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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1章 倒霉 你那个新朋


    许飞仙说完, 反手戳了下跟在自己身后神游的少女——荷濯茗回神,站出来跟林青云打了声招呼。


    林青云有些意外:“你居然还活着。”


    荷濯茗:“……哈?”


    林青云一脸认真的解释:“因为你修为不高,又经常到处乱跑,前天秽神作乱, 我还以为你已经不幸去了……”


    不等他解释完, 许飞仙掏出荷包塞进林青云掌心, 打断了他后面的话:“还你的钱, 点一下账目。”


    林青云拿着荷包掂了掂, 也没点数, 反问:“你现在手头宽裕吗?如果缺钱, 可以迟些还。”


    许飞仙:“还好,不太缺。”


    林青云点点头,说话时也没停下往外走的脚步,许飞仙跟上他, 略微压低声音问:“你那个诈尸的同僚是怎么回事?不是说这次被秽神害死的人都得到地仙赐福,重获新生了吗?”


    荷濯茗一听是自己感兴趣的话题, 连忙竖起耳朵,靠近了许飞仙,把脑袋探过去仔细倾听。


    这并不是什么需要特别保密的事情, 林青云便没有隐瞒,如实告知:“并不是所有人都被赐福了……也有少数几个没有的……只是大家不好张扬——而且被赐福的人是什么情况,大家也都看见了。这种情况下被赐福到底是不是一件好事,还不一定……”


    虽然不是需要保密的事情, 但毕竟涉及到了地仙, 这又是在地仙的神宫里,所以林青云说话声音格外的小,在需要提及名讳的地方, 也都含糊了过去。


    三人站位本就是许飞仙站中间,荷濯茗与林青云各站一边;荷濯茗站得离林青云最远,再怎么挤许飞仙,也还是和林青云很有一段距离。


    兼之林青云说话越来越小,荷濯茗越听越模糊——她心里着急,干脆挤到许飞仙和林青云中间,继续竖起耳朵听他讲话。


    林青云被挤得一愣,话头稍停。


    荷濯茗催促他:“你继续说呀,那个赐福——”


    林青云:“啊,这个……唉!”


    他话还没有说完,忽然脑袋撞上一根斜长出来的海棠树枝干,不禁叫了一声。


    一排三个人,数林青云最高,脑袋正正好在树干位置上,荷濯茗并许飞仙从底下过,一点事情没有。


    那根枝干上还有一堆细长交错又异常坚硬的小树枝,擦得林青云脸上一阵火辣辣的痛;他捂住自己眼睛,下意识的后退两步,结果脚下又踩上一块不牢固的地砖。


    地砖中空下陷,林青云也跟着跌了一跤——旁边又是个斜坡,他一跤跌成打滚,一路滚下斜坡,咕咚一声掉进河里去了。


    河面上飘满海棠花花瓣,密密得像一条锦缎,被林青云砸起好高一阵水花。


    这一切只发生在瞬息之间,荷濯茗就只是眨个眼睛的功夫,河面上就已经平静得连水泡都看不见了。


    许飞仙脸色微变,跑到河边连喊数声林青云的名字——没有听见反应,她干脆跳了下去,也溅起一阵矮矮的水花。


    荷濯茗正要跟着跑过去,忽然衣领一紧,被拽得踉跄了几步,后脑勺撞到一人胸口。


    她仰起脑袋往上面看,从一个很刁钻的角度看见了棠疏雨的脸——棠疏雨还是笑眯眯的,问:“你去干什么?也表演跳河?”


    荷濯茗:“可是飞仙……”


    棠疏雨:“他们已经上来了。”


    荷濯茗低头去看,果然看见许飞仙一手捞着林青云,一手划水,正艰难的从河心往岸边靠。


    她连忙拽棠疏雨袖子:“快快快,我们去帮把手!”


    棠疏雨这回没拒绝,同荷濯茗一块跑下斜坡——斜坡确实很陡,荷濯茗因为惯性越跑越快,等她跑到河边想要再刹车时,却无论如何也刹不住车了,只得拉着棠疏雨一块掉进河里去!


    因为他们是两个人,摔下去溅起来的水花甚至比林青云一个人掉下去时的还大。


    河水气味冷腥,还很深,一下子淹过荷濯茗头顶。


    她在水里胡乱挣扎,咕噜噜吐出一大串泡泡。


    浸着水的视线居然还能勉强视物,荷濯茗看见很多在河水里打转的海棠花瓣,往下是一片深幽墨绿的水草,它们飘在水里的时候显得很柔软很丰茂,很温和很没有杀伤力。


    紧接着荷濯茗就被棠疏雨拽出了水面——她咳嗽出两口水,伸手捋了捋湿漉漉的脸,捋下来一大把被泡发的花瓣。


    那边许飞仙一手拖着林青云,一手划水,好不容易靠近了河岸边,结果转头就看见荷濯茗拉着别人也跳河了。


    她深吸了一口气,想死的心都有了——但还是先把林青云推上岸。


    然而那边也不需要她救,棠疏雨很快就拎着荷濯茗也游上岸了,他动作很快,水性看起来要比许飞仙更好。


    荷濯茗跪在地上拼命咳嗽,呕出几片花瓣,感觉自己鼻腔里都是一股河水腥冷的气味。


    棠疏雨蹲在一旁给她拍背,微笑道:“慢点吐,吐不出来的时候往下咽也可以啦!”


    荷濯茗用虚弱的声音回答:“不要……太恶心了……呕——”


    棠疏雨:“所以我就让你不要跑下来了嘛~”


    荷濯茗:“这个坡好陡……”


    棠疏雨不紧不慢的接上:“河水也太深了,是吧?”


    荷濯茗忙点头如捣蒜,抬眼去看棠疏雨:棠疏雨的头发都湿了,垂下来贴着额头和脸颊,而且同样沾满湿漉漉的花瓣。


    顺服贴脸的头发显得他很乖巧,脸上沾着的花瓣又有种特殊造型的感觉——同样是落水,棠疏雨狼狈的样子也颇有美感。


    她盯着棠疏雨的脸,目光明显而长久的停留,棠疏雨微微挑眉,伸手往她面前打了个响指:“回神,回神,被吓傻了?”


    荷濯茗愣愣的,半晌憋出一句:“你怎么在这?”


    棠疏雨:“路过。”


    荷濯茗疑惑:“乐师可以路过镇魔司里面吗?”


    棠疏雨笑眯眯的,语气也轻快:“当然可以啦,我是乐师唉,在神宫范围之内,当然是想从什么地方路过,就可以从什么地方路过。不过,话说回来,小荷,你那个新朋友看起来好像有点死了唉?”


    荷濯茗这才想起自己跑下来的初衷,连忙去看许飞仙跟林青云的情况。


    许飞仙没什么大碍,只是身上湿透了,但林青云看起来很不妙。


    虽然他还保持着清醒,但是额头上不知道被什么东西磕破了,血水糊了半张脸,裤子膝盖往下都破了,露出来的双腿也全都是一条一条的伤痕。


    许飞仙拧着眉,“怎么会这么严重?”


    林青云捂着额头上的伤口,道:“我刚摔下去的时候……脑袋磕到河底一块石头上了,河底那些水草一接触到血腥气,就像疯了似的缠上来……幸好飞仙及时赶到,用刀割断了水草,不然我今天一定会变成水鬼……”


    他又看向荷濯茗,感慨:“我还以为我至少会比你活得久。”


    荷濯茗道:“不可能的啦!你比我大那么多,怎么看都会死在我前面的。”


    两个人都很诚恳,并发自内心的诚实——许飞仙听得沉默,棠疏雨大笑起来,笑得趴在荷濯茗肩膀上。


    他身上衣服是湿的,但靠上来时居然不冷。湿透的衣服好似放大了棠疏雨身上的温度,他大笑时胸膛的震颤也很近的抵着荷濯茗肩胛骨,穿过那层单薄的皮肉,直至骨骼上。


    骨骼对声音好似更敏感,他的笑声让荷濯茗那块骨头也麻麻的。


    她一下子感觉到尴尬起来,连同昨天晚上的那份尴尬混在一起,让荷濯茗感觉很别扭,不禁往旁一躲;棠疏雨趴了个空,脸朝下摔到地上。


    荷濯茗一愣,她也没想到棠疏雨这样都能摔——还以为棠疏雨趴空了顶多踉跄一下。


    棠疏雨面朝下摔倒之后就不动了,胸膛抵着荷濯茗大腿,荷濯茗也感觉不到他胸口在呼吸起伏。


    林青云捂着额头凑过来看,失血过多让他脑袋有点晕晕的,开口就是一句:“他不会摔死了吧?”


    荷濯茗:“不可能!”


    许飞仙无语得想翻白眼。


    这时,伏地装死的棠疏雨忽然爬起来——吓得荷濯茗和林青云都大叫起来。


    荷濯茗还好,只是被吓了一跳,林青云直接晕了过去,倒在地上。


    棠疏雨微笑,道:“我确实不太容易死。”


    许飞仙冷笑:“但你快把我朋友吓死了。”


    棠疏雨摸了摸荷濯茗的脸,怜惜道:“好可怜的小荷,确实被吓得脸都冷冰冰了。”


    许飞仙:“……我是说林青云快要被吓死了。”


    棠疏雨偏过脸,瞥了眼面如金纸的青年,但真就只瞥了一眼,很快就不感兴趣的移开视线,道:“找个镇魔司的差役把他抬去神宫外面的医馆治疗吧。”


    “他倒霉成这样,看来是地仙很不喜欢他了,继续待在神宫里,迟早会死于下一个‘意外’。”


    说话时,棠疏雨落在荷濯茗脸上的手也没有挪开——他手指贴着荷濯茗脸颊轻轻摩挲,紧接着荷濯茗衣服和发丝上多余的水分被自动分离了出来。


    许飞仙很快就叫回来两个差役,二人合力抬起林青云来。


    林青云现在还昏迷着,许飞仙不好抛下他先走,同荷濯茗打了招呼后,便跟着抬人的差役一起往传送阵方向去了。


    那两个差役对突然出现在镇魔司里的棠疏雨,连问都没有问一句,态度自然到好像镇魔司是他家后院,他在这里闲逛是很正常的事情。


    镇魔司门前的过道里,一时间又只剩下荷濯茗跟棠疏雨两个人。


    棠疏雨两手环抱着自己胳膊,已经干透的头发清爽蓬松,笑眯眯的眼注视着被抬远的林青云,心情在多日阴云后终于迎来片刻转晴。


    荷濯茗很怀疑:“他离开神宫之后就不会那么倒霉了吗?”


    棠疏雨很自信的回答:“当然咯!”


    他瞥了眼荷濯茗,发现荷濯茗站得离自己有点远——她都快要贴着墙根站了。


    棠疏雨不动声色的走近,三两步填平两人之间的距离。


    荷濯茗发现了,但她一边已经抵着墙壁,避无可避的余地;她低下头去,假装若无其事的绕过棠疏雨,走到空荡荡的那边去,继续同他拉开距离。


    她不说话,棠疏雨也不说话,只是继续跟着荷濯茗挪。


    荷濯茗为了同他拉开距离,同时又不至于撞上墙壁,开始在过道上走之字形,从一边墙壁又绕到另外一边墙壁。


    棠疏雨慢悠悠跟在她后面,她怎么绕,他就怎么跟,走了好一会儿,他拖着长长的尾音开口:“小——荷——”


    荷濯茗头也不回:“干嘛?”


    棠疏雨:“我今天救了你唉!”


    荷濯茗:“哦,谢谢。”


    棠疏雨:“我还帮你把头发和衣服都弄干了。”


    荷濯茗:“那特别谢谢。”


    棠疏雨:“我还找到了和你回家有关的线索哦——”


    荷濯茗很急的脚步骤然停住,棠疏雨从她肩膀处探头,笑眯眯的问:“咦?怎么不走啦?走累了吗?”


    荷濯茗:“……才没有!”


    不蒸馒头争口气,荷濯茗再度快走,速度接近小跑,但不妨碍她继续说话:“先讲线索。”


    棠疏雨道:“你走太快啦,我跟得好累哦,没有力气讲话了。”


    荷濯茗两手叉腰,转过身瞪着他:“你故意的吧?”


    棠疏雨眨了眨眼,举起两只手:“绝对没有,我可是一得到消息就来找小荷了唉!”


    荷濯茗眼睛眨也不眨的盯着他——棠疏雨弯弯眼眸笑,满脸无辜。


    荷濯茗板着脸,道:“你不要跟我嬉皮笑脸的。”


    棠疏雨捂住自己嘴巴,连带嘴角的梨涡也一起盖住,只露出一双弯弯的眼睛:“这样可以吗?”


    荷濯茗伸手,手指把棠疏雨眼皮往上撑,让他眼睛睁得大大的。


    荷濯茗:“眼睛也不准笑!”


    棠疏雨叹气道:“怎么笑也不准我笑。”


    荷濯茗故作冷酷神色,回答:“不准就是不准,你怎么一堆问题!”


    说完这句话之后,荷濯茗马上就后悔了。因为她自己也觉得这个要求过于无理取闹——她为什么要跟棠疏雨无理取闹呢?


    好朋友之间也不可以这样子。


    荷濯茗抿着嘴角,松开了他眼皮,道:“你想笑就笑吧。”


    棠疏雨摸摸自己被撑得发酸的眼皮,问:“那我到底该不该笑呢?”


    荷濯茗故意不看他,道:“随你,我又不管你。”


    说话时她没有再快走了,转而两手插着外套口袋,斜靠墙壁站定起来。


    然而棠疏雨也不说话——他笑盈盈的垂眼,望着荷濯茗,打定主意在她看自己之前,绝对不和她说一句话。


    荷濯茗的目光漫无目的的飘忽了一会,最后又飘回棠疏雨脸上。


    目光交接的瞬间,她清楚看见棠疏雨脸上笑容变得更灿烂了。


    棠疏雨:“还记得昨天夜里……”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荷濯茗一下子站直了,拳头也握紧了;她紧张得咽了下口水,决心如果棠疏雨敢提她自作多情的猜测,她就马上揍棠疏雨一顿。


    棠疏雨瞥见了她的变化,但是若无其事的继续往下说:“青阳带你去的那座高塔。”


    荷濯茗:“嗯……记得。”


    棠疏雨道:“塔顶可能有你回家的线索。”


    荷濯茗一愣:“啊?”


    棠疏雨微笑,道:“正好我现在有空,要不要我陪你去里面逛一逛?”


    想回家的情绪暂时胜过了尴尬,荷濯茗老老实实跟着棠疏雨一起去了高塔。


    这座塔从外面看高得离谱,荷濯茗甚至看不见它的塔顶在什么地方。


    第52章 考虑一下 比担心那个


    走进塔内, 层叠的阶梯曲折向上,因为每一层都有屋顶遮挡,所以根本看不见阶梯有多长。


    荷濯茗很怀疑,想着自己在塔外快把脖子仰断也看不见的塔顶, 忍不住问棠疏雨:“我们一定要靠两条腿走上去吗?这里就没有电梯……没有那种可以直达的传送阵吗?”


    棠疏雨走在她前面引路, 回答:“神宫内是禁止传送阵的。”


    荷濯茗:“唉?但是我们……”


    棠疏雨:“我们从外面进入神宫所使用的传送阵, 只能抵达神宫外围, 要步行很长一段距离, 才算进入神宫内部。”


    荷濯茗大为吃惊:“有那么远吗?”


    她努力回忆自己一开始被传送过来时走了多少路——那时候她晕传送阵, 吐得天昏地暗, 对自己走过什么地方全无印象,只记得整个人特别难受。


    但好像也没有走很久,很快她就躺到了床上,还有白衣的漂亮姐姐给她喂热水。


    棠疏雨笑了笑, 道:“心里不觉得远,走起来就很快了。”


    实际上是因为他把路途变短了, 短到一步就走到了自己想去的地方。


    毕竟这里是属于棠疏雨的神宫。他在这里生活甚至不需要使用什么法术,所想即所得。


    荷濯茗心想这也太唯心主义了,但是想到倒霉的青年林青云, 她又有点相信棠疏雨的鬼话了。


    她抱着自己胳膊,边走边左右看:每层塔都是空的,但是有开窗户,外面的日光透过方格窗户照进来, 在灰尘厚重的地板上落下拉长变形的光影。


    楼梯靠墙上的彩绘被照得很清楚, 同落灰的地面比起来,彩绘颜色鲜艳得像是最近才画上去的。


    荷濯茗试图去观赏彩绘,然而没有什么绘画天赋, 爬了几层楼,也没看出来墙壁上画的是什么——因为看起来颜色很新鲜,她忽然好奇这彩绘的年岁,悄悄上手摸了摸,又抠了两下。


    她发誓自己绝对没有用力,结果墙皮忽然剥落了一大块。


    噼噼剥剥的声音在空旷处回响,荷濯茗飞快缩回手臂,抬头正对上回望过来,面带笑意的棠疏雨。


    他脸上的笑看起来不是很真心。


    荷濯茗也笑,笑容里带有心虚讨好的成分——她把手背到身后,小心翼翼道歉:“我不是故意的……这个要赔钱吗?”


