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听不见 但她的眼泪
荷濯茗对‘实现愿望’‘支付代价’之类的字眼格外敏感, 一听见少年嘴里冒出这些词汇,原本被赌场浑浊气氛搅得一片混乱的脑子,反而瞬间清醒了过来——这都要多亏了林青云之前对她耳提面命,让她不许跟奇怪的神仙许愿。
她拽紧书包带子, 大声反驳:“我才没有向你许愿!我都不认识你——你为什么要变成我朋友的样子?”
她很警惕的盯着对方, 并自认为非常隐晦的往后后退了几步。
这里的光线很暗, 荷濯茗没有看见蜡烛或者灯笼, 但是空气中确实晃着若有若无的光线, 冷色调的光, 照得少年皮肤白到泛蓝。
他仍旧在笑, 左耳边垂下的长耳坠微微晃动,珠光也闪烁出一种疏离的淡淡的蓝色调。
少年根本没有管荷濯茗说了什么,自顾自道:“把你练习得最好的曲子吹给我听,如果我喜欢的话就放你走, 如果我不喜欢的话——唔。”
他笑眯眯的歪着脑袋,陷入沉思——不等他想出一个结果来, 荷濯茗就大声拒绝:“我才不会吹曲子给你听!做梦吧你!”
她骂到一半,转身就跑,说话的尾音尚未落地, 人就已经窜出老远。
坚持修炼还是有用,至少荷濯茗现在跑步速度变得超快;她还不知道要怎么跑才能逃出去,但往少年的反方向跑,和他拉开距离, 总归是没错的。
许飞仙之前跟荷濯茗说过, 不管是秽神还是正神,在人不主动向它们许愿,不享受愿望带来的好处时, 是不用担心被它们攻击的。
因为大部分情况下正神和秽神对人——不管是凡人还是修士,其实都没有很明确的善恶意图,也不能直接主动的对他们做什么,必须要人主动的和它们建立链接,二者才有可能接触到对方。
修士们比较谨言慎行是因为他们或多或少都有供奉过正神,有过供奉关系还去触正神的忌讳就很容易倒霉;那种每个正神都拜一下,到处许愿的凡人,反而不会受到这种限制。
虽然理论上是这样的,但实际上如果正神或者秽神真的想从某些人身上获取什么,只需外力轻轻一推,大部分人都会被动自愿的去向它们许愿。
所以荷濯茗打定主意,不管那个怪东西说什么,她绝不会承认自己向对方许愿过!
跑着跑着,荷濯茗撞到一个花台上;她捂住额头仰面摔倒,痛得眼泪一下子涌出来。
而花台上坐着的少年大笑起来,笑得附身拍地,花台被他拍得咚咚响——像是一面中空的大鼓。
荷濯茗抹着眼泪爬起来,吸了吸鼻子,左右观察,发现自己又跑回赌场尽头的花台边了。
就跟她闯进赌场的方式一样,不管她想不想进来,对方总有办法让她进来。
少年用欢快的声音道:“我决定了——你这么喜欢跑来跑去,我要造一个轮子,如果你吹奏的曲子让我不喜欢,我就把你放到轮子里面,让你不停的跑来跑去,有意思吧?”
荷濯茗捂住耳朵,转身拿背对着少年。
她想这个怪物肯定是在误导自己;如果她真的向对方许过什么愿望,并且这个愿望已经实现,现在到了付出代价的时候——他根本就没必要跟自己说那么多废话。
只要不理他,不理他,坚持呆到乐师和差役们找到这里来就可以了……
荷濯茗正在心里给自己加油鼓气,忽然有一股无形的力量打开了她书包;书包里的教科书,试卷,笔袋……哗啦啦的飞了出来,飞到少年身边悬浮着。
他饶有兴趣的拨弄着那些东西,抽出一张试卷看了看,自言自语:“看不懂。”
说完将试卷往旁一扔——试卷立刻变成了碎片,雪花似的打着转落下来。
荷濯茗回头看得目瞪口呆,眼看少年又拿起一本英语书翻了翻,道:“这是什么蚯蚓字?不知所谓。”
说完将英语书也往旁一扔,他身边的空气里好像存在有一台看不见的碎纸机,任何东西扔进去都会被绞碎。
碎完英语书,少年又将魔爪伸向荷濯茗的漫画——荷濯茗一个激灵,想起那本漫画书是自己从图书馆借的,她脑袋一热,哇哇大叫着冲上花台,一个飞扑从对方指尖抢走漫画书;脆弱纸页翻动着划过少年指尖,他偏过头,目光从那些稀奇古怪的东西挪到荷濯茗身上。
对方显然怕他怕到不行,哭得眼睛又红又肿,抢过书本后第一件事就是往地面滚了好几下,试图用这种方式滚回花台底下假装无事发生。
当然,没成功。
少年勾一勾手指,她滚回少年面前——抬头看见少年笑脸的瞬间,荷濯茗一下子哭得更厉害了。
跑又跑不掉,滚也滚不走,打……肉眼可见的也打不过。
荷濯茗心想:完了。
英语书,数学周末卷,我要步你们的后尘了。
少年低头看着她哭得乱七八糟的脸,耳朵里却什么声音都没有听见——他本就听不见任何声音。
他是某位热衷于给自己找乐子的正神所制造出来乐子之一,因为被制造出来的时间较早,那时候本体还没有能力离开神宫太远,所以他就被投放在沫邑一所庞大的地下赌场里。
大部分时候他会以夏国为圆心四处活动,假装成善良好骗的秽神到处给别人实现愿望,然后再以赌场高利贷的方式收取代价——赌场教给他很多有意思的事情,赌徒们狂热的欲望也会滋生很多愿望,使他变得强大。
只不过最近玩脱了,被镇魔司钓鱼执法钓上岸了,又被镇魔司请来的梨园乐师们往死里围攻。
尽管他是梨园地仙制造出来的木偶,但梨园的乐师们并不会因此就对他手下留情;在梨园的人眼里,只有本体和镇守神宫的那个瞎子才是他们的供奉对象,被地仙放出去到处乱跑的木偶和外面的秽神没有什么区别。
他在围剿中受了重伤,干脆逃回神宫蛰伏养伤。
神庆日,本体在和其他正神集议,而瞎子则会寸步不离神宫深处,他那无所不至的感知也不会察觉到神宫里多了一个木偶——这种无法感知与能力强弱无关,就像人体里的一滴血无法感知到另外一滴血一样。
更何况,就算瞎子知道他的存在,只要他不祸害神宫里的人,瞎子也会无视他的。
因为瞎子本来就看不见嘛!
所以木偶的原计划就是整个神庆日都安安静静的窝在神宫边缘地带养伤,养好了再出去玩,如果没有被打个半死就绝不回来的那种。
但是很快他就发现了一样很有意思的事情:这群人居然会以擂台输赢为赌注唉!
多有意思,多好玩,人没事找事都要给自己弄点东西来赌。
于是他稍稍推波助澜,两三日时间里就收集到了上百个愿望和几十条魂魄——无本万利,赚到了。
那些愿望加速了他的伤势愈合,而下注处又距离两仪道君的临时庙宇很近。正主不在,木偶闲着也是闲着,很顺手的鸠占鹊巢搬进入家庙宇里,先让池塘里的莲花根都烂掉,再让蚂蚁吃空香樟树,用两仪的平安符来垫赌桌角……
每天来临时庙宇里许愿的人很多,虽然木偶根本听不见,但他看一眼就能知道跪在下面的人许了什么愿。
好无聊,好无趣,好想踢他们屁股——嗯?怎么有人的愿望是吹笛子可以吹得很好???
木偶一下子从躺着变成坐着,睁开眼借神像往底下一瞥,看见一个正在虔诚上香的少女。
第一次见到对方,木偶并没有什么太大的感觉,甚至没有记住少女长什么样子。凡人外貌对他而言不过是一层皮囊,剥去那层外皮,每个人都只是一滩红肉和白骨。
但是他实现了对方的心愿。
因为他忽然想听一听笛子的声音。
实现完对方愿望之后,木偶才想起来自己根本听不见。这个后知后觉的认知让他心底骤然升起恼怒,觉得自己遭到了戏弄——没有人可以戏弄一个擅长赌博的正神分身,那个讨厌的小姑娘必须要为此得到惩罚——而且是很严厉的惩罚才行!
所以他把少女弄到了自己面前,也就有了此刻发生的一切。
现在出现了新的问题,说实话,这个女孩子太能哭了,他甚至什么都还没有做,只是和她开了个小小的玩笑,她已经哭出来一副自己马上要把她害死的架势。
少年笑眯眯捧着她的脸,用力往中间挤:“不准哭了,我这么善良,对你这么好,你应该对我笑才对。”
她脸颊上的眼泪全部染到少年指腹和掌心,湿漉漉滑溜溜的皮肤摩擦在一起——荷濯茗被挤得眼睛都睁不开,又怀疑对方是不是想捏爆自己的头,不禁边哭边害怕的猛蹬了他两脚。
对方还真的被踹开了。
刚刚还无所不能,不知道是秽神还是正神的少年,被踹得往后仰倒,像颗球一样咕噜咕噜的滚出去。
荷濯茗愣住,半晌,呆滞的打了个嗝,自言自语:“我,我干的吗?”
少年滚了几圈,又像个不倒翁似的坐起来,笑眯眯望着荷濯茗——荷濯茗被他盯得一阵恶寒,紧紧抱着自己的漫画书往旁边挪了挪,同时眼角余光探究的看向自己双脚。
少年揉了揉自己肚子,笑容垮下去,叹气道:“你哭起来怪丑的,又很烦人,以后没事不要哭了。”
他当然不会被一个小姑娘踹得打滚,只是觉得这样或许能让她别再哭了。
她哭第一下时少年还觉得好玩,但她一直掉眼泪的时候少年就开始感觉到烦躁不安。
虽然听不到哭声,但她的眼泪好像是在棠疏雨的心脏上流,弄得他整个人都有一种在冬日里淋雨的强烈不适。
荷濯茗闻言,扯着自己衣袖擦了擦脸,抿着嘴巴不说话。
同时她心有余悸的摸了摸自己脸颊,脸上还有点痛,感觉对方手指捏进脸肉里的触感还有残留……总之,没有被捏碎脑袋真的是太好了!
荷濯茗抱着漫画,又忍不住去看自己其他还飘在半空中的东西。
她很担心对方会恼羞成怒,把剩下的东西全都扔进‘看不见的碎纸机’里——而且荷濯茗刚才哭了一下,脑子已经不热,就算对方要碎掉她的数学书物理书化学书,荷濯茗觉得自己也已经没有勇气扑上去再虎口夺食一次了。
但是少年没有再去拿书,他盯着荷濯茗看了一会,忽然笑起来,问:“你讨厌轮子?那好吧,没有办法,谁让我就是这样一个烂好人,总是会实现大家的心愿。”
“你既然这么讨厌跑轮,那就换一个吧,把你的名字写出来给我。”
第42章 地震 至少我比神
荷濯茗马上把脑袋摇得像拨浪鼓——把真名写给不知道是正神还是秽神的怪物, 想想就很危险,她才不会做这样的傻事。
少年单手托着脸颊,皱起眉不高兴道:“这也不喜欢,那也不喜欢, 你想怎么样呢?你这样也太不识好歹了。”
荷濯茗捂住耳朵, 转过去用后背对着他。
天知道他哪句话是引诱, 哪句话是陷阱?还故意用林青云的外貌来动摇她, 荷濯茗干脆眼不见为净。
她背过身去后, 少年便不说话了, 四周陷入一片诡异的寂静。
荷濯茗忽然后悔, 觉得自己不应该拿脆弱的后背对着少年——小时候大人不也总教,说遇见很凶的狗千万不可以转身就跑,因为狗看见你的后背会扑上去咬你。
荷濯茗没有过遇见恶狗的经历,但眼下的情形却很相似, 空荡荡的后背让人很没有安全感。
她犹豫再三,还是硬着头皮转身, 面朝少年。握着漫画书边角的掌心紧张到冒汗,荷濯茗谨慎而小心的瞥他,悄悄把右手挪到自己木剑的剑柄上, 合拢握紧。
少年没说话但也没闲着,正在拨弄其他从荷濯茗书包里弄出来的东西——他已经腻烦那些看不懂的纸张,最后伸手抓来了手机。
荷濯茗看见了,紧张得眼皮直跳, 但强忍住了冲上去抢回手机的念头。
她在心里宽慰自己:那可是智能手机!而且还是关机的智能手机, 这个古代的怪物再怎么聪明,也不可能聪明到学会用智能机的——
而且这是一个好机会,趁他在专心的研究手机, 自己就可以再试着逃跑了。
荷濯茗咽了咽口水,小心翼翼蹭着地面后退,一直退到花台边缘;她的视线就没有从少年身上移开过,而少年也一直没有把视线从手机上移开过。
看得出来,比起教科书和试卷,他对手机的兴趣更大。
人之常情。
荷濯茗终于溜下花台,抹了抹额头上的冷汗,转身正要跑掉——后衣领骤然被人拽住提了起来,她双脚离地,吓得大叫,一直握着剑柄的右手下意识反击过去。
她这些时日未曾有一日松懈练剑,本就将那几招单手剑法练得近乎出神入化,这会在紧要关头,竟然爆发了比平时更强的实力,结结实实的反手一剑从对方手臂划过去,刺进胸口里。
木剑是木头做的,可是用来刺人的时候却锋利得一点也不像根木头——荷濯茗不知道,这是因为棠疏雨往木剑上施加了法术的结果。
少年手臂上的衣袖被划开一道长口子,衣袖底下的皮肉也跟着裂开道狭长的伤口来。
那把木剑刺进他胸口后并没能刺很深,因为荷濯茗没有杀人的经验,刺的位置不对,既没有刺中少年的心脏,剑锋还让肋骨卡住了——荷濯茗哇哇的惨叫声在木剑刺中少年的瞬间戛然而止,眼睛睁大,脸上表情既残留惊吓又显得相当懵逼,比之前她踹中了对方时还要懵逼。
而少年却连眉毛都没有抬一下,手上的动作也丝毫没有停,继续用那条被划破皮肉的手臂,动作相当行云流水的把荷濯茗拎上花台,放到自己面前。
他还有闲心关注荷濯茗有没有站稳。
抓着荷濯茗衣领的手只虚虚松开,见荷濯茗腿软的晃悠,险些要从花台边缘摔下去——少年虚拢的手立刻又抓实了荷濯茗衣领,把她往前面一提。
这回荷濯茗站稳了,可是心里也更慌了,她试图把木剑拔出来,但是木剑卡得很紧,她往外用力拽了两下,木剑纹丝不动。
少年指着木剑剑锋偏左上方的地方,冷白又骨节分明的手指在红衣上划出一道线,笑嘻嘻的教荷濯茗:“你也太笨了,得从这条线上刺进去,武器才不会撞到肋骨上被卡住。”
荷濯茗以前只用木剑砍过花花草草,但砍人是第一次,明知道对方应该不是什么好人,还是吓蒙了,磕磕绊绊的道歉:“我、我不是故意的,对不起……”
道歉的同时,她还在试图把自己的木剑往外拔——少年抓住剑身,帮忙借力往外一推——木剑被拔出来了。
剑虽然拔出来了,但是少年却握着木剑的剑身没有松手。
荷濯茗一边害怕,一边试探性的把木剑往自己这边拉了拉,想要让他放手;但是少年握着木剑的手却纹丝不动,手臂上的划痕因为用力而裂得更开,却没有血流出来。
那道伤口只有最外层的皮肤像人,里面既没有血也没有肉,只有层层叠叠的木纹。
他空余的另外一只手拿着手机,将屏幕面朝荷濯茗展示,笑眯眯道:“原来我们是朋友,你怎么不早说呢?”
