是。”
荷濯茗伸手去接灯笼,在许飞仙手背上摸了一把,摸到她温热的手,荷濯茗才放下心来。
许飞仙目光越过她,往她身后看——与荷濯茗同行的红衣少年并没有进来,而是抱臂倚靠在门口,脑袋也歪着靠在门框上。
是荷濯茗的那个暧昧朋友‘林青云’。
许飞仙一共见过这个‘林青云’三次,但这一次出现在自己眼前的林青云……好像和前两次不是同一个人;尽管是一样的脸,眉眼间却给许飞仙一种强烈的违和感。
门框上的驱邪符咒小幅度闪烁了一下微光,又迅速的灰灭下去,速度快得就好像那一下闪烁是不存在的。
她目光隐晦而谨慎,但仍旧第一时间被对方发现。少年浓黑眼睫下的视线投瞩过来,唇角弯弯浮着梨涡。
许飞仙眼皮一跳,本就缺乏血色的脸变得更加苍白——她嘴巴刚微微张开,少年轻轻竖起食指比在自己脖颈上划了一下。
许飞仙脖颈上一阵刺痛,喉咙里有腥甜气味涌动。
荷濯茗还在叽叽喳喳:“飞仙,你是怎么出来的啊?我还说要带人回去救你呢……”
许飞仙垂眼,咽下喉咙里的腥气,“不知道,我醒来的时候,人就已经躺在神宫主殿里了。你呢?”
荷濯茗把灯笼放到一边,跟许飞仙讲自己误入奇怪神龛里,还遇到了一个奇怪小孩的事情。
这段略长,荷濯茗又自认为自己在这段单独冒险中足够独立自主有勇气,讲着讲着就夸大了事实——许飞仙耐心听着,顺势拉住了荷濯茗的手。
荷濯茗语速很快的说话,许飞仙慢慢的在她掌心写字,每一笔都在荷濯茗声音响起的时候写下去;因为她发觉只要荷濯茗说话,‘林青云’的注意力就会完全转移到荷濯茗的声音上面去。
【你朋友不是本人】
第67章 忘记了 可是木偶的
荷濯茗嘀咕:“青云说那个小孩可能是鬼。”
许飞仙淡淡的回:“有可能。”
她松开了荷濯茗的手, 垂下手臂时手指不自觉微微发抖,但她小心的把手背到身后,以免被他人察觉,同时表面平静心里却很紧张的关注着荷濯茗脸上的表情。
荷濯茗脸上表情没有变化——许飞仙不禁要担心她是不是根本没有意识到自己在她手心写了字。
不怪许飞仙把荷濯茗往蠢了想, 而是荷濯茗平时确实很无脑傻白甜。
荷濯茗平视她苍白的脸, 疑惑发问:“飞仙, 你额头上怎么出了好多汗啊?”
许飞仙:“……烧香樟树驱邪, 被熏的。”
荷濯茗信了, 点点头道:“我明白, 你现在这个情况算是内伤, 对吧?你好好休息噢,我明天再来找你玩。”
眼看荷濯茗要走,许飞仙确信她根本没有接受到自己的暗示,急得眼皮快要抽筋。
她猛地拉住荷濯茗手腕:“我——”
她只想留住荷濯茗, 别让荷濯茗跟那个来路不明的‘林青云’走,但借口还没想好, ‘我’了一声之后又卡住。
荷濯茗停下脚步,疑惑的望着她。
许飞仙咽咽口水,“我……我明天就要离开这里了。”
“啊!”荷濯茗吃惊, “为什么啊?”
许飞仙:“因为群英会已经结束了。”
荷濯茗眼睛睁大,不可思议:“那神庆日呢?”
许飞仙道:“也结束了。”
荷濯茗立刻开始在心里算时间,她心算能力不太快,所以计算也慢半拍。
不等她算出答案, 许飞仙先解释了一句:“距离你来找我过夜那天, 已经过去两天了,这是第三天。”
荷濯茗这回终于算明白了,但关注点却跑歪, “我居然三天里只吃了一顿饭!”
许飞仙:“……”
这时,一直靠在门框边当挂件的棠疏雨突然站直,并跨过了门槛。
门扉上贴着格外多的驱邪符咒,门槛上也有,但是棠疏雨跨过门槛时,那些驱邪符咒却一点反应都没有。
他走到荷濯茗旁边站定,用平淡得好似在聊晚饭的口吻道:“小荷,我们该走了。天色这么晚,打扰生病的人休息可不好。”
荷濯茗瞧了瞧许飞仙算不上好看的脸色,觉得棠疏雨说得也有道理。
她转头对棠疏雨说:“你先出去等我,我跟飞仙讲几句话就来。”
棠疏雨疑惑,“我为什么要出去?你讲你的,我站在这里,又不会捂住你的嘴巴。”
荷濯茗推着他的肩膀,硬把他推出房门,表情严肃道:“女孩子之间的悄悄话,你不准偷听噢!”
如果棠疏雨非要站在这里不肯走,实际上荷濯茗也推不动他。但是荷濯茗表情很严肃,棠疏雨想了一下,觉得自己硬站在这里不走,荷濯茗肯定会不高兴。
换成以前,棠疏雨不会想到那么多细微的地方。但是跟荷濯茗待久了,他也渐渐变得会揣摩荷濯茗脸色了——尤其是经历了上一次惨痛的失败之后,他虽然每天闲着没事干的时候都在骂本体,但那只是表面上在骂本体,其实心里压根没有在想本体的事情。
净在想着下次见到小荷,要怎么修补上次的错误了。
只不过棠疏雨还是很疑惑,疑惑为什么自己不能留下来,疑惑之余,甚至不满起来,正要说些什么,荷濯茗已经把两扇房门当着棠疏雨的面给关上了。
房间里顿时只剩下荷濯茗和许飞仙两个人,荷濯茗扭头小跑到许飞仙面前,问:“你刚刚在我手上写的什么?笔画太多了,我没看懂。”
许飞仙:“……你没看懂,但是支开了林青云?”
荷濯茗挠挠头,道:“你没直接说出口,往我手上写字,不是不想要林青云听见的意思吗?”
许飞仙因为过于震惊而沉默了片刻——大概是因为平时她对荷濯茗的脑子根本没有任何指望,以至于她突然灵光一闪表露些许聪慧的时候,许飞仙第一反应不是惊艳而是担心荷濯茗是不是被夺舍了。
毕竟在她接触到的世界里,夺舍肉身是一件很常见的事情。
荷濯茗不知道许飞仙的脑补,催促她道:“你有事情就快说呀,你看你脸色这么难看,早点说完去休息一下,恢复体力多好。”
她还以为许飞仙不想被棠疏雨听见的谈话内容,可能是她们之前聊过的八卦。
许飞仙回神,抿了抿唇,但是并没有立刻回答荷濯茗。
她绕过荷濯茗,目光紧盯着已经关上的房门;门外的棠疏雨没有走远,还能隐约看见他的身影,模模糊糊的一个轮廓印在门扉上。
荷濯茗也顺着她所看的方向望过去,问:“你在看什么啊?”
许飞仙思索片刻,走到桌前,取出纸笔——任何话语说出口都很有风险,所以她决定用写的。
荷濯茗一头雾水,走到旁边探头看她下笔;许飞仙毛笔尖蘸了墨水,将要落到纸面上时又停住。
她恍惚了一瞬,笔尖一滴墨水坠落到纸面上,晕开团乌墨色——许飞仙盯着那团墨迹,迟缓的眨了眨眼,自言自语:“我……要写什么来着?”