    棠疏雨指了指自己旁边的空位:“你到这边来。”


    荷濯茗‘噢’了一声,三两步挪过去,和棠疏雨并排站着。她没敢抬头继续跟棠疏雨对视,低头瞅着地板。


    棠疏雨拉住她的右手,道:“走吧。”


    荷濯茗一愣:“……唉?那个墙壁——”


    棠疏雨无所谓的态度:“不值钱的玩意儿,抠掉了就抠掉了吧,不过这里也确实有些危险的东西,安全起见,我还是拉住你的惯用手比较放心。”


    他脸上微笑柔和无害,光看脸的话很像晴朗夏日里没什么杀伤力的温水——但是拉住荷濯茗右手的手却牵得很紧,温度略低的手指穿过她手指之间的缝隙,同她掌心缠绕在一起。


    荷濯茗不记得在此之前,她跟棠疏雨有没有牵手过。


    但在这个瞬间,却很清晰的认识到:我牵着一个漂亮男生的手。


    她忽然感觉到一点微妙的不好意思,脸颊变得比以往任何一个时刻都更敏感于季节——夏日原来这样热,可以让双颊上的温度迅速升高。


    但是荷濯茗没有把手抽回来。


    她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只是觉得又热又心跳得极快,又想跟棠疏雨说话,又想把他推远,整个人都乱乱的。


    她只好在心里宽慰自己——棠疏雨牵她手的理由有理有据,无懈可击,人之常情,可以理解……


    毕竟她确实稀里糊涂就触发一些事件,比如不小心把棠疏雨也拽进河里,比如刚给壁画抠掉了。


    同样容易触发事件的还有青年林青云——他虽然年纪比较大,但从异性缘这方面来看,确实要比自己的朋友更像男主。


    就连被大反派地仙讨厌这点也很男主。


    荷濯茗想着想着,又看向棠疏雨,问:“你说,地仙为什么讨厌林青云啊?”


    棠疏雨拉着她的手,心情不错,笑嘻嘻的回答:“也许是他人品不好。”


    荷濯茗摇摇头,否定了这个说法:“不会啦,他都愿意借钱给飞仙了,能是什么坏人。”


    棠疏雨:“愿意借钱就是好人了?高利贷也很喜欢借钱给别人。”


    荷濯茗:“那不一样啦,他又不是高利贷……”


    她跟许飞仙闲聊的时候,许飞仙也提过一些关于林青云的事情——林青云跟许飞仙是老乡,一个村子里出来的。


    据许飞仙所说,林青云在少年时期就是一个滥好人,尤其不会拒绝女孩子的请求。许飞仙因为要养刀,花费颇多,时常去各地镇魔司兼职差役赚钱,却还经常有经济困难的时候。


    林青云年长她几岁,已经有正品官衔和补贴,时常主动救助她银钱,并不要求她偿还。是许飞仙自己主动还钱,但每次还钱时,林青云都会把她多还的利钱退回去……


    前后结合这样一想,荷濯茗喃喃自语:“他好像真的是男主……”


    棠疏雨忽然一拽自己牵着的那只手,荷濯茗被他拽得晃了下,茫然抬起头看向他。


    他眉眼弯弯的笑,好似刚刚突然胡搞一下打断荷濯茗思绪的行为是正义并理所当然的,道:“注意看路啦,小荷!”


    荷濯茗低头看路,台阶平整干净,连一颗碍路的石子都找不到。


    她并不纠结于细节,觉得有些奇怪就干脆不想了——因为现在比台阶还要重要的事情多得是。


    如果许飞仙认识的林青云才是真男主,而自己认识的林青云只是同名同姓的路人,那自己的好朋友岂不是很危险?


    虽然地仙刚救过自己,但众所周知,在反派手底下当小反派,是活不到大结局的,只会变成男主的经验包。


    荷濯茗越想越担心,满腹心事的抬起头,欲言又止的望向棠疏雨。


    棠疏雨察觉到了她的目光,微微挑眉,问:“有话想说?”


    荷濯茗犹豫:“是……但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棠疏雨:“是哪种话?”


    荷濯茗绞尽脑汁的组织语言,开口:“是很重要的话……关系到我们的以后!”


    如果棠疏雨铁了心要跟地仙一条道走到黑,那他岂不是死定了?


    就算不死在男主手上,也会死在地仙手上的!


    因为原著大反派就是一个喜怒无常的神经病,而她的朋友林青云脾气也实在不咋样,在看眼色这方面的能力还比不上她舅妈家里的狗——他还和男主重名!


    等等,他不会就是因为跟男主重名,所以被地仙迁怒从而在正文开始前就死了的吧?!


    荷濯茗越想越多,看着棠疏雨的眼睛也越睁越圆,神情从沉思到一种恍然大悟逐渐升华的明了。


    棠疏雨捏着她的手指,被她看得莫名其妙——小荷这是要跟我坦白?要说喜欢我,心里有我,以后只跟我好了?


    也不是不可以。


    如果小荷想重现梦里的场景,现在来亲他一下,他也会接受的。


    毕竟小荷确实很可爱。


    想着想着,棠疏雨心情变得极好——就连脸上的笑都比平时要真诚许多。


    他楼梯也不走了,停下来背靠着有彩绘的墙壁,一只手仍旧拉着荷濯茗右手,另外一只手叉着腰,笑得梨涡都浮起来,但语气仍旧装得淡淡的,漫不经心的,“嗯……关于我们的吗?那确实是很重要的话了,没关系,你说吧。”


    荷濯茗迟疑,“我们在这说话,地仙会听见吗?”


    棠疏雨:“……你要说他坏话?”


    荷濯茗纠结的嘀咕:“也不算是坏话吧……就是,虽然也不是好话啦……”


    棠疏雨嘴角弧度降低些许,道:“地仙听不见的,你说吧。”


    荷濯茗:“真的?”


    棠疏雨:“嗯嗯,真的。”


    荷濯茗放心了——毕竟有林青云这个前车之鉴,她不太想被地仙讨厌。


    深吸了一口气,荷濯茗面容严肃的仰起头,把棠疏雨往自己面前拉了拉;棠疏雨顺从的往前,垂眼注视她绯红的脸,鼻尖上细密的汗珠,如花苞一样美好的面容。


    荷濯茗认真道:“虽然地仙救过我,我也很感激他,但我真的觉得地仙不是一个好上司——你继续给他当寿司……”


    棠疏雨提醒她:“是祭司。”


    荷濯茗从善如流的修改言辞:“你继续给他当祭司,很难善终的。”


    为了增加自己的话语可信度,荷濯茗还举例给棠疏雨:“而且,你看——今天那个掉进河里,差点被水草吃掉的人叫林青云,你也叫林青云,这世上哪里有这么巧的事情?”


    棠疏雨冷笑:“那是他父母的问题,起的什么破名字。”


    荷濯茗:“你不要老是攻击人家父母,如果他父母已经去世了,你这样说话多不好!”


    她记得原著男主确实是父母双亡的设定。


    棠疏雨显然并没有受到良心谴责,理直气壮道:“那也是他父母的问题吧?没事死那么早干什么。”


    荷濯茗晃了晃他的手,“唉!不要扯东扯西,你先听我讲——不要管他父母的事情了——”


    “你想想,地仙不喜欢那个林青云,说不定也会讨厌你这个林青云!今天倒霉的是那个林青云,说不定明天倒霉的就是你这个林青云了唉!”


    棠疏雨听着听着,琢磨过味儿来了。


    他盯着荷濯茗诚恳的脸看了半晌,忽然一笑,道:“你担心我死掉?”


    荷濯茗:“当然会担心啊!”


    棠疏雨:“比担心那个林青云还担心?”


    荷濯茗被问得莫名其妙:“我干嘛要担心那个林青云?我跟他又不熟。”


    就算对方真的是原著男主,是平等善待每个异性的究极中央空调,荷濯茗也很难对一个只有数面之缘的叔叔有什么深厚的感情。


    棠疏雨笑出声来——他刚僵直的脊背又放松下来,道:“你就是要跟我说这个?”


    荷濯茗点头:“嗯嗯!”


    棠疏雨道:“我觉得你说得很有道理,好吧,我会好好考虑的。”


    荷濯茗很担心:“考虑不跟着地仙吗?那你要考虑多久啊?不要考虑太久哦——万一我很快就找到了回家的办法,你之后就要一个人了,到时候你怎么办呀?”


    棠疏雨无所谓的耸肩,道:“等神庆日结束吧……不要假设那种没有意义的万一啦!你回家了,我也可以去你家找你玩……”


    他话音未落,身后靠着的墙壁传来一阵墙皮剥落的轻微动静。


    随着棠疏雨站直,后背离开墙壁,他刚刚靠着的那一片壁画全掉了下来,碎成颜色鲜艳的粉末。


    剥落的地方比荷濯茗刚刚抠掉的部分还大。


    棠疏雨扫了一眼,毫无破坏文物的愧疚心虚,顺嘴一句:“画画的工匠也太不尽心了。”


    荷濯茗也跟着不觉得愧疚了,道:“这些壁画存在很久了吗?我看这座塔附近都没有人,壁画需要有人养护,才能长久的保存,这和画画的人没有关系。”


    棠疏雨苦想许久,没什么印象,回答:“应该是很久以前的——我不记得了啦!”


    “这里本来也不让随便进,我是祭司所以才可以带着你到处乱跑……哦,到了。”


    荷濯茗感到不可置信:看起来高得离谱的塔,走这么一会儿就到了?


    她只是跟棠疏雨聊天了一会,就到了?


    但楼梯确实走到了尽头,面前是一扇没有门锁的铁门——虽然没有门锁,但门面严丝合缝的嵌入墙体,找不到一点可以借力打开的地方。


    棠疏雨搜刮着脑海里对这座塔残余的些许印象,道:“这座观星楼是姑射神人建造的。”


    荷濯茗:“……唉?!”


    棠疏雨:“据说他在接受正神考验时,做人的最后一世是夏国皇族,消耗了许多人力物力,建起这座天下第一的观星楼。”


    荷濯茗在某些时刻会突然变得很聪明,比如现在——她道:“所以姑射神人借身要借夏国皇室的人,是不是因为血缘关系比较接近,会增加成功几率?”


    棠疏雨轻笑,无所谓的语气:“不知道啊,也许吧。”


    反正都已经死了,谁知道对方选人的标准是什么呢?


    他伸手碰到门面,黑色门扉上温吞浮现出一行金灿灿大字。


    【红茶渍苹果配冰淇淋配方】


    荷濯茗:“……?”


    棠疏雨指着那行字道:“这是姑射神人为观星楼顶层设下的一道谜题,答对的人才能进入其中。很多人猜测这是一个绝世功法的名字,或者是某本经文里面的典故,不过至今没有人答对过。”


    荷濯茗沉默,盯着那行字。


    棠疏雨说完,随手一推,把门给推开了——荷濯茗惊讶得嘴巴都张大,半晌挤出一句:“不是说这道谜题至今没有人答对过?”


    棠疏雨微微一笑:“我只是说谜题没有被人答出来过,又没有说这扇门没有被人打开过。”


    开玩笑,神宫里会存在他打不开的门?如果有的话,那他也别当正神了,洗干净脖子上吊算了——在他吊死之前要先把其他几个同僚也弄死给自己陪葬。


    棠疏雨就这样若无其事的边在脸上保持微笑边在心里给其他同僚选坟墓上挂什么颜色的布。


    荷濯茗不知道自己的好朋友正在诅咒同僚,还在感叹‘那你好厉害噢’然后走进去——


    房间四面都是书,但屋顶是空的,中间的空地上支着一顶帐篷,一架望远镜,望远镜旁边横卧着一颗圆球。


    第53章 备忘录 棠疏雨在被


    检测到有人进来, 圆球亮光浮起,飘到两个闯入者面前,冒出一串发音奇怪的声音——棠疏雨并不是第一次进入这个房间,对奇怪圆球的反应已经见怪不怪。


    倒是荷濯茗被吓了一跳, 马上躲到棠疏雨身后, 紧紧抓住他腰上的乌衣剑。


    棠疏雨偏过脸, 安慰她道:“别担心, 这颗球只是一个被特殊炼化过的器具, 虽然外形有些奇怪, 说的话也很让人听不懂, 但并没有什么杀伤力……”


    他宽慰的话说到一半,就看见荷濯茗从自己身后探出头来,神色凝重盯着那颗圆球——片刻后,荷濯茗用同样奇怪的, 棠疏雨听不懂的语言说了一句话。


    圆球转了一圈,光芒变亮, 并伴随着‘噼里啪啦’的烟花模拟音效。


    在响亮的烟花声里,圆球从中间裂开,露出一块光滑平整的屏幕。


    棠疏雨惊奇的看向荷濯茗:“你能听懂它在说什么?”


    荷濯茗还是头一次在棠疏雨脸上看见这样的表情, 惊奇中又夹杂一丝敬佩。


    毕竟这是棠疏雨完全不理解的领域——荷濯茗心里未免有些许得意,但表面上仍旧保持着矜持,道:“我不是和你说过吗?我上过语言补习班,略通法语。”


    圆球刚才用法语说的‘欢迎光临, 请输入指令’, 荷濯茗只是试探性的回了一句:‘嗨,Siri’。


    她扒拉起那块突然出现的光屏,看见了熟悉的平板界面, Siri还在用法语问她是否需要帮助。


    屏幕上的语言也都是法语,荷濯茗到处找语言设置,想把它调回中文频道;因为荷濯茗的法语其实并没有好到能当书面语言使用的地步,只能说勉强可以正常交流,书写能力实则跟英文水平不相上下。


    都只有初中生的范围。


    然而找不到语言设置,荷濯茗试着用常用词汇命令Siri给自己切换语言,Siri用法语重复回答:“很抱歉,当下没有这个功能,请重新下达指令。”


    荷濯茗挠挠头,心想:难道姑射神人是个法国人?


    但门上那行字是中文啊……说起来,自从穿越之后,她遇到的人也都是说中文来着。


    棠疏雨略微弯腰,把脑袋凑到荷濯茗脑袋旁边,充满好奇心的问:“它说了什么?这上面写的又是什么意思?”


    荷濯茗捧住圆球,就地坐下——棠疏雨见她坐下了,便也跟着在旁边坐下,脑袋仍旧挨着荷濯茗的脑袋。


    荷濯茗道:“它在说不能切换成中文……那个不重要不用管它。唔我看看……APP好少啊,唉有相册!还有备忘录。”


    她点开相册,可惜里面是空白的。


    备忘录里面倒是有写东西,不过也是用法语写的——老乡的法语水平显然远高于荷濯茗,因为她在里面看见好几个不认识的词汇。


    她结合上下文,磕磕绊绊的翻译出来:“留给可能会来到这里的人……如果想要离开……的世界……”


    [想要使灵魂离开小说虚构的世界,回到你原本故乡,必须完成小说为角色指定的剧情。


    如果你是以肉身来到这个世界,作为没有戏份的路人,可以前往□□碰碰运气。]


    荷濯茗把小说世界和角色剧情之类的字眼含糊过去,只盯着那个单词想了半天,想不出要怎么翻译,问棠疏雨:“你们这里有没有什么地方,是像地狱……啊,就是阴曹地府,这样的地方?”


    棠疏雨想了想,道:“阴曹地府本为凡人虚构,并无真实存在。但确实有类似的地方,人死之后魂魄会聚集在一起,像河水一样流往归墟,从而转世。”


    “怎么?这上面说归墟能通往你家?”


    他反问时挑了挑眉,很明显的不信任。


    荷濯茗划拉着触摸屏,回答:“备忘录上是这样说的……”


    棠疏雨嗤笑,嘲讽:“他的话你也全信?他如果真的有这样神机妙算,就不会去借身了。”


    荷濯茗:“所以他借身失败了噢?”


    棠疏雨转移话题:“再看看别的东西能不能点一下。”


    荷濯茗又把其他APP图标挨个点了一遍,发现基本上都点不开,那些图标只是单纯印在上面好看而已。


    搜索栏倒是能打开。


    荷濯茗随便往里面输入了地仙的拼音,底下居然真的跳出许多待搜索项目——就是看起来都是书名,有点奇怪。


    棠疏雨拐了拐荷濯茗胳膊:“这些是什么?”


    荷濯茗:“看起来像书的名字……唔。”


    她随机点了其中一行,圆球立刻又发出噼里啪啦的烟花模拟音效——紧接着,一本书从书柜里飞出来,啪的一声落到两人面前。


    棠疏雨把书捡起来翻了翻,荷濯茗赶紧凑过去:“是什么是什么?”


    棠疏雨把翻开的书递给荷濯茗:“梨园里的乐谱而已。”


    荷濯茗一看,果然是乐谱,而且还是她看不懂的那种乐谱。


    她把看不懂的乐谱往后一扔,捧着裂开的圆球继续研究——随着荷濯茗在搜索栏里一口气点了七八下,而书架上也掉下来七八本书籍后,圆球再次发出呆板机械的提示音:“可借阅书籍已达上限,请归还借阅书籍后再重新操作。”


    在圆球发出这样的提示之后,地面裂开一道狭长的缝隙。


    那道缝隙离棠疏雨比较近,棠疏雨顺手捡起一本书,把它塞进去——圆球弹出一声鼓掌:“书籍编号18783已归还。”


    棠疏雨:“它说什么?”


    荷濯茗:“它说咱们还书成功了……姑射神人还挺喜欢学习的,居然弄了一个现代版图书馆。唉你离得近,把这几本也塞进缝隙里面去。”


    她把自己腿边堆积的几本书全部叠起来,往棠疏雨那边递了递。


    棠疏雨一本一本的把书拿走,一本一本的把它投进地面裂隙里,“所以你要去归墟吗?”