本该关机的手机,现在手机屏幕却是亮着的,正在播放一段只有五秒钟的视频:视频里荷濯茗手臂圈着林青云脖颈,迫使他整个人倾斜过来,两张脸亲密无间的挤在屏幕里。
荷濯茗看得头皮发麻,大脑一片空白,作为现代人的固有认知一下子被打得稀巴烂;她目光飘忽的从手机屏幕飘到少年脸上,想要质疑一下对方是不是和她一样是从现代穿越过来的。
古代人能无师自通学会给手机开机,并在一堆APP里面精准找到相册功能吗?
少年顶着林青云的脸,看看荷濯茗,又低头看看屏幕,弯着眼眸,笑容灿烂——他的笑脸同视频里的林青云完全一模一样。
少年用轻快的语气,理所当然道:“不过,你这不是会笑的嘛!干嘛总是要对我哭呢?也向我笑一笑吧。”
他说话时,向荷濯茗走近,荷濯茗看见他那张和视频里如出一辙的笑脸,只觉得恐怖,惊恐的睁大眼睛,下意识用木剑剑尖对准了他。
少年垂眼看了下抵住自己心口的剑,发现荷濯茗剑尖抵住的位置,刚好是他之前比划给荷濯茗看的,刺进去就可以一击毙命的位置。
是巧合?还是她天赋异禀?
少年轻轻握住木剑剑锋,幽幽道:“我们不是好朋友吗?不肯告诉我名字也就算了,怎么还对我拔剑相向?我好伤心啊,朋友。”
他说话时神情仍旧是笑笑的,眉毛撇成八字,有点委屈的笑脸——太像了,表情像,说话语调也像。
但是他越像荷濯茗越觉得恐怖,她鼓起勇气用木剑打飞少年握着的手机,大声呵斥他:“我和你才不是朋友!不准你冒充我的朋友!”
“你就算变成他的样子,也跟他一点都不像!他是好人,跟你这种诱骗别人赌博和借高利贷的怪物才不一样!”
林青云会在山村里救下素昧平生的她,会不求回报的照顾她,教她剑法,还会给死掉的村民挑个风水宝地挖坟墓,好让他们来世投个好胎……
越想越觉得林青云和面前的怪物根本是天壤之别,荷濯茗瞪视对方时于恐惧中又多出一股愤怒。
她害怕时眼睛就睁得很圆了,生气时居然还能更圆——眼睫毛上分明还挂着眼泪,但整个人气势已经变得很不一样,连闪烁的泪珠都变得好似岩浆,碰一下会烫穿手掌。
少年眨了眨眼,笑容略微变淡,偏过头看了一眼自己已经变得空荡荡的手掌心。
少年疑惑:“你生气了?为什么?”
荷濯茗咬咬牙,咽下哭腔,大声道:“我不准你用我朋友的脸干坏事!”
少年仍旧保持着困惑的表情,说:“我们不是好朋友吗?可是朋友,你对我好凶,你甚至不愿意对我笑一下——好奇怪,为什么?”
荷濯茗气得一剑刺进他肩膀,“你本来就不是我朋友!”
其实这一剑原本是对准了怪物心脏的,但是荷濯茗还是没敢下死手,对杀人有着难以形容的畏惧心理,所以临时改变剑锋,改成刺对方肩膀。
但是少年好似没有痛觉一样,被刺中了肩膀还在继续往荷濯茗面前走。
他一往前走,荷濯茗就惊慌的后退,后退时还不忘努力拽回自己的剑——只是万万没想到,剑又卡进骨头里去了。
荷濯茗拽不动剑,反而把少年拽近了。
她像躲避瘟疫一样往后跳开好几步,眼睫毛上挂着的眼泪颤了颤,在碎光闪烁里,又是害怕占据上风。
荷濯茗不能理解,人身上怎么会有那么多骨头,怎么那么容易就能卡住她的剑——武侠剧里不是这样演的啊!
少年盯着她神情慌乱的脸,从他们相遇开始,她不是在哭,就是在凶他,再不然就是像现在这样逃避他。
这个女孩子怎么这样!
明明她在留影石里不是这样的,她不是应该像对待其他木偶一样,凑过来对他笑,贴贴他的脸,然后再把名字告诉他吗?
少年心底骤然升起一丝丝幽微的哀怨,道:“好吧,我承认,跟你一起在留影石上留下身影的棠疏雨不是我,但那也没什么区别啊,反正都是‘棠疏雨’,我都不介意和他一起共用朋友,他也不会有意见的。”
“那个棠疏雨给了你什么好处?我可以双倍的给你,你把我当成他不就行了嘛,我们长相又没差——至少我比神宫里的那个瞎子强多了,我的眼睛能看见噢……”
他正说着话,忽然间一阵地动山摇,他同荷濯茗都摔倒在花台上。
*
赤红色的线,从纯白房间的每一寸处飘荡出来,不容抗拒的紧紧缠绕在盲眼木偶身上,几乎将他缠成一个红色的模糊人形。
看起来与主殿里梨园地仙的神像像极了。
赤红人形在原地停留片刻,倏忽迈开脚步——红线蜂拥而上,缠绕过密的在他躯体之外又堆积出一层阻碍他步伐的外壳。
这是夏国皇室当初为了预防附身失败,姑射神人会堕为秽神的结果,所特意布下的一处密阵;只是没想到附身虽然失败,却又没完全失败,他们精挑细选的祭品翻身做了正神。
于是密阵仍旧派上用场,用来限制这位来路不正的年轻正神,以免他过于随心所欲的活着。
这也是盲眼木偶诞生的原因——他被制造出来的用途主要是留在这里,代替本体接受密阵的禁锢。
至于帮忙打理杂务,坐镇神宫,那都是后来穷极无聊时,盲眼木偶主动去做,用来打发时间的。
一般正神都很忌讳附属随意越界,但棠疏雨不管,棠疏雨有时候甚至会把一些正神的工作扔给从神做。盲眼木偶代行他的正神职责,帮他实现信徒的愿望,棠疏雨也仍旧是一派默许的态度。
久而久之,梨园的人也将盲眼木偶当做地仙的一部分去供奉。
而此时此刻,本该代替棠疏雨好好呆在密阵中央的盲眼木偶,却拖着满身密集的红线,一步一步往房间出口走去。
红线越绷越紧,渐渐割破他的皮肤,嵌入他的骨肉里。
被切割的剧痛遍布身体各处,恍惚间他感觉自己已经被切成了一团红线,再往外走就会溃散得满地都是。
他无意识的收紧了手指,掌心感觉到那团已经焉掉的海棠花;稠密如同空气的红线被他合拢的手阻隔在外,那团海棠花竟然一点也没有被切碎。
还能触碰到海棠花,那就说明自己还活着——盲眼木偶松了一口气。
平时往外走到这个程度,盲眼木偶就会停下来,毕竟他也不是真的想死。
可是这次不同,他想要离开这里的愿望空前强烈,至于走出去之后会引发什么后果,他并不想管。
毕竟他只是一个木偶而已,这种事情就应该让本体自己来做,本体也那么大了,早就应该学着自己干活了。
台阶上空终日覆盖的海棠树,突然向两边散开。
夏日午后滚热的阳光照到台阶上,也照到从房门口流淌出来的红线上。
数不清的红线汇聚在一起,柔软的沿着台阶往下流,密密麻麻的缠绕在盲眼木偶身上。
他几乎晒不到任何一点太阳光,红线组成的屏障把所有太阳光都挡住了。他每往前走一步,身上便好似千刀万剐一般。
如果他能流血的话,光是从手背流进掌心里的血,就足以将那团海棠花也染成和台阶附近的海棠一样的赤红色。
但是盲眼木偶却感觉到很雀跃,因为他忽然发现走出房间其实并不是什么难事,也不会真的把他弄死。
于是整个神宫的海棠树,忽然间全都活了过来。
作为盲眼木偶的耳朵,盲眼木偶的手脚,尽力的往四面八方舒展,倾听一切混乱的声音,在这片混乱中寻找小荷;与此同时,密阵被拽得摇摇欲坠,带动整个神宫都晃动起来,像一场剧烈的地震。
本就因为赌擂台而莫名死了几十个人,而变得有些混乱的梨园,在这场突如其来的地震中更是直接变成一锅满溢出来,浇得柴火滋滋响的糊粥。
盲眼木偶穿过那些混乱的人群,有人不小心撞上他身后拖拽的红线,转瞬间也被切割成一滩湿漉漉的红线,流得满地都是。
疯长的海棠树越过边界,肆意钻入其他正神搭建的临时庙宇里。其余正神留下的几分神念自然不是盲眼木偶的对手,只是一个照面就被他捏碎。
于是其他正神所喜爱的莲花,垂柳,牡丹等,也尽数枯萎腐烂,从它们烂掉的枝叶上重新生长起海棠树的枝叶来。
荷濯茗在颠倒的地震中撞到少年胸口上,她惊慌的到处去摸自己的木剑,结果没有摸到剑,只摸到地面上不知道是哪一科的试卷。
少年手臂弯过荷濯茗的腰,将她拎起来——荷濯茗:“地震……地震了?!”
少年跳下花台,面色凝重的自言自语抱怨:“瞎子在搞什么啊。”
荷濯茗使劲扒他胳膊,但少年不为所动,夹着她往外走去;地震还在继续,少年却走得很稳。
四周的赌徒都不见了,只余下空荡荡的赌桌被地震晃得滚来滚去,骰子也到处滚来滚去。
第43章 眼睛 我看见你了
赌场那扇荷濯茗怎么走都走不过去的大门, 就在这一片混乱中——依旧没开,但坏了。
看起来像是门中间被融化出来一个人形大洞,实际上是被红线切出来的,因为红线太多太细, 把大门和无形的结界都给切成了粉末, 所以视觉效果上看起来就像是大门被融化了一块似的。
一团被红线包裹成赤红色的, 隐约的人形慢慢走进来, 他身后是拖长的红线, 随着他不停的往前走, 那些红线也被拉长扯细, 偶尔外层的红线会断开,但很快又蠕动着自己粘合回去。
少年不禁后退了两步,脸上笑容消失,表情渐渐变得凝重起来。
荷濯茗也不扒少年胳膊了, 呆呆看着对面那个破门而入的赤红怪物——自从穿越到这个世界,她已经见过很多尸体, 但那些尸体加起来也没有面前这个怪物让她害怕。
身边是怪物,对面也是怪物,但是身边这个怪物至少长着林青云的脸, 而且刚才还被她刺了两剑,所以两相对比,荷濯茗脖子一缩,躲到少年身后。
隔着不过十米左右的距离, 少年与赤红怪物两相对峙——怪物立在门口, 将唯一的出口堵得严严实实,如果荷濯茗与少年想要离开此处,就必须要先把怪物挪开。
就算他们不出去, 看怪物的动作,似乎也有要主动走进来的意图。
荷濯茗小声问:“这是什么东西?秽神吗?但这里是地仙的神宫啊……地仙不管管?”
少年头也不回的嘱咐她:“找个远点的地方躲起来。”
实际上从少年同荷濯茗说第一句话到现在,两个人根本没有一句话是对得上的。
荷濯茗听得见,但只说自己想说的,少年听不见,也只说自己想说的,然而前言后语搭在一起,却又异常和谐。
例如现在,荷濯茗也没意识到少年完全没有回答自己任何一个问题。
她一面‘噢噢’的应声,一面非常利落的转身往赌场深处跑去。
跑到花台附近时,荷濯茗脚下冷不丁踩到几枚被地震甩到地面上的骰子,踉跄着险些摔跤,那几步跑得近乎连滚带爬,最后也没能维持住平衡,一头撞进垂下的暗红幔布里。
有厚重的幔布垫着,荷濯茗并没有摔疼,只是脑袋被幔布盖住还缠了一圈,胡乱挣扎间,荷濯茗手掌心摸到一样东西。
她费劲的把脑袋从幔布里解救出来,低头往掌心一看,发现自己手里抓着一枚平安符。
平安符一面写着‘易有太极’,一面写着‘是生两仪’,边缘绣有精致的白莲花纹样。
这是两仪道君存放在临时庙宇里的平安符,之前被少年拿来垫赌桌桌角;后面盲眼木偶触发密阵,引发地震,震得赌场里桌子骰子全都到处滚,用来给桌子垫脚的平安符也到处滚,这一枚恰好就滚到了幔布边,被荷濯茗捡到。
但荷濯茗只看出这东西的外形像个平安符,却并没认出是什么地方的平安符。
她现在也没有心力去研究平安符,随便看了两眼就将其塞进自己外套口袋里,转而用手撑住地面,把脑袋贴近幔布,竖起耳朵仔细听幔布外的动静。
外面异常的安静,除去气流轻微涌动的声音外,甚至连一句对话都没有。
外面在干什么呢?没有打起来吗?还是说外面那两个怪物虽然看起来长得很不一样,实际上却是同类,同类不会杀害同类之类的?
他们是妖怪?还是秽神?
地仙的神宫是菜市场吗?怎么什么菜都有,他也不管一下,跟死了一样……
胡思乱想间,荷濯茗的心脏因为紧张而跳得很快,同时又因为跳得太快而发疼。
半晌,她受不了寂静,拉起幔布一角,趴在地上小心翼翼往外看——就像当初从棺材缝隙里往外观察世界一样。
只不过上次她没能看见秽神显露的部分本体。
缝隙太窄,荷濯茗视角只能看见他们一半小腿的高度:少年仍旧站在原地,赤红色的怪物也仍旧堵在门口。两个人就像是被施了定身术一样,一动不动的站着。
荷濯茗看不出他们在对峙什么,于是悄悄将幔布拉得更高,想要使自己看得更清楚更全面一点。
然而,视线稍微拉高后,只是轻轻一瞥——荷濯茗呆住,握着幔布的手松开;暗红色幔布重新滑落下来,在挡住荷濯茗视线的同时,也将半空中可怕的场面挡住。
荷濯茗的意识花了好几秒钟才回笼,甚至在脑海一片空白的那几秒钟里,她怀疑自己的心跳和呼吸是不是也一起停止了。
紧接着她干呕起来,冷汗从额头流到鼻尖,再坠落到手背上。
她撑着地面的手臂不停发抖,边吐边踉踉跄跄的爬起来——她得趁外面还在打架,没空管她的时候,赶紧跑掉才行!
想到自己刚才还曾经躲在少年身后,并因为他让自己藏好的话语,而产生过些微复杂的感情,荷濯茗就觉得自己刚才一定是疯了。
他们根本没有任何区别!两个都是怪物!
借着幔布遮挡,荷濯茗强打精神在远离战场的地方四处搜寻出口,并在找出口的途中找回了掉在花台上的书包和木剑,以及手机。
手机屏幕摔出了裂纹,也不知道还能不能用。
现在没空检查手机了,荷濯茗把它塞进外套口袋,继续往花台深处走。
花台后面的暗红幔布一重又一重,荷濯茗握着木剑挑开幔布,掌心冷汗浸进剑柄里,指尖冷得几乎快要没有知觉。
越往后走,可见度越低,直到后面完全变成一片漆黑,双目无法视物——荷濯茗不得不把木剑当探路杖用,摸索着用它戳在地面上,感觉到地面坡度发生了变化,从原本的平缓变成逐渐往上的斜坡。
走着走着,前方忽然出现了一块圆形白光,似乎是出口。
荷濯茗抹了抹额头上的汗,加快脚步跑过去;穿过那道白光,骤然进入太阳光亮泼泼的世界,她不由得闭上眼睛,视线被阳光刮得一片模糊。
揉着眼睛流了好一会眼泪,荷濯茗终于能看清四周,不禁一呆——她居然是从一口枯井里钻出来的!