荷濯茗老老实实回答:“我不知道唉。”
许飞仙突然忘记自己要跟荷濯茗说什么了——荷濯茗问她在自己手上写的什么字,许飞仙也记不起来。
荷濯茗担心的看着她,嘀咕:“会不会是什么后遗症啊?就是你在夹层里听见了奇怪的声音,脑子受到什么损伤之类的……”
荷濯茗说的话听起来很不靠谱,但许飞仙细一琢磨,居然又颇有道理。她虽然已经完全忘记自己那天在夹层里听见了什么,但潜意识里觉得那是很危险的内容,忘记掉反而是一件好事。
许飞仙拧着眉,把毛笔放下,踌躇半天,道:“算了,等我想起来再告诉你。”
她神经不像一开始那样紧绷,收拾东西时瞥了荷濯茗几眼,看见她那两条歪歪扭扭的辫子,忍不住问:“你的辫子是自己编的吗?”
荷濯茗摸摸自己头发,有点不好意思的笑,道:“青云给我编的,嘿嘿。”
许飞仙很不留情面的点评:“编得好丑。”
荷濯茗不在意,还是傻乐,笑嘻嘻的回答:“我也不太会编头发呀。”
许飞仙不太喜欢荷濯茗交好的那个‘林青云’,她自己也说不出什么原因来,光是听荷濯茗提到对方,她就感觉到一股微妙的不舒服。
但显然荷濯茗很喜欢,所以许飞仙只点评了对方编头发的技术,而后适当的闭嘴。
荷濯茗告别许飞仙离开——许飞仙在关上房门时,注意到门扉上的驱邪符咒颜色变淡了。
她疑惑的撕下一张拿在手上细看,发觉符咒已然失去灵力,变成了一堆废纸。
可是又没有鬼怪出现,驱邪符咒为什么会变成废纸?
许飞仙抓着掉色的符咒,感到茫然不解。同时她感觉自己喉咙里有点不舒服——剧烈的咳嗽起来,断断续续咳出来一些血迹。
*
荷濯茗出门,一抬头就看见棠疏雨等候在台阶下面的院子里。
上一次呆在这个院子里时,这里还被生魂破坏得乱七八糟,但是现在已经变得完好如初,一点也看不出打过架的痕迹了。
院子里还多了一口井,井边长着一颗海棠树,在夜色里开满了大红色的海棠花,花瓣零零碎碎落到井边。
棠疏雨也站在井边,背着双手,正低头往井里看。
荷濯茗好奇他在看什么,小跑过去,也探头去看——不等她把脑袋伸过去,棠疏雨便用食指抵住荷濯茗脑门,将她推开。
棠疏雨笑眯眯的:“做什么?”
荷濯茗反问:“你在看什么?”
棠疏雨:“看井水嘛~”
荷濯茗不解:“井水有什么可看的?我看看不可以吗?”
棠疏雨道:“小荷,不要随便靠近水井旁边啦,很危险的,不管是掉下去还是被推下去,都很容易变成水鬼噢!”
荷濯茗打了个激灵,不再执着于把头探过去了,改为捉住棠疏雨衣袖,嘟囔:“不看就不看……你不要老是说鬼啊什么的来吓我。”
她没有把头伸过去,自然也不会看见水井底下确实有两团生魂,被紧紧的塞在一起,痛苦的爬来爬去。
如果荷濯茗看见了,就会发现那两个生魂也不是陌生鬼,是之前来这里布下迷魂阵捣乱的鬼。鬼哭声源源不断的从井口里往外冒,鬼也在试图往外爬。
立在井边的海棠树像一道无形的屏障,每当它们艰难的在光滑井壁上爬出一小段距离,从树梢落下的花瓣就如同利剑似的扎透它们身体,再次把它们推回井底。
如此反复,永无止境。
荷濯茗现在修为有所提高,但她似乎对鬼神之类的东西天然没有什么感应力,仍旧不太能听得到鬼哭声。
棠疏雨捂住她耳朵,两手夹着她脑袋往外走——荷濯茗被他拖得踉踉跄跄,想把他的手甩开,结果一甩脑袋,两条歪歪扭扭的麻花辫先甩到了棠疏雨脸上。
打出好清脆的两声,活像两个巴掌。
荷濯茗吓了一跳,棠疏雨也愣住——荷濯茗歪过脑袋看他,他眼睛睁得比平时圆了好多,两边脸上慢慢浮出红印来。
她多看了棠疏雨的眼睛几下,觉得棠疏雨好像有点什么变化。
其实是挖来的眼珠不够灵活,而且因为日渐枯萎的缘故,光泽也变得有些许浑浊了。
只是月光朦胧,荷濯茗又迟钝,并没有意识到这一点。她反应过来之后就笑了,伸手摸摸棠疏雨脸上被打红的地方——他挨了打的脸还不如荷濯茗掌心热。
荷濯茗:“没事吧?痛不痛?我不是故意的啦——”
说着说着,她又笑,眼睛弯弯的,露出两排整齐洁白的牙齿。
她说话喜欢带语气词,一部分原因是家乡话使然,一部分原因是家里长辈跟她讲话总夹着嗓子,久而久之也养成了那样的口癖。
语气词本就软化情绪,兼之荷濯茗现在确实很不好意思,说出口的话顿时变得更加软和,完全是撒娇的口吻。
棠疏雨反应过来,迟缓而不适应的眨眼。
其实不痛,他本来应该说没关系,但是荷濯茗摸着他的脸——他垂下浓密眼睫,卖乖的嘟哝:“好痛噢。”
荷濯茗踮起脚,往他脸上吹了吹,轻轻的气息凉幽幽拂过脸颊,吹得棠疏雨空荡荡的心口骤然起来一声回响。
好似里面有什么东西在跳。
可是木偶的心口里怎么会有东西呢?
理论上来讲是没有的,因为它只是一截木头而已。实际上本体也只是一块朽木而已,所以他们才会对诸多汇聚于耳边的祈愿如此无动于衷,分担业力也只是为了让自己可以活得更加长久,仅此而已。
可是现在棠疏雨感觉自己的心口好热,滚热里面又泛着痛和痒。
他跟荷濯茗并排走在偏僻的甬道里,空气中飘着远处传来的奏乐声——那是游神的队伍还没走完。
等游神的队伍走完,其他正神也就各自返回居地,到了那时候——他很清楚,到了那时候,就是自己的终点了。
送走了其他正神,本体不必再顾虑业力溢出被抓的风险,第一件事就是先把看不顺眼的木偶全部回收掉。
至于业力……
以本体的聪明,总会想出其他办法来疏散的。
荷濯茗走着走着,跳了两步,侧耳倾听微风送来的动静,对棠疏雨道:“我老家那边也有类似的活动,会有人抬着神像巡游,特别热闹。”
“等我回家了,中考结束,我请你去玩。”
荷濯茗没想过棠疏雨能不能去的问题,在她看来自己都能穿越过来,那么棠疏雨肯定也能穿越过去。
棠疏雨凝望着她——她说起老家时脸上笑容更灿烂,双眸亮亮的好似两颗星星。
月光朦朦胧胧照着她,她的头发被扎成两条歪歪扭扭的辫子,因为头发不够长,而辫子又扎得太紧的缘故,两条辫子尾巴都往外翘了起来。
棠疏雨看着看着,心口里又是一声响。
荷濯茗抬头同他对视,问他:“所以我上次问你要不要离开梨园,跟我一起走的事情,你想好没有呀?你不是说神庆日结束之后,就告诉我答案吗?”