    荷濯茗点头:“去啊,姑射神人可能跟我是同乡,他的话不管真假我都想试试。”


    那几本书很快就全部塞进了缝隙里——荷濯茗对全部探索完的圆球很快就失去兴趣,把它随地一放,站起来开始研究房间里的其他东西。


    四面的书柜高大林立,对外展示的书脊上写着名字。


    荷濯茗不喜欢看书,一看见这么多字就发晕,粗略扫了两眼就移开注意力,去摆弄帐篷面前那架巨大的望远镜。


    房间屋顶是开放式的,能看见云彩和傍晚的霞光。


    荷濯茗把望远镜往上调整了角度,正要将眼睛凑过去观望——棠疏雨忽然伸手捂住镜头。


    荷濯茗在没有危险的时候经常反应迟钝,故而停也没停,眉骨撞到棠疏雨手背上。


    她愣住片刻,抬起头看向棠疏雨——棠疏雨脸上带笑,语气轻快:“现在是白天,你用这个看天空,是想眼睛瞎掉?虽然小荷平时眼神也不怎么好,但完全瞎掉还是太可怜了。”


    荷濯茗:“……啊。”


    她忽然反应过来,意识到望远镜是不可以在白天用来看太阳的。


    现在天色虽然已是傍晚,但仍旧属于白天的范畴。


    荷濯茗揉揉自己眉骨,“突然看见望远镜……太想玩一下,忘记了。”


    棠疏雨:“你老家管它叫望远镜?”


    荷濯茗:“嗯嗯——”


    棠疏雨蹲到荷濯茗旁边,盖住镜头的手挪开,把自己眼睛凑了上去。


    荷濯茗愣愣看着他凑近的侧脸,呆了几秒钟后,忽然‘啊呀’一声把棠疏雨推开;她推得用力,棠疏雨一下子被推得坐倒在地。


    棠疏雨:“……你干什么?”


    荷濯茗:“现在是白天啊!你刚刚还让我不要看,干嘛自己凑上去——你傻的啊?”


    她一面说,一面半跪下去,紧张的凑近棠疏雨,去看他刚刚贴近镜头的那只眼。


    棠疏雨眨了下眼睛,眼眶四周微微泛红,但看起来好像没有什么大碍。


    他小幅度的歪了歪脑袋,倏忽大笑起来。


    荷濯茗不明所以,又因为不清楚原因,所以有点恼怒,再次推了棠疏雨一下,“有什么好笑的啊?”


    棠疏雨好像一点力气也吃不住似的,被推了下,就干脆躺在了地上,笑得胸口一直在很夸张的起伏。


    荷濯茗膝行到他身边,很不理解又无语的看着他。


    棠疏雨笑够了,眯着眼睛慢吞吞开口:“小荷,你是不是忘记了,我其实很难死来着——我这里,被刺穿也不会死的哦。”


    他抓起荷濯茗的手,按在自己心口。


    呼吸和大笑加剧了喘息的起伏,荷濯茗掌心毫无防备的贴上,感觉自己指骨都被心跳声震得发麻。


    一时间她又脸热起来,用力挣回自己的手,“这有什么好笑的!”


    棠疏雨笑眯眯望着她,道:“我的意思是,小荷你其实不需要这么担心我,我不会轻易死掉的。”


    荷濯茗把脸转开,同时往旁边挪了挪,跟棠疏雨拉开距离,撇着嘴角道:“噢——”


    棠疏雨又补充:“但是小荷关心我,让我很感动。”


    荷濯茗:“……你好烦啊!”


    她不想跟棠疏雨说话了,说多了心脏就会跳得很快,而心脏跳得过快时,总会感到一种近乎于窒息的不适——如果老是这样反反复复,荷濯茗很怀疑自己会得心脏病。


    棠疏雨被说了‘好烦’,但心里却并没有被骂了的不爽。


    很奇怪的,他发觉自己挺喜欢跟小荷吵架——那种小荷没有真正生气的吵架——


    小吵的时候,他甚至可以容忍小荷说自己的坏话,并会为她嘟哝的一些坏话感到……轻飘飘的愉悦。


    比如现在,棠疏雨在被骂了之后,就很想笑。


    他眼珠微微往荷濯茗那边转,瞥见她也躺了下来,曲起一条胳膊充当枕头,垫着脑袋。


    荷濯茗问:“这里没有屋顶,晚上是不是就可以看见星星?”


    棠疏雨:“可以看见很多比星星更有趣的东西。”


    荷濯茗:“嗯?”


    棠疏雨笑了笑,道:“等到了晚上,你就知道了。”


    这个房间里根本没有窗户,可也不热,温度始终保持在刚刚好的一个程度上。


    因为足够高的缘故,云层有一部分是飘荡在屋子里的。


    荷濯茗躺了一会,渐渐开始发困。她在心里跟自己说只是闭目养神一会,但眼皮一合上就马上晕乎乎的踏入了半梦半醒之间。


    恍惚间她好似做了个梦,梦里她穿过归墟回到现代,数学老师很严厉的问她期末考为什么缺席,说要给她记零分,还要把年级倒数第一的成绩单拿回去给父母签名。


    第54章 破绽 九年义务教


    这个梦太可怕, 荷濯茗都能想到把成绩单带回家后爸妈的脸色——她一下子从这个梦里吓醒了,迷迷糊糊的睁开眼睛,看见近在咫尺的星辰。


    她脑子里什么都没想,只余下一点对噩梦的惊悸, 而那点惊悸又很快被双眼所见的星空覆盖, 变成一种空荡荡的惊叹。


    她第一次知道人原来可以离星星这么近, 以至于短暂忘记了自己在哪里, 要干什么。


    盯着星空发呆半晌, 荷濯茗终于回过神来, 迟钝的从喉咙里挤出哇的一声。


    这个房间里没有点灯, 只有那颗浮在半空中的圆球在发光,淡淡的蓝光像一盏小夜灯,把夜色笼罩的房间整个都照成暗蓝色。


    四面的书柜和成排拥挤的书脊都只余下模糊轮廓,像水里晕开的墨画。


    荷濯茗在安静的星空底下发呆, 感觉自己落在一边地板上的右手又重又热;是棠疏雨的左手手心盖到了她的右手手背上。


    她贴着地面的手指略动了动,盖在她手背上的那只手也跟着动了下, 棠疏雨的手指穿入她手指缝隙间——荷濯茗有些走神,在想这算不算牵手……不算吧?


    根本就没有牵上唉。


    荷濯茗:“林青云,你睡了吗?”


    棠疏雨没有立刻回答她——反应一个不属于自己的名字, 总归需要一点时间。


    但片刻寂静后,他还是应声:“睡了。”


    荷濯茗:“那现在是谁在说话?”


    棠疏雨闷声笑了笑,回答:“鬼吧。”


    荷濯茗:“……好冷的笑话。我们躺多久了啊?”


    棠疏雨:“没有注意,感觉也没有很久。”


    说话时他的手一直没有挪开, 就这样盖在荷濯茗手背上。


    荷濯茗的手指稍微动一动, 就能碰到他的手指。


    少年人正逐渐往青年状态生长的手指,有着强烈的骨骼感,又因为温度略低于平均体温的缘故, 从而存在感很强。


    荷濯茗偏过头去,在星光闪烁的夜色中看向棠疏雨。


    他正仰面躺在地板上,半长不短的黑发也跟着散在地面上——在一片浓黑似墨的头发里,他左耳垂下的长耳链被星星照得光芒闪烁,很显眼。


    荷濯茗目光不自觉被耳坠光吸引,盯着光点看了片刻,小心翼翼挪近;好似也没有挪近多少距离,她的肩膀一下子碰着了棠疏雨肩膀。


    他朝荷濯茗这边转过头来,耳坠闪烁的微光随即被发丝淹没。


    棠疏雨半边脸颊上的颧骨贴着地板,眼睫浓密的盖下一弯阴影,于是荷濯茗目光又被他眼睑下那一弯阴影所吸引,仍旧目不转睛的盯着他。


    棠疏雨:“做什么?”


    荷濯茗愣了愣,自己也发懵。


    见她不说话,棠疏雨伸手往她面前晃了晃,“怎么不说话?傻掉了?”


    荷濯茗迟缓的眨眼,“你……那个耳环,夹到头发里去了,会不会缠到一起?”


    答案是当然不会。


    但棠疏雨伸手摸了下自己耳垂,装模作样道:“好像是缠到一起了唉,你帮我看一下?”


    荷濯茗翻身起来,把棠疏雨也拉起来坐着,凑近了用手拨开他耳际覆盖的黑发:一串亮晶晶的珠链从发丝里落下来,晃在耳垂底下。


    没有发丝缠在上面,但是却有一片单薄干瘪的淡粉花瓣卷在两颗珠子之间。


    棠疏雨盘腿坐着,侧脸朝向荷濯茗,浓密眼睫下的瞳孔微微往侧边瞥,嘴角含笑的问:“怎么样?有缠进头发吗?”


    他当然知道耳坠不会缠上头发,但他就是想问一问荷濯茗——荷濯茗凑得离他很近,呼吸轻飘飘落到棠疏雨没有遮掩的脖颈上,他视线余光瞥见她面颊粉润泛红。


    荷濯茗小声回答:“没有缠住头发,不过有夹到一片花瓣……可能是从河里带上来的。”


    棠疏雨疑惑:“河里?”


    荷濯茗:“就是我们下午掉进去的那条河,河面上不是漂浮着很多花瓣吗?”


    她说话时,已经伸出手去,捻住那条长耳链——触手冰冷,却并没有荷濯茗想象中的那样坚硬,而且摸上去之后,荷濯茗才发现耳链上的珠子原来不是标准的圆形。


    也不是椭圆。


    要说是不规则的圆,好像也不是。而且荷濯茗觉得这个形状有点眼熟,只是她不太记得起来。


    她捏着其中一颗珠子,发呆片刻,很快又想起自己还要做正事,连忙用指尖将那片花瓣勾弄出来。


    花瓣从荷濯茗指甲尖上滚了一下,划过她曲起的手指指节,轻飘飘落到棠疏雨脖颈上。


    荷濯茗的目光跟着花瓣落到他脖颈上,从肩膀往下到锁骨围造出来的那块下陷——她忽然发出感慨:“青云,你蛮瘦的唉。”


    棠疏雨偏过脸,挑了挑眉:“哈?”


    荷濯茗指了一下,道:“锁骨很明显。”


    棠疏雨挑起的眉又平缓下去,虽然脸上还带着微笑,实际上整个人已经呆滞了片刻。


    他目光微妙的转到荷濯茗脸上,她表情很认真,看不出丝毫轻浮之意。


    但无论荷濯茗是什么表情,都不妨碍这是一句调戏意味很重的话。


    棠疏雨自有意识以来,还从未听过任何人敢对自己说出这样轻浮的话语……就是小荷总叫他青云,让他有点不舒服。


    他伸手一抹自己脖颈,将那片花瓣揉走,语气淡淡的说:“和谁比的?”


    荷濯茗还捻着他耳边的坠子,没有反应过来,茫然发出一声:“嗯?”


    棠疏雨慢慢向她转过脸来,转头的动作拉扯起脖颈上的肌肉,于是他锁骨处下陷得越发明显,在不甚明亮的屋内,骨骼撑起皮肉,窝下去的部分被阴影淹没。


    好似可以往里面倒满一杯水。


    棠疏雨幽幽的重复问题,开口时还扩展了语句,“你不是说我很瘦,和谁对比的?我很瘦,他就刚好?”


    他没有发觉自己最近变得很喜欢问问题,主要是问荷濯茗。


    虽然暂时还没有怀疑对象,因为棠疏雨认为自己已经十分完美,并不会输给任何人——但不妨碍他先怀疑。


    荷濯茗被问得愣住,眨眨眼睛,回答:“生物书上的男性身体解剖面。”


    棠疏雨:“那是什么?”


    荷濯茗思考片刻,回答:“九年义务教育内容。”


    棠疏雨听不懂,但微笑,捧场了一句:“那你好厉害噢——还要看望远镜吗?”


    ‘望远镜’这个陌生词汇,棠疏雨只听荷濯茗讲过几次,就已经可以自然流畅的这样叫出来,自然而然的程度就好像他本来也是一个现代人似的。


    荷濯茗在心里想:他学习能力还挺强的。


    继而想到棠疏雨还是一个吹笛子的天才,又是一个修炼的天才。如果他在现代,或许也会是一个学习天才……


    荷濯茗一下子闷闷不乐起来,因为她不大喜欢学习比自己好太多的男生,总觉得那种人在她附近呼吸都是在挑衅她。


    荷濯茗闷闷的挪到望远镜旁边坐下——棠疏雨道:“我来调整数据,你去看就好了。”


    荷濯茗:“……你还会调试望远镜吗?”


    棠疏雨理所当然道:“在你之前,我早就已经进过这个房间很多次了。”


    除去因为语言不通,无法激活的那颗圆球之外,这个房间里的其他东西早就已经被棠疏雨研究透了。


    望远镜确实新奇,但对于一个正神来说,也就只能充当三分钟的玩具,棠疏雨早就玩腻了。


    荷濯茗听了,心情顿时更加郁闷,两手撑着地面不想说话。


    棠疏雨很快就把望远镜数据调试好了,示意荷濯茗去看——荷濯茗看也不看他,也不跟他说话,只闷闷的凑过去看望远镜。


    棠疏雨一只手搭在望远镜的架子上,“小荷,你怎么不跟我说谢谢?”


    荷濯茗没理他,只是专心的去看镜片;望远镜被调试到最适合观看月亮的距离,一颗冷寂无光的球体映入她视线。


    荷濯茗盯着望远镜镜头,陷入沉默。


    ……啊,就只是月球而已吗?


    还以为会看见嫦娥之类的。


    荷濯茗嘀咕:“好奇怪的设定,月亮不是月宫吗?唉,你去过月球上面吗?”


    没有吓到小荷,她还一副轻易接受的样子——棠疏雨的恶作剧落空,顿时有些没精打采,回答:“去过,没什么好玩儿的。”


    荷濯茗:“归墟呢?”


    棠疏雨单手撑着自己脸颊,想了想,道:“没去过,那边亡魂太多了,我不喜欢。”


    荷濯茗表示理解:“啊,确实,我也很怕鬼。”


    她玩了一会望远镜,发现和自己在天文馆玩望远镜的效果差不多——既没有看见镜像地球,也没有看见外星飞船,就很无趣。


    不知道老乡为什么要建这个望远镜,又看不见老家。


    年轻的少女无法和已经经历过十世轮回的老人共感任何想法,失去兴趣后就想招呼好朋友回去吃宵夜了。


    荷濯茗放弃镜头,一转脸瞥见棠疏雨笑容很淡的蹲在自己旁边。


    她已经张开嘴,就差喊棠疏雨起来了——忽然间,荷濯茗又盯着他的侧脸,思索起来。


    她注视的目光过于明显,棠疏雨很难不感觉到。


    他想要假装没发现,然而荷濯茗一直不说话,就只是盯着他猛瞧;最后还是棠疏雨忍不住,偏过脸望向她。


    他同样没有说话,但微微挑眉的神态表明了是询问。


    荷濯茗忽然往棠疏雨面前凑近,下巴挨着他的肩膀——棠疏雨立即不动了,浓密眼睫微垂,连搭在膝盖上的手指也一动不动。


    他在思考荷濯茗想干什么。


    虽然他让小荷看月亮确实有想要吓她的成分,但显然小荷根本没有被吓到,除了这件事情之外,他还有在别的地方招惹小荷吗?


    没有。


    ……应该。


    棠疏雨脑子转得飞快,耳边垂下的珠链轻微晃动,折射出几块模糊的光晕映在他下颚与脖颈上。


    荷濯茗屏住呼吸,仔细感觉棠疏雨轻微的气息落到自己脸上。


    那天她确实紧张过头,耳朵里全部被自己的心跳声塞满,根本听不见别的声音,但仍旧有模糊的记忆,以及呼吸拂过脸颊的轻微感触。


    在贴近到某个距离时,荷濯茗停下,圆而明亮的眼眨也不眨盯着棠疏雨。


    她没合眼,棠疏雨便也不合眼,脊背僵硬得好似被钉了钉子,面上也装出若无其事的微笑,语气轻快:“你想亲我吗?”


    荷濯茗:“你那天,不是在给我吹眼睛。”


    两人的声音几乎不分先后响起,棠疏雨心跳险些骤停,脸上寡淡笑容更是差点消失。


    他微微张着嘴,喉结轻微滚了一下,似要说话——荷濯茗更先一步开口,手指指到他鼻尖。


    “因为那天,你的呼吸是落到我鼻尖和嘴巴上的,我有印象——林青云,你暗恋我对不对?”