一棵花叶稀疏,枝干却格外遒劲的海棠树立在枯井中间,而荷濯茗脚底下所踩着的,正是海棠树枝干的一部分。
外面是一处颇为开阔的天井,沿墙壁堆放有许多香烛金纸瓜果等贡品……这地方怎么越看越眼熟?
荷濯茗抱着些许疑惑爬出井口,走近时发现那些贡品都已经坏掉了:瓜果糕点等都已经发霉变色,香烛金纸也到处都是虫蛀缺口。
天井只有一处窄门是通往外面的,荷濯茗用木剑戳开虚掩的窄门,探头往外一看,再次呆住:这里居然是两仪道君的临时庙宇!
虽然现在大殿的屋顶已经被横生进来的树干戳出好几个大洞,中央那尊神像上也落满灰尘碎瓦,但荷濯茗好歹也来这里抄过数日经文,还是一眼认出。
连临时庙宇都变成这样,看来不止一个地方出事,而是整个神宫都出大事了!
紧接着,荷濯茗马上担心起林青云来——尽管林青云很能打又不容易死,之前被人一刀穿心也活过来了……可他现在是个瞎子呀!
荷濯茗想要往庙宇外面走去,但才迈开一步,就被扯住脚腕绊倒在地;她惊吓不已,回头去看,发现自己脚腕上不知道什么时候缠上了一截树干。
那截树干是从枯井中央的海棠树身上蔓延过来的,那颗海棠树整个的往荷濯茗方向歪斜过来,枝叶稀疏的树枝像很多只手一样伸向她。
就连缠住荷濯茗脚腕的那截树干,也还在沿着她的脚腕往上攀岩,荷濯茗吓得大叫一声,抓起木剑试图砍断它;木剑在树干上砍开一道裂痕,它蔓延的势头止住。
见木剑有效,荷濯茗略松了口气,正想要多砍几剑,握剑的手臂刚抬起来——从屋顶处垂落下来的树枝忽然暴涨,舒展过来卷住她手腕;那根树枝上开满了海棠花,在缠绕收紧的过程中,繁密花朵被挤碎在手臂皮肤与树干之间,淡红色的汁液像稀释过后的血水,浸湿了荷濯茗的衣袖。
木剑脱手落地,荷濯茗拧身想要去捡,尚且自由的那只手还没碰到剑柄,又被不知道什么地方生长过来的树枝缠住。
缠过来的树枝越来越多,荷濯茗越是挣扎,它们缠得越紧,被压碎的海棠花香气浓郁,缠绕在荷濯茗急促的呼吸间,钻入她肺腑之中。
那股香气熏得她头晕目眩,挣扎动作稍缓。
树干堆积在一起蠕动着,像一条用海棠树组成的河,轻轻流动起来,将荷濯茗推到枯井附近。
一团赤红正从枯井口往外爬。
荷濯茗看见了,惊恐得几乎喘不过气来,竭力挣扎,却怎么也掰不开自己身上越缠越多的树干,反倒是自己胳膊和脚腕被树干磨得生疼。
那团赤红渐渐地,完全的爬出枯井了——能看出来是一个很隐约的人形。
荷濯茗看见它,马上就想起自己之前从幔布缝隙处看见的那一幕;难以言喻的恶心在胃里打拳,她脸色苍白将吐未吐,冷汗将眼睫都浸湿了。
赤红人形慢慢走近,同时那些缠住荷濯茗的树干也略微松动。
没有了树干托着,她虚软的滑坐到地上,被冷汗打湿的头发黏着脸颊和脖颈。因为腿软得太厉害,荷濯茗心里是很想跑的,但行动上——她使劲儿努力了两下,却连爬都爬不起来,只能瑟瑟发抖看着赤红人形越走越近。
距离拉近之后就可以看见对方身上缠满的是红线,那些红线还会动,散发出一股血液的腥臭味。
对方在距离荷濯茗一步远的地方停下,并蹲下身来,向她伸出一只手。
他的胳膊和手也全都被红线包裹,荷濯茗看着那些红线,虽然并不知道那是什么,但是心底却突兀的冒出一个认知来:它们很锋利。
比她的木剑更锋利。
完了,完了,这个怪物会像切掉赌场大门一样,也把她切成一条一条的!
荷濯茗闭上眼睛很没出息的开始哭,边哭边在心里忏悔:对不起爸爸妈妈,我要英年早逝,不能给你们当女儿了,你们不要等我,趁现在还年轻,早点生个妹妹吧……
红线在离她鼻尖很近的地方停下,紧接着,它们被逼退,露出里面包裹着的手——那只手上全是裂痕,裂痕多到不凑近看时,会让人误以为这只手本来就是木色的。
而这只手上握着一支焉掉的海棠花。
他将那支海棠轻轻别到荷濯茗凌乱的发间,因为裂痕过多而变得格外粗糙的手指也触碰到荷濯茗脸颊。
荷濯茗闭着眼睛等待半天,没感觉到痛。
她鼓起勇气,犹犹豫豫的睁开眼睛,视线被眼泪泡得模糊,却仍旧能最先注意到大片醒目的红——以及那团红色人形头部露出来的脑袋。
那是一张年轻又无害的少年面孔,黑色短发柔软的垂至脖颈处,左耳耳垂上挂着一串长珠链,嘴唇笑弯弯的,脸上露出对称的两个梨涡。
任何人看见少年的笑容,都会觉得他是一个真挚善良的好人——如果他眼眶没有一直往外流血的话。
他的眼睛处是一片平滑的空白,被简单粗暴的摁进去两颗黝黑眼珠,连眼睫毛和眼窝都没有。
那两颗眼珠在不停的渗血出来,但他好像一点也没有察觉,用温柔欢快的语气说:“小荷,我看见你了……”
荷濯茗尖叫一声,终于被吓晕过去——晕倒前的最后一个念头是:这鬼能晒太阳!
*
现在轮到两仪道君发言。
棠疏雨因为年纪最小,所以坐在席末,正在无聊的用桌上的酒杯堆房子。刚结束完发言的吝吉娘娘施施然走过来,在他身旁坐下。
吝吉娘娘的发冠很特别,是一把称,一边挂着日头,一边挂着月亮,一截烟紫飘带绕在称杆上,中间垂下来的部分恰好横遮住她的双眼。
虽然眼睛被遮住了,但是在棠疏雨偏头瞥向她时,吝吉娘娘却马上发现了他的目光——她微笑道:“这把称不是拿来玩的,我不能给你。”
棠疏雨:“拒绝得好快,我好伤心哦~请补偿我。”
面对少年无理取闹的话语,吝吉娘娘仍旧保持着微笑:“地仙殿下的夏国已经是最强盛的国家,您的前身姑射神人也曾经以富有而闻名,我想我并没有能入您眼的宝物。”
“如果您想找我占卜的话,其实可以直说。”
棠疏雨笑眯眯道:“这都让你猜到了,好贴心啊吝吉姐姐——”
他的手往桌面上一盖,再挪开时,桌上已经出现一缕用红绳绑住的头发。
棠疏雨:“这是我朋友的头发,她从一个很远的地方迷路来到这里,找不到回家的办法,我想知道要怎样才能帮助她回到故乡。”
吝吉娘娘有些惊讶,脸转向棠疏雨那边——棠疏雨说的话信息量太大,所以她在短短的一瞬间产生了很多疑问,甚至有点不知道自己该先问哪一个比较好。
“既然是你的朋友……你有没有试过让她直接向你许愿呢?占卜只是寻找最大的一种可能性,远远没有许愿来得准确。”
棠疏雨屈指点了点桌面,脸上仍旧是灿烂的笑,却又重复了一遍自己的要求:“只要占卜我问的问题就行了。”
言下之意就是其他事情少管。
吝吉娘娘伸手拿起头发,同时抬起遮目的轻纱——轻纱下是一双从眼睫到眼球都洁白如雪的双目,平和注视着那缕被红线绑住的头发。
第44章 混乱 泽山咸,利
凝视良久, 吝吉娘娘缓缓闭上眼睛,让垂下的轻纱重新遮住双目。
而她发髻间的日月开始轮转,在日光和月光的交替间,模拟出一种小范围内虚幻的日升月落;时间在这一段范围里快速前进或者倒退, 她既能看见发丝主人的过去, 也能推衍最有可能发生的未来。
棠疏雨是见过吝吉给其他人或者从神占卜的, 但每次吝吉都只会闭眼三秒钟, 再次睁开眼睛时便能给出精准的答案。
而这次她闭眼的时间格外久, 久到上面的两仪已经讲了很长的一段话。
足足有一炷香的功夫, 吝吉才缓缓睁开双眼, 神色变得有些微妙,“你的朋友……她回家的线索,在天下第一的观星楼上。”
这个世界上有很多座观星楼,但凡有点模样的国家, 皇帝也都会下令在都城里建立一座观星楼。
但是称得上天下第一的观星楼,只有沫邑皇宫内的那座观星楼。
棠疏雨听完, 没有说话,两手交叠搭在膝头,脊背靠到椅子上, 神色淡淡的,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吝吉忽然又道:“你要不要给自己也卜一卦?”
她用了‘你’而非‘您’——吝吉是一个很有礼貌的正神,即使实力很强,但在面对其他正神时也通常都会用尊称。
现在她连尊称都忘记用, 显然是很想为棠疏雨占上一卦。
棠疏雨看出来了, 但觉得无所谓,唇角含着笑意略一点头,拖着椅子往吝吉那边转向。
吝吉手掌一翻, 掌心躺着三枚铜钱。她先将这三枚铜钱捏成一排,在绑着红线的发丝上绕了三圈,又用掌心托着铜钱,送到棠疏雨面前。
棠疏雨用食指尖往铜钱面上划了一下,默许了这场占卜。
吝吉连投六次铜钱,每投一次,轻纱后面的眼睛就睁得越大,原本松散的坐姿也端正了起来。
棠疏雨以手支颊看着,问:“卜出什么了?”
吝吉回答:“泽山咸,利贞。”
棠疏雨:“什么意思?”
他是正神没错,也确实有一个聪明的脑子;但并没有人规定每个正神都要会解读卦象,更何况棠疏雨是那种不擅长卜卦,又很年幼的正神——和屋里另外八个老不死比起来,他的年纪跟小孩没有什么区别。
这个‘小孩’的神宫和权力到现在为止还没有被瓜分,并不是因为其他八个正神有多么善良。
其中一半原因在于棠疏雨足够危险,另外一半原因在于他们八个正神也各有各的私人恩怨,不是可以互相信任互相合作的关系。
吝吉微微一笑,收起铜钱,道:“是好卦象。”
她没有详尽的解释,棠疏雨也不在意,把椅子又转回去,拿走那缕绑着红线的头发。在伸手时,他动作有片刻微妙的停顿——身上每一寸皮肤都感觉到轻微的,被缠绕挤压的痛觉。
他面上仍旧是一派百无聊赖的神色,只是在拿回东西低头的瞬间,抽读了盲眼人偶的记忆。
木偶没有视觉,所以棠疏雨抽取到的记忆没有任何画面。
只有荷濯茗说话的声音。
全都是荷濯茗说话的声音。
自从那个夜晚,荷濯茗走入木偶呆着的纯白房间开始,他便不再倾听其他人的声音——木偶的世界在这几天里只剩下荷濯茗,偶尔闪过其他人的存在,也仅仅是因为那些人跟荷濯茗产生了联系,所以得到了一点木偶剩余的注意力。
不过是几天的记忆,棠疏雨只需要花几秒钟就能把这些乏善可陈的内容翻阅完。
事实上这些记忆根本就没有被重复翻阅的价值,唯一称得上重要的信息是木偶离开了密阵。
盲眼木偶的存在是为了代替棠疏雨留在密阵里,如果盲眼木偶擅自离开,密阵的束缚虽然会尽数落到盲眼木偶身上,但是本体也会受到一定的影响。
真不懂木偶在搞什么——棠疏雨认为自己对待木偶已经足够包容优待,知道对方只是一个残次品,所以对它也只有一个要求,那就是好好的呆在密阵里。
这点小事,就算是两仪养的蠢狗也能做好,木偶为什么还会出现差错?它两只耳朵中间夹着的难道不是木头,而是猪头吗?
心头蓦然升起一股无名火来,棠疏雨嘴角平直的耷拉下去,没有心情笑了,一边咒骂盲眼木偶,一边把对方记忆中和荷濯茗相处的片段挑出来再听了一遍,而无视了对方最后走出密阵,引发混乱的部分。
越听越不爽——小荷怎么回事?平时对他又凶又作,对待木偶反而态度变好了很多,还给他送花。
送送送,她怎么这么爱送东西!
我对她这么好,又当爹又当妈……如果我有个亲生的女儿,我肯定都没有这么耐心——怎么不见小荷知恩图报,送我点什么?
想着想着,棠疏雨‘腾’的一下站了起来;其他八位正神一下子转头看向他,面带疑惑。
棠疏雨面带微笑:“有点事,离开一会,检查业力之前我会回来。”
正神集议不能随便缺席,但棠疏雨是这一届的东道主,而且他保证了检查业力时会回来——集议上其他发言都只是一些基础消息的交流,事实上并没有哪个正神会把自己领地的妖鬼情况全部讲出来,主要挑着一些闹得很大其他地方都略有耳闻的几桩来混一混——最重要最核心的事情其实只有一件。
那就是检查业力。
业力越过危险线的秽神会被其他几位同僚现场超度。
所以棠疏雨保证自己不会错过检查业力,其他正神也就没有了异议。
等到他离开,吝吉心情愉悦的吃了一口果子,顺手放了一块到身旁织星的盘子里。
织星看了一眼盘子里的仙果,问:“你心情很好?”
吝吉笑眯眯道:“看见讨厌的人要遭报应了,定然会心情很好。”
织星:“地仙的卦象不好吗?”
她刚刚看见吝吉给棠疏雨卜卦了,但是听不见他们说了什么,自然也看不见吝吉扔了六次铜钱的结果。
吝吉扶了扶自己发髻上的日月称,心情愉悦道:“对别人来说是好卦象,对他来说就不是了,不过这也是他应得的,走捷径总要吃点苦头。”
棠疏雨走出集议的房间,下一步就已经踩到了纯白房间的地板上。
这个原本应该是纯白色的房间,此刻已经完成变成了被红线淹没的赤红色。
棠疏雨伸手在那堆红线里搅弄,很快就从里面抓出一根白蜡烛来——蜡烛的火已经熄灭了,烛芯里卷着的黄符更是直接被红线切得连灰都找不着了。
原本被关在里面的恶鬼这会儿全都跑了出来,修为最低的也有千年道行,这会儿正在神宫半空中窜来窜去,桀桀怪笑,和抓修士吃。
如果不是因为神宫结界足够牢固,它们这会早就冲到外面去到处打野食了。
棠疏雨捏碎了蜡烛,面无表情的走出去——外面到处都乱成一锅粥,海棠树个个都像吃了药的竹子一样疯长,把他最喜欢的宫殿屋檐全部顶坏了。
棠疏雨并不在乎死了多少人,但是他琉璃的屋顶瓦片,寒天泥胚烧出来的地砖,云蝉纱裁的窗户,养了快十年才养得有模有样的乐师们……
还有他那个分不清木偶和本人的蠢货朋友荷濯茗。
棠疏雨越想越气,气着气着给自己气笑了,抬手从正殿供台上抓起一把金纸,往外撒去——金纸脱手后联结成一张巨大的金光灿灿的网,飞上半空,将空中叼着修士到处乱飞的恶鬼全部拢住。
金纸组成的网越缩越小,最后变成一个巴掌大的纸团,落进棠疏雨掌心;纸团里的恶鬼马上开始大声求饶,表忠心,哀求棠疏雨宽恕自己。
棠疏雨头也不回的喊了一声:“青阳!”