四目相对时,他心口一声接一声,敲得近乎于疼痛了起来。
木偶很清楚自己没有和小荷讨论过这个话题,这是荷濯茗跟棠疏雨——不,是荷濯茗跟‘林青云’的约定。
第68章 逃走 我们悄悄的
他对自己没有参与的约定, 本该含糊其辞的略过这个话题,因为他内心深处已经将自己和本体区分开来。
然而身体里吞噬掉的,属于另外一个木偶的认知又猛然冲撞出来——已经被业力污染到半疯的木偶在他脑子里叫嚣:为什么要和本体区分开?
我就是本体啊!
难道我不是本体的一部分吗?本体是棠疏雨,‘我’也是棠疏雨, 所以本体可以假扮成‘林青云’, 那不就意味着我也是‘林青云’吗!
什么‘他的’‘我的’——明明全部都是‘棠疏雨’的!
棠疏雨一直低着头不说话, 荷濯茗等了一会, 脑袋仰得脖子酸, 便低头看了看地面, 悄悄伸手揉自己脖颈。
这时棠疏雨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小荷, 你不喜欢梨园吗?”
荷濯茗皱着眉,思索着回答:“一般般,不喜欢但也不讨厌,其实梨园蛮好的, 房子修得很漂亮,饭菜也好吃, 梨园的乐师们也非常照顾我……”
“不过,梨园里的地仙还是太危险了。我之前亲眼看见他莫名其妙让一个人身体里面长出树枝来,虽然那个人脾气有点急躁, 但我觉得他罪不至此。”
说到身体里长树枝,荷濯茗脑海中又浮现出那诡异的一幕,感觉自己身上快要冒鸡皮疙瘩了——她抱住自己胳膊搓了搓,对棠疏雨担忧的说:“他这么喜怒无常, 而你说话也很难听, 万一以后你说错了几句话,他也让你去当树肥怎么办呀?”
荷濯茗虽然大多数时候听不出来棠疏雨在阴阳怪气,但偶尔福灵心至时能辨别出他说的话大多不是什么好话。
只是她很大度, 知道棠疏雨没有坏心,所以不予计较。
但不是谁都像她这样心胸宽广的!反正梨园的地仙看起来就很小气,所以荷濯茗是真的很担心棠疏雨的人身安全。
棠疏雨仍旧望着她——其实棠疏雨不太能理解荷濯茗充满担忧的眼神,她那样看着自己,好像自己是一个很脆弱的东西,一个很容易被伤害的东西。
可实际上他只是一块木头,就算被拧断了脖子也不会感觉到疼痛。
本体是能感觉到痛的。
本体更完美,本体有完整的五感,本体是作为人来到这个世界上的——本体甚至曾经还有过父母。
那么本体在听见小荷讲话时,是不是心口的感觉也会有所不同呢?
或许他的心不会像自己这样疼,因为他的胸腔里不是实心的木头,而是确实存在着一颗活蹦乱跳的心脏。
本体受伤后的伤口里有血有肉,而不是冷硬的木纹。
……
荷濯茗等累了,拉住棠疏雨衣袖晃了晃,问他:“你怎么不说话啊?你不会还没有想好吧?”
她说着说着,整张脸都皱了起来,道:“都很久了耶,你有这么喜欢梨园吗?”
棠疏雨分散的思绪被晃了回来,但是并没有回答荷濯茗的问题,而是反问她:“所以你是不喜欢地仙?”
荷濯茗眨了眨眼,警惕的左顾右盼,嘟囔:“能直接说吗?我不想变成花肥唉……”
棠疏雨:“你不会变成花肥的。”
荷濯茗瞪大了双眼:“你是没有看见那个倒霉蛋!他也没干什么,就嚷嚷了几句——唉,还有那些生魂,也好吓人,你住在这里,都不会做噩梦吗?”
棠疏雨笑了一下,道:“我不睡觉,不会做噩梦的。”
荷濯茗问:“你不睡觉的原因是不是跟你平时不吃东西一样?”
棠疏雨:“差不多。”
他嘴上这样回答着,心里却很奇怪:本体平时也不吃东西吗?
木偶对本体的生活习惯并不太了解,因为本体原本也不会和它们交流。
这时,天际响起轰鸣声——巨大的声音淹没了一切,就连数墙之隔的奏乐声都被盖过了。
荷濯茗被那阵巨大的声音所吸引,抬头往天幕望去:巨大的烟火绽放,在短暂瞬间将夜晚照亮,五光十色的彩焰光闪烁在屋脊和瓦片上。
荷濯茗‘哇’了一声,扯着棠疏雨的衣袖,大声道:“烟花!”
棠疏雨平静的回复:“我知道,神宫内每逢季节更迭,都会放烟花的。”
神龛内是那样平静,平静得空无一物,而他既无法离开神龛,也看不见任何东西,能作为触角感知外界的海棠树,也永远是违背季节定律,长盛不衰的。
所以每季的烟火声,是盲眼木偶唯一能感知到季节更换的信号。
不过这是他第一次亲眼看见‘信号’的模样,五彩斑斓的焰光在他眼球上倒映出缓慢扩散的影子。
荷濯茗只短暂兴奋了一会——古代的工业水平上限摆在那里,再盛大的烟花也比不上现代花样百出的烟火秀。
看久了还眼睛疼。
她低头揉了揉眼睛,瞥见棠疏雨还仰着脸在看烟花。
他看得异常认真,双眼眨也不眨,大约是因为长久的直视强光,他眼睫上挂了点生理性的眼泪,湿漉漉的。
荷濯茗伸手盖住他眼睛:“别看啦!一直盯着看小心瞎掉。”
棠疏雨:“烟花转瞬即逝,不看好可惜。”
荷濯茗安慰他:“只是烟花而已嘛,以后我们也可以自己买来放,我有钱的,我买来给你放。”
她的手掌心盖得太紧,感觉到棠疏雨好像在眨眼睛,密密的眼睫毛一下一下扫过她手心。
他的眼睫上还有泪水,沾得荷濯茗掌心也微微湿润。
棠疏雨拉开她的手,垂眼笑笑:“好啊。不过小荷,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荷濯茗想了想,道:“你问地仙噢?说实话,我对他的感觉很复杂。”
“我之前不是被秽神抓走过嘛,还差点被一个红色的妖怪吃掉了,那时候是地仙救了我,他也算是我的救命恩人了。不过我知道他不是特意去救我啦,比起救人,他应该更想铲除在神宫里作乱的秽神,救我只是顺手而已……”
棠疏雨:“如果那个红色的妖怪不会吃掉你,你还会害怕它吗?”
他问得突兀,甚至打断了荷濯茗没说完的话——先问地仙的是他,突然对地仙失去了兴趣的也是他,净乱问一些让荷濯茗摸不着头脑的问题。
荷濯茗挠了挠头,很诧异:“啊?这个,我没有想过唉,因为它是妖怪……之类的,总之不是人吧?这种事情要怎么如果。”
她茫然不解,懵懵的看着棠疏雨——棠疏雨反应过来,脸上先习惯性挂上一个灿烂的,极具迷惑性的笑,“就只是假设一下嘛,毕竟这个世界上有很多妖怪,但又不是所有妖怪都是坏的,也有好妖呢。”
荷濯茗陷入沉思,棠疏雨则保持微笑的等待她回答。
实则背在身后的手已经紧张到握成拳头了。
荷濯茗想了半天,回答:“我遇见的妖怪太少了,没有什么经验,如果有好妖怪的话……”
“如果它长得不是很吓人,我应该可以接受吧。”
棠疏雨对这个回答有点不满和不理解,皱着眉正要开口再说些什么——荷濯茗踮起脚捂住他的嘴巴,不高兴道:“你不准再问我问题了!”