    第55章 喜欢小荷 虽然撞得很


    荷濯茗说话时, 已经是在很近的距离里同棠疏雨面对面。


    当然,没有那天险些亲上那么近。


    只是视线高度均等,微薄的距离足够棠疏雨看清楚少女圆而明亮的眼睛,浓墨一般的眉眼周围皮肤泛红, 那红晕在夜色里居然也十分清晰。


    她在反问棠疏雨时脸上有明显的, 压也也不住的笑意;一种‘果然如此’的兴奋, 得意, 雀跃。


    荷濯茗在有意的放轻呼吸, 而棠疏雨在荷濯茗说完那句话后, 也马上屏住了呼吸。


    因为他意识到是呼吸使自己露出了破绽。只是现在才屏住呼吸, 显然是为时已晚;荷濯茗轻微的呼吸一丝一丝飘落到他脸颊上,他垂下长而密的眼睫,目光往下落到荷濯茗鼻尖和嘴唇。


    荷濯茗还在等他回答,在等待中时不时轻轻眨眼, 鼻尖上热出来的一层细密汗珠让她可爱的脸蛋变得亮晶晶了起来。


    望着她莹润的脸,棠疏雨竟然也感觉到心底在往外冒一股闷而热的燥意。


    荷濯茗近在咫尺的心跳声咚咚咚的敲在他后脑勺上, 敲得他心烦意乱——撑在地面上的掌心似乎又在发痒,泛疼,他屈起手指, 毫无意义的抓了一把地板。


    棠疏雨一直不说话,荷濯茗为了能同他直视,须得半跪才能拔高自己。


    跪一时半会还好,跪久了膝盖和腰背都很辛苦——荷濯茗耐力不佳, 在棠疏雨长久的沉默中, 她忍不住悄悄挪了挪位置,半靠上棠疏雨肩膀,将自身重量分担给棠疏雨去承受。


    棠疏雨被压得肩膀一沉, 他把头扭开,不去看荷濯茗的脸,道:“无聊的猜测,我那天只是想测试一下距离而已。”


    荷濯茗:“什么距离?”


    棠疏雨推开她压在自己肩膀上的胳膊,“是小荷已经忘记的事情。”


    荷濯茗不相信,反驳他道:“不可能,哪里有我忘记了但你还记得的事情?你记性比我差多了!”


    她说话时又往棠疏雨面前凑,像一只急于求证伙伴嘴里有没有偷吃的小狗——棠疏雨感觉到她几乎压在自己胸口,于是用手盖住荷濯茗的脸往外推。


    棠疏雨:“反正就是有。”


    荷濯茗:“那你说出来。”


    棠疏雨心中莫名恼怒,道:“你又不记得了……说它干什么。”


    他现在烦得很,想一巴掌把荷濯茗直接推回她那个破老家去,但手上总没办法狠下心来用力。


    小荷那么弱,跑几步会掉进河里,以他的力气,稍微用力推两下说不定会摔死。


    但荷濯茗并不是一个体贴的人,完全没能发觉棠疏雨现在已经很危险——也可能是已经发现了,但是因为棠疏雨再生气好像也就那样,所以荷濯茗根本就不怕他。


    她扒开棠疏雨摁在自己脸上的手,还敢贴上去坚持不懈的追问:“你不说我怎么会知道?好吧,就当我忘记了,不会记起来了——反正你那天是想亲我的吧。”


    棠疏雨:“才没……”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荷濯茗抓着他的手腕,往自己身边拽了一下;她闭着眼睛,撞上去亲了下棠疏雨脸颊。


    荷濯茗没有亲人的经验,反正电视剧和漫画书上都是这样演的,亲起来画面都很漂亮,主角看起来也很享受——


    但实操起来出现了巨大失误。


    荷濯茗没亲对位置。


    她原本是想亲一下棠疏雨的脸,其实有点想亲他嘴巴,但感觉这样进度太快了,她会很害羞,所以决定退而求其次,先从亲脸开始——至于早恋可不可以之类的念头,现在早就被荷濯茗抛到垃圾回收站里去了。


    只是她高估了自己闭上眼睛之后的判断力,而棠疏雨又正处于大脑宕机无法反应之时——她撞过去,鼻子比嘴巴先撞上棠疏雨的脸。


    还撞得很用力。


    棠疏雨被撞得脑袋往后仰,半边脸颊抽痛了一下,倒吸一口冷气。


    一时间那些微妙的情绪都被撞没了,棠疏雨无语到发笑,捂住自己半边脸道:“小荷,这是你为了谋杀我而想出来的计谋吗?真看不出来,你颇有谋逆之资。”


    荷濯茗呆在原地,看着棠疏雨神色幽幽的望过来,小声开口:“我鼻子热热的……是不是撞断了啊?”


    棠疏雨微笑:“断了也挺好,这样下次你去亲别人的时候,就不会撞到鼻子了。”


    荷濯茗:“我才不会去亲别人,我只会亲喜欢我,我也喜欢的人……”


    她还在说话,棠疏雨捂着脸凑近去看她鼻子——鼻梁骨和鼻尖都红通通的,随着她一直说话,两管鼻血迟缓的流出来。


    荷濯茗没有意识到自己流鼻血了,还在碎碎念。


    棠疏雨掏出手帕盖在她鼻子上,轻轻一捏——她声音尖细的大叫:“痛痛痛!”


    棠疏雨:“可惜了,鼻梁骨没断。”


    荷濯茗很怀疑:“真的没断吗?可是我感觉鼻腔里又很辣又很酸……好想吃酸辣粉噢。”


    棠疏雨嘲笑道:“怎么会有人连亲别人脸都能亲得两败俱伤?”


    荷濯茗愣了愣,看向棠疏雨的脸——他忙着给荷濯茗擦鼻血,没空捂自己的脸,一侧下颚到脸颊的范围里,慢慢浮起片淤红色。


    她一下子变得垂头丧气起来,小声嘟囔:“我不是故意的……对不起。你的脸是不是很痛?”


    “应该没有你的鼻子痛。”


    说完,棠疏雨隔着手帕轻轻一捏荷濯茗鼻梁骨,听见她倒吸冷气的声音。


    他一边觉得好笑,一边又忍不住在心里骂自己手贱,没事非要去捏小荷鼻子干什么,看给小荷痛得,眉头都皱起来了。


    这样想着,棠疏雨一只手隔着手帕轻轻按在荷濯茗鼻子上,一只手托了托荷濯茗下巴,道:“把头仰起来,这样鼻血止得快。”


    荷濯茗闷声‘哦’了下,乖乖顺从的仰起脑袋,但眼睛还往棠疏雨脸上瞟。


    棠疏雨:“别看了,我不痛。”


    荷濯茗哭丧着脸:“都红了,怎么会不痛?”


    棠疏雨宽慰她:“我比较耐痛,之前你被秽神吓到,差点给我抓破相,我不是也很快好了嘛。”


    他不提这个还好,一说这个,荷濯茗更难过了。


    幸好棠疏雨没有说谎,他身上伤口确实好得奇快无比。荷濯茗瞅了半天,他脸上除去刚被自己撞出来的淤红之外,确实再也找不到别的伤痕了。


    但她心里还是很懊恼,闷闷的,越看越难过——因为荷濯茗越看越发现棠疏雨实在是长得很漂亮,而她本来有机会亲棠疏雨的,棠疏雨都没拒绝她!


    结果……


    算亲到了吧?还是不算?


    荷濯茗努力回忆,但不管怎么反复翻阅那两三秒的记忆,都只记得撞到的那一瞬间超痛;棠疏雨好像也被撞得挺痛,虽然他嘴上说没事,但是荷濯茗听见他倒吸冷气了。


    越想越沮丧,荷濯茗推开棠疏雨的手,自己用手帕捂着鼻子:“好像没有流鼻血了,我自己来吧。”


    她嘟哝完,脑袋不自觉垂了下去,没精打采的撅着嘴。


    棠疏雨坐在她对面,看见她这副表情,脑子里突然浮现起来的,却是荷濯茗之前抓住了破绽,眼睛亮闪闪追问他是否喜欢她的表情——轻快,得意,期待,诸多如同宝石一样明亮的情绪飘在她亮晶晶的脸上。


    又想起来她横冲直撞过来的那个轻吻。


    虽然撞得很痛,但棠疏雨确定她亲到自己了。


    不是在梦里闭上眼睛时的无知无觉,也不是那天下午床帐间的昏暗暧昧——清晰的,明确的,在晴朗星空之下,荷濯茗确实亲到他了。


    荷濯茗还说,她只会亲喜欢她的,她也喜欢的人。


    小荷喜欢他,他……


    他也喜欢小荷。


    这个念头和刚才那个撞痛的亲吻一样清晰,让棠疏雨的心不禁快速跳动起来。


    “小荷。”


    荷濯茗抬头:“嗯?”


    棠疏雨单手撑着地板,俯身往她额头上亲了一下。他亲过来的动作很轻,这次没有谁再被撞痛,只有棠疏雨俯身亲过来时,他耳边的长珠链摇曳,轻轻撞到荷濯茗脸颊上。


    珠链冰冷,但是荷濯茗已经完全感觉不到了——因为她脸特别热,连带着刚被撞痛的鼻子也燥热,无意识间又开始流鼻血。


    棠疏雨亲了一下,就退回去,荷濯茗呆呆的看着他。


    棠疏雨也望着她——荷濯茗第一次发现棠疏雨的脸原来可以那样红,红得几乎要让人看不出来他脸颊上有块地方的淤红色其实是被撞出来的。


    棠疏雨站起身来,道:“你不是想吃东西?走了,去吃宵夜。”


    荷濯茗一下子跳起来,扑过去抱住他胳膊:“所以你真的喜欢我噢?”


    棠疏雨:“……你慢点,也不怕鼻子再撞一下。”


    荷濯茗瓮声瓮气道:“我有很小心,所以没关系——你快回答我回答我回答我!”


    棠疏雨反问:“你不喜欢我吗?”


    荷濯茗:“那不一样……你先说啦!我是女孩子耶!”


    她抓住棠疏雨的胳膊晃来晃去,晃得棠疏雨的身体也跟着摇来摇去——棠疏雨道:“我还是……”


    荷濯茗:“是什么?”


    棠疏雨:“没什么。”


    荷濯茗继续晃他:“你把话说完呀!老是只说一半很讨厌唉!”


    棠疏雨没好气的屈指弹了下她脑门:“说话就说话,不要把我当瓶子晃,我的脑瓜浆子都被被你晃匀了。”


    荷濯茗老老实实松开他胳膊——不等她把手缩回去,棠疏雨手一伸,拉住了荷濯茗的手。


    他面上仍旧风轻云淡,若无其事的样子,道:“没错,我喜欢小荷,就像小荷喜欢我一样。”


    荷濯茗自动忽略掉棠疏雨说的最后一句话,只听了自己想听的那句。


    她得到了自己想要的告白,整个人都轻飘飘的高兴起来,感觉鼻子也没那么痛了,不禁又摸摸自己刚被亲过的额头。


    除了家里人和幼儿园老师以及扮家家酒的新郎之外,棠疏雨还是第一个亲她额头的人呢!


    至于之前纠结的什么早恋啊,拒绝啊之类的想法,这会儿已经被荷濯茗的脑子全自动删除得一干二净了。


    被人喜欢总归是一件好事,被自己有好感的人喜欢那种感觉不亚于英语课老师说今天不上课我们来看电影——荷濯茗低头看看自己被棠疏雨牵住的手,还有种如梦似幻的感觉。


    不知道是不是荷濯茗的错觉,好像下楼比上楼还快。


    她脑子里还在发晕,忽然间就走到了塔外面。


    青骢马站在离塔门很近的一颗海棠树底下,见他们出来,便慢吞吞走到棠疏雨身边,轻轻叫了两声。


    【集议那边不能再拖了,您要尽快回去。】


    棠疏雨揪住辔头缰绳,问荷濯茗:“你想不想骑马?”


    荷濯茗立刻把脑袋摇得像拨浪鼓:“不要!我宁愿走路!”


    走山路骑马的那几天,可给荷濯茗的屁股受了好大的罪。


    所以从走出大山的那一刻起,荷濯茗就在心里发誓:她再也不要骑马了!


    棠疏雨无所谓,松开缰绳拍拍青骢马脑袋——青骢马会意的走远。


    至于棠疏雨回不回正神集议……反正话它是带到了,顶头上司听不听,就不是它该管的事情了。


    青骢马竭力不去想少男少女们牵着的手,和春意盎然的眼神交流——尽管那样的气氛在夏夜里非常美好,就像今夜海棠林里轻飘飘的花香气。


    但一件美好的事情如果注定没有结果,那么多想就会变得残忍。


    荷濯茗转头看了眼渐渐消失在视线里的马屁股,问棠疏雨:“青阳也可以在神宫里随便走来走去吗?”


    棠疏雨回答:“青阳知道什么地方可以去,什么地方不可以去。”


    他拉着荷濯茗往前走,四周密集的海棠树纷纷让开道路,开满花朵的枝桠也分开来,露出晴朗的夜空,星与月都格外明亮,在两人前面照出一条幽静的小路。


    荷濯茗感觉自己鼻子已经没有流血了,于是把弄脏的手帕叠了叠,仍旧塞还给棠疏雨。


    她拉着棠疏雨的手晃来晃去,走一会儿又要跳几步,然后又偏过脑袋猛盯着棠疏雨的侧脸瞧。


    从荷濯茗的视角来看,棠疏雨明明没有在看她,但每次总能精准的,在她盯着棠疏雨看了五六秒之后,伸手把她脑袋掰正。


    棠疏雨:“小荷,我又不是路,你要看路走——小心撞到树上。”


    反复几次后,棠疏雨终于发现了可爱小荷的一些不合理之处:荷濯茗的头发乱得要死。


    她今天没有找到自己的橡皮筋,是跟许飞仙借的发带来绑的头发。


    荷濯茗本来就不太会用发带,所以头发绑得乱七八糟。跟着棠疏雨东跑西跑了一天,那根发带早就散了,缠在凌乱的头发里面。


    真奇怪——棠疏雨走神的想:我怎么才发现小荷头发这么乱?


    他很在意荷濯茗乱糟糟的头发,甚至有点想自己上手帮她梳理一下……尽管他自己也不会扎头发。


    荷濯茗忽然拉着他躲进一棵树后面,紧张的拽他胳膊:“你看!”


    棠疏雨这才将注意力从荷濯茗头发上移开,转而去看她指的方向——两人在不知不觉间已经快要走出海棠林了,前面不远处就是连接主殿与阶梯的长廊。


    月光亮堂堂,照着一队洁白如雪的人影,从主殿后门一直绵延到阶梯尽头。


    人影的脸糊糊的看不清楚,脖颈同身上的白衣一色——它们像排队买东西一样,在缓慢往阶梯上移动,但却没有影子,脚下踩着的地面只洒落一地月光。


    荷濯茗紧张得心脏咕咚咚跳,小声问棠疏雨:“那是什么?鬼吗?”


    第56章 业力分担 这是不是一


    棠疏雨瞥了眼成队的白影, 很快目光又落回荷濯茗乱糟糟的头发上——他漫不经心的回答:“算是吧。”


    荷濯茗:“什么叫算是吧?到底是鬼还是不是啊?不过这里是神宫,鬼可以进神宫吗?”


    “在我老家那边,普遍认为神仙的寺庙,鬼和妖怪都是不可以进去的……”


    讲到后面, 她自言自语, 犯起了嘀咕。


    棠疏雨瞅准机会, 把发带从她纠缠的发丝里抽出来, 但没能成功;粗布发带不够丝滑, 其中一截和荷濯茗打死结的头发绕在了一起。


    荷濯茗被拽得脑袋一偏, 发出声痛呼。


    她声音不大, 但那排龟速前进的白影却忽然统一的停下脚步,并齐刷刷的向荷濯茗看过来。它们高矮相等,灰蒙蒙看不清五官的脸也大小相似,几乎挑不出区别来。


    荷濯茗吓了一跳, 转了个圈缩进棠疏雨背后,紧抓着他后背的衣服布料, 因为害怕白影突然变出一张血淋淋的脸贴过来,所以她紧紧地闭着眼睛。


    “他他他们看过来了!”


    棠疏雨没管那些白影的动静,歪着脑袋回头问荷濯茗:“你头发没事吧?”


    荷濯茗往他背上拍了一巴掌:“都这种时候了, 还管什么头发?”


    她那一巴掌拍得实在是劲大,大概是因为最近修为有所长进的缘故,荷濯茗的力气也变大了不少,全力之下那一掌拍得棠疏雨后背直发麻。


    棠疏雨面无表情的转头, 看回去——白影们齐刷刷转过来的脑袋, 又以一个非常整齐的姿态缓缓低下。


    虽然它们脸上看不见眼睛,但回避与棠疏雨直视的意图已经格外明显。


    队伍后面的一个白影没有像其他白影一样低下头去,仍旧直愣愣的望着棠疏雨与荷濯茗的方向。


    它和其他白影也有一些细微的区别, 它面上的雾气要更厚实,更浑浊,随着它长久的凝望,脸部本该是鼻子部位的雾气轻轻耸动,好似在嗅闻。


    它确实在嗅闻。


    空气中飘荡着甜丝丝的花香气,但白影是闻不见花香气的,它嗅闻的是‘生气’。


    从活人身上所散发出来的,灵魂与身体完全契合的‘生气’。对于长久失去固定躯壳的白影而言,这股生气比任何食物都要美味。


    它过于年轻稚嫩,难以抵抗这股生气的诱惑,不自觉就脱离了队伍,往荷濯茗藏身的那颗海棠树飘过去。然而它刚脱离队伍,整个身体就像雪糕似的融化了。


    很快,长廊的阶梯上湿了一小片地板,而白影队伍里的空位很快就被填平——白影们把脑袋转了回去,好像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一样继续往前匀速挪动,唯一的区别就是所有白影都把头低下去了,比起一开始的随意,它们现在看起来格外礼貌并谦卑。


    棠疏雨拉了拉荷濯茗的衣袖:“没事了。”


    荷濯茗从他身后探出脑袋,小心翼翼往长廊上看了一眼,发现白影确实没有再看着这边了,她不禁松了口气。


    荷濯茗:“它们都在往台阶上走唉,它们要去哪里呢?”