背着绿马鞍的青骢马哒哒哒小跑过来,张嘴叼走纸团,牙齿咬合嚼了几下,把它们嚼碎吃掉。
棠疏雨微笑着往前走,青骢马低着脑袋跟在他后面,一路上随处可见被打坏的墙壁,正在烧起来的房子,浸着血的地板砖——还有刚死不久,还没意识到自己死了,正在懵懵懂懂到处乱飘的新生鬼魂。
棠疏雨从旁折下一支海棠花,拿在手里晃了晃,四周的亡魂受到指引,慢慢飘过来聚集在他四周,跟着他一路走到已经变成赌坊的某处宫殿。
路上那些锋利的红线一碰到棠疏雨,也立刻软化了下来,像水一样流在地面上,不再轻易的切割开谁。
青骢马一直跟在棠疏雨身后,直到棠疏雨走进赌坊;它很有眼力见的先走过去,用脑袋拱开那扇中间已经完全破掉的大门。
门内也是一片狼藉,棠疏雨没有笑意的眼四下扫视,最先注意到自己装饰风格统一的宫殿被改造成了赌场——他冷冷道:“没品味的东西。”
而后棠疏雨才瞥见倒在中央的木偶:木偶已经完全看不出人样了,手脚部分都被拧断,脑袋中间也被挖空,陷下去一大块。
木偶内属于棠疏雨的那团血不见了。
这个木偶和普通木偶不太一样,是一个不可回收的木偶。因为行事过于肆意妄为,它所承担的业力早已经超过了自身的极限,可以被归入秽神之属。
如果将它回收,会增加棠疏雨的业力负担,他原本是打算先让对方落进镇魔司手上苟活一段时间,等自己结束神庆日后再腾出时间来销毁它。
本来一切都计划得很好,每个人他都给安排了活:不可回收的失败品暂时扣给镇魔司,小荷就放在神宫深处,暂时由盲眼木偶保护,生活起居则有侍女照顾。
考虑到小荷还是个小孩子,他还叮嘱过侍女,让她找一个年幼的乐师陪小荷玩玩乐器跳跳舞,以免她一个人会无聊。至于小荷关心的问题,他只需要在集议期间问一下吝吉就可以得到答案……
这群人唯一要做到的事情就是在这十五天里看好小荷,让她像呆在自己身边的时候一样不出任何岔子——为什么这么简单的事情,每个人都要做错?怎么不全部去死好了!
棠疏雨一脚踩碎木偶残躯,笑脸在愤怒时显得格外阴冷。
青骢马默默退至他身后,低着头努力假装自己只是一团空气。
紧接着,一人一马连带一大群孤魂野鬼出现在破败的临时庙宇后院。
这处不算狭窄的天井完全被海棠树树枝填满了,任何人靠近都会受到海棠树树干的攻击;唯独棠疏雨,他一走近,那些盘旋交缠的树干自动分开,为他开出一条路来。
青骢马识趣的站在原地,没有再跟上去。
天井深处,盲眼木偶轻轻握着荷濯茗的手,正用他那双流血不止的眼望着荷濯茗——荷濯茗闭着眼睛,呼吸很轻,在他看来应该是睡着了。
原来小荷长这个样子。
他好奇得瞳孔都在不自然的收缩,而后又扩张,好似那双眼睛也有自己的呼吸。
这是他从另外一个木偶脸上挖下来的眼睛,用起来很舒服,他第一次看见了颜色,也看见了小荷;小荷的脸湿湿的,像是一直在下雨。
她什么时候能睡醒呢?
现在他可以出门了,也可以看见了,等小荷醒来,他们可以一起出去玩,也可以一起去帮小荷找回家的办法——本体那么忙,得坐镇神宫,所以这种事情当然需要他来陪小荷……
神宫外面会是什么样子呢?
盲眼木偶连神宫内的模样都还没有完全见识过,但是现在却已经开始期待神宫外面的世界了。
他的心感受到前所未有的充盈,轻快,那种满涨的感情撑得他头晕目眩,记忆中一会浮现出荷濯茗送他海棠花,跟他一起坐着聊天的情景,一会又浮现出他把荷濯茗捉弄哭了,被她一剑刺进胸口的情景。
同样都是短暂的相处,几天和几个小时并没有太大的区别——错乱的记忆令他有些恍惚,既想马上开始计划离开之后,跟小荷一起去什么地方玩,又想问她叫什么名字。
你叫什么名字?你的名字怎么写的?你是怎么认识我的?
也和我一起用留影石啊,也对我笑一下啊!
不要再问我父母的事情了,也不要再问我以前的事情——和我聊一聊现在吧,聊一聊我见到你之后的事情不好吗?
……
他凝望着荷濯茗,一会儿微笑,一会儿烦躁,不一会儿又撇下眉毛,似哭似笑十分委屈,脸颊上流着眼泪和血的混合物。
盲眼木偶低下头,轻轻把脸贴到荷濯茗手腕上,抽泣着说:“你是我唯一的好朋友,为什么不能像我每天只期待见到你一样,只和我见面呢……”
他正哭着,忽然感觉到头顶一沉;随着‘喀拉’一声——
盲眼人偶的脑袋被拧了下来。
他的视线转了一圈,被提着脑袋同一张完美无瑕的少年面孔对视,少年有一双完整的眼睛,笑起来时直而浓密的眼睫半盖住瞳孔,垂落下一层柔和的阴影。
他左耳上的长珠链轻轻晃动,珠子折射的珠光随之晃过少年淡色唇瓣,下陷梨涡。
那串在他皮肤上晃动的珠光,显得他脸上笑容很渗人,很冷漠——也很灿烂。
他用力把木偶的头扔了出去,再掰开木偶握住荷濯茗的手,将其身体也踹走。
荷濯茗身边终于空了出来,棠疏雨理所当然在这处空位上坐下,掏出手帕擦拭她手上沾到的血迹。
他的手帕是浸过冷水的,凉丝丝贴着荷濯茗的手;荷濯茗皱了皱鼻子,神情恍惚的睁开双眼。
视线所及一片模糊,她感觉到有人牵住了自己的手,用温柔轻快的语调在她耳边说话:“唉,可怜的小荷,被猪头吓晕了。”
第45章 走不动了 我可不能无
荷濯茗使劲儿眨了眨眼, 终于看清楚说话那人的脸——她都没思考,下意识的尖叫,被握住的手像被开水烫了一下似的,飞快从棠疏雨掌心抽走, 并狠狠踹了他两脚, 意图把他蹬开。
她脑子里还盘旋着昏倒之前看见的画面, 那张幔布缝隙里被打开的脸, 那张眼睛淌血的可怕的脸, 和眼前这张脸重叠在一起, 吓得荷濯茗脑子里的每根神经都绷紧和大叫。
棠疏雨被踹得上半身晃了晃, 抓住荷濯茗脚腕把她拽过来,但紧接着他的脑袋就被荷濯茗使劲儿往外推,在剧烈抗拒间,她的手指甲划破了棠疏雨的脸。
脸上一阵辛辣的痛, 细长交错着,他这才意识到荷濯茗这回是真的被吓坏了。
这个认知让棠疏雨愣了一下, 没有躲闪荷濯茗,任凭她大哭尖叫着把自己打了一顿。
在走过来的路上,看见到处都一片狼藉时, 棠疏雨就知道荷濯茗肯定会被吓到——毕竟小荷本来就很怂,还喜欢窝里横,只会凶他而已;遇到那些不认识的妖怪,不认识的用刀的小女孩, 就马上躲到他身后, 变成哑巴了。
但他现在忽然发现,‘知道’和‘亲眼看见’原来是两回事。
棠疏雨也见过很多人被‘自己’吓到。
凡人连普通秽神的真身都难以接受,更别提那些诡异的木偶。他时常可以从其他木偶的记忆中看见它们如何轻易将人吓疯, 也经常见到被自己部分真身吓疯的人。
那些情绪激烈到扭曲的脸甚至曾经短暂给棠疏雨带来乐趣,让他有段时间热衷于这种恐怖游戏。
只是那种乐趣的存在过于短暂,往往只在棠疏雨心头存在片刻便又消散。所以他很快就对这种游戏失去了兴趣,连带着那些被恐惧充盈的面孔也迅速从他记忆中退场,没有留下丝毫印象。
那些过于轻易就被遗忘的惊惧表情让棠疏雨认为,被吓到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事情——更何况是小荷这种又笨,又迟钝,还听不懂话的笨蛋。
但事实上并非如此。
荷濯茗大哭大闹,惊惧的神色让棠疏雨不知所措,甚至于无暇去意识到对方已经快把自己抓破相是一件多么以下犯上的事情。
普通的尸体不会把荷濯茗吓成这样,想来想去必然都是那两只木偶的错——棠疏雨已经忘记自己在走过来的路上除了在狂骂木偶之外,也在骂荷濯茗。
他现在完全想不起小荷的任何缺点了,只觉得小荷好可怜,连带着也不在意荷濯茗框框给他脸上打的那几拳了。
小荷被那两只木偶害成这样,想发泄情绪就让她发泄吧,反正又不会被打死。
荷濯茗很快就没力气了——她气喘吁吁的停下来,盯着棠疏雨的脸;他的头发都被荷濯茗抓乱了,脸上也像开了染坊一样精彩。
一直到碰见荷濯茗为止,棠疏雨收拾了那么多恶鬼,连衣角都没被血污沾到。唯独在修行刚进门的荷濯茗手上吃了大亏,又挨踹又挨抓,还没还手。
他不还手,脸上还有点红肿,有几道伤口被抓破皮了,冒着丝丝缕缕的血迹。
这反而让荷濯茗莫名其妙的有了一点安全感:对方会受伤,会流血,看起来很正常。
她呆愣了一会,视线慢慢从棠疏雨狼藉的脸往下移,看见正常的脖颈和正常的身体——介于少年和青年之间的体格,高挑而纤细,腰间盘绕着那柄漆黑的乌衣剑,剑柄上装饰着红海棠。
她那随着视线而下低的头慢慢往上抬,又重新盯回棠疏雨脸上。
他的眼睛很正常,有眉骨有眼窝有眼睫毛,密而直的眼睫在眼尾撇下则长影,显得他眼眸深邃又细长。
漂亮的一双眼睛,让荷濯茗熟悉的一双眼睛。
她盯着棠疏雨许久,久到她观察遍了对方身上能被她看见的每一个细节,才小心翼翼开口:“林青云?”
棠疏雨摸着自己的脸,叹气:“小荷,我要是毁容了,你得赔……算了。”
他目光往荷濯茗身上一转,摇头,幽幽道:“你又赔不起。”
熟悉的语气——荷濯茗眨了眨眼睛,鼻头发酸,哇哇哭着扑过去抱住他。
“呜呜呜……我……我以为我要死了……呜呜呜……你不知道我遇见一个多可怕的怪物……它还长着你的脸呜呜呜……我不想要妹妹我要当独生女呜呜呜……”
她越哭越凶,眼泪像是永远流不完一样,不停滴到棠疏雨脖颈上。
棠疏雨心底忽然也变得湿漉漉起来,好似有阴雨绵连,又或许是荷濯茗的眼泪透过皮肤滴到了他的心脏上吗?
棠疏雨甚至想要马上推开荷濯茗,或者是打开自己的胸腔,把心脏挖出来晒一晒太阳。
他想应该是小荷的眼泪太多了,害得他心脏上快要长出青苔来……也可能已经长出来了。不然他的心脏怎么会又痛又麻呢?
“我本来……我本来想去找你的……但是被怪物抓住了呜呜呜……”
荷濯茗吸着鼻子,很不讲究的在棠疏雨衣服上擦——棠疏雨垂眸瞥了一眼,叹气,已经抬起来准备推开荷濯茗的手,改为揽住她肩膀,把她往自己怀里抱了抱。
棠疏雨:“没事了,没事了。”
荷濯茗:“怪物……”
棠疏雨拍拍她脑袋:“地仙把怪物都解决了。”
轻拍荷濯茗脑袋时,棠疏雨顺手将她发间那支枯败的海棠给拿开,扔得远远的。
荷濯茗揪着他衣襟,鼻音很重的问:“地仙出现了吗?什么时候啊?”
棠疏雨:“你晕倒的时候。”
荷濯茗:“那地仙现在……”
棠疏雨淡淡道:“地仙很忙的,还要回去和其他正神集议,所以他解决完捣乱的秽神就走了。”
荷濯茗‘噢’了一声,把湿透的脸往棠疏雨衣服上胡乱一擦,就想站起来——棠疏雨很体贴的扶着她,只是把荷濯茗扶起来之后,棠疏雨发现自己一松手,荷濯茗就要摔跤。
她抱住棠疏雨胳膊,哭着脸,“我、我腿没力气了呜呜呜——”
棠疏雨按住她将要往下撇的嘴角,道:“好好说话,不要总是哭,等会哭晕了怎么办呢?我也很忙的。”
“秽神把神宫搅得一团乱,还有一堆事情等着我呢,我可不能无所事事的一直围着你照顾你哦。”
荷濯茗刚想指责棠疏雨简直是铁石心肠,毫无朋友情谊——但是一抬头就看见棠疏雨被自己抓花的脸。
想到自己醒过来,第一个看见的人也是他;很明显,在混乱发生的时候,就像她会马上想到棠疏雨眼睛看不见很危险一样,棠疏雨也因为担心她而马上来找她了。
荷濯茗扁扁嘴,小声要求:“好吧,我不哭了,那你背我走——把我背到安全的地方再放下就好了。”
棠疏雨一愣,很怀疑的指着自己:“我?背你?”
荷濯茗点头,很认真道:“我走不动了。”
从出生到现在,棠疏雨从未听过这样荒谬的要求,他凭什么要……
荷濯茗:“你背不动我噢?”
棠疏雨一下子松开了荷濯茗胳膊;没有人扶着,荷濯茗东倒西歪踉踉跄跄的一顿挣扎,好不容易扶住个东西,转头一看是颗海棠树。
她想起一些不太美好的记忆,脸色煞白的缩回手跳开,同那颗粗壮的海棠树拉开好一段距离。
紧接着她听见棠疏雨催促的声音:“不是要我背吗?你打那棵树干什么?”