为了防止棠疏雨再问出声,荷濯茗这次捂住他嘴巴捂得很用力。
棠疏雨这下果然没法说话了,只能拿眼睛望着荷濯茗,挑了下眉,虽然没能说话,但疑问的意思很明显。
荷濯茗拧着眉:“你一直问问问,都不回答我的问题,你这是冷暴力。”
棠疏雨没有被她捂住的半边脸渐渐挤出一个很无辜的表情,指了指荷濯茗捂住自己嘴巴的手。
荷濯茗松开手,松手时还不忘告诫他:“不准问我其他的问题,不准讲七讲八,直接回答我刚才问你的问题!”
棠疏雨下半张脸上残留有淡红色的指印,嘴巴微微张开但是没有立刻说话。
他左耳垂下的珠链轻晃,被月亮照出来的珠光滚在脖颈侧衣领上。
荷濯茗原本还在专注看着他的脸,然而少年人极其容易跑偏的注意力让她不一会儿就盯着棠疏雨衣领上的珠光去了。
今天棠疏雨的衣领拢得格外高,几乎把整个脖颈都覆盖住了,他今天很热吗?
荷濯茗正在明目张胆的走神,忽然听见棠疏雨低低的一声回应:“可以。”
她的目光一下子又转回棠疏雨脸上,“可以……可以什么?离开梨园吗?”
四目相对间,棠疏雨眨了眨眼,唇角弯弯的露出一个灿烂笑脸:“嗯,我答应你,跟你离开梨园。”
是小荷跟本体的约定又有什么关系呢?反正都是荷濯茗跟‘林青云’的约定。他只是履行了‘自己’做出的约定而已,而且只要他答应的话小荷就会高兴,既然如此,为什么不去做呢?
他含笑垂目望着荷濯茗,果然荷濯茗马上高兴起来,高兴得心情难以克制,跳了起来。
但她只跳了一下,马上捂住自己嘴巴,谨慎的左看右看,好似自己是一个小偷。
她强忍笑意,兴奋的拉着棠疏雨胳膊,压低声音问:“那我们什么时候走?你如果离开梨园的话,你是不是要把学的法术剑术什么的还给梨园?”
“飞仙跟我说,大门派还是很关注这个的……”
碎碎念着,荷濯茗脑补了一些奇怪的剧情,很担心的问:“不会要你自废修为之类的吧?”
她脸上表情生动又灵活,看得棠疏雨很想笑——他脸上没什么意义的淡笑加深了,眼睛弯得眼睫毛几乎盖住眼瞳。
他故意逗荷濯茗:“可能会要呢。”
荷濯茗倒吸一口冷气,“这么严格?”
棠疏雨煞有其事道:“毕竟梨园也是一个直接供奉正神的大门派。”
荷濯茗的脸皱成一团,已经笑不出来了。
她越是皱脸,棠疏雨越是想笑,几乎要忍不住笑出声来。
他不得不把头扭向另外一边,看着空荡荡的墙壁缓一缓,并单手捂住自己的脸揉了揉。
荷濯茗纠结半天,开口:“那不然,我们悄悄的跑掉吧?对了——”
她一下子想到了好主意,挽住棠疏雨胳膊,认真道:“现在神宫里面不是在游神吗?趁他们都很忙的时候,我们偷偷从传送阵跑掉,怎么样?”
棠疏雨把头转回来,看着荷濯茗,发现她是认真的——她的表情很严肃,眼神也很认真。
这对棠疏雨来说,也是一个从未有过的提议。
因为正常情况下,不会有人对一个家的主人说要不然你逃走吧。
心口又在隐隐作痛了,实木的胸腔里好似要多出来一块什么东西似的。木偶没有做过人,如果他有做人的经验,那么他就会知道,人类长出任何一个器官时总是伴随着疼痛的。
他微微俯身,脑袋凑近荷濯茗,也像做贼一样压低声音:“好啊,刚好我知道一条离开神宫的路……”
烟花还没放完,神宫足够富有,游神的烟花可以从夜晚一直放到天明。
爆炸声和五彩的焰火交错着,忽明忽暗闪烁着黑夜。在烟花爆炸的间隙里,月光静静的照亮每一条道路。
荷濯茗拉着棠疏雨的手,跟在他身后很紧张的小跑,怕裙子碍事,她伸手拎起裙角抱在怀里。
她很怕遇上人,不管是半路遇到白衣侍者还是梨园里的乐师,似乎都会截断这场突发奇想的出逃——荷濯茗对逃跑的具象化想象是两个人在狭窄阴暗的地方谨慎小心的跑动。
但是现在她跟棠疏雨跑在一片开阔的地方,虽然是晚上,可是前路被月光照得极亮,甚至还能听见远处被夜风吹来的鼓乐声,那是游神队伍的动静。
两侧的高墙越变越少,景色也越来越荒凉。
路几乎已经不能被称之为路,只能说是一片杂草丛生的荒地。
鼓乐声和烟花爆炸的声音都变得极远,荷濯茗抬头往天上看时,只能看见远处天际一团一团彩光,同时耳边还有水声。
葱郁旺盛的杂草之间夹着一条下陷的河流,河水的水流声充沛湿润。
棠疏雨放慢脚步不跑了,偏过头注意着荷濯茗——荷濯茗单手撑着膝盖在喘气,另外一只手被棠疏雨抓着。
一开始是荷濯茗抓着棠疏雨的手,后面跑着跑着,就变成了棠疏雨紧紧抓着荷濯茗的手。他抓得远比荷濯茗更用力,掌心和手指几乎毫无缝隙的贴着荷濯茗手掌皮肉,黏合得仿佛他的手是从荷濯茗手上长出来的一样。
胸口心跳声激烈得挤压着肺部,荷濯茗好半天才喘过气来,抬起头用断断续续的声音问:“我、我们,我们跑,跑出来了吗?”
棠疏雨拍了拍她的背,给她顺气,道:“嗯,跑出来了。”
实际上并没有。
怎么可能跑得出去呢?