    棠疏雨抱着胳膊,斜靠树干,“去台阶尽头,为地仙分担业力。虽然以它们的能力,只能分担杯水车薪的一点点,但聊胜于无吧,也算是一种供奉了。”


    荷濯茗感到疑惑:“供奉?它们也是信徒噢?啊,是从神吗?”


    棠疏雨感觉自己听到了一句很好笑的笑话,忍俊不禁起来,“从神的前提至少也要是一个神……那群顶多算是爬虫吧。”


    他语气间有一股理所当然的轻蔑,说出随口贬低他人的话语时也带着‘这是恩赐’的高高在上。


    荷濯茗光顾着窥探那群白影了,根本没有注意到棠疏雨说话是什么语气——甚至没有怎么认真在听棠疏雨讲了什么。


    荷濯茗:“不是说台阶尽头的房间里关着恶鬼吗?怎么又可以去分担业力了?”


    棠疏雨:“台阶尽头的房间是神龛,原本就是专门为正神准备的阁楼,所以有很多用处,并没有固定的。”


    他垂眼一瞥,见荷濯茗紧张得把他衣角都抓皱,明明害怕得要死,但还是架不住好奇,一直往白影队伍处窥探。


    棠疏雨顺便解释道:“那些白影是不愿前往归墟转世,自愿卖身给地仙的魂魄,它们每晚子时都会穿过这里,前往神龛为地仙分担一部分业力作为回报——你不是也在这里住了好几天,晚上就没有撞见过它们?”


    荷濯茗抬起头,两眼直视着他,“我前几天晚上都在神龛里陪你呀,又没有在半夜出来过,怎么会撞上它们。”


    棠疏雨一愣,脸上淡淡的微笑凝固——荷濯茗依旧没有察觉,说完话后便移开视线,继续好奇的去观察白影队伍。


    荷濯茗:“不过,它们动作是不是变了啊?我刚刚看它们还是抬着头的,现在都把头低下去了唉。”


    棠疏雨:“……你前几天晚上都在神龛里过夜?”


    荷濯茗:“对啊,因为你说你不能出去,眼睛又看不见,一个人呆在里面很无聊嘛……你不会又忘记了吧?”


    她再度仰起头,看向棠疏雨——棠疏雨微笑,那笑容显然是皮笑肉不笑的,“噢,我刚记起来了。”


    荷濯茗很担心:“我发现你记忆力有点太差了……这是不是一种脑部疾病啊?”


    棠疏雨:“人的记忆力是有限的,不重要的事情自然没有被记住的必要。”


    荷濯茗皱了皱脸,陷入沉思。


    棠疏雨拉了拉她胳膊:“它们已经走过去了。”


    荷濯茗回神,抬头往长廊望去,看见白影果然都已经走得干干净净了。


    棠疏雨送荷濯茗到卧室门口,荷濯茗忍不住扒着门框,往长廊尽头的台阶望去:台阶的位置太远了,她看不清楚。


    棠疏雨把她的脑袋推回去,问:“你不困吗?”


    荷濯茗捂住嘴巴打了个哈欠,眼角登时浸了点泪花,“困啊,不过刚才那个场景太像恐怖片了,我会忍不住一直回想……”


    棠疏雨向她伸手:“把你那个项链给我。”


    荷濯茗茫然,但听话,把观音像从脖颈上摘下来放到棠疏雨掌心。


    东西已经给出去了,她才想起来问:“干嘛?”


    棠疏雨摩挲了下金灿灿的观音小像,咬破食指往上面抹了一道血迹。


    棠疏雨:“最近神宫里多出很多生魂,夜间你最好不要离开房间,观音像不可以摘下来,我往上面下了禁制,可以驱邪。”


    他说着话,伸手把观音像仍旧挂回荷濯茗脖颈上。


    荷濯茗低头,拿起观音像转着看:棠疏雨手指在上面抹出来的血迹仍旧在,非常鲜艳的一抹赤红色,但是干得很快——从棠疏雨往上面抹血再还给荷濯茗,也不过十几秒的功夫,荷濯茗再伸手去摸时,上面的血迹就已经干了。


    棠疏雨继续叮嘱:“可以去找许飞仙玩,也可以去找其他乐师玩,但不要离开神宫,如果发生混乱的事情……你只需要记住,不管是看起来多么可怕的东西,不管它们对你说什么,只要还在地仙神宫的范围内,那都是在虚张声势,它们不可能真的伤到你。”


    他说的话太多,饶是迟钝如荷濯茗,也察觉到一丝不对劲。


    她松开观音像,迟疑的问:“为什么……”


    棠疏雨:“我要离开几天——暂时不能见你。”


    荷濯茗:“——啊?”


    棠疏雨笑笑,道:“你就当这几天是休沐,在神宫里到处逛逛玩玩,钱花完了就找白衣服的哥哥姐姐们要,他们会给你的。等到神庆日结束,我们再一起去归墟,看看你那个老乡可不可靠。”


    *


    最后一个白影飘到了台阶尽头,那些原本充当遮挡的海棠树花木此刻四散,纯白房间敞开着大门。


    这个房间此刻已经和‘纯白’二字没有任何关系了——从四面八方倒垂蔓延交缠的红线,使得它看起来像一个巨型蜘蛛巢穴。


    所有的红线最终都缠绕到一个地方去——缠绕到头身分离的少年身上。


    它的脑袋被红线吊到一个略高的位置,脸上缠绕的红线相对没有那么密集,可以勉强看清楚容貌:是一种极其温和无害的笑脸。


    那是一张任何人都无法对其产生敌意的脸,光是看见他微笑起来的模样,就会让人确信这颗脑袋一定很善良很开朗。


    而唯一的败笔在眉眼处。


    脑袋的眉眼处是一片平整的空白,只有两颗漆黑如墨的眼球嵌入洁白皮肤里。那两颗眼球在不停的自转,一会窥视自己脑袋里面横生的木纹,一会往外看外面接连鱼贯而入的白影。


    它现在有双眼了,目光可以透过雾气看清楚那些灵魂的脸。


    但是它一点也不新奇或者快乐,每看见一张陌生的脸,它心底的烦躁就更旺盛一分。


    曾经它作为代替本体坐镇神宫的木偶,可以调动神宫里的每一颗海棠树作为自己的延伸——但是现在,这项能力被本体收走了。


    本体没有挖走它抢来的眼睛,可是如果只能呆在神龛里,每天看那些鬼脸,那这双眼睛的存在又有什么意义呢?


    白影不敢进入神龛,也不敢抬头直视木偶被吊起的头颅。它跪在门外,小心翼翼伸出双手触碰门框,一丝细微的红从门槛内游走出来,没入白影体内。


    白影痛苦得倒在台阶上,蜷缩成一颗虾米。


    良久,那丝业力渐渐被消化,白影感觉不那么疼了,赶紧爬起来离开这里。


    它是最后一个接受业力的白影,等它飘回住处时,发现屋子里的身体都已经被其他魂魄住满了——本该属于它的肉身此刻面颊红润,呼吸绵长,显然里面已经有了别的存在。


    白影发出一声怒吼,扑上去抓住肉身头发猛然一拽:一个白影打着滚,从那具身体里滚了出来。


    不是原装的身体,肉身与魂魄便无法联合得十分牢固。


    被拽出来的白影亦暴怒,尖叫着和它厮打在一起,涨大的鬼影在墙壁和房梁上纠缠,摇曳。而屋内其他‘人’则面带温柔微笑,若无其事的沉睡着。


    棠疏雨迈入神龛时,木偶的眼睛立即死死盯住了他——原本零落在地面,被红线包裹的无头身体,也马上爬向棠疏雨。


    它刚靠近,马上就被棠疏雨踢开。


    那一脚踹得不轻,被踹飞出去的木偶从中间裂开来,手和腿各爬各的,眼睛仍旧怨恨的盯着棠疏雨。


    木偶从来没有想过,自己居然会有这么恨本体的一天。


    “我没有想到你是这样自私自利,虚伪恶毒的人,”木偶嘴巴一张一合,喉咙里挤出声音,“你自己在外面找到了小荷这么好的朋友,可以每天看见小荷,却根本不让我看见她——”


    “神龛是正神呆的地方,本来就应该是你呆在这里!应付这些业力!”


    ……


    木偶还在叫嚷,棠疏雨懒得理他。


    只是一个木偶而已,如果不是因为正神集议近在眼前,他的业力需要木偶们来帮忙分担,棠疏雨早就送它回炉重造了。


    平时他都不会多看一眼的东西,今天更不会搭理了——因为棠疏雨今天心情很好。


    他想了一下,忽然改变主意,转头对盲眼木偶笑了起来。


    他走回到木偶悬吊的头颅面前,动作堪称温柔的轻轻抚摸那两颗眼球,笑容灿烂声音轻快,“唉,好可怜,从什么地方挖来一双这么恶心的眼睛,安在自己脑袋上的?”


    “为了把这双眼睛摁进自己脑袋里,吃了很多苦,真可惜,努力那么多,小荷还是讨厌你——小荷一看见你,就吓得哭个不停,说都是我的错,怎么可以离开她那么久,害她差点被怪物吃掉……”


    “啊对了~”棠疏雨打了个响指,眼眸弯弯道,“你是木偶,不太聪明,而我又是一个礼贤下士的人,所以请容我为你解释一下,小荷说的怪物就是你噢!”


    陷入皎白皮肤里的眼球不断颤抖,旋转,不稳定的开始往外流血。


    木偶光是听见棠疏雨的话,被丢弃到远处墙脚的躯体胸膛就开始剧烈起伏。


    “你骗人!小荷才不会这样对我!”


    “小荷说过,我是她在这个世界上最要好的朋友!”


    “你根本就不了解小荷!像你这种人,只会想到自己的快乐,是我——是我在照顾小荷!”


    “你这个渎职的正神!卑劣的怪物!”


    棠疏雨微笑倾听着它声音尖利的咒骂,它越骂,棠疏雨的笑容越愉快。


    他心情很好的转身,将破防大骂的木偶抛在身后,淡淡的发出一句总结:“连骂人都这么有失水准,你唯一能攻击到我的地方也只有你自己的存在了。”


    “毕竟用过这么弱智低级的木偶镇守神宫,对我这样的人来说确实是一大污点。”


    *


    今天鲤水有记得帮荷濯茗梳头发,只是鲤水也没能解开荷濯茗头发里的那个死结。


    她站在荷濯茗身后,同那个死结奋斗得满头冒汗。


    荷濯茗见状,便道:“解不开就算了,把它直接扎起来吧。”


    鲤水几乎快要维持不住笑脸,尴尬的说:“傍晚的时候,我会取一些润滑发丝的香露过来。”


    荷濯茗其实已经不太在意这一缕打结的头发,胡乱应了两声敷衍。


    吃完早饭,她立马背着书包跑出去找许飞仙了——许飞仙正在练刀,荷濯茗也不介意,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掏出经文来继续抄写。


    她之前已经抄很多了——抄都抄了,不如求个心安,抄完一起烧掉算了。


    第57章 畅聊 他简直是在


    因为经文晦涩难读, 抄写时不能分心,一旦分心,就马上会抄错。


    荷濯茗耐着心专注抄了两张,奈何脑子里活跃的思路太多, 频频错字。


    她只好先搁笔, 两手捧着脸颊看许飞仙练刀。


    许飞仙的刀法并没有特别精妙的地方, 一招一式都讲究快狠准。


    荷濯茗平时上数学课老想睡觉, 看别人习武倒是来劲儿, 看着许飞仙练了两遍, 她心里居然已经把许飞仙的刀法记了下来。


    她拿着毛笔在手上比划了两下, 心想:上手好像也不难。


    不过许飞仙说过乱学其他门派的武功不大好,所以荷濯茗就只是在自己心里默背,却并没有要认真去学的想法。


    不一会,许飞仙练完收刀, 走到石桌前,低头去看她抄写的纸张——荷濯茗的毛笔字写得还算端正, 许飞仙称赞:“字很好看。”


    荷濯茗谦虚:“哪里哪里,一般一般,你刀也舞得很好。”


    许飞仙瞥了她一眼, 懒得拆穿她那几句话有多假。


    荷濯茗问:“林青云——你认识的那个林青云,他怎么样了啊?”


    许飞仙:“没死。”


    荷濯茗‘噢’了一声,把毛笔放下,单手捧着脸颊, 继续一副神游天外的样子。


    因为她只是随口一问, 实则并不关心林青云的死活。


    荷濯茗只是想找许飞仙聊天,尤其想跟许飞仙聊一聊恋爱的话题;毕竟她在这个世界关系不错的女孩子只有许飞仙了,而她昨天又刚亲到了喜欢的人……


    虽然只是亲到脸。


    但那也是亲到了!


    这种事情对于青春少女而言, 急于找好朋友分享的心情就像是打开了一罐可乐——如果不马上分享出去,可乐就会没气的!


    荷濯茗左思右想,撑着脸颊的手从左手换成右手,最后变成两只胳膊都交叠在桌面上,相当严肃的看着许飞仙,“飞仙。”


    许飞仙:“没聋,你说。”


    荷濯茗神情凝重:“你谈过恋爱吗?”


    ‘恋爱’这个词汇对许飞仙来说有些许陌生,大约又是荷濯茗胡言乱语的词汇,但这两个单独的含义很好理解,所以它们组合在一起的意思,许飞仙也很快理解了。


    她擦拭佩刀的手停下,没有立刻说话,表情也渐渐变得严肃。


    良久,许飞仙严谨道:“我喜欢过林青云。”


    荷濯茗:“唉——哦哦,那个林青云。”


    许飞仙点头:“嗯,我比较熟的那个林青云。”


    荷濯茗:“那他喜欢你吗?”


    许飞仙:“不喜欢。”


    荷濯茗大为震惊,毛笔也不拿了,愤愤道:“他凭什么不喜欢你?”


    许飞仙回想了一下很久之前的对话,冷笑:“他说对小女孩不感兴趣。”


    荷濯茗:“你才不小,你——你多大来着?”


    许飞仙:“十七。”


    荷濯茗:“十七岁才不是小女孩,十七岁是大人了。”


    许飞仙淡淡道:“他眼瞎,分不清小女孩和青春少女的区别——像你这样的才是小女孩。”


    荷濯茗感觉自己受伤了。


    她为许飞仙打抱不平,许飞仙居然歧视她年纪小!


    荷濯茗愤愤道:“我也不是小女孩,我的十五岁都过完一半了,我很快就是女子高中生了!小学生才是小女孩!”


    “我也是青春少女!”


    许飞仙扯了扯嘴角,维持着那一抹冷笑,“从他拒绝我的那一天起,我就发誓……”


    荷濯茗:“发誓以后再也不和他说话了?”


    许飞仙:“发誓以后还他钱再也不还利息了。”


    荷濯茗:“……”


    许飞仙想到了开心的事情,脸上冷笑转变为淡淡的微笑,道:“而且我发现,他拒绝我之后,就开始很主动借钱给我了。你下次缺钱,也可以去试试。”


    “我才不要!我又不喜欢他!”


    荷濯茗飞快的拒绝,义正严词道:“我只会向喜欢的人告白,而且你不觉得他拒绝你之后还主动借钱给你的行为很过分吗?”


    “他简直是在拿钱侮辱你的尊严!”


    许飞仙一愣,思索,罕见的感到茫然:“这也算侮辱?”


    荷濯茗:“当然算啊!如果林……如果,我是说,如果啊,不是真的哦——如果我有好感的人拒绝了我,还总是照顾我,借钱给我……”


    许飞仙:“那不是很好?”


    荷濯茗气得脸都鼓起来,“当然不好!这不就是在可怜我吗?我才不稀罕他可怜我!这是侮辱!”


    许飞仙没懂荷濯茗为什么生气,因为她觉得荷濯茗举例的那些行为不仅不会让她生气,想一想还挺爽的。


    喜欢的人虽然不和她在一起,但是又照顾她又给她钱——重点是给钱。


    就算不在一起,也是一件美事。


    但是荷濯茗看起来很义愤填膺,许飞仙懒得和她吵架,假意敷衍:“嗯嗯嗯你说得对,所以你也被喜欢的人拒绝了?”


    荷濯茗:“我才不会被拒绝呢!”


    许飞仙颔首,了然于心:“哦,你成功了。恭喜恭喜。”


    荷濯茗嘿嘿笑了两声,捡起毛笔拿在手上转来转去,又补充说明:“是他先喜欢我的。”


    许飞仙:“嗯嗯。”


    荷濯茗两手捧着脸颊,长长的叹了一口气:“不过他好忙哦,他怎么总有事情要做呢?”


    许飞仙道:“乐师当然很忙,而且他一看就职位很高。”


    荷濯茗感觉她说得有点道理,不禁点了点头,脑袋点到一半,荷濯茗惊得站起来:“你说的是谁?!”