荷濯茗扭头去看,见棠疏雨已经背对着她半蹲下去。
她趴到棠疏雨背上,紧紧抱住他脖颈——棠疏雨很轻松的就站起来了,托着荷濯茗腿弯往上掂了掂。
荷濯茗嘶了一声,“你不要掂我……腿弯好痛。”
棠疏雨不满:“我又没有用力。”
荷濯茗委屈道:“可是我腿上破皮了啊。”
棠疏雨眉头一皱,还没来得及说话,荷濯茗又将衣袖卷起来,让他看自己手腕:“喏,你看你看。”
他低头去看,看见一圈一圈渗血的红肿和青紫色——荷濯茗的皮肤很白又娇气,这些并不严重的擦伤放在她手臂上就显得很触目惊心。
棠疏雨见过无数比这更严重的伤,心里也十分清楚这些伤只是看起来唬人,但在视线触及的瞬间,他还是眼皮跳了两下。
荷濯茗说:“你都不知道那个怪物有多可怕……那个浑身都缠着红线的怪物是秽神吗?”
棠疏雨手上力气放轻了,像托着一个纸糊的灯笼那样轻,顺便回答了荷濯茗:“他原本不是秽神。”
“在群英会上诱使众人陷入赌博的那个才是秽神——它被镇魔司和梨园乐师联手重创,负伤逃入神宫,想借这场赌博浪潮引导修士们向它许愿,只要有足够多的供奉和许愿,它的伤势就可以尽快恢复。”
荷濯茗想了想,道:“那我有遇到过这个秽神,他还变成了你的样子,想要骗我,不过我没有上当,我一眼就看出他是个假货了!”
说到后面,荷濯茗还有点骄傲,觉得自己眼力了得——棠疏雨笑了一声。
荷濯茗刚想问他在笑什么,他便已经自动往下说了:“被红线包裹的怪物是木偶。”
荷濯茗茫然:“木偶?”
棠疏雨:“嗯,一个地仙放在神宫里用来震慑鬼怪的木偶。木偶吞掉秽神,自己也被秽神的血肉污染,变成了你所看见的怪物。”
他说的大部分是真话,少部分是假话,荷濯茗用她空空的脑袋思考了几秒钟,完全相信。
荷濯茗:“那木偶好可怜。”
棠疏雨嗤笑:“木偶可怜?我才可怜吧!你还没有给我送过东西呢,打我倒是不止一次了。”
想到现在背着荷濯茗的也是自己,棠疏雨咬着牙冷笑——他生平第一次这样憋屈,活儿全都干了,好处是一点没落着,剩下那个木偶……
吃了吧,会增加业力,现在正值神庆日,一个搞不好就会被其他正神合力超度。
不吃?看着那团被污染的玩意儿,糟心又恶心,更烦人的是木偶很执着于小荷——这都要怪小荷,没事给木偶送什么海棠花,应该送给他才对吧!
荷濯茗嘀嘀咕咕:“我有说过要请你吃饭啊,是你自己不吃的……”
棠疏雨一听,想到自己尝不出味道,更气了,皮笑肉不笑道:“我没兴趣,你请你那个曾经用刀差点□□脖子上的新朋友去吃吧。”
荷濯茗:“我已经请过她了呀。”
棠疏雨:“……哦,那祝福你们。”
荷濯茗没听懂,但礼貌:“嗯嗯,谢谢。”
棠疏雨:“……”
真想把荷濯茗扔地上,让她自己爬回去算了!
棠疏雨一边恨恨的想,一边轻而小心的背着荷濯茗,一直走回神宫主殿后面的那处房间。
荷濯茗搂了搂棠疏雨脖颈,问:“你现在可以离开那个白房间了吗?”
棠疏雨敷衍:“嗯,特殊情况,我可以出来了。”
荷濯茗:“你的眼睛也好了?”
棠疏雨:“我的眼睛本来也没事。”
荷濯茗愣愣的,说:“可是你上次跟我讲……”
棠疏雨:“哦,那是骗你的。”
荷濯茗:“?”
棠疏雨淡定道:“今天之前的我是一个品行低劣,撒谎成性,道德不佳的小人。”
“所以我今天早上痛定思痛,痛改前非,决定成为一个高尚善良并且品位高雅的君子。”
说话间,两人到了房门口。
荷濯茗听他满嘴胡说八道,撇了撇嘴,松开他脖颈——她以为到了门口,棠疏雨就该放她下来了。
然而没有。
虽然一开始棠疏雨对背她这件事表现得不情不愿,但走到房门口后他也没松手,一脚踢开了房门。
房间门口的机关对他来说就好像不存在一样,也不见他去转罗盘,但门一开,后面就是卧室了。
棠疏雨一直把荷濯茗背到床边,才放她下来。
荷濯茗坐到床沿,拉住他衣袖,认真的问:“你的眼睛真的没有事了吗?”
她说话时,仰起脸专注的盯着棠疏雨,目光同他对视——棠疏雨发觉荷濯茗是那种喜欢看着别人眼睛说话的人。
她没有回避棠疏雨的目光,棠疏雨自然更不会回避荷濯茗。
实话实说,荷濯茗现在的样子和‘漂亮’‘可爱’等形容词完全不沾边,尤其是现在她两只眼睛肿得像核桃一样,脸色又惨白惨白的,额角上青筋蜿蜒的形状很明显。
连头发也乱得要命。
可奇怪的是,棠疏雨根本看不见这些——看不见荷濯茗外貌上不漂亮的地方。
他伸出手,指尖轻轻一碰荷濯茗下眼睑,没有回答她的问题,片刻沉默后,却说:“你的眼睛得擦点消肿的药。”
他其实想说的是:以后别这样哭了。
流那么多眼泪,把眼睛都哭肿了,看起来好可怜。
荷濯茗:“你还没回答我问题唉!”
棠疏雨:“……真的没事了,我现在连你有几根眼睫毛都看得清清楚楚。”
荷濯茗仍旧怀疑的看着他双眼,他随便荷濯茗看——因为他的眼睛本来就没有问题。
棠疏雨从旁拖过来一张椅子坐下,掏出好几瓶伤药来,在床头柜上一字排开,对荷濯茗道:“把脸伸过来。”
荷濯茗乖乖的把脸凑过去,还将眼睛闭上了。
棠疏雨倒了点药膏在指尖,按到她眼眶上抹开,吓唬道:“别突然睁开眼睛噢,不然会变成瞎子。”
荷濯茗紧张的问:“真的吗?”
棠疏雨:“哈哈哈骗你的啦——”
荷濯茗松了口气,吐出来的那口气轻飘飘落到棠疏雨手腕上,令他涂药的动作停顿片刻。
第46章 距离 原来那时候
毫无缘由的, 棠疏雨想到了荷濯茗那个混乱颠倒的梦。
在梦境将要结束的末尾,在他闭上眼睛后退的瞬间,他也有感觉到荷濯茗的呼吸近距离扑过来。只不过当时荷濯茗的呼吸不是落在他手腕上,而是落在他鼻尖和嘴唇上。
原来可以清楚感觉到对方呼吸的距离, 是这么近的距离?
所以在那个瞬间, 荷濯茗的脸距离他的脸——就像此刻距离他正在给荷濯茗眼睛上药的手一样近?
棠疏雨想不出来她把脸凑这么近是要干什么, 总不会是要跟他说悄悄话。说悄悄话应该凑近耳朵, 而不是直面凑近他的脸……
荷濯茗感觉到对方按在自己眼皮上的手忽然不动了, 她疑惑的睁开眼:“你干嘛停住……”
话到一半, 睁开的眼睛蹭到了棠疏雨手指上的药膏;荷濯茗‘唉唉唉’的惨叫, 捂住自己眼睛倒在床上滚来滚去。
棠疏雨被迫回神,无语的笑,“都让你不要睁开眼睛了,怎么还自己撞上来。”
荷濯茗:“痛痛痛辣辣辣呜呜呜——”
棠疏雨:“过来, 我看看。”
荷濯茗:“好痛,起不来, 呜呜呜我会不会变成瞎子啊?”
棠疏雨道:“你的眼睛又不是纸糊的灯笼,哪里有这么容易瞎掉。”
话是这么说,但见荷濯茗还是躺在床上不肯起来, 棠疏雨便也蹬掉靴子,爬上床铺,膝行到她旁边按住她肩膀。
荷濯茗被按住,没办法滚了, 只是两手还紧紧捂住自己眼睛。
棠疏雨好声好气哄她道:“你把手拿开, 我看看瞎了没。”
荷濯茗拧着脸松开了双手,底下两只眼睛还紧紧闭着——棠疏雨附身凑近去看,荷濯茗很紧张的问:“怎么样啊?”
棠疏雨:“没事, 你把眼睛睁开给我看看。”
荷濯茗慢慢把眼睛睁开了,视线里雾蒙蒙盖着一层水光,紧接着眼泪就流了出来——都是药膏刺激出来的眼泪。
棠疏雨把自己衣袖扯长一截,按在荷濯茗脸上,给她擦眼泪。
她多眨了几下眼睛,看东西变得清楚了,眼睫往上一抬,就看见棠疏雨居高临下的脸。
床榻两边的帐子把光挡得朦朦胧胧,棠疏雨就跪坐在她旁边,乌黑的短发乱乱的,翘起很多尖尖角。
他嘴角也翘着,神情要笑不笑,长眼睫往下垂,一双漂亮的眼睛往下睨人时,有一股荷濯茗形容不出来的感觉——让她有点头晕,脑袋空白的发了会呆,视线茫然无目的的飘荡,最后落在棠疏雨嘴巴上。
他耳坠子折射的一点珠光,恰好晃在唇珠和嘴角之间,亮亮的朦胧的一小块光斑,照得棠疏雨唇瓣也很湿润的样子。
她正盯着棠疏雨的嘴巴发呆,棠疏雨忽然附身过来,手臂撑在荷濯茗脑袋旁边——荷濯茗的眼睛一时睁得更大,紧张呼吸时闻到淡淡的花香气。
棠疏雨越凑越近,荷濯茗已经能感觉到他的呼吸落在自己脸上。
她下意识闭上了眼睛,双眼还因为残余的药膏而感觉到轻微刺痛,但荷濯茗现在已经无暇顾及。
她心跳得太快,以至于头晕目眩,快要喘不上气,明明已经闭上眼睛,脑子里却浮现出棠疏雨嘴巴的模样:在昏暗处翘着嘴角的唇,唇珠上晃着一块小小的光斑。
棠疏雨在靠近到某个距离时停下,感受到和梦境里一样力度的呼吸拂在自己鼻尖。
两个人的呼吸都是热的,这次棠疏雨睁着眼睛——他意识到,原来那时候荷濯茗凑得有这么近。
原来那时候荷濯茗想亲他。
荷濯茗喜欢他。
认知到这一点时,棠疏雨咽了下口水,喉结在阴影间滚动。
床帐间笼罩着夏日独有的闷热,就连向来体温偏低的棠疏雨,都感觉自己的每一寸皮肤在发热;热得他脸颊上尚未愈合的抓痕在隐隐作痛,撑着柔软床铺上的手掌心也在隐隐作痛。
他的心忽然跳得极快,在晃神的片刻,棠疏雨不确定他和荷濯茗之间那点短得可怜的距离是否有被吞没——雷鸣般的心跳声取有压倒性的胜利,震得棠疏雨脑子不清醒。
他嘴巴里弥漫开一股冰冷又甜腻的味道,话梅味冰淇淋,凉浸浸的流进少年滚热的唇舌与喉咙里。
棠疏雨猛地直起身来,同荷濯茗拉开距离——并再度无意识的吞咽了一下。
明明嘴巴里什么东西都没有,但他确确实实尝到了味道。
他早该知道的,荷濯茗就是喜欢他,这简直明显得不能更明显。
棠疏雨眯了眯眼睛,忽然一笑,仿佛无事发生般,伸手在荷濯茗闭着的双眼前打了个响指。
棠疏雨道:“我看过了,你眼睛没事。”
荷濯茗还有点发晕,茫然睁开双眼,恍恍惚惚的回答:“啊……啊?”
棠疏雨:“你身上擦伤的地方是自己上药,还是叫侍女进来帮你擦?”
荷濯茗:“我、我自己擦好了……”
棠疏雨点点头,起身就要往外走——荷濯茗伸手拉住他衣袖:“你要去哪里?”
棠疏雨回眸看了一眼自己被扯住的衣袖,却没有把自己袖子拽回来,而是耐心解释:“外面乱成一团,我好歹也是梨园的弟子,总要出去帮忙,而且你不是要擦药?我继续留在这里也不方便。”
荷濯茗愣了好一会,慢慢反应过来他说的话,‘哦’了一声后又慢慢松开他衣袖。
棠疏雨又道:“我很快就回来。”
随着房门一声响,是棠疏雨出去了——他走出房门,直愣愣往前走,忘记了要转弯,一头撞到长廊柱子上。
屋内,荷濯茗一个鲤鱼打挺想要起来,奈何腿软,劲儿不够,起到一半又倒回去了。
倒回去后荷濯茗就懒得再费力爬起来了,她捂住心口,仰面看着床帐顶,脑袋还有点晕晕的。
刚才他是不是亲我了?亲到了吧?
荷濯茗摸了摸自己的嘴巴,有点不确定。因为她刚才太紧张,紧张得耳朵里都是自己心跳的声音,根本感觉不到别的。
只记得棠疏雨凑得很近,温热的呼吸落在她鼻尖上……
荷濯茗捂住自己的脸,在床上滚了一大圈,滚出来又滚回来,感觉到自己手指盖住的皮肤都在发烫,心脏也扑扑乱跳。
她把脸埋进枕头里,闷声自言自语:“林青云为什么亲我?”
“他是不是喜欢我?”
“唔……应该是喜欢我吧?他对我那么好……”
半晌,荷濯茗把闷红的脸从枕头里抬起来,翻了个身面朝着床帐顶,“他到底是什么意思?我这样算不算……算不算早恋啊?”
想来想去,也想不出结果来,荷濯茗的心被弄得乱乱的,但是罪魁祸首却不在面前。
她突然很后悔,不应该晕乎乎的就让棠疏雨走掉了,至少应该问他为什么要亲自己。
抱着这样后悔的心情给擦伤处全部上过了药,荷濯茗倒头困倦的睡了个下午觉。
这一觉也不知道睡了多久,恍惚间她被热醒,揉着眼睛爬起来——脑袋在漫长睡眠中变得昏昏沉沉,荷濯茗眯着眼睛发了会呆,半晌才意识到已经是傍晚,从房间窗户处照进来的夕阳红得像血一样。
她看见棠疏雨斜靠在窗户边,笑眯眯的望着她,淡粉色的长珠链被夕阳一照,居然也泛出点红光来。
荷濯茗连鞋子都来不及穿,赤着脚高兴的跑到他面前:“青云青云——你回来啦!外面现在怎么样啊?安全了吗?我可不可以出去找……”
她的话还没有说完,棠疏雨却竖起一根手指示意她安静。
荷濯茗不明所以,茫然看着他。
棠疏雨微笑道:“小荷,你叫错我名字啦,我不是跟你说过吗?我不叫林青云,我叫棠疏雨,就是那个很坏的反派棠疏雨啦!”
荷濯茗一愣,笑脸僵住,甚至有些不知所措,嘴巴微微张开却不知道要说什么——棠疏雨向她走近,他脸上还是微笑的,但荷濯茗却一下子害怕起来,不由自主的后退。
“不、不是的,你不是反派……你是好人……”
荷濯茗磕磕绊绊的反驳他,也不知道是要说服他,还是说服自己。
忽然,面前棠疏雨的脸从中间裂开,里面长出许多树芽——荷濯茗尖叫一声,连连后退,被脚踏绊倒,摔在床边。
脸裂开的棠疏雨还在向荷濯茗走过来,白皙皮肤底下是涌动的木纹,好似一团木纹皮的蛇在里面爬来爬去。
木纹缝隙间不断有人脸闪现,都是那些沉迷于赌博,为了赢钱,不惜将灵魂卖给秽神的赌徒的脸。
荷濯茗几乎无法直视这样的画面,边哭边踉跄后退,直到后背撞到另外一人的胸膛。
温柔的声音凉幽幽从荷濯茗耳后攀爬过来,像蛇信舔过她耳廓,“小荷,我看见你了。”
荷濯茗被吓得心脏骤停,惊叫着醒过来——
“您没事吧?做噩梦了吗?”