本体只是暂时被一些事情绊住了,又不是死了,更何况他也走不出神宫。
光是走到神宫边缘,他都已经快要站不稳了。深埋进骨头里的红线不断拉扯着他的四肢百骸,如果现在有人用力推他一下的话,他应该很快就会碎得东一块西一块。
但这里已经是他可以走到的最远的地方。
荷濯茗不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得到肯定回答后就向他露出一个傻乎乎的笑脸,又摆手:“那我要坐下休息一会,我跑得好累。”
棠疏雨托了一下她的胳膊,道:“往前走几步,到河边了再休息——可以看河面上的月亮。”
荷濯茗老老实实的跟在棠疏雨身后走,四周的野草深至两人腰间,棠疏雨将草丛拨开踩倒,在荷濯茗前面踩出一条路来。
第69章 约会 所以你要不
棠疏雨拨开杂草的动作很轻松, 使得开路这件事情看起来好像很简单。
荷濯茗跟在他后面,悄悄用手去扒拉一旁的草叶,还没来得及用力,手指就先被草叶锋利的边缘割了一下。
她倒吸冷气, 抽手含住自己手指吮吸, 舌尖尝到一点自己血液的味道。
棠疏雨走在她前面, 明明没有回头, 却好似后脑勺上长了眼睛一样, 问荷濯茗怎么了。
荷濯茗把手往自己衣服上擦了擦, 装模作样:“没什么。”
棠疏雨回头看了她一眼, 荷濯茗接收到他的目光,于是睁圆眼睛做出一副无辜的样子。对视片刻后,棠疏雨把头转回去——荷濯茗拍了拍自己心口,庆幸之余又感觉得意, 对着他的后脑勺笑了一下。
两人下了一道斜度很缓和的下坡,斜坡上同样长满半人高的杂草, 河道就嵌在斜坡最底下。
河面要比荷濯茗想象中的还宽阔许多,河水迅疾到根本不容许普通人下水,感觉如果失足滑进去会马上被水流卷走。
岸边有一块一块狭窄但平整的石头, 分布间距很规律。
荷濯茗刚想跟棠疏雨说那些石头看起来好像单人凳子,结果走近一看发现是墓碑!
她吓得跳起来,刚走出去的几步立马就缩回去,很顺滑又习惯性的缩到棠疏雨身后, 抓住他后背的衣服布料:“墓碑!”
棠疏雨解释:“很干净的, 可以坐。”
荷濯茗:“我才不坐!万一墓碑的主人来找我麻烦怎么办?”
棠疏雨:“不会的,他们出不来。”
他自己先在一块墓碑上坐下——个子高在此刻显露出一些好处来,棠疏雨坐半人高的墓碑都不用踮脚, 往后一靠就坐上去了。
荷濯茗狐疑的看着他,他向荷濯茗露出一个无害又乖巧的笑脸,眼睫弯弯的,被月光照出两道影子,盖在下眼睑上。
荷濯茗被他的笑脸蒙蔽,目光扫过墓碑上那些晦涩难懂的墓志铭——都是文言文,还有一堆生僻字,以荷濯茗的文化水平,压根看不懂写了什么。
只看出墓主人姓棠。
她谨慎的坐到墓碑上,左右看了看,生怕四周茂密的草丛里会突然飘出来一团白影或者别的什么东西。
然而只有夜风静静拂过,吹得野草微微弯腰。虽然是闷热的夏夜,但河边空气湿润,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身处墓地的缘故,气候也很凉爽,一点也不热。
忽略一些迷信因素,荷濯茗想了想,居然觉得这个地方蛮适合约会的。
因为正如棠疏雨所说——河面上倒映着一轮碎碎的月亮,夜风也很凉爽。
荷濯茗紧绷的心渐渐放松下来,后知后觉自己跑出了一头一背的汗。
她伸手往自己额头上抹了两下,把贴着额头的碎短发捋到一边,目光轻转,瞥向一旁的棠疏雨。
她只是想看看棠疏雨在干什么,或许他也在看月亮呢?
结果棠疏雨在看她。
同样是跑了很久,棠疏雨还负责开路,但他脸上看起来却很清爽,头发仍旧干燥而蓬松的散在耳尖和脖颈上。
荷濯茗突然间感觉到一点不好意思,脸上冒热,手不自觉继续整理自己的刘海。
那几缕发丝被她拨起来,又拢下来,纤细又模糊的影子晃在荷濯茗眼窝与鼻尖,她半垂着眼皮,好似在看地面,但阴影笼罩里的瞳孔时不时偏移向棠疏雨那边。
棠疏雨开口:“小荷——”
荷濯茗一下子把胳膊放下来,撑着墓碑,“嗯?”
棠疏雨神色认真:“我会永远记得你的。”
荷濯茗没想到他会说这个,愣了一下,手指抠着墓碑边缘。
棠疏雨倾斜侧身,一只手撑在了荷濯茗坐的那块墓碑上,凑近问她:“小荷也会永远记住我的吧?”
他问得很奇怪——荷濯茗关于约会的少女心思飘忽了一会,没能理解他说的话,只把眼睛睁大,茫然的问:“怎么突然开始聊这么哲学的话题?好奇怪耶。”
棠疏雨看出来了她没听懂。
小荷没听懂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因为小荷太年轻,还是一个少年人。要她在这个年纪去理解‘永远’,确实是强小荷所难。
所以棠疏雨又坐回去了,很哀怨的望着荷濯茗,语气幽幽的:“没什么,我就随便说说。”
嘴上这么说,表情和眼神却在指责荷濯茗简直是个负心女,怎么连这么好理解的话也不懂。
然而荷濯茗挠挠头,信了他说的鬼话——她忽然想起一件事,猛地拍了下棠疏雨的大腿;结果因为棠疏雨的腿太硬,他没有什么反应,荷濯茗反而痛得缩手。
荷濯茗抱怨:“你身上怎么那么硬啊!”
棠疏雨长长的呼出一口气,道:“哪里有小荷的心硬。”
荷濯茗:“……”
她无视了棠疏雨那句有点奇怪的话——反正棠疏雨本来就经常说一些她听不懂的怪话。
荷濯茗在自己装银钱的荷包里掏了掏,从一堆铜钱里面掏出那枚红布包裹的平安符,两手捧着,宛如献宝一般捧给棠疏雨。
她神情兴奋,棠疏雨态度便也跟着端正了起来,以一种很做作的恭敬姿态双手接过,捏到眼前仔细观察。
结果发现是两仪的批发平安符。
棠疏雨额角的青筋跳了跳,险些条件反射性的把这东西甩出去——然而手腕以微妙的角度转了一圈,最后他还是没有松手把平安符扔掉。
荷濯茗还在叽叽喳喳:“这个平安符是要用抄经书换的,飞仙跟我说很灵噢!”
棠疏雨竭力克制自己不捏碎这东西,目光从平安符晃到荷濯茗脸上,“你之前抄两仪的经文,就是要换这个?”
荷濯茗:“对啊对啊。”
棠疏雨对这枚平安符的心情一下子变得复杂起来。
说实话,受到本体情绪影响,他不是很喜欢两仪,而这枚平安符上全是两仪的气息,光是把它拿在手上,棠疏雨都觉得有点恶心。
但是一想到这是小荷努力抄经文换来送给他的,作呕之余又很感动。
他的心情就这样一会恶心一会感动,一会想吐一会想笑,捏着平安符不知道要把它放到哪里好。
既然是荷濯茗送的,那么扔掉是不可能扔掉的,但要他把两仪的平安符挂在身上,又不亚于随身佩戴一只癞/□□。
荷濯茗:“本来是说要把抄完的经文全部烧掉,才可以换平安符的。但是我没抄完……不过我就差一点点没抄完了,我想正神那么日理万机,应该不会和我计较这一点点误差啦。”
她伸出手指,大拇指和食指在棠疏雨面前比划出一点点的距离,以此来强调自己的努力。
棠疏雨反问:“谁告诉你两仪很灵的?许飞仙?她说什么,你就信什么?哦,你之前还为她闯去生魂的队伍里,你们关系真好。”
荷濯茗摇头:“我不是乱信的,我之前也跟两仪道君许过愿,结果就实现了,而且他也没有让我变倒霉……和其他秽神比起来,他性价比很高耶。”
棠疏雨:“你跟他许愿什么了?”