    许飞仙很平静:“不是你认识的那个林青云吗?”


    荷濯茗吃了一惊:“你、你怎么知道?”


    许飞仙:“我又没瞎。”


    第一次见面的时候,这两人就举止亲密,昨天再碰面,许飞仙眼看荷濯茗犯傻,拽着少年一块跳进了河里。


    那少年居然还笑得出来。


    正常人被拉下水,就算是被好朋友拉下水,也很难笑出来的。


    如果他不是喜欢荷濯茗,那么他就是脑子有问题。但许飞仙能看出来对方脑子很机敏,所以正确答案只剩下一个,想要猜错也很难。


    荷濯茗没搞懂许飞仙是怎么看出来的,还在觉得神奇,感慨:“飞仙,你这么聪明,好适合当侦探啊。”


    许飞仙:“侦探是什么?”


    荷濯茗想了想,道:“差不多就是知府啦捕头啦之类的。”


    许飞仙拒绝了荷濯茗的建议:“捕头月钱太低,我的第一目标是成为两仪道君的从神,第二目标是当上玉清宗长老。”


    荷濯茗:“我的理想是当小学校长。”


    实际上从小生活的环境天差地别,两个人都不太能理解对方的理想——但畅想未来总归是令人高兴的事情,无论是荷濯茗还是许飞仙,一聊到自己十年后会成为什么样的大人,马上就变得兴奋了起来,远比刚才聊恋爱话题更加兴奋。


    许飞仙说她如果当上从神,第一件事就是要把玉清宗的推荐信入门制改掉。


    如果她没有当上从神,只当上了玉清宗长老,第一件事还是把玉清宗的推荐信入门制改掉。


    荷濯茗说:“如果我当上小学校长,第一件事就是让所有老师跟学生一起参加大跑操活动!”


    两人就自己上任后要怎么放新官三把火等事,一直畅谈到午饭时间结束。


    下午荷濯茗抄了一整个下午的经书,傍晚时分将其抱到两仪道君的临时庙宇里烧掉。


    不过两三天的时间,临时庙宇就已经被修缮得完好如初,只是神像后面的那扇小门被锁起来了,庙宇里也多了好几位轮流巡逻的玉清宗弟子。


    到了晚上,荷濯茗本该回去的时间,她还躺在许飞仙床上。


    许飞仙踢了踢她的小腿:“你还不走?”


    荷濯茗翻身坐起,双手合十祈求的望着许飞仙:“我今天晚上可不可以在你这里睡?”


    她眉尾下撇,神情可怜,满脸哀求。


    许飞仙已经滚到嘴边的拒绝停顿片刻,说出口时变成一句反问:“为什么?”


    荷濯茗连忙把自己昨天晚上撞见白影游行的事情叽里呱啦跟许飞仙一通倾诉。


    虽然这件事情跟棠疏雨坦白心意是连在一起的,但白天那会荷濯茗光顾着跟许飞仙探讨恋爱,展望未来,心大的暂时忘记了这件事情。


    直到入夜,她才记了起来。


    荷濯茗可怜兮兮道:“它们会从我房门口过,我之前不知道还好,现在知道了,就有点不敢回去睡了。”


    许飞仙:“你昨天不也睡着了?”


    荷濯茗:“昨天不一样嘛!昨天我是等它们走完了才回去的,而且林青云送我到门口唉,所以没有那么害怕。”


    “拜托拜托,就收留我一下嘛!”


    许飞仙默许,荷濯茗高兴的欢呼一声,爬起来去洗脸,预备睡觉。


    许飞仙则抱着胳膊,斜靠房柱,陷入沉思。


    凝思许久,她从自己随身的包袱里掏出一打驱邪符咒,贴到房间墙壁上。


    荷濯茗洗漱完走过来,见状便帮忙一起贴。


    她边贴边观察那些驱邪符咒,问:“这个效果好吗?”


    许飞仙:“挺好用的,你要买吗?我给你打九折。”


    荷濯茗:“那你岂不是会亏钱?算了,还是原价卖我……”


    她的话还没有说完,就看见许飞仙贴完了手里的那沓驱邪符咒,走到桌边,从柜子里掏出空白黄纸和朱砂笔,一气呵成的画好了一张。


    荷濯茗睁大眼睛:“……这是你自己写的?!”


    许飞仙瞥她,道:“当然是我自己写的,难道要我自己花钱去外面买吗?”


    荷濯茗溜过去看她画符——画驱邪符咒时需要全神贯注,便是分心说话也不可以。


    许飞仙无暇管她,也就随便她看了。


    等到又一张符咒画好,许飞仙将其拿到一边,眼尾余光扫了眼荷濯茗,发觉她面色凝重认真。


    许飞仙道:“画符光靠看,是学不会的。”


    荷濯茗没管,只催促她:“你再画几张给我看看,我刚刚没看清楚。”


    许飞仙见她不死心,懒得多解释,抽出崭新黄纸继续画起来。


    许飞仙对自己画符的能力颇为自信。


    她画符用的是最便宜的草纸,朱砂是自己去收集材料调配的,但胜在技艺纯熟,修为扎实,画出来的驱邪符咒就算拿到外面市场上去卖,也算中上品了。


    一气画完了十张,许飞仙分出五张给荷濯茗,道:“这五张不要贴,你留在身上,万一撞到生魂,就贴一张在身上。”


    “市场价是十五两银子一张,看在你我素有交情的份上,算你十四两一张,五张七十两,你可以先欠着。”


    荷濯茗摸摸自己鼓鼓的荷包,感慨:“好贵。”


    许飞仙:“没办法,大人的生活就是这么残酷。”


    两人贴完符咒,并排躺到床上——荷濯茗问许飞仙:“其他正神的神宫里面,半夜也会有分担业力的生魂排队吗?”


    许飞仙闭着眼睛,回答:“不知道,我没有去过其他正神的神宫。”


    她才十七,上一届这样的盛会时,她都还没拜入玄花洞。


    而玄花洞这样的小门派,虽然有供奉着几座两仪道君的寺庙,但也只够资格供奉寺庙而已,连玉清宗的大门都没进去过。


    这次来沫邑参加群英会,是许飞仙第一次踏入一位正神的神宫,虽然只是在神宫外围的特定范围内活动。


    但许飞仙来之前做足了功课,力求不要在这位名声不大好的地仙家里出现任何纰漏。


    就是不知道荷濯茗说的白影生魂是怎么回事,之前她也有晚间外出过,却并没有遇到过这样的情况。难道那些生魂只在主殿附近出没?


    许飞仙性格谨慎敏锐,越想越觉得荷濯茗的那位‘林青云’所说的话信息量极大。


    她睁开眼睛,问:“你那个朋友有说为什么最近神宫里增加了很多生魂吗?”


    许飞仙问完,荷濯茗却没有说话。


    她不说话,屋内一片寂静——寂静得令许飞仙心里忐忑。


    她不禁转过头去看荷濯茗,结果发现荷濯茗已经摊开手脚睡死了。


    “……还真是心大。”


    许飞仙叹了口气,摸摸自己枕边的刀,袖口随时可以甩出来的符咒,缓缓闭上眼睛。


    她上下眼皮刚合上没几秒,忽然房门被拍得砰砰响——


    外面的人拍门力度极大,拍得整个门框都在发出摇摇欲坠的声音;原本睡死的荷濯茗也被这动静惊醒,爬了起来。


    不等她开口问发生了什么,嘴巴便被许飞仙用力捂住。


    许飞仙指了指门——荷濯茗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门扉上被她们贴满了符咒,现在那些符咒都在发光,淡红色的朱砂光芒汇聚在一起,照出门外一道纤细的人影。


    那人影正在拍门。


    荷濯茗吓得肩膀一缩,赶紧将木剑拿到手上,又迅速的溜到许飞仙身后。


    她小声问许飞仙:“我们要不要去开门?”


    许飞仙:“不要问这种傻子才会问的问题。”


    荷濯茗往自己嘴巴上打了个叉,表示自己会安静。


    过了一会,敲门声停了,门外的人影站了片刻,缓缓飘走。随着人影飘远,贴在门扉上的符咒也慢慢熄灭火光。


    荷濯茗同许飞仙面面相觑,荷濯茗松了口气,捂着心口:“看来是走了……”


    她说话的尾音尚未落地,一旁的窗户骤然被外力撞破;噼里啪啦的声音伴随着四处飞溅的木屑,像一串鞭炮炸开在荷濯茗耳边。


    她一下子跳起来,跑出门的动作居然比许飞仙还快三分。


    荷濯茗边撒腿狂跑,边回头去看,只见脸上一团雾蒙蒙的巨大白影卡在窗户框上,姿态扭曲的挣扎着,带动得窗户那一片墙壁也跟着摇摇欲坠。


    第58章 找朋友 房间里的肉


    原本贴在墙壁上的符咒红光大盛, 飞扑向白影,有些符咒被弹飞出去,有些符咒则顺利贴到了白影身上,冒出一阵刺啦刺啦的炙烤声, 并阵阵青烟。


    荷濯茗不敢多看, 怕耽误自己跑路的时间, 赶紧把脑袋转回来, 冲出院门, 许飞仙紧随其后。


    然后跨过院门, 荷濯茗眼前没有出现甬道, 而是熟悉的小院,小屋。


    小屋敞着房门,那道白影已经成功撞破窗户爬了进来——白影身上有许多被符咒烧出来的焦黑色坑坑洼洼。


    荷濯茗尖叫一声,转头折返, 差点撞上许飞仙;两人掉头又跑,跨过门槛, 面前依旧是同样的景象,唯一的区别是白影已经快要爬出屋门,距离她们变得更近了!


    荷濯茗崩溃:“不是吧?又来这招!”


    许飞仙:“……你招来的?”


    荷濯茗哭丧着脸:“我不知道啊!我都不认识它!”


    白影似乎知道她们跑不掉了, 也没有急着冲上来,而是先缓缓站起——它浓雾遮盖的脸面朝着荷濯茗与许飞仙,下半张的脸位置上的雾气快速涌动,看起来好像是在说话或者用力嗅闻什么。


    许飞仙面色凝重, 一手握刀, 一手抽出两张驱邪符咒尝试性的甩向白影。


    白影纵身一躲,被甩出去的符咒跟着拐弯,啪的一声打在白影身上;同时许飞仙持刀近身, 横斩而上——白影身上冒着符咒烧出来的青烟,同时又要和许飞仙的长刀缠斗,一时间略落下风。


    一人一鬼你来我往,荷濯茗绕在一旁看了会,很快看出不对:白影虽然看起来应对得十分艰难,但许飞仙的刀要砍到它却更难。


    白影好像很了解许飞仙用刀的路数,几乎可以规避掉她大部分的攻击,身上的缺口绝大多数都是符咒烧出来的。


    反观许飞仙那边,渐渐被消耗力气,气势稍缓。


    荷濯茗心里怕鬼怕得要死,握紧拳头冲回屋里,撕下墙壁上红光闪闪的符咒攥在手里,又冲出来用符咒砸到白影身上。


    霎时白影被烧得青烟直冒,纤细身体僵直扭曲——许飞仙抓住机会,一刀斜挑,刀尖贯过白影心口!


    白影脸上浓雾散去,露出一张青白鬼脸。


    许飞仙离得近,清楚看见那张脸的长相:居然是黄觅波的脸!


    正常鬼魂被挑穿心口,早就魂飞魄散,而黄觅波居然无事,只是魂体变得虚幻了一些。


    她双眼怨毒的盯着许飞仙,脸颊两边空空荡荡,竟是连魂魄也没了耳朵——许飞仙一脚将其从自己刀尖上踹开,大喊:“迷魂阵破了!先出去!”


    她的话还没有说完,荷濯茗已经很有求生欲的冲出门外。


    这回门外终于不再是鬼打墙,而是正常的甬道——荷濯茗正要喜极而泣,两眼就看见甬道墙壁上冷幽幽浮出一道白影来。


    荷濯茗脸上表情笑到一半凝固住,后跑出去的许飞仙也瞪大眼睛,露出见鬼了的表情。


    彼时,被许飞仙踹飞到墙头上的黄觅波鬼魂重新爬了过来。


    她此时魂魄虚弱,无法再维持面上雾气,青白色面孔上却挤出一个冷僵僵的笑脸,飘忽诡异的声音响在四面八方。


    “许飞仙,我一个人在神宫里过得好孤独,好寂寞啊,你来陪陪我吧。”


    那声音渗人得要命,荷濯茗听得手臂上寒毛直竖,抹着眼泪哭着脸道:“这是来找你的呜呜呜——”


    许飞仙面无表情:“你运气蛮差的。”


    黄觅波死了好几天,前几天都没回魂,偏偏今天荷濯茗来,就撞上黄觅波来找替死鬼了。


    整个甬道死一般寂静,无论是强作镇定的许飞仙,还是表里如一哭得眼泪哗哗的荷濯茗,都知道她们应该是又陷入一段鬼打墙里去了。


    无论她们在鬼打墙范围内发生什么,外面的人都听不见看不见。


    这还得托许飞仙的福。


    她住的太偏僻,两只鬼连夜往这布下大肠包小肠的两个迷魂阵,都不用担心会有人靠近察觉。


    黄觅波鬼魂爬着爬着,虚弱的飘起来,目光扫过荷濯茗,忽然对浮在墙壁上的白影道:“现在有两个身体,我可以把更年轻的那个给你,许飞仙的身体就留给我。”


    白影摇头。


    黄觅波鬼魂一愣,但没有反驳对方。


    当了几天的鬼,见识过同伴的凶残,她性格早已不如做人时那般跋扈自我了——她思索片刻,提出新的方案:“你更喜欢许飞仙的身体?那么许飞仙归你,那个小女孩归我。”


    荷濯茗抹了抹眼泪,小声反驳:“我才不是小女孩,我也是青春少女……”


    许飞仙:“它们又不会听你讲话。”


    黄觅波果然没有听荷濯茗讲话,她根本理都没有理荷濯茗讲的话,只是望着墙壁上的白影。


    墙壁上的白影终于开口——它的声音异常温柔,和善,简直不像是一个鬼魂可以发出的声音。


    “放她离开。”


    它刚说完这句话,荷濯茗就感到眼前视线阵阵眩晕,身子不自觉跟着一晃;不过眨一眨眼睛的功夫,白影,黄觅波,许飞仙,居然全都消失不见了!


    她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甬道上,一手握着木剑,一手攥着残余的驱邪符咒。一阵微凉的夜风穿堂而过,吹过荷濯茗还挂着眼泪的脸颊,吹得她面上冰冰凉凉的。


    她忍不住大声喊了几下许飞仙的名字,很快引来一队巡逻的宗门弟子。


    因为前几日的混乱,几个大宗门的弟子自发组织了巡夜——为首的正是玉清宗内门新秀,同荷濯茗了解完情况后,便要她同自己回玉清宗住处,向临时管事的师兄交代。


    这时,队伍中一名着素衣的少女伸手阻拦:“抱歉,你不能带这位姑娘走。”


    玉清宗弟子眉头一皱,“为何?”


    素衣少女笑盈盈道:“她是梨园的客人。”


    玉清宗弟子:“那又如何?如今你们梨园自己闹鬼,害得玄花洞弟子失踪,你们的客人就不能去接受盘问吗?”


    一行巡夜队伍中只有素衣少女一人是梨园乐师,其他人虽然也来自不同门派,此刻态度却显得十分同仇敌忾,一块站到了玉清宗弟子身后,隐隐有压迫素衣少女的势头。


    面对一众个高年长的门派弟子,素衣少女仍旧保持微笑,不徐不疾道:“你们不能随意带走或者盘问梨园的客人,这是地仙殿下的规矩。”


    “你们梨园的客人就有这么了不起?什么客人?随便请回来的朋友也算客人?”


    有人不耐烦的嚷嚷,越过素衣少女就想去抓荷濯茗手腕——荷濯茗看起来年纪太小,修为一眼就能看到底,又只佩一把普通的木剑,在他们看来,至多不过是那个乐师在外带回来的朋友。


    这种依附门派弟子生存的人他们在自己门派里见多了,大多是连入门都不够资格的低阶修士,靠着一点关系在门派内混吃混喝。


    就在他将将要碰到荷濯茗时,忽然足底一痛。


    那股痛意来得尖锐又突然,青年两腿一软跪倒在荷濯茗面前。


    荷濯茗连忙一避,急得要死,“你们能不能先管一下重点?我朋友现在消失了!她和那两只鬼一起在我面前不见了啊!你们先找……”


    她的话还没有说完,跪地的青年骤然捂住自己喉咙,表情狰狞的伏地呕吐,干呕声打断了荷濯茗的话,也吸引了其他人的目光。


    他呕出好大一滩血,吐出来的血里还有内脏碎片,和一些淡绿色清液。


    紧接着,树枝从他全身的孔窍内生长出来,贯穿皮肉——随着轻微的炸裂声,一颗海棠数秒扎根生长,树干上粘着皮肉骨骼。


    月光照得树身上血迹闪闪发光。


    其他宗门弟子脸色大变,不禁后退——素衣少女则虔诚的双手合十仰望舒展开的树冠,又缓缓低下头,嘴里轻声念着什么。


    其余宗门弟子沉默,片刻后,竟全都同素衣少女一样低下头去,轻声诵念。


    他们的声音很轻很轻,落进荷濯茗耳朵里就像是很多细小昆虫扇动翅膀的声音。


    她呆呆看着那棵树,好半晌,一股强烈的反胃感涌上喉头,荷濯茗跑到一边扶墙干呕。


    虽然那些宗门弟子刚才说话时咄咄逼人,但当海棠树从青年身体里长出来的时候,荷濯茗并没有感觉到一种出气的轻快,只有惊悚和恶心,像一条毛毛虫爬在她的心脏上。


    不知道为什么,荷濯茗想到了林青云——林青云就在地仙手底下干活,说不定他以后也是这样的下场。想想对方可能会变成花肥,荷濯茗就很难过。


    宗门弟子没有再提要带荷濯茗回去问话的事情,个个心有余悸的散开。


    荷濯茗吐得头晕,好不容易止住干呕,抬头便见素衣少女递过来一方手帕。


    荷濯茗接过手帕擦嘴,声音虚弱:“谢谢……”


    素衣少女微笑:“您是梨园的客人,照顾您是我应该做的。夜很深了,我送您回主殿吧?”