一名白衣少女扶住了她,并轻轻拍着她被冷汗浸湿的后背;荷濯茗大口喘息,发抖,半晌才抬起头去看扶住自己的人:居然是一张熟悉的脸。
“……鲤水?”
鲤水微笑,用手帕擦拭荷濯茗额头上的细密汗珠,柔声道:“是我,现在神宫里太乱了,乐师大人命我来照顾您。不用担心,秽神已经被驱赶,之前那样的事情再也不会发生了。”
荷濯茗抓住她的手——荷濯茗浸满冷汗的掌心已经足够冰冷,只是没想到鲤水的手比她还要冷。
荷濯茗:“林……林青云现在在哪?”
鲤水:“您稍等,我这就去叫他——”
“不不不——”荷濯茗惊慌失措的抓紧了她手臂,“不要……不要叫他。”
第47章 漏洞 每个人都应
荷濯茗现在甚至有点不敢看见林青云的脸。于理智上, 她知道林青云是林青云,秽神是秽神,秽神只是变成了林青云的模样而已。
但在情绪上,她现在有点害怕那张笑眯眯的漂亮脸蛋——大脑原本出于自我保护而模糊掉的记忆, 在这场噩梦里被完全唤醒了, 这让荷濯茗对林青云的情绪变得很复杂。
像鬼故事一样会从中间裂开的脸, 徒有眼珠流着鲜血的脸, 柔润唇珠上晃着一块模糊光斑的脸。
既能吓哭她又能让她脸红心跳的居然是同一张脸。
荷濯茗态度反复, 鲤水却没有丝毫的不耐烦。
她坐回床边, 继续轻轻拍着荷濯茗的背安抚她, 道:“好的,我不去叫他。您还好吗?要不要喝点热水?”
荷濯茗渐渐镇定下来,点了点头,松开鲤水的手。
鲤水果真去倒来一杯热水给她, 荷濯茗捧着杯子喝了水,情绪好转, 没有刚惊醒时那般惊惧了。
她小声道谢,把杯子还给鲤水。
鲤水微微一笑:“不客气,这是我的职责。您刚才是做噩梦了吗?”
荷濯茗心有余悸的点点头。
鲤水宽慰她道:“秽神会污染人的神魂, 使人中邪。您近距离接触过他,所以会受其影响,做噩梦是正常的。只是做噩梦而已,但您的神志还很清醒, 这说明您的意志很坚强, 没有中邪呢。”
“您可以去主殿拜拜地仙,或许能尽快消除秽神残余的影响。”
荷濯茗迟疑:“我现在可以出去吗?”
鲤水温柔的笑:“当然可以。因为秽神已经被驱逐了,现在神宫很安全。”
荷濯茗洗了把脸出门, 房间外的长廊一如既往安静,廊外的海棠仍旧盛开得如火如荼。
穿过长廊走进主殿时,荷濯茗几乎要怀疑那场混乱是不是自己一个人的错觉。
神宫的主殿几乎没有任何变化,屋顶连一片瓦都没有缺少,那尊高大的赤红神像面前仍旧堆满各色贡品,金纸,以及违背季节规律的鲜花。
只是殿内身着白衣的侍从变多了,大家都忙忙碌碌的在打扫卫生;有转金纸的,有踩着梯子去擦拭从神神像的……
空气中弥漫着极为厚重的一股香味,是香烛燃烧后又与瓜果鲜花以及金纸混杂在一起的气味。
荷濯茗站在主殿里,忽然发现自己好像可以分辨所谓的‘香火味’了。
两仪道君临时庙宇里的香火味,是一种烟熏火燎,热气很重的‘香火味’。
而地仙主殿里的香火味,则是一种湿润的,很昂贵的香气,像她妈妈梳妆台小柜子里的限量香水喷到符纸上混合出来的味道。
站在主殿里深吸一口气时,荷濯茗会感觉自己像是吸了一大口还没来得及完全蒸发的香水,鼻腔和喉咙里也跟着变得湿润起来——潮湿得她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她捏着鼻子,觉得自己对着神像打喷嚏实在很不礼貌,赶紧抽了三根线香点上,恭恭敬敬的敬给神像,小声道:“我不是故意冒犯您的,您是神仙,大人有大量,不要跟我计较……”
“我现在已经知道您是靠谱的正神,会驱赶邪祟——谢谢您赶走秽神救了我的命……您就好人——好神做到底,命都救了,也顺便保佑一下我不要再做噩梦……”
嘀咕完,荷濯茗本来还想习惯性念一下阿弥陀佛,但转念一想,地仙又不是观音——怕冒犯到这位正神,荷濯茗便忍住了没有念,态度端正的把香敬上去。
想到许飞仙说过,如果向正神许愿成功了,都是要去还愿的。
还愿就是上供,供奉香油烛火长明灯和财宝,还愿的规模据愿望大小来定。
荷濯茗虽然没有向地仙许过愿,但是想到自己昏迷之前都已经被秽神卷成鸡肉卷了——想必是地仙如神兵天降于危急时刻救了自己的小命,这种救命之恩就算没有许愿也应该上供一下才对。
至于地仙可能是反派这件事情……
她最好的朋友林青云都不一定是男主了,荷濯茗认为自己更没必要跟自己的救命恩神过不去。
她上完香,跟旁边的侍从问路,走到供奉室——站到供奉室门口时,荷濯茗仰起脖颈看了看高到夸张的门顶,发呆半天,才从喉咙里挤出‘哇’的一声。
走进供奉室,看见满屋大大小小的油缸,又发出‘哇’的一声。
为她引路的白衣侍从听见,不禁一笑:“您以前从来没有去过任何正神的供奉室吗?”
荷濯茗摇头:“没去过唉。这些油缸里面的全都是灯油吗?”
白衣侍从道:“嗯,是灯油。一般是大家族才供得起油缸,普通的小富之家只供得起几盏长明灯,没有迁入供奉室的必要,直接点在主殿墙壁上就行了。”
荷濯茗想起了主殿墙壁上挂满的金灿灿烛台——原来那些都是信徒供奉的长明灯。她之前还以为是神宫里的人自己点来照明的。
白衣侍从引着她往里走,绕开那些油缸,里面还有好几间宽敞的屋子,里面堆满各种宝物,珠光宝气的程度远超过荷濯茗在现代参观的珠宝展。
这使得荷濯茗又小小‘哇’了一声,突然理解林青云为什么花钱如流水了——因为地仙的神宫真的好有钱。
白衣侍从道:“您要上供钱财的话,把金银倒在这里就可以了。”
荷濯茗不可置信:“直接倒?地仙会不会不知道我给他上供了啊?”
白衣侍从有些无奈的笑,道:“其实上供多少,地仙都不会注意的——地仙殿下不会关注这些小事。”
荷濯茗好奇:“既然地仙不注意这些小事,那你们岂不是可以监守自盗了?”
白衣侍从闻言,吓得脸色一下子变得和衣服一样白,惊慌失措道:“您、您不要胡说!我们怎么敢对地仙殿下不敬!”
见他快要被吓晕,荷濯茗连忙道歉,表示自己收回前言——然而白衣侍从的脸色还是像死人一样难看,并且再也不对荷濯茗笑了。
好在荷濯茗并不在意他想不想对自己笑,白衣侍从不笑了荷濯茗也只觉得他可能是笑累了,没想过是自己被讨厌了。
荷濯茗在自己荷包里掏了掏,掏出一把铜钱捧在手心,虔诚的将它倒入满地金银珠宝中间,并双手合十拜了拜,小声祷告:“地仙大人,我现在比较穷,就先给你上供这些。”
“等我以后大学毕业,成为小学校长之后,我会捐一座雕像给你的,我还每年给你上香,不过建庙应该不太行,会被查的,你这种宗教在我老家算邪教,要关进警察局的,你也不希望在监狱里看见我吧……”
真挚的祷告完,荷濯茗睁开双眼,就看见白衣侍从满脸呆滞望着她洒下的那把铜钱。
他从来没有见过进了供奉室还这么抠门的,最吝啬的人进了这里,至少也会倒出一箱银子来。
早知道这个人只是来上供一把铜钱,他就不该给她带路……一把铜钱进什么供奉室啊!直接撒广场池子里当观赏石子得了!
但是看看荷濯茗腰间挂着的白玉腰牌,白衣侍从只好板着脸不说话,面无表情的引她离开。
供奉室外一片清幽的夜色,月光照得石子路地面闪闪亮。
荷濯茗同引路的白衣侍从分开,自己走在石子路上,边走路边抬头看星星。
沿途有很多海棠树,它们现在看起来——至少外表看起来挺正常的,和混乱发生时那些疯长的树木简直判若两树。
荷濯茗想着两个林青云的事,想着秽神那张跟林青云一模一样的脸。
秽神为什么要变成林青云的样子呢?地仙留下的木偶怎么也长着林青云的脸呢?
如果木偶是因为吞掉了有着林青云面孔的秽神,所以才在一堆红线里面长出了林青云的脸——可是秽神那张脸不是他变出来骗人的吗?
秽神变出来的虚假面孔,也可以骗过地仙留下的木偶吗?
而且秽神还说过‘我承认,跟你一起在留影石上留下身影的棠疏雨不是我,但那也没什么区别啊,反正都是‘棠疏雨’,我都不介意和他一起共用朋友,他也不会有意见的。’这样的话……
好奇怪,难道这个世界上不止一个‘棠疏雨’吗?可是棠疏雨这个名字,为什么又和年轻的林青云的脸高度绑定,还时常一起出现呢?
棠疏雨过于自视甚高,敷衍荷濯茗时也经常说出前后矛盾的话,其实留下了很多漏洞。
但他每次都能蒙混过关,最重要的原因不是他有多会撒谎,也不是荷濯茗真的有多笨——而是荷濯茗从见面的第一天起,就真的相信他是个好人。
她提前预设了棠疏雨是好人这样一个立场,于是棠疏雨脱口而出的每句谎言都会在荷濯茗心里得到立场补充,每一次补充都在巩固‘他是好人’这一认知。
但不存在的东西并不会因为语言描补就真的凭空出现,随着荷濯茗与棠疏雨关系越来越好,他向荷濯茗展示出越来越多的‘自我’——于是所有随口说出的谎言都变得摇摇欲坠,他构筑的虚假身份,他所展示的真实自我,处处都是矛盾。
荷濯茗走着走着,不知不觉间走回了住处附近,并一直走到了长廊尽头。
那条她曾经在夜晚走过很多次的阶梯近在眼前,原本盖在阶梯上方的海棠树都散开了,月光倾斜在阶梯上,把每一层台阶都照得清清楚楚。
荷濯茗借着月光,第一次发现这条向上蜿蜒的台阶原来洁白如雪。
但在台阶中央有一条暗红拖痕,断断续续的暗红血渍预示着曾经有一个活物被拖行在上面……看血痕长度,荷濯茗很怀疑被拖行的人极有可能已经因为失血过多而死掉了。
林青云是不是还呆在台阶尽头的房间里?
荷濯茗踌躇良久,鼓起勇气踩上台阶——同时,一旁的海棠树丛里传来规律稳定的哒哒声。
一匹神骏漂亮的青骢马慢悠悠从树丛里走出来,气定神闲走到荷濯茗面前,并咬住了她的衣袖。
荷濯茗正诧异的望着这匹马,青骢马咬着她袖子往旁扯,她反应过来:“唉!青——青阳?!”
青骢马眨了眨眼睛。
荷濯茗很惊喜:“你怎么在这里?你不是忘恩负义地抛弃你主人跑掉了吗!”
青骢马:“……”
青骢马强忍住咬她胳膊一口的欲望,拖着她往远离台阶的方向走。
荷濯茗被它拽得小跑,“唉!唉!你要带我去哪里?”
青骢马拽着她走进海棠树树林里,那些足够把高阶修士穿成刺猬的枝丫在一人一马所到之处,纷纷机警的回避,最多落一些花瓣到荷濯茗头上。
荷濯茗边被青骢马拖着跑,边在心里感到奇怪:原来这片树林里面是有路的吗?
她从长廊上往树林里看时,只能看见密密麻麻交错生长,一点缝隙都没有的海棠树们,还以为这是一片根本走不进去的林子。
荷濯茗自言自语:“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老马识途吗……”
青骢马不满的拽了她一下,荷濯茗被拽得踉跄,诧异:“你能听懂我在说什么啊?”
青骢马轻轻叫了一声作为应和。
荷濯茗道:“那你拽我干什么?老马识途是夸奖的话耶!”
青骢马:“……”
它心底忽然弥漫起一层淡淡的幸灾乐祸,因为它想到荷濯茗跟棠疏雨说话也是一样的脑回路。
人族有一句话说得很对——不是不报,时候未到。每个人都应该得到报应,皇帝也不例外。
它把荷濯茗拉到目的地后便停下脚步,用脑袋拱了拱她。
荷濯茗抬头,看见一个特别高的塔。
太高了,以至于她仰起头来都看不见塔顶,只能看见棠疏雨坐在二楼支出去的屋檐上,屋檐底下挂着一个八角铃铛,被夜风吹得轻轻摇晃,但是不响。
荷濯茗从下往上看,看不清楚棠疏雨的脸,但是一看对方的红衣和短发,她就知道那是棠疏雨。
她两手笼在嘴边,大声喊:“林——青——云——”
棠疏雨低头看向她,伸出一只手向她勾了勾,示意她上来。
高塔大门是开着的,荷濯茗走大门进去,爬楼梯上二楼。
从二楼回廊的门出去,有一圈用于观光的地方,还用围栏围了起来;但棠疏雨坐着的屋檐在围栏外面。
荷濯茗两手撑着围栏,道:“林青云!你不要坐在那里,掉下去了怎么办呀?”
棠疏雨笑了下,说:“很矮啦,掉下去也不会有事的,你要不要过来?坐在这里吹风很舒服。”
荷濯茗不想显得自己很胆小,便翻出栏杆,踩着倾斜的瓦片往棠疏雨那边走去。
她感觉自己平衡感好像变好了——如果是以前,走这么陡的屋顶,她肯定会摔跤,但是现在却感觉轻轻松松,如履平地。
荷濯茗心底有股淡淡的骄傲之感,谨慎小心一扫而光,两手抄进自己外套口袋,故作镇定的抬头去看棠疏雨。
棠疏雨正盘腿而坐,姿态闲适,风吹得他头发和耳坠子一起在晃。
高塔里外都没有灯,只有月光照着所有能照到的地方,也照着棠疏雨——他的皮肤在月光底下显出一种冷色调的,透着蓝的白。
面前的人和赌场尽头笑吟吟的少年面孔重叠,同样笑弯弯的眼睫浸在暗色里。
荷濯茗猛地后脖颈发凉,停下脚步站在原地。
棠疏雨轻快的站起来,侧着脸,笑笑的望她,语气柔和:“怎么不动了?”