荷濯茗:“吹笛子可以吹得很好。”
棠疏雨气笑了,“那明明是——”
他的话说到一半又停住,荷濯茗疑惑的望着他。
棠疏雨哽住片刻,脑袋转得很快,迅速的改口:“谁说你没有变得倒霉?许完愿没多久不就撞上秽神作乱了吗。”
荷濯茗茫然,思索片刻,还是有点不可置信:“那个也算?”
棠疏雨冷笑:“怎么不算?还非要倒霉得人死了才不算?”
荷濯茗想了又想,如果脱离逻辑关系,单纯思考倒霉与否的话——好像自从向两仪道君许愿之后,自己确实遇到了很多倒霉的事情。
原来那些倒霉的事情也属于代价的一部分吗?
荷濯茗呆呆的陷入了沉思。
棠疏雨捏着那枚平安符,目光挑剔的将它左右打量,几乎要透过外面那层红布,看到里面团着的符文上面去。
他问:“不过,怎么突然想起来送我这个?”
荷濯茗还在想倒霉的事情,走神之余倒是仍旧回答了棠疏雨:“因为那时候你的眼睛看不见,他们说平安符可以让生病的人好转,我就想给你也弄一个……不过现在你的眼睛已经好了……”
她停顿了一下,思绪从倒霉的事情转回到棠疏雨身上——棠疏雨正侧脸看着荷濯茗,他的观察力远比荷濯茗要敏锐得多,马上抓住了她停顿的那个瞬间。
棠疏雨追问:“我的眼睛已经好了,所以呢?”
所以要收走平安符吗?
荷濯茗慢吞吞接着讲:“不过人总是会生病的,而且他们都说这个平安符很灵,所以你还是留着吧。”
“可以保佑你以后都不生病。”
棠疏雨沉默片刻,眼睫垂下。
因为红线的拉扯,他现在并不知道自己的心口是否在痛。因为其他关节处刀锯一般的痛覆盖了大部分的感知。
但很奇怪的,棠疏雨确实感觉自己胸膛里有什么东西在蠢蠢欲动。
他没再像刚才一样想要扔掉这个平安符了,连带着上面两仪的香火气也变得比平时顺眼起来。
棠疏雨很轻的笑了一下,“真的吗?谢谢……我会好好珍藏它的。”
虽然四肢百骸都还痛得厉害,棠疏雨也依旧讨厌两仪,但是他现在感觉心情前所未有的好。
他摸了摸自己的眼睛,浑浊的眼球四周爬满红血丝,他悄悄用衣袖擦掉眼角流出来的血,又指着天空的边缘道:“烟花快要放完了。”
荷濯茗抬头去看烟花——果然快要放完了,零落的一两朵彩光闪在夜幕中,夜风隐约送来点乐声,混杂在磅礴的水声里。
天色已经不那么暗了,将亮未亮的程度,将天地间的空隙都蒙上一层冷清清的灰蓝色。
一想到之后不用呆在神宫里,荷濯茗的心情就雀跃起来——她的脑子很兴奋,身体却因为通宵而疲惫,打了个长长的哈欠。
荷濯茗:“离开梨园之后……等我回家了以后,你要去做什么啊?”
棠疏雨捏着那枚平安符,回答:“我不知道。”
停顿了片刻,他又用带着一点迷茫的声音补充:“我从来没有离开过梨园,我不知道除了当……当乐师之外,我还可以做什么。”
就算是本体——木偶也并不认为本体就可以回答这个问题。
他好歹还会处理一些神宫里的杂务,勉强也算是在做正事。而本体只是单纯的在到处乱跑,寻找永远无法满足的乐子。
尽管本体的胸腔里有一颗会跳的心脏,可是所有人都知道那颗心脏不是真的心脏。
它只是看起来像一颗心脏,实际上它一点用都没有,只是一个装饰品。就像本体,看起来很像是人,实际上根本不是人,他真正的心里空空荡荡,以追逐虚无的快乐来填满自己虚无的内心。
荷濯茗还在看天空中残余的烟花,眼角余光轻飘飘往棠疏雨那边一扫,又害怕被捕捉似的飘走。
她清了清嗓子,道:“你会这样想也很正常啦!”
棠疏雨:“……正常吗?”
荷濯茗点点头,圆润稚气的脸上露出故作成熟的表情:“正常啊,因为你们这个世界就是很无聊嘛,连游戏机都没有,能工作的岗位也很少,生产力低下的社会会使人幸福感降低,我也不喜欢你们这边。”
话锋一转,她图穷匕见,道:“但是我老家就不一样啦!我老家已经是全球现代化社会,智能科技造福大家,就算是普通人也可以在溢出资源的覆盖下生活得很好。”
“所以你要不要来我老家……”
荷濯茗正在用尽自己的知识库存来吹嘘自己故乡的美好之处,以期望可以打动棠疏雨跟自己一起走——说着说着她很快就真情实感了起来。
虽然生活在现代时有很多烦恼,但那些烦恼跟穿越之后的危机相比简直就是几粒小小的炒芝麻。
荷濯茗现在无比怀念自己装满零食饮料的冰箱,教室里的空调,还有奶茶炸鸡海鲜自助餐……
越回忆越难过,荷濯茗回忆了一会,给自己眼眶都回忆红了,正感性着呢,突然棠疏雨的手盖到了她手背上。
她没说完的邀请停住,目光悄悄而谨慎的往旁一瞥:很好,确实是棠疏雨的手盖到了自己手背上,而不是阿飘的手。
荷濯茗松了口气,并不觉得自己这样谨慎有什么问题。
这里可是墓地!而且棠疏雨的手又那么冰,荷濯茗有时候碰到他手指,很怀疑他身上的温度可能并不比那些生魂温暖多少。
他主动盖住荷濯茗的手,这一举动又让荷濯茗觉得很有约会的氛围了——荷濯茗反抓住他的手,很生疏的试图同他十指相扣,但因为业务过于不熟练,指甲在棠疏雨手背上刮了好几下。
棠疏雨:“小荷……”
荷濯茗紧张的挺直脊背:“唉!”
她紧张得过于明显,紧接着就听见棠疏雨笑了一声——荷濯茗转过脑袋看向棠疏雨,发现他已经没有坐在墓碑上了。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站起来的,并已经站到了荷濯茗旁边,一只手被荷濯茗牵着,另外一只手撑在荷濯茗坐着的那块墓碑上。
他离得近了,一股湿润冷浸的花香气就幽幽的铺面而来,完全将荷濯茗盖住。
荷濯茗有点发晕起来,目光平视是棠疏雨的胸口,往上一点是他的脖颈,他衣领仍旧拉得很高,抵着下颚,耳坠的珠光在红绸缎上微微摇晃。
她一下子闭上了眼睛,并把脸往上仰了仰——她想应该是要亲了……吧?