    荷濯茗攥着手帕,迟疑半晌,道:“可是,我朋友——”


    素衣少女:“玄花洞的人会去找她的。”


    荷濯茗睁大眼睛:“他们什么时候去找?”


    “这个……”素衣少女露出为难的神色,“我不是玄花洞弟子,不清楚他们会怎么安排呢。”


    荷濯茗:“我们不可以去找吗?”


    素衣少女眉头轻拢,心中斟酌——她不能对客人撒谎,但也不想带荷濯茗去往生魂聚集之处。


    荷濯茗见她不说话,着急的催促:“到底是可以还是不可以!”


    素衣少女叹了口气,道:“您的朋友应该是被生魂带走了……我可以带您去生魂聚集之处,但我只能带您到入口那里,您看这样可以吗?”


    有线索就好办,荷濯茗连忙答应,跟着素衣少女一同穿过甬道,行至正殿。


    深夜的神宫正殿内居然空无一人,只有虚幻飘忽的白影不断从深处一扇小门内走出来。


    素衣少女站在门外,没有进去。


    她从衣袖中取出一枚赤红色三角符,三角符上缠着一根红线。


    素衣少女将三角符和一盏白灯笼交给荷濯茗,认真叮嘱道:“您点上这盏灯笼,那些生魂便看不见您了。”


    “您看见那道小门了吗?”


    荷濯茗点头。


    素衣少女:“您只需要逆着生魂群,进到那扇门里,就可以看见许多房间,推开房门进去,您会看见每间房里都有人在熟睡,但您不必害怕,眼下正是生魂前往神龛供奉的时间,房间里的肉身都是空壳,只是活着的尸体罢了。”


    “挨间寻找,找到您的朋友后,把三角符上的红绳绑到她食指上,您拿着三角符牵引它出来即可。”


    “我是乐师,不好进入生魂地界,所以不能陪您进去了,抱歉。”


    荷濯茗想到那个很厉害的白影,心下忐忑,问:“要是抓走我朋友的白影还守在她身边怎么办?”


    素衣少女回答:“它们刚刚离开主殿去外面抓人,就已经耽误了很多时间,它们不敢也不会一直耽误时间,守在里面。而且……”


    她迟疑片刻,还是将话说完,道:“您是梨园的客人,即使是神宫内侍奉殿下的生魂,也不会冒犯您的。”


    因为面前少女并不是普通的客人——每个信奉地仙的人只要看见她,就能马上意识到:这是地仙带回来的客人。


    荷濯茗感激的向她道谢,接过灯笼与三角符咒。


    转身面向主殿大门,她看见白日里空荡荡的大殿里浮满虚幻白影,每个白影面庞都被雾气遮挡。


    荷濯茗已经见过黄觅波的脸,知道每一重雾气后面都是一张死人才会有的灰青脸庞。


    她牙齿不禁微微打战,握了握拳,深吸一口气后,还是大踏步走了进去。


    里面飘着的白影实在是过于密集,荷濯茗走进去后根本就没有躲避的余地,迎面撞入那片飘忽的白色里;空气骤然变得冷幽起来,激得荷濯茗打了个寒战,浑身汗毛倒竖。


    但正如素衣少女所嘱咐的一样,她提着灯笼,那些白影就完全当她不存在了,就连她从白影中间穿过去,它们也没有转动自己被雾气覆盖的脑袋,去看一眼荷濯茗。


    荷濯茗鼓起勇气,在一片冰冷的白雾中逆行,穿过小门——门后果然有许多房间,气温也变得更低更冷,冻得她不停发抖,掌心和后背却又因为过度紧张与害怕而不停的往外冒冷汗,浸得里衣湿漉漉贴着皮肤。


    虽然怕得要命,荷濯茗却一点也没有转身跑掉的想法。


    因为抛下朋友是可耻的行为。


    她先打开距离自己最近的一扇门,小心翼翼往里看——里面看起来有点像古代版宿舍,并排摆放有六张床铺,每张床铺上都躺着一个人。


    荷濯茗举高白灯笼往那些人脸上照去,想看一下里面有没有许飞仙。


    陌生的脸,陌生的脸,陌生的……


    嗯?!


    荷濯茗动作停下,睁大眼睛不可思议看着灯笼光所照亮的那张脸——白光幽幽摇曳,那张温柔可亲的脸庞闭着眼睛正在沉睡。


    这张脸的主人今天早上还给她梳过头发。


    是鲤水。


    一种微妙的恶寒从足底攀爬到后背,荷濯茗耳边一下子又回响起素衣少女刚才叮嘱的话。


    房间里的肉身都是空壳,只是活着的尸体罢了。


    鲤水也是其中之一?肉身是空壳,空壳的意思是里面没有魂魄吗?要白影钻进去,‘活着的尸体’才能动起来?


    荷濯茗自己一往深了琢磨,自己吓得自己眼泪长流。她又不敢哭出声音来,用袖子胡乱往脸上擦了擦,不敢再看鲤水,赶紧去看其他躺着的人。


    第59章 去死 他不想搭理


    后面躺着的几个人也都是陌生面孔, 荷濯茗没有找到许飞仙,便悄悄退出去,搜寻其他房间。


    在其他房间里,荷濯茗看见不少眼熟的脸, 大多是她白天在主殿里碰见过的白衣侍者。想到这些人白天还像普通人一样和自己打招呼, 聊天, 带路, 荷濯茗就感觉很恐怖。


    这个神宫简直像邪/教窝一样诡异!


    那个地仙也很诡异!她还没有亲眼见过地仙长什么样子, 但是却已经间接见识过这位正神的一些手段。


    哪有正常人会因为一点轻微的冒犯, 就让别人身体里长出海棠树来?


    现在想到那颗海棠树上亮晶晶的血珠, 荷濯茗都还感觉胃里一阵恶心。但是她刚才在外面已经吐过,现在吐不出东西,只能捂着嘴巴小声干呕两下。


    她正哕着,忽然感觉头顶上有清风扑来;紧接着手上灯笼被人夺走——连带着荷濯茗人也被拎了上去!


    荷濯茗脚下踩空, 悚然一惊,正要还手;灯光朦胧间, 许飞仙的脸被照得影影绰绰,她压低声音:“是我。”


    荷濯茗惊魂未定,瞪着她。


    许飞仙举了举灯笼, 诧异,看看灯笼又看看荷濯茗:“借路灯?哪来的?”


    荷濯茗:“梨园的一个乐师借给我的……”


    许飞仙把灯笼塞回荷濯茗手上,“你怎么会到这里来?”


    荷濯茗小声道:“我怕你死掉,来找你……你没死啊?”


    她接着朦胧灯光, 目光警惕的上下打量许飞仙, 并四周的环境——刚看完一屋子的‘活尸体’,荷濯茗现在有点害怕许飞仙的身体里面不是许飞仙。


    如果许飞仙突然对她温柔和善的笑起来,荷濯茗就预备攮她一剑。


    好在许飞仙表情很平静, 虽然形容变得有些狼狈,脸颊上也有几道细小的擦伤,但至少没笑。


    此时二人挤在一个一米高的屋顶夹层里,荷濯茗脚边有个往外的缺口;刚才许飞仙就是从这里把她捞上来的。


    缺口是许飞仙用佩刀划开的,她将缺的那块天花板填回去,掩盖踪迹,顺便回答了荷濯茗:“没有那么容易死,我还是有一些活命小技巧的。”


    盖完天花板,许飞仙抬头望着荷濯茗,心情很复杂。


    一开始白影破窗而入时,她以为是荷濯茗在外面乱跑,不知道在什么地方触犯了禁忌,从而招惹来的麻烦。


    她当时想的是:先硬碰硬一下,打得过就打,打不过就把荷濯茗扔出去,谁招来的麻烦谁去填。


    没想到危险不是荷濯茗招来的,根本就是冲着她来的,反而荷濯茗才是受她连累的那个。


    许飞仙开口:“你……为什么要跑回来找我?”


    荷濯茗忙着找东西,头也不抬的回答:“我刚刚说过了呀,我怕你死了嘛。”


    许飞仙:“如果我死了呢?”


    荷濯茗:“如果你死了,我就帮你挖个坟墓,把你埋进去。别担心,这个我很有经验的,我帮林青云挖过。”


    许飞仙:“万一你来找我,受我连累,也死了呢?”


    荷濯茗一愣,“啊……我没想过这个。”


    许飞仙认真道:“你应该想一想的。”


    荷濯茗点头:“哦哦好,那我下次想一下……唉!糟了!”


    她把自己身上所有的口袋掏出来,哭丧着脸:“好心乐师借给我的三角符和红线,好像被我弄丢了。”


    “她说要把那个红线缠在你食指上,我才能把你带回去。这下咋整啊?”


    荷濯茗话音刚落,就感到一股格外浸人的寒意从自己坐着的天花板下面传过来——同时伴随着窸窸窣窣令人毛骨悚然的低语。


    许飞仙:“它们回来了。”


    荷濯茗一慌:“怎么办?我们是不是要和它们同归于尽……”


    许飞仙:“跟上。”


    她往夹层深处爬去,荷濯茗连忙跟上。


    一米上下的高度说高不高,说矮不矮,但要站起来是肯定不行了,只能屈膝爬着。


    荷濯茗边跟着许飞仙爬,边问:“这是出口吗?”


    许飞仙回答:“我不知道,但这是我在这里找到的唯一一个通道。”


    “这里并不是虚构的幻境,而是真实存在的建筑。既然是真实存在的地方,那么就肯定是活人修建起来的。据说地仙神宫是直接占据了沫邑皇宫进行改建的,而很多皇宫在建成之后都会拿工匠祭天,所以我猜测这个夹层可能是工匠们修来留给自己逃命的密道。”


    “我的想法不一定对,但总比回去面对一堆鬼来得好。”


    想到主殿里密密麻麻的白影,荷濯茗后脖颈一阵发凉,默默赞同许飞仙的说法,快步小爬跟上她。


    二人在夹层里爬了不知道多久,荷濯茗爬得膝盖疼,悄摸伸手去摸头顶:头顶冰冷的石板仍旧距离地面只有一米来高,没办法让人站起来。


    荷濯茗悻悻的收回手——这时爬在前面的许飞仙突然停下。


    荷濯茗:“怎么了?”


    许飞仙语气迟疑:“你有没有听见什么声音?”


    “声音?”荷濯茗茫然,“什么声音?”


    许飞仙:“就是……人说话的声音。”


    荷濯茗吓了一跳,“你别吓我,什么人说话的声音?我们两说话的声音吗?”


    她嘀咕着,举起灯笼往夹层前后上下都照了一遍:夹层是个直道,宽度约莫能挤下两个荷濯茗,荷濯茗身后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前面也只有一个许飞仙而已。


    许飞仙的脸色惨白,冷汗淌得整张脸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


    她瘫坐在原地,回头望向荷濯茗,声音发抖:“真的、真的有声音……有声音……”


    她近乎语无伦次,好像听见了十分可怕的声音。荷濯茗还是头一次在许飞仙脸上看见这样直白的惊恐,但是她无论怎么听,即使是把耳朵贴到一旁的墙壁上,也仍旧听不见任何声音。


    荷濯茗爬过去捂住她耳朵,“这样会不会好一点?”


    她摸到许飞仙脸上皮肤好冷,靠着她的身体在不停发抖。


    许飞仙揪住荷濯茗的外套,手指也苍白得不见血色,哆哆嗦嗦道:“打晕我……快打晕我……”


    荷濯茗看她实在难受得要死,眼珠子都快要从眼眶里爆瞪出来了——她咬咬牙,用木剑剑柄往许飞仙后脖颈上一敲;许飞仙昏死过去,绵软的压到荷濯茗身上。


    她昏倒之后一下子变重了许多,荷濯茗被她压得倒在地上。


    她费劲的推开许飞仙爬起来,又去摸摸许飞仙的心跳和呼吸:还好还好,有心跳也有呼吸,只是被打晕了而已。


    荷濯茗第一次去打晕别人,一点经验都没有,很怕自己掌握不好力道。


    现在许飞仙晕了,荷濯茗坐在原地,一边休息一边思考接下来要怎么办。


    首先回去是不能折回去的,那底下这么多鬼,一鬼一口也把她两吃完了。继续往前走?也不知道夹层尽头是什么,还有许飞仙听见的声音……


    荷濯茗纳闷的把耳朵贴到墙壁上去听,但还是什么声音都没有听见。


    整个夹层里面,她只听见通风良好的气流涌动声。


    荷濯茗又尝试着去拖动许飞仙。


    然而夹层本就不高,使人难以站立出力,许飞仙昏倒之后又完全使不上劲,要比平时更重——荷濯茗咬死牙关努力半晌,累得气喘吁吁,也只把许飞仙拖动一小段距离。


    她不得不放弃这个想法,坐在原地一边思索一边休息,以等待恢复体力。


    待在原地不动是肯定不行的,荷濯茗不喜欢坐以待毙。


    尽管前路未知,她还是很快做出了决定:将借路灯塞进许飞仙手上,又从怀里掏出一包糕点,分了一半放到许飞仙衣襟里。


    分完东西,荷濯茗将木剑拿到手上,又握了握脖颈间挂着的观音像,深吸一口气后,继续独自往夹层深处探索。


    又爬了好长一段距离,荷濯茗爬得膝盖都快要麻木了,忽然感觉四周一阵开阔,盘旋的气流和微风都空旷了起来。


    她试探性的站起来,伸手往头顶上摸——没有摸到天花板,也顺利站了起来。


    空间上的骤然开阔让荷濯茗有些惴惴不安,她把灯笼留给许飞仙了,眼下只能靠双眼视物,而四周又过于昏暗,能见度太低。


    她握紧木剑,精神紧绷的往前走——越往前走,四周越亮,逐渐亮得荷濯茗眯起眼睛来。


    紧接着她的嘴巴也微微张大,呆滞的吞咽了一下口水。


    碧色的翡翠地板,冷幽幽水汪汪,乍一看像一面深幽的湖。


    墙壁,天花板,四面都是幽绿的玉石——即使是荷濯茗这种完全不懂玉的人,也能看出这些玉石水头极好,昂贵至极。


    但地面上到处遍布褐红血迹。


    有些血迹是抓痕,有些血迹被写成了字,大大小小或扭曲或端正的字,全都是‘去死’。


    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


    所以的‘去死’拥挤,重叠在一起,由疏到密,聚拢在一团被艳红绸缎盖住的不明物体四周。


    荷濯茗对一些东西的感知力过于迟钝,无法像许飞仙一样听见异常的声音。但当她直面满地‘去死’时,铺天盖地的戾气,诅咒,仍旧吓得她头皮发麻,不禁后退。


    她记得自己背后本该是空旷的——原本应该是这样的——


    但是荷濯茗没退两步,后背就撞上墙壁。她悚然一惊,回头去看,发现自己身后不知道什么时候变成了一片碧玉堆砌的墙壁!


    荷濯茗吓了一跳,心慌意乱在墙壁上乱按,寄希望于自己能突然按出一个机关来;同时,她眼角余光一直在瞥房间中央,那团被红绸缎盖住的不明物体。


    面前所见的一切都诡异而惊悚,更让荷濯茗心脏快要爆炸的点却是一股强烈的熟悉感。


    这一幕实在是好像她刚穿越被骗后,受困的那个牢房。唯一的区别就是这间‘牢房’的材料要更华贵一些,出现得也更加令人摸不着头脑。


    荷濯茗现在脑子里一片混乱,并没有注意到满地干涸的褐红色血迹已经变成了新鲜的红,连带着沾血写出的那一片‘去死’也变成了新鲜的红色。


    她一边注意着那团红绸缎的动静,一边在墙壁上摸来摸去,就这样谨慎又努力的摸遍了四面墙壁。


    荷濯茗沮丧的发现,这四面墙壁上她能摸到的每一块砖,都严丝合缝,没有一块是可以活动的,自然,也找不到任何机关可言。


    她抬头往上看,天花板极高,除非她会飞,否则根本不可能碰得到。


    而且肉眼望去,天花板也是一片平整,连个漏进阳光的天窗都没有。这座‘牢房’看似比荷濯茗之前呆的那个更华丽,但是却也给荷濯茗一种更加强烈的窒息感。


    一个完全找不到出口,也教人看不见希望的诡异房间。


    荷濯茗转完一圈,目光又落到那团拱起来的红绸缎上。


    她鼓起勇气开口:“喂,你是人吗?”