第48章 夜谈 你这么了解
荷濯茗抄在外套口袋的手拿出来了, 睁圆的眼睛使得她看起来要比平时更有警惕性——她和棠疏雨之间只剩下两米多的距离,棠疏雨笑起来仍旧温和无害,像是全世界最善良的人。
但是这个角度这个光线,荷濯茗老是把他跟赌场秽神想到一起。
荷濯茗问:“你的蜡烛呢?”
棠疏雨:“什么蜡烛?”
荷濯茗两手比划了一下, 道:“就是你经常捧着的那个, 烛芯里面卷着一张有点像符纸的东西的那个……你不是说那是囚牢吗?”
虽然荷濯茗比划得很形象很具体, 但棠疏雨还是没有什么印象。
他回忆半天, 直到底下的青骢马传音提醒——棠疏雨还是没记起来。
但至少知道荷濯茗说的是什么东西了。
棠疏雨:“神宫现在乱成这样, 我要做的事情很多, 哪里有空管蜡烛。”
荷濯茗:“祈福祭司要管这么多事情吗?”
棠疏雨摊开手, 很无奈的语气:“没有办法,谁让他们连这么简单的事情也总可以搞砸,所以只好我自己能者多劳了。”
说到底都是侍从们和木偶们的错,如果好好按照他安排的去做不就什么事情都没有了吗?
自我意志?谁允许他们有这种东西的?简直就跟太监想要传宗接代一样搞笑。
换成平常, 棠疏雨心里这样想,嘴巴上马上就说出来了。但是他现在不想跟荷濯茗多谈木偶相关的事情, 说多了小荷肯定会问东问西,到时候解释起来会很麻烦。
反正小荷只需要知道,她认识的有用的好朋友只有自己一个就行了。
荷濯茗仍不死心, 道:“可是你现在又没有别的事情做……你把蜡烛拿出来点上好不好?”
棠疏雨只觉得莫名其妙:“我为什么要点蜡烛?”
荷濯茗:“因为你不点蜡烛的话,就有点太像那个赌场里的秽神了……你知道的,我差点被他吃掉耶!我会很怕。”
棠疏雨不满:“什么叫我太像他?是他用了我的脸,这世界上哪里有爹像儿子的道理。”
他一边不满的抱怨, 一边从自己芥子界中找出根蜡烛, 低头往上吹了一口气——蜡烛烛芯立刻燃了起来。
这当然不是盲眼木偶手里那根囚禁了诸多恶鬼的烈火囚牢,就只是一根普通的蜡烛而已。
但荷濯茗分不清楚,在她看来都只是蜡烛而已。
蜡烛柔和的暖光照到棠疏雨脸上, 照得他脸上略微不爽的表情也带有几分暖意。
荷濯茗松了口气,三两步走过去——她走近了,暖融融的烛光便也照到她脸上。
她就地坐下,往远处眺望,大片的海棠树林子根本看不见尽头。高塔二楼的视线并不算很高,有许多海棠树的枝丫高过屋檐,所以连远处的神宫主殿都只能看见一部分轮廓,而无法看见全貌。
但正如棠疏雨所说,坐在这里可以吹到凉丝丝的夜风,风里还有一股很淡的海棠的甜香气。
又是这样晴朗的夜晚,月亮像一轮巨大的夜灯,发出来的亮光又明亮又幽冷。
棠疏雨也在荷濯茗旁边坐下,很顺手的把蜡烛放到一边。
他和盲眼木偶不同,能找的乐子太多,并不会像盲眼木偶一样时时刻刻把蜡烛捧在手上。
荷濯茗指了指屋檐底下,透过不太密集的海棠花花枝,可以看见青骢马正在底下站着,无聊的轻轻甩着尾巴。
荷濯茗:“我还以为这匹马会一直找不回来了……你什么时候找到它的啊?”
棠疏雨:“青阳是一匹有灵性的马,就算暂时跑掉,之后也会自己回来的。”
荷濯茗:“它不会走丢吗?”
棠疏雨眼睛一弯,笑眯眯的说:“所以说它是有灵性的马嘛,普通的马就会走丢了。”
荷濯茗低头看着屋檐底下,神情严肃的陷入沉思。
棠疏雨自顾自继续说:“你今天下午做噩梦了吗?”
荷濯茗:“唔……唉?”
她还在想别的事情,反应迟钝的从喉咙里挤出几个语气词——棠疏雨不满的伸手摁住荷濯茗脑袋,令她往下望的脸转向自己,“干嘛不看着我说话?”
一副很有心事的样子。
棠疏雨这样一想,自然而然的就去听荷濯茗心里在想什么。
至于个人隐私这种东西——棠疏雨从来不觉得除自己以外的任何人需要个人隐私。
荷濯茗扒开他的手,心口如一的抱怨:“你说话就说话,不要摁我的头……我跟你讲过好几次了,你怎么总是这样,根本不把我说的话放在心上!”
棠疏雨:“哈?”
荷濯茗认真道:“事不过三,你下次再这样,我真的要生气了……”
她的话还没有说完,棠疏雨笑眯眯的伸手摁住她脑袋猛然往下一按;荷濯茗被摁得整个人一踉跄,险些滚下屋檐去——
棠疏雨又反应极快的揪住她衣领,把她拽回来好好坐着。
荷濯茗:“……”
棠疏雨歪着脑袋,凑到荷濯茗面前,饶有兴趣的问:“生气了吗生气了吗?”
荷濯茗感觉自己被狠狠挑衅了,什么赌场的秽神眼睛会流血的木偶,都敌不过她此时胸口升腾的怒气!
她跳起来恶狠狠摁住棠疏雨头顶,把他整个人摁倒在屋檐上——棠疏雨‘唉唉’了两声,正要挣扎,荷濯茗翻身屈膝压住他后腰,大有一股五指山今天非得镇压孙悟空的气势。
棠疏雨蹬了两下腿,后腰被荷濯茗膝盖抵得发痒,边笑边抓住荷濯茗手腕,道:“轻点,轻点,我脸要给瓦片刮到了!”
荷濯茗:“活该!让你听不懂人话!我以后长不高了怎么办?你负责吗?”
棠疏雨想了想,道:“小荷,你再怎么长,也很难高到哪里去呀,你本来就矮矮的。”
荷濯茗闻言震怒,更用力的往棠疏雨后背上捣了两拳,气愤道:“我还在发育期!我以后会长高的!你懂什么?我妈妈说了!女孩子后劲大,一直到二十二岁都还会长的!”
棠疏雨闷闷的笑,边笑边举起两只手投降,“嗯嗯,妈妈说得对,你以后还会再长的——但我会摁小荷的脑袋,都是小荷的错!”
“谁让小荷跟我说话的时候总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跟我说话的时候只想着我只看着我是最基本的礼貌耶!”
荷濯茗从他后背上下来,坐到一边,两手捧着自己脸颊,闷闷道:“我又不是故意走神的……你都不懂我的想法!”
棠疏雨摸摸自己后腰,自己爬了起来,反驳荷濯茗:“谁说我不懂?我肯定是全天下最了解小荷的人,也一定知道小荷心里现在在想什么!”
他说得信誓旦旦,荷濯茗很是不屑,歪过脑袋望着他——摆在屋脊上的蜡烛不知道什么时候灭掉了,棠疏雨笑眯眯的脸浸在月光里,洁白皮肤依旧被冷光照得微微泛蓝。
但是荷濯茗已经不会再想到赌场秽神的脸了,她的注意力,想法,情绪,很轻易就被眼前的棠疏雨拨动,带偏。
棠疏雨又成了独一无二的棠疏雨,不和任何一个木偶重合的棠疏雨。
他很满意,在荷濯茗撇嘴说‘我不信’时,也没有因为自己的权威受到挑衅而感到丝毫不悦和冒犯。
棠疏雨挪到荷濯茗面前蹲下。
高塔屋檐是往下倾斜的,棠疏雨蹲在屋脊外边,便比坐着的荷濯茗略矮了些许——荷濯茗很满意这个‘居高临下’的视角,抱着膝盖垂视于棠疏雨,打算看他要怎么胡编乱造。
棠疏雨道:“我倒要看看你要怎么编。”
“嗯?”
“巧合巧合,他这是瞎猫撞上死耗子。”
“等等,真的假的?”
“原著有给男主设定读心术……”
随着棠疏雨一句话一句话的说出来,荷濯茗脸上神色渐渐从不信任转变成震惊。
当他说到最后一句时,荷濯茗吓得心头一颤,扑过去捂住棠疏雨的嘴巴;棠疏雨被她扑得身子微微往后仰,伸出一只手来抱住了她。
棠疏雨:“哇!不要突然这么主动,万一我没能蹲住,我们两个人会一起滚下去耶?虽然这个高度不会把人摔死,但摔下去还是会痛的啦~”
荷濯茗紧张得脑筋都不转了,惊恐道:“你、你真的,真的会读心术吗?”
其他那些话都还可以托词是巧合,又或者是棠疏雨足够聪明,可以根据她的表情猜测她心里在想什么。
但最后一句原著男主之类的,着实把荷濯茗吓了一跳。
她说话时手还盖在棠疏雨嘴巴上,并将他鼻子也捂住了一半,他眼睛望着荷濯茗,很无辜的眨了眨。
棠疏雨:“哈哈~假的啦!这世界上怎么会有读心术?那岂不是乱套了吗?我随便猜的啦。”
荷濯茗:“……最后一句话你是怎么猜的!”
棠疏雨眼眸弯弯的笑,道:“因为小荷说过这样的梦话嘛。”
荷濯茗很震惊:“我会说梦话吗……”
她一直以为自己睡眠质量很好,只要闭上眼睛就可以睡到天亮呢。
棠疏雨掰开她捂着自己的手,很淡定的随手掂来谎话:“会啊,每次都说呢,什么原著男主啦,反派啦,林青云好无趣滥好人没意思圣母病……”
荷濯茗手腕被他抓住了,就用脑袋狠狠撞了他一下,义正严词道:“我不准你这样说自己!”
棠疏雨:“……这是你的梦话噢。”
荷濯茗:“……”
荷濯茗悻悻的坐回屋脊上,抱住自己膝盖,“我还有说别的吗?”
棠疏雨揉了揉自己脸颊上被撞红的地方,幽幽道:“有噢,你还说棠疏雨好可爱,好聪明,好有魄力,好喜欢棠疏雨……”
荷濯茗:“我在梦里可能疯了。”
棠疏雨微笑:“不要这么贬低自己嘛,人家都说梦里吐真言,也许你心底就是这样想的呢?”
荷濯茗果断否决:“不可能!”
“棠疏雨这个人两面三刀喜怒无常谎话连篇残忍低级幼稚没有同理心!我绝对不可能喜欢上这种人!”
棠疏雨:“你这么了解他,是不是偷偷喜欢他?”
荷濯茗一下子跳起来,“天哪!你在胡说八道些什么?就算全世界的男生死得只剩下他一个人,我也不会喜欢他的!”
棠疏雨感觉有点意外,“这么讨厌棠疏雨?”
荷濯茗握拳冷笑:“谁会喜欢人贩子?等我修为有成,我第一件事就是把他拉去枪毙!”
实际上澍于的罪行就算是放到现代,也罪不至枪毙;但没关系,在半法盲的中学生眼里,罪大恶极的人就应该喊警察拿枪来打。
棠疏雨听得一直在笑,但是怕荷濯茗生气,所以他捂住脸笑,笑得肩膀一直抖。
荷濯茗很难看不出来他在笑——她不满的推了推棠疏雨肩膀:“干嘛?不相信我?”
“我感觉我最近修为进步了很多,完成这个目标还是很指日可待的!”
棠疏雨拿开手,笑眯眯盯着荷濯茗看了一会,发觉荷濯茗还真没有说谎:她的修为确实进步良多,如今已经能算是一个完完全全的修士了。
荷濯茗还在力证自己的进步,“像今天这个屋檐,我平时如果翻栏杆走过来,肯定会摔跤的,但我现在走得可稳了。”
“赌场那个秽神,你知道吧?我一剑就给他袖子划破了,还攮了他胸口一剑,虽然被骨头卡住了,但那只是因为我没有用剑刺人的经验……唉!我要是剑法练得大成了,等回到学校,可以考级加分耶……”
想着想着,荷濯茗又想到了考试,继而想到自己的书包,试卷,木剑……
荷濯茗沮丧的伸直两条腿坐着,垂头丧气道:“但是我的书本被秽神弄坏了,还有你送我的木剑也丢了。”
棠疏雨一手支着自己脸颊,笑着用另外只手轻拍荷濯茗后背,安慰她:“地仙把神宫修了修,能修好的东西都遣还各处了,说不定你的东西也被送回来了呢。”
荷濯茗闷闷的‘嗯’了一声,只当这是棠疏雨安慰她的话,并未寄希望于地仙。
她是亲眼看见秽神把试卷弄碎了的——而且伤心归伤心,一想到被弄碎的是数学作业,荷濯茗在伤心之余还有点小小的高兴。
幸好她一个字都没写。
就是不知道回家之后要怎么跟数学老师交代,直接跟老师说我穿越了,然后试卷被秽神弄碎了?
数学老师应该会让她滚去外面罚站,说不定还会在家长群里问她爸妈……
想着想着,荷濯茗打了个哈欠,困困的开口:“我想睡觉了。”
棠疏雨抬头看看天色,确实已经到了平时小荷睡觉的时间。
原本他让青阳把小荷带过来,是想跟她说回家的事情——但既然小荷困了,那么下次再说也可以,反正他最不缺时间了。
他站起身来,拎着荷濯茗跳下去;荷濯茗懵懵的,还没来得及害怕,两脚就踩到了地面。
她茫然的站在原地晃了晃,抬头看向棠疏雨。
棠疏雨笑眯眯解释:“直接跳下来比较快,而且确实不高。你不是困了吗?走吧,我送你回去。”
荷濯茗跟着他走,想了想,问他:“你今天晚上要回那个白色房间里去吗?”
棠疏雨回答:“不去,我还有别的事情要忙呢。”
荷濯茗觉得很奇怪,她跳了两步,跳到棠疏雨面前,问:“那你都在忙什么呢?”
棠疏雨按着她肩膀,把她转了个面向,推着她继续往前走,嘴上回答道:“很多事情啊,神宫被打坏那么多地方,总要有人来修,我得去盯着他们嘛。”
第49章 没有的事 狗才喜欢你
荷濯茗听见这句话, 却没有什么实感,疑惑道:“神宫被打坏了很多地方吗?我今天去主殿给地仙上香了,看见主殿没什么变化,还以为神宫已经修好了呢……”
棠疏雨语气淡淡的回答:“那是因为主殿本来就没有受到太大的破坏。你不是有看见临时庙宇的惨状吗?临时庙宇附近的宫殿也遭到了类似的破坏。”
不说还好, 一提起这个棠疏雨就生气——他嘴角笑容变淡, 眼睛也不弯了。
无论是谁, 自己家被砸了, 总不会高兴的, 更何况家里被砸的时候好朋友还在场, 这让棠疏雨感觉自己被挑衅了。
跟在后面的青骢马最先察觉到他情绪上的变化, 悄悄放轻脚步声,竭力减轻自己的存在感,以免自己被殃及池鱼。
神宫出事这件事情本质上与青骢马无关,因为出事的时候它正在陪同棠疏雨参加正神集议, 留守神宫的从神并不是它。
但是考虑到本该负责这件事情的同僚已经不在人世,青骢马还是觉得把这件事情当做自己的失误比较好。
荷濯茗诧异, 咕哝:“啊,我还以为其他地方也像主殿一样,已经完全被修好了。”
棠疏雨:“哪里有那么快啦!这才一天耶。”
荷濯茗道:“因为不是说地仙出手了吗?地仙是正神唉, 正神应该可以做到凭空变出房子吧?”