谈恋爱应该就是这样的。
然而并没有亲吻落到脸颊上,先贴到荷濯茗脸上的是棠疏雨的脸,凉而柔软的一层单薄皮肤蹭了蹭荷濯茗,皮肤底下的骨骼冷硬,硌得荷濯茗有点脸疼。
荷濯茗茫然睁开眼睛,还没来得及发表疑问,就被棠疏雨抱住。
只是拥抱而已。
他弓着腰,附身迁就荷濯茗坐下的高度,手臂环绕过荷濯茗背后时的力气托得荷濯茗几乎悬空。
对于木偶而言,拥抱远比亲吻更加亲密。
树木没有‘嘴唇’的认知,同样没有亲吻的行为。亲密到了极点时,树枝舒展缠绕,在缠绕中互相挤压,最后融成一体。
他的手臂像是树枝缠绕过荷濯茗脊背,掌心抵住少女蝴蝶一般的肩胛骨时,自然而然生出想要攀附骨头与其生长在一起的欲望来。
那两颗使用过度的眼珠终于不堪承受,咕咚两声从木偶眼眶里掉落下去。
第70章 好多棠疏雨 反正都是本
荷濯茗慢半拍的反应过来, 搂住棠疏雨脖颈——他贴得很紧,脸颊蹭过荷濯茗颧骨,最后埋进荷濯茗颈窝里。
脖颈侧那块皮肤被突如其来的贴近摩挲得发痒,弄得荷濯茗忍不住缩起脖子和肩膀, 然而这个动作只是把棠疏雨脑袋卡了两下, 反而贴得更紧。
他这个人好像永远不会热也不会出汗, 短发毛茸茸的, 脸上皮肤又那么冷, 贴得荷濯茗脖颈更痒了。
紧接着, 荷濯茗感觉有湿润的水迹在脖颈间蔓延开来。
因为那是视觉盲区, 所以荷濯茗还以为是眼泪。
荷濯茗拍了拍棠疏雨的背,有些不知所措的安慰他:“青云,你哭了吗?呃……也不用这么感动啦,真的……”
她还以为棠疏雨是因为自己刚刚问他要不要一起回老家的事情而感动。
她理所当然觉得棠疏雨应该为此而感动——因为她觉得自己的爱意和示好都很珍贵。
人若是得到了珍贵的东西, 当然是应该感动的。
荷濯茗还挺想看看棠疏雨哭起来是什么样子,因为她还没有见过——她环绕棠疏雨脖颈的手臂松开, 悄悄挪到他肩膀上,正在酝酿要怎么猛的一下推开他,好让他来不及擦干眼泪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来。
然而棠疏雨听见她还喊自己‘青云’, 一下子没能忍住,笑了出来:好搞笑……太搞笑了。一想到小荷跟本体待在一起的时候,也是一口一个‘青云’的喊,真的很白痴。
闷笑声混合着他呼吸的气息, 吹过荷濯茗脖颈和耳垂。
荷濯茗正在悄悄动作的手停住;她以为棠疏雨是在装模作样, 不想被别人发现自己在哭。
片刻后,她拍了拍棠疏雨的背,故作大度:“你不用装啦, 我又不会笑你,男生哭一下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
她说完这句话,棠疏雨笑得更厉害,整个脊背和肩膀都随着他的笑颤动起来——荷濯茗不懂这句话有什么可笑的,有点茫然,同时感觉到棠疏雨的手掌贴着她肩胛骨。
他的手指隔着皮肉摸索到肩胛骨边缘,那块微微耸起的骨骼和脊柱之间一道狭小的下陷,恰好足以卡进他冰冷的指节。
很快荷濯茗耸起肩膀,肩胛骨微微翘起——她一面笑出声,一面嘟哝:“别摸那里,很痒唉!”
棠疏雨的手指停住。
他忽然遗憾的意识到:小荷是一个人。
她并不能真的像树木一样完全同自己生长在一起,就算骨肉相融,似乎也只会把小荷吓哭——不,不是似乎,是肯定会把小荷吓哭。
毕竟小荷很容易被吓哭。
他贴了贴荷濯茗的脸颊和耳廓,声音轻快:“小荷以为我感动哭了吗?没有啦。”
“不过,小荷,你一直在叫错我的名字唉。”
荷濯茗愣愣的,疑惑:“叫错名字?没有啊,我没有叫错……不是林青云吗?”
棠疏雨闷笑:“当然不是,唉,小荷,怎么这么笨?像你这样轻信,就算被人卖了,也会替别人数钱的。”
“小荷,你都没有意识到,除了你以外,神宫里根本就没有其他人叫我‘青云’吗?这当然是一个假名字,我怎么可能叫这么难听的名字。”
他说了很长的一段话,给荷濯茗绕晕了,她几乎要分不清这种轻微的眩晕感是因为他说了太多话,还是他身上那股花香气。
荷濯茗懵懵的问:“所以你用了一个假名字噢?那你的真名叫什么?”
“棠疏雨,我叫棠疏雨。”
他的声音轻快,含笑,似乎还有一点隐秘的得意——混杂着他身体里面被红线拉扯着渐渐崩坏的细微声音。
在说出真名的瞬间,木偶因为自己的恶意而感到兴奋。
他很喜欢荷濯茗,但这并不妨碍他时时对少女产生一股微妙的恶意;想吓唬她,想捉弄她,想气得她骂自己一顿。
正常人之间不会这样去爱别人,但一想到自己是本体的一部分,而本体本来就是那样一个虚假无趣的空心人,木偶又坦然自若接受了自己的恶意。
而荷濯茗——
荷濯茗什么反应都没有。
她不是太冷静,而是单纯傻眼了;‘棠疏雨’这个名字简直像鬼一样缠着她……不,说是鬼的话好像也不恰当,非要找一个比较贴切的形容词,那应该是线面。
线面总是越吃越多,而‘棠疏雨’这个名字也像线面一样莫名其妙的在繁殖,让她不管走到哪里都能碰到。
明明原著里男主到中后期才知道大反派的名字,设定上还说正神的真名不会轻易让凡人得知……轮到她这里,‘棠疏雨’这个名字简直就像义乌批发一样密集,甚至还经常出现在不同的人身上!
大概是因为最近听见‘棠疏雨’这个名字的概率实在是太高了,以至于荷濯茗在茫然了半晌之后,居然没有立刻怀疑对方跟大反派‘棠疏雨’有什么关系,就只是单纯的被震惊到了。
好半天她才反应过来,想推开棠疏雨好好问个清楚——结果荷濯茗只是轻轻一推——她可以对天发誓自己真的没有怎么用力,就算真的用力推了,她一个小女孩,再用力又能用力到哪里去!
然而棠疏雨一下子被推得四分五裂。
字面意义上的四分五裂。
被荷濯茗用力推了一下的两边肩膀最先分家,随后是身体和脑袋——棠疏雨那颗漂亮的脑袋掉到草丛里,滚了两圈后撞到他刚刚坐着的墓碑上。
荷濯茗愣愣的保持着推人的姿势,目光呆滞看了看自己手掌,片刻后又呆呆的把目光转移向地面。
棠疏雨身体断开的横切面是一片浓郁蠕动的红,在淡蓝的晨光里可以看见似乎是一团拥挤的红线。
荷濯茗尖叫一声,大脑空白,拔腿就跑,边跑边哭。跑出去一段距离后,她又猛地刹车停步,抹着眼泪跑回来。
好在那块地方还是老样子,仍旧只有四分五裂的棠疏雨躺在地上,没有冒出新的阿飘来。
荷濯茗吸了吸鼻子,颤颤巍巍走过去,把棠疏雨脑袋摆正。
她刚才被吓得太厉害,都没敢仔细看棠疏雨的头,现在好不容易鼓起勇气来了,才看见棠疏雨脸上眼眶是空的。
虽然没有眼球,眼窝里还全都是血迹,但断口却并没有很恶心的血肉,看起来像是木头的横截面。
荷濯茗又被他这副模样重新吓了一跳,手一抖,没能扶住棠疏雨脑袋,让他的头又撞到墓碑上去了。
木头脑袋足够坚硬,同墓碑撞出十分清脆的一声。
荷濯茗连忙把他捡回来摆好,只是眼泪流得更凶,抽抽噎噎的说:“我、我就知道……呜呜呜……在墓地里约会……呜呜呜……不会有什么……呜呜呜……好下场的呜呜呜……”
她忙着给棠疏雨捡头,都没空擦自己脸上的泪水了,大颗大颗的眼泪流到棠疏雨脸上。
棠疏雨忽然间有点后悔——他干嘛要吓小荷呢?反正都要死了,就不可以找个小荷看不见的地方安安静静死掉吗?