    没有回答,这么大一个屋子,居然也没有回声——好在荷濯茗足够心大,很多反常诡异的事情,除非摆到她眼前,否则光靠她自己很难察觉。


    倒是少受了许多惊吓。


    她小心翼翼走近,一开始还想避开地面上的血字,后面发现离红绸缎越近,血字就越发密集。


    荷濯茗实在是避无可避,最后只好踩着满地‘去死’,走到红绸缎面前,小心的用木剑尖尖戳了戳它——里面是软的,但又不太软,感觉上好像是个活物。


    只是不动,被荷濯茗用木剑戳了也不动。


    荷濯茗又出声问:“喂,你是活的吗?”


    这个问题当然也没有得到回答,荷濯茗犹豫了一下,还是用剑尖挑开红布——里面居然盖着一个小孩!


    一个着鲜亮红衣,头发留得很长的小孩。


    小孩侧躺蜷缩,露在外面的皮肤上写满淡红色符文。那些符文异常精妙晦涩,荷濯茗只是认真看了两眼,便感到一阵眩晕,连忙移开视线。


    转而盯着一旁碧色墙壁醒神——荷濯茗用力眨了两下眼睛后,又忍不住低头去看那个小孩。


    他长得……长得……


    好像林青云。


    完全就是幼年版的林青云;浓密的眼睫,一副纯善无害的样子,因为年纪很小还有婴儿肥,所以在无害程度上看起来比荷濯茗认识的少年版林青云还要高!


    不会是林青云的弟弟吧?


    荷濯茗保持着警惕,尽力不去注意小孩皮肤上密密麻麻的咒文,用剑尖戳了戳他脸颊:“喂——小孩,小孩?小孩小孩小孩小孩——”


    小男孩一下子睁开眼,黑漆漆的瞳孔瞥向荷濯茗,面无表情的模样,显露出一股与其年纪完全不符的上位者气势。


    换成其他人大约还会被这股王者之气震慑,奈何他瞥的人是荷濯茗。


    荷濯茗没感觉到压迫感,反而松了口气:“你没死啊?你没死干嘛不吱声,吓我一跳,唉,等等,你是哑巴吗?”


    想了想,荷濯茗补充道:“如果你是哑巴的话,那你接下来只需要点头或者摇头……”


    小男孩坐起来,冷酷道:“你想当哑巴就直说,我可以成全你。”


    荷濯茗:“哇!你会说话——那太好了,小孩,你知道这里是哪里吗?”


    小男孩目光下落,扫到她握着的木剑上:这个傻子不知道是从什么地方冒出来的,言行无状也就算了,一直拿着个破烂对准他是干什么?


    他不想搭理荷濯茗,扯过被木剑挑开的红绸缎,重新盖住自己。


    荷濯茗用剑尖再度挑开红绸布。


    小男孩头也不抬的把红绸布再度盖回来。


    第60章 发芽小学生 她没教,那


    就这样, 他们两重复了几轮挑开盖上挑开盖上的行为之后,小男孩终于发现面前这个人耐性绝佳,他有点不是对手——如果是以前,他会让人把这个以下犯上的家伙拖出去乱刀处决, 但现在他很疲惫, 也没那个心力了。


    他放弃了和荷濯茗重复这种无聊的游戏, 也不去管被挑开的红绸布, 而是盘膝坐起。


    那张宽大的鲜艳红绸半披在他肩膀上, 上等绸缎特有的光泽映照在他脖颈和脸颊上, 越发衬托得小男孩那张精致面庞玉雪可爱——前提是忽略掉他皮肤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奇怪符文。


    就是神情过于冷淡, 冷淡得近乎成熟,显得和他外貌年纪格格不入,微微歪着脑袋看向荷濯茗时,眉眼间流露出几分不耐烦来。


    他冷冷的望着荷濯茗, 荷濯茗握着木剑,看他有反应了, 还以为是他终于要搭理自己了,冲他露出个直愣愣的笑脸来:“你别害怕,姐姐我不是坏人。”


    小男孩:“……”


    荷濯茗:“你能不能告诉姐姐, 你为什么一个人在这里呀?”


    “你叫什么名字啊?你脸上画的这些鬼画符是什么?地上这些字你知道是谁写的吗?你……”


    她的话太多,没有一句是小男孩想听的,小男孩干脆把眼睛闭上,选择不看不听不搭理。


    荷濯茗贴到他面前, 盯着他叽里呱啦说了半天, 说得口干舌燥,小男孩一点反应都没有。


    但他刚刚还和自己说过话,显然既不是聋子也不是哑巴。


    荷濯茗说累了, 休息片刻,又用木剑戳他心口——之前秽神木偶教过荷濯茗,剑要刺什么地方才能一击毙命,那时候荷濯茗虽然吓得要死,但居然牢牢记住了,现在戳小少年,也无意识往对方心口死穴上戳。


    木剑在没有危险的情况下是无锋的,并不会真的给小少年当心一剑。


    但死穴被戳的危机感还是惊得他睁大眼睛,下意识后仰躲避,忘记了自己还盘着膝盖——他脑袋往后仰,咕咚一声仰面摔倒,磕得后脑勺生疼,疼得脑瓜子也嗡嗡响,人也懵了两秒。


    荷濯茗把脑袋探过去:“你没事吧?”


    小少年面上懵逼神色瞬间消失,改用冰冷的态度,面无表情的盯着荷濯茗。


    对方浑然没有害人的自觉,只是很专心的看着他,还向他伸出一只手,一副要拉他起来的样子。


    小少年正要一把拍开荷濯茗的手,斥她滚开——然而他的手拍出去却落了空,因为荷濯茗一缩胳膊躲开了他的反击。


    她这时候倒是反应快起来了,那份机敏衬托得刚才那些笨拙行为很像是故意在害他一样。


    小少年嘴里那句‘滚开’卡住,半晌,无语的被气笑了,“你躲什么?”


    荷濯茗:“你要打我手,我又不是傻子,当然要躲——我好心伸手要拉你起来,你还打我,真是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


    小少年指着自己:“你骂我是狗?”


    他脸上还挂着被气笑的表情,眼睛半弯,嘴角一对下陷的梨涡看起来很甜蜜。


    荷濯茗皱了皱脸,道:“我没有骂你是狗,这只是一句比喻,说你恩将仇报的意思——我才不会骂别人是狗,小狗很可爱的,你不要侮辱小狗。”


    “如果不是因为你长得很像我男朋友,我才不管你呢!”


    小少年冷笑:“那是你朋友长得像我,能有几分像我是他的福气。”


    冷笑完,他倏忽又皱眉,察觉到不对劲,“什么叫做恩将仇报?你对我有什么恩?”


    荷濯茗用木剑戳他膝盖,生气道:“胡说八道!他比你大,要说像也是你像他——我现在仔细看了一下……一点也不像!他比你好看多了!”


    后面两句话是荷濯茗赌气说的,说出口时她自己都心虚了一下。


    因为在说那两句话时,她认真观察了一下小少年的脸,发现他要笑不笑的样子跟林青云更像了,像到让荷濯茗越发怀疑他是不是真的和林青云有血缘关系。


    难道这就是林青云不肯离开梨园的原因?


    因为亲生弟弟在梨园手上,所以作为哥哥的林青云不得不卖身给邪/教窝打工,每天辛苦的朝九晚五还没有加班费……


    好惨。


    不过没有自己惨,好朋友还等着自己去救呢,自己现在却陷在这个古怪的房间里,身边还只有一个长得像林青云,性格却很坏的小学生。


    荷濯茗想一想,都快要哭了。


    但是在小学生面前哭有点丢脸,她咬了咬牙,把哽咽吞回去,揉了揉眼睛,爬起来继续试图寻找这个房间里可疑的地方。


    整个房间没有门也没有窗户,封闭得让荷濯茗都纳闷自己是怎么走进来的。


    三面墙壁都光滑平整,唯有一面墙壁上攀爬着粗壮的树根——树根厚实,盘结交错,中间被挖空下陷,做出一个悬空的神龛。


    神龛内有一尊木塑神像,身披洁白绸缎长袍,面目模糊难辨,神像肩头停着一只衔花燕。


    虽然神像是木塑的,但却泛着淡淡微光,飘散的光线照得整个房间也可以勉强视物了。


    荷濯茗站在神龛面前仰头凝望神像,心底却冒起些许疑惑:这里原本就有这样一座神龛的吗?


    她努力回忆,但不知道为什么,对这座房间的记忆却总是模模糊糊,搞得荷濯茗自己也无法确定这座神龛究竟是突然出现的,还是一直存在的。


    荷濯茗用木剑戳了戳小少年,“嗳,这是哪个正神的神像啊?”


    小少年不耐烦打开她戳过来的木剑,“你不认识?”


    荷濯茗摇头:“不认识。”


    小少年扯了扯嘴角,懒散道:“那我也不认识。”


    荷濯茗撇了撇嘴,把脑袋转开,决定再也不要跟这个家伙搭话——他说话实在是太讨厌了!


    明明跟林青云长得这么像,性格怎么会差这么多!


    虽然林青云也经常狗嘴里吐不出象牙,但总的来说,他还是很礼貌,很讨人喜欢的。


    荷濯茗重新观察起这尊神像——看来看去,也没有看出神像哪里有特别的地方,她试探着用木剑去戳了戳神龛里的雕像和其他地方,树根雕刻出来的神像邦邦硬,戳上去铿锵有声。


    这截树根像死了一样,一点绿芽都看不见,只有交错的根须。


    小少年看着她戳戳这边戳戳那边,确定神像不会突然活过来之后,居然胆大包天到直接爬了上去!


    他还是第一次看见敢如此亵渎神像之狂徒,一时间几乎要对荷濯茗肃然起敬,甚至已经不再想追究她刚才诸多以下犯上的僭越行为了。


    小少年:“喂,你刚刚说你有个很像我的朋友——他叫什么名字?”


    荷濯茗没回答他。


    故意的。


    她已经爬进神龛,近距离站到神像面前。


    凑近之后才发现神像身上的衣服居然是真的,她不禁伸手摸了一下,滑溜溜的。


    不是丝绸的那种滑溜,而是一种很潮湿的青苔的那种滑溜;荷濯茗感觉那种触感有点恶心,连忙缩回手,往旁边挪了一步。


    不期然踩到神像裙角,正如踩上一块湿润青苔,荷濯茗脚下打滑,摔了下去。


    正巧小少年走近过来看她爬神龛,被她砸了个正着——两人一同惨叫出声。


    荷濯茗就地一滚,爬了起来,抱住自己小腿;小少年抱住自己脑袋,咬着后槽牙,恨恨道:“你故意的!”


    荷濯茗:“我才没有那么幼稚!”


    小少年捏着自己后脑勺,掌心摸到一点湿润的血迹。他脸色一黑,神色阴鸷,十分不善的盯着荷濯茗:“我刚才问你话呢,为什么不回答我?”


    荷濯茗瞪大眼睛,理直气壮:“你问我,我就一定要回答你?你这是问人的态度吗?你妈妈没有教过你,问别人问题的时候,要讲礼貌吗?”


    小少年冷笑:“她没教,那又怎样。”


    荷濯茗:“……”


    话不投机半句多,荷濯茗懒得去想这人脾气坏是因为家教差还是天性使然——她捏着自己脚腕轻揉,试着站起来。


    好像扭到了,没有办法用力,走路也疼。


    荷濯茗一瘸一拐挪到靠墙的位置坐下,想休息一下,等到脚腕不那么痛了,再去爬神龛找一下出去的线索。


    小少年:“你为什么不说话?刚才不是话很多?现在变哑巴了?”


    荷濯茗把外套拉链拉到最高点,将衣领也竖起来,遮住大半张面孔,同时把眼睛也闭上。


    小少年阴阳怪气道:“你还说我,我看你也没有多礼貌。”


    “爬个神龛都能摔下来,我还是第一次见到如此蠢笨的人。喂,你那个朋友呢?怎么没有来找你,他不要你了?”


    ……


    他的话没有一句中听,还特别多。


    荷濯茗本来就很委屈,听见他嘴里冒出那么多难听的话,越听越伤心,但不愿意让小学生看见自己哭,干脆捂住自己耳朵,转身拿背对着小少年。


    小少年自己哔哔啵啵讲了半天,讲得自己都烦了,一看荷濯茗仍旧不为所动——他心头不满,走过去一看,发现荷濯茗额头抵着墙壁,居然睡着了!


    她在睡梦中也瘪着嘴,闭拢的眼睫毛上还挂着泪珠,想必刚才小声哭了好一会。


    小少年本来想直接伸手把她推醒,但是手伸出去后又迟疑停住。


    荷濯茗眼睫上挂着的那滴泪珠颤了颤,啪嗒一声落到他伸出去的手指上;小少年感觉自己的手被那滴泪珠烫了一下,迅速缩回手臂。


    沉默片刻,他憋出声音极轻一句:“这也能睡着。”


    但没有再想要把荷濯茗推醒。


    尽管没有外力干扰,荷濯茗这一觉睡得也并不安稳——很浅的睡眠,却混杂着碎片式的各种噩梦,一会是纠缠上来无法挣脱的树干,一会是空白眉眼处一双突兀的渗血眼球……


    林青云笑盈盈的脸夹杂在噩梦碎片之间,时不时闪现一下,搞得荷濯茗身心俱疲。


    她艰难的从梦魇中挣扎出来,耳边还响着痛苦挣扎的喘息声——荷濯茗睁开眼睛迷糊了一会,发现那阵痛苦的声音还存在。


    那并不是梦,居然是真实存在的声音!


    她回过头,就看见那团红绸布不知道什么时候又盖回了小少年身上。


    但是此刻红布隆起的形状很奇怪,支棱出许多高高低低的起伏——那形状无论怎么看,都很难说是人的轮廓。


    小孩痛苦的喘息声从里面传出来,但居然没有大喊大叫。那喘息声很压抑,伴随着时不时起来一阵的牙关战栗的动静。


    虽然睡觉之前才和没礼貌的小孩拌嘴了几句,但此刻荷濯茗还是不能不管小学生的死活——她扶着墙壁,一瘸一拐往他近前几步,用木剑隔着红绸布戳了戳:“喂……喂,小孩,你没事吧?”


    木剑戳下去的地方忽然支棱起一处凸起,吓得荷濯茗连忙收回木剑,愣愣看着。


    紧接着,红绸布底下缓缓淌出鲜血来,浓稠的淹没了地面上的‘去死’。


    小孩的一只手也从红布底下伸出来,手背上青筋暴起,手指胡乱抓挠着地面;玉石打磨的地面光滑无比,他抓来抓去也没能抓到任何可以抓住的东西,指甲在地面上划出刺耳的声音。


    这场景极大的冲击了荷濯茗的心神,她不禁后退,一时间忘记了自己脚腕扭伤,才后退一步就因为剧痛而跌坐在地。


    尾巴骨摔得很疼,脚腕上也疼,面前还有一只在血泊里乱抓地板的小学生,三管齐下,给荷濯茗脑筋炸鞭炮,炸得她懵懵的,人都吓傻了。


    半晌,她回过神来,鼓起勇气,颤巍巍用木剑挑开盖着的红布——红布底下,小少年面朝下伏地,乌黑长发凌乱的蜿蜒在血迹里,细长树枝正从他后背脊椎的位置,撕开了皮肉往外生长。


    他皮肤上的咒文全都在发光,微弱红光映着他那张格外扭曲狰狞的脸。


    荷濯茗第一次看见原来漂亮的脸上也可以扭曲出恶鬼一样的表情。


    与此同时,木塑神像身上的白袍衣角开始像流水一样往下倾泻,流淌,越往下流,变得越细,最后变得好似无数洁白丝线,慢慢靠近血泊中的小少年。


    荷濯茗看得眼皮狂跳,咬牙用木剑斩向白丝线——她用足了力气,白丝线一下子被斩断,但下一秒它们又粘合在一起。


    它们触碰到了地面上的血,渐渐变成血一样的红,好似它们正在从少年的血里面汲取什么。


    荷濯茗一想到自己爬进神龛里时,还伸手摸过这些东西,不由得头皮发麻——木剑斩不断它们,荷濯茗掏出许飞仙给的驱邪符咒,一股脑也全部甩上去。


    不过半秒钟,驱邪符咒灰飞烟灭,只留给荷濯茗一缕青烟。


    荷濯茗大叫起来:“这是什么东西啊?怎么比小强还难杀?”


    眼看白丝线又开始往小少年那边爬,荷濯茗扭头看了眼浑身长树枝长得像个刺猬一样的小少年,一咬牙一横心,两手抄过对方胳膊,捞起他就跑!


    正在剧痛中挣扎的小少年懵了。


    慢悠悠爬过去只吸到血的白丝线也迟疑停住。


    荷濯茗跑得一瘸一拐,痛得眼泪哗哗流,哽咽道:“我,我呜呜呜——”


    哭得手上有点没劲了,荷濯茗吸吸鼻子,把小少年往上颠了颠,胳膊一用力,压断他后背上两根树杈子。


    小少年两脚不沾地,差点痛得厥过去,连带着对荷濯茗也心情复杂。


    房间就那么大,可怜荷濯茗半个瘸子捞着一个病弱小学生,只能绕着圈跑;好在白丝线似乎也不聪明,速度还慢,贴地走了几圈后,自己给自己绕打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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