也不应该去抱小荷的。
本来那对眼珠子就是从次品身上扣下来的次品,一点也不耐用,就只能看见那么一会时间,不用来多看看小荷,看什么破草破墓地……
他长长的叹气,开口:“别哭了,小荷。”
荷濯茗被他的声音吓到,手一抖,又给他脑袋扔掉了——棠疏雨的头滚啊滚,最后还是撞到墓碑上。
荷濯茗哭得上气不接下气,“鬼鬼鬼咳咳咳——”
哭了一会,她感觉就这样不管棠疏雨的头很不够义气,于是抹着眼泪又哭唧唧的去把他脑袋捡回来,“你,你冤有头债有主呜呜呜——”
棠疏雨已经被撞得没脾气了,道:“我还没死呢,小荷,等我死了,你再去我坟上哭也不迟。”
荷濯茗:“呜呜呜你要有个坟才……才瞑目吗呜呜呜……好我去给你挖呜呜呜……”
虽然看不见了,但是棠疏雨脑子里已经想象出荷濯茗哭得眼睛都肿起来的样子。
他忍不住叹气,“我不是那个意思……算了,你把我摆好,然后擦一擦眼泪,好好听我讲话,好不好?”
荷濯茗一边哭,一边听话的把棠疏雨脑袋摆到墓碑上。
她泪眼朦胧看了眼墓碑,道:“青云,这个墓碑的主人刚好也姓棠唉……”
棠疏雨:“我不叫青云。”
荷濯茗抹了抹眼泪,“哦,那好吧,但我叫习惯了,一时半会可能改不过来。”
棠疏雨想到什么,微笑了一下,“没关系,你要是觉得不习惯,也可以继续叫我青云。”
反正都是本体在听,嘻嘻。
“首先,我没死,所以小荷你不用担心我。这种情况只是暂时的,我很快就会恢复了。”
“其次,我现在变成这样是我的特殊体质问题,既不是被鬼索命也不是被你害的,这里其实很安全,既不会突然跳出一只鬼来,也不会突然冒出一只妖怪来,所以小荷你不用害怕。”
他的声音很平静,虽然只剩下一个头了,但还是安慰到了荷濯茗。
荷濯茗小声问:“那你什么时候可以变回来啊?”
棠疏雨道:“你回头看地面。”
荷濯茗乖乖的回头看地面,地面上是棠疏雨七零八落的身体,距离她最近的那一块是躯干——躯干心口的位置,一根树枝顶破衣裳长了出来,长满绿叶红花,看起来生机勃勃。
荷濯茗大惊失色:“青云!你变花肥了!”
棠疏雨淡淡道:“不是花肥,只是一点变化而已……去把我心口上的那根树枝掰下来。”
荷濯茗应了一声,老实照做:那根树枝被掰下来之后,拿在手上长短正好,很适合杵在地上当根拐杖。
荷濯茗:“我把它掰下来啦!接下来要做什么啊?”
棠疏雨:“你就用它当探路杖,沿着河边一直走,走到最后一块墓碑边坐下休息,等我去找你。”
荷濯茗不知道为什么,但是听话的沿着河边往下走;棠疏雨不会害她,又比她厉害,听棠疏雨的总不会出错。
远处太阳渐渐升起来了,阳光照着丰茂的草丛和奔流的河水。河面被阳光照得波光粼粼,流动的水光晃在棠疏雨艳红衣角上。
他蹲在河边洗手,青骢马立在一边饮水,硕大的一双马眼只敢看着水面倒影,并不敢直接去看一旁的棠疏雨。
棠疏雨刚刚回收了两个木偶,那两个木偶都是最早被制造出来的一批,因为存在的时间长久,所以分担的业力也最多。
其中一个木偶甚至早已经沦为半疯的秽神,会对驱邪符咒有所反应。
一口气回收了那么多业力,青骢马用后蹄子想也知道自己上司现在心情应该很不爽——但他居然还在微笑,这就很恐怖了。
秉承着虽然不知道接下来是谁要倒霉,但只要倒霉的人不是我那就是好事,青骢马把嘴巴闭得紧紧的,争取做一个没有存在感的哑巴。
洗完手了,棠疏雨很顺手的在青骢马脖颈上擦了擦手,吩咐:“你回神宫去,暂为主事。”
青骢马:“……好。”
棠疏雨留下这句话就走了,等他走远,青骢马立即甩了甩脑袋,把被摸湿的那丛鬃毛甩得蓬松又干燥。
甩脑袋时它眼角余光瞥见一旁草地上稀疏生长的几颗海棠树,顿时油然而生一股心虚,默默停下了动作。
*
荷濯茗正在睡觉。
通宵对她这个年纪来说还是太勉强了,所以即使心里怕得要死,最后她还是抵抗不住睡意,抱着当探路杖使用的树枝,背靠墓碑睡着了。
这一觉睡得很不安稳,浅眠中混杂有很多碎片式的梦境,最后荷濯茗是被热醒的。
然而睁开双眼时,她发现自己脑袋上盖着一件外套——荷濯茗扯下外套,被外面骤然亮起来的太阳光刺得又闭上眼睛,眼尾一咕噜流下两行眼泪来。
那两行泪水很快就被人用手擦掉,伴随着棠疏雨含笑轻快的声音:“你睡醒啦?我等你好久了,唉,小荷,你真的好能睡。”
荷濯茗懵懵的睁开眼,视线还糊着一层泪光,但却已经可以看见棠疏雨身影。
他就蹲在自己面前,一身做工讲究的衣裳干干净净,眉眼含笑,唇边浮着甜蜜无害的梨涡。
盖在荷濯茗脑袋上的外套也是他的,因为太阳太大了,没有东西盖着,荷濯茗很快就会被晒醒。
荷濯茗眼睛眨也不眨的盯着他,也不讲话,嘴巴微微张开,表情看起来傻傻的。
棠疏雨伸手往她面前打了个响指,有点疑惑的问:“怎么不讲话,脑子睡傻了吗?”
荷濯茗半晌才找到自己声音,磕磕绊绊道:“你、你的眼睛……眼睛……”
棠疏雨:“好了呀。”
荷濯茗:“你的,你那个,裂开的……”
棠疏雨用平静的口吻道:“已经拼回来了,而且我这次拼得很牢固哦,你要不要摸摸看?”
他随意的语气好像在说自己刚刚拼了个乐高一样。
荷濯茗听得连连摆手,然而棠疏雨根本不给她拒绝的机会,利落的抓住她手腕,将她手掌扯过来按到自己脖颈上。
他还是笑眯眯的,说:“摸一下嘛,拼得完全是天衣无缝哦。”
棠疏雨的衣领恢复正常高度了,荷濯茗手掌一贴上去,就摸到他喉结,脖颈侧起伏的肌肉。
她脑子里一片混乱,思考能力停摆,懵逼片刻后,荷濯茗捏了捏他脖颈。
棠疏雨被捏得大笑起来,很迅速的推开荷濯茗的手:“不要捏,很痒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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