棠疏雨一下子停下脚步,连带着被他抓住肩膀的荷濯茗也不得不停下脚步。
荷濯茗疑惑的仰起头去看他,视线里棠疏雨那张笑眯眯的脸倒过来,看起来好像没有在笑的样子。
他脸颊边的长耳环随着他走路的动作而轻微晃动, 最末梢一颗珠子的光恰好折射在棠疏雨下颚与嘴角之间。
如果他低头, 那点珠光便会晃到他唇珠上。
棠疏雨开口:“我发现,小荷你真的对正神有很大的误解和幻想。”
荷濯茗正在盯他耳坠折射的珠光,有些心不在焉的回答:“唉?正神也做不到吗?”
棠疏雨无语的笑, 道:“如果正神什么都可以凭空做到的话,那还修什么神宫,养什么信徒?自己给自己制造信徒不就可以了吗?”
“正神也需要有信徒供奉,才能拥有力量。正神为信徒实现愿望,也要遵循业力法则……”
荷濯茗:“噢!这个我明白,就是愿望越大,所要承担的业力也就越大,愿望越小,所要承担的业力越小,对吧?飞仙跟我讲过的。”
棠疏雨嗤笑,毫不留情的批判:“半瓶子水教你这个空瓶子,不学的时候还可以说是不知者无畏,学了一点反而更蠢了。”
荷濯茗茫然:“不对吗?”
棠疏雨垂眼去看她,她脸上已经很明显都是困意,但是乌黑的眼睛里却还装满求知欲——棠疏雨目光在她脸蛋上飘忽了一会,忽然感觉自己手心有点发痒。
他有点分不清那种麻酥酥的痒是因为他想捏一下荷濯茗的脸,还是他又受到了木偶残余的影响。
棠疏雨忽视掉掌心上的麻痒,转而用手扶正她脑袋,令荷濯茗那张脸离开自己视线,而后淡淡道:“都说了是半瓶子水,当然是只对了一半。不过这种事情小荷没必要知道得太清楚,所以知道一半也就够用了。”
说话的时候,棠疏雨顺手把荷濯茗头发上沾到的海棠花瓣给摘下来扔掉。
荷濯茗没有发现,强撑着困意,满脸沉思。
棠疏雨推着她走回卧室时,荷濯茗才重新仰头问他:“青云,你的耳环是不是变长了啊?”
棠疏雨短暂愣了下,很快又挑眉,捻了捻自己耳坠,“很明显?”
荷濯茗:“唔,还好。”
棠疏雨又逗她:“还好是什么意思?好看还是不好看?”
荷濯茗拧着眉,做苦思状,眼睛仍旧望着棠疏雨脸颊上那串会晃的,朦胧模糊的珠光。
最尾巴上那一点光斑距离棠疏雨的嘴巴那么近,以至于荷濯茗脑子里想起来它晃在棠疏雨嘴巴上的样子。
棠疏雨的嘴巴长得好标准,从长而尖的嘴角到明显的唇珠,比荷濯茗看过的所有偶像剧男主都要更好看。
她思维跳得快,在昏昏欲睡的困乏中盯了会棠疏雨的嘴巴,终于想起来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荷濯茗:“唉……那个,下午的时候——你为什么亲我啊?”
棠疏雨一愣,他脸上笑容很明显的凝固住了一瞬,总笑弯弯的眼一下子睁大,乌黑瞳仁在眼睫阴影里抖了两下。
下意识的,他反驳荷濯茗:“我没有亲你。”
他只是在测试,梦里的荷濯茗到底凑他多近,才能把呼吸喷到他鼻尖和嘴唇上而已。
听见他反驳,荷濯茗也愣了下。
她困乏的睡意散去,脑筋清醒过来,意识到自己问了什么,而棠疏雨又回答了什么——顿时一股热血直往脸上涌,整张脸涨得通红。
棠疏雨伸手掐住她的脸,感觉到她的脸极热极软,碰上去连带他的指尖都发烫,但他假装若无其事的笑,道:“我给你吹眼睛啊,你不是眼睛里进药膏了?怎么,你以为我要亲你吗?”
荷濯茗一把拍开他的手:“我才没有!”
棠疏雨:“你喜欢我?”
荷濯茗一拳打到他眼睛上,生气的喊:“狗才喜欢你!”
棠疏雨往旁边一闪,躲开了荷濯茗的拳头,荷濯茗顺势把他往外一推,将房门死死关上;她转身背靠着房门,慢慢滑下来坐到地板上,两手捂住自己心脏。
她的心脏还跳得很快,羞愤异常,并且很想再往棠疏雨的笑脸上打几拳。
她当然是不喜欢棠疏雨的,但是棠疏雨凭什么不喜欢她!
想想就生气!
门外,棠疏雨捏着自己尤在发烫的指尖,还想敲门叫一下荷濯茗,但是手臂抬起来却又停住;他想到荷濯茗刚才问他的那句话,心里一阵莫名的发燥。
原本棠疏雨还有很多烦心事:被破坏的神宫,没开完的集议,还有那个业力过线的危险木偶……
但是那些事情都不足以令他感到心乱如麻,唯独小荷——小荷简直是个天大的麻烦!
小荷说话很烦,脑子不灵光很烦,总分不清他和木偶很烦,说什么‘狗才喜欢你’也很烦……
她不是还说过自己是妈妈的小狗这种话吗?等等——所以‘狗才喜欢你’就是‘我喜欢你’的意思?
棠疏雨背靠着门,面色渐渐变得凝重起来。他不自觉反复回想荷濯茗说过的每一句话,恼羞成怒的每一个表情。
旋即,他错愕的发现,自己原本不擅长记忆的脑子居然可以清楚记住与荷濯茗相关的每一个画面。甚至当他以荷濯茗为锚点进行回忆时,他真的记起来自己曾经烧掉过一个木牌。
还记起来自己装死被荷濯茗发现时,她跟自己生气了整整一天。
……假死和假名字假身份到底哪个更严重?
这是一个需要深思熟虑的问题。
棠疏雨在门外坐着思考,一直思考到听见屋内荷濯茗呼吸声趋于平稳时,他才推门进去。
房门是可以从里面锁上的,只是对于棠疏雨而言,所有房门带不带锁都一样,都是可以随手推开的。
屋内没有点灯,在一片朦胧黑暗中,荷濯茗裹着被子侧蜷成一团。
棠疏雨走到床沿蹲下,下巴靠着自己曲起的膝盖,安静看着荷濯茗入睡的脸;她睡着时脸颊也是红扑扑的,一团脸颊肉被枕头压得挤出来。
棠疏雨看着看着,没有忍住就笑了一下,伸手轻轻戳她被枕头压出来的那块脸颊肉。
绵软顺滑的手感好极了,好得棠疏雨很想往上面掐一下——但他忍住了,怕把荷濯茗弄醒。
他在心里想:小荷真的不太聪明。
承认喜欢不就好了?对待喜欢自己的人,棠疏雨总是很宽容很大方的。只要小荷承认喜欢他,他一定会对小荷更包容善良。
想着想着,棠疏雨脸上笑容又淡了下去,有点不满起来:小荷表现得很喜欢他,但实际上根本分不清他和木偶的区别。
每个木偶只要在她面前稍微伪装一下,她就会真的相信对方是棠疏雨本人……不,甚至都不是棠疏雨。
她现在还整天管自己叫林青云。
以前这样叫也就算了,但现在神宫里有个真的林青云。
棠疏雨指尖顺着少女熟睡的脸颊一直划到她头发上,微微眯起眼睛来,面上流露出一种显而易见的不爽。
他冷哼一声,从旁边搭着衣服的椅子上一番翻找,找出荷濯茗的钱包打开——棠疏雨的袖口开始往下滚铜钱,没一会就在他掌心滚满一把铜钱,刚好是荷濯茗白天倒进供奉室里的数。
把那把铜钱倒回荷濯茗钱包里后,棠疏雨晃了晃钱包,看着里面少得可怜的一点资产,随手又从供奉室里抓了点找得开的银块塞进去。
*
荷濯茗发现,拜地仙真的有用!
她昨天给地仙上完香,晚上睡觉的时候当真就没有再做噩梦了!
不仅晚上没有做噩梦了,甚至早上醒来的时候,荷濯茗看见自己床头柜上整整齐齐的摆着书包和木剑。
她从床上跳起来,惊奇又兴奋的打开书包检查,发现自己的教科书和漫画书全都在里面,甚至连被绞碎的数学试卷也在里面。
看见数学试卷,荷濯茗短暂惊喜了两秒钟,马上又因为这张卷子上每道题都被空着的事实而陷入一种微妙失望。
唉,其实地仙你也不用这么灵的……
惆怅的把试卷塞回书包深处,荷濯茗忍不住叹了一口气。
棠疏雨不知道跑哪里去了,荷濯茗吃完早饭,假装很不经意很随便的问了一下鲤水——鲤水微笑道:“我不是很清楚乐师大人的行踪,应该是去监督修缮宫殿的工匠了吧。”
“还有一件事情要提醒您,秽神作乱时带来了许多恶鬼,它们现在暂时被关押在台阶尽头。为了您的安全着想,请不要靠近台阶附近。”
荷濯茗一愣,“是长廊尽头那条台阶吗?”
鲤水保持着微笑:“是那条台阶。”
鲤水微笑起来一如既往的温柔好看,但是不知道为什么,荷濯茗总感觉她和之前相比,好像发生了某种变化。
是什么变化呢?
那种感觉模模糊糊的从荷濯茗脑子里闪过去,但是她抓不住具体的想法,只感觉到一种如坠雾中的混沌感。
吃过早饭,荷濯茗向鲤水要了一个干净的空食盒,把自己最喜欢的几道早点各挑了两块装进去,出门去找许飞仙。
之前一直在主殿附近打转,所以荷濯茗对神宫遭到破坏这一事情并无太大的实感。但是走出主殿范围之后,她一下子就意识到了——
因为东边的宫殿群确实有遭到许多破坏,墙壁大部分都被挤倒了,很多宫殿也是东缺一角,西缺一柱,看起来摇摇欲坠的。
许多身穿麻衣的徭役在侍从指挥下修补地面,砌墙立柱,到处都一片忙忙碌碌的景象。
荷濯茗每路过一处地方,都忍不住多看两眼领头的人。她总觉得自己走着走着,或许棠疏雨会突然从什么地方跳出来跟她搭话。
其实荷濯茗现在不太想看见棠疏雨,如果碰面了,她就会想到自己昨天晚上问他的那句话——继而尴尬羞耻得想要爆炸。
但她又很想知道棠疏雨现在在干什么,在想什么,他会不会还记得昨天晚上的事情……他会不会觉得自己很自恋。
最重要的是——他不会以为自己暗恋他吧!
荷濯茗一边胡思乱想,一边在不知不觉间就走到了许飞仙住处。
好在许飞仙并未受伤,她说混乱爆发时她马上回到自己房间,将房门紧紧反锁,并往上面贴了几十张驱邪符纸。
虽然中途有人来敲门,但许飞仙只闭着眼睛坐在香樟树木台上熏自己和刀,没有去理会门外是谁。
所以她平安无事的度过了此次劫难。
荷濯茗把食盒推给她,道:“你都没问一下敲门的人是谁吗?那万一是我呢?”
许飞仙很冷酷的回答:“如果是普通妖鬼作乱,我会主动带刀出门救人,如果是在正神的神宫里发生混乱,就算是我亲爹我也不会开的。”
荷濯茗震惊:“你咋这样!”
许飞仙道:“你最好也学着这样。都能在正神家里闹事的秽神,杀死我们只怕比碾死一只蚂蚁还要轻松得多。”
荷濯茗不太赞同许飞仙的观念,但并未反驳——毕竟又不是谋财害命和黄赌毒这种原则性的问题,朋友之间有不同的想法和爱好也很正常。
许飞仙瞥了趴在桌上,满脸写着‘我有心事’的少女一眼,开口:“我刚刚就想问你了,你中暑了吗?脸为什么这么红?”
荷濯茗闻言,两手捧着自己的脸摸了摸。
许飞仙又道:“脸红还能靠摸出来?”
荷濯茗又去找镜子,拿了许飞仙的铜镜照脸,看见自己两颊红得好似火烧云一般。
她不知道这是因为自己想棠疏雨的缘故,手掌心贴着自己的脸摩挲了两下,道:“热的吧,今天太阳超大,我是走路过来的……唔。”
镜子都有了,荷濯茗顺势坐下来,拿了许飞仙的梳子梳头发。
平时送早点的侍女会顺便帮她把头发也梳好,但今天鲤水提都没有提帮她梳头发的事情,所以荷濯茗也把这件事给忘记了。
只是梳了一下之后,荷濯茗忽然发现不对劲——她把脸贴近铜镜,伸手从自己耳边捻出一缕头发来:这撮头发不知道为什么打了个死结。
不像是头发自然打结,荷濯茗对着镜子照了半天,怎么看怎么像有人故意给打的结。
第50章 复活 那就只能说
但是荷濯茗记得自己昨天晚上有好好把门关上。
她盯着铜镜里的倒影, 铜镜里的少女掂着打结的发丝,眉毛撇成八字,满脸烦闷——荷濯茗鼓了鼓脸颊,愤愤的想:肯定是林青云干的!
她低头捣鼓, 意图自己拆开打结的头发:但似乎是死结, 荷濯茗努力半晌, 只把自己额头上累出一层薄汗, 打结的头发一点变化都没有。
许飞仙已经吃完点心, 回头一看, 见荷濯茗还拿着梳子在铜镜前捣鼓。
也不知道她在捣鼓什么, 也不见她把头发好好的扎起来,看着倒好像更乱了。
许飞仙怀疑的问:“你会梳头发吗?”
荷濯茗:“我头发打结了。”
许飞仙走过去,从她手上接过那缕打结的头发——仔细看了几下,许飞仙道:“是死结, 打不开的,把这撮头发剪掉吧。”
说完, 她从自己梳妆台的抽屉里掏出一把剪刀,放到桌面上。
荷濯茗把自己头发抢回来,很抗拒许飞仙的建议:“这么多头发唉!从打结的地方剪掉, 这边都扎不起来了!”
她咕哝着,手指捏着那块死结揉来揉去,又用手遮住死结往下的部分,对镜模拟剪掉那截头发的效果:看起来像是剪了半边的公主切。
荷濯茗不喜欢公主切这样的发型。
她把打结的头发往后拢了拢, 将它藏进头发堆里, 得意道:“这样就看不出来啦!等我之后多洗几次头,死结自己就会散开的。”
许飞仙:“随便你。”
因为头发里面有一撮打了结,用梳子梳头会扯到头皮——荷濯茗怕痛, 干脆将梳子放到一边,改用手指梳理头发,将头发拢做一个松散随意的低马尾。
等伸手到口袋里要摸橡皮筋时,荷濯茗没有摸到橡皮筋,翻到摸到一个三角状的东西;她把那样东西从自己口袋里掏出来看,发现是一枚护身符。
是荷濯茗之前在赌场里捡到的。
她拿着护身符,问许飞仙:“飞仙飞仙,你帮我看一下,这是什么符?可以诅咒人的吗?”
毕竟是从秽神场地上捡到的东西,荷濯茗压根就没有往好的方面想。
许飞仙拿过来分辨了一下,又还给荷濯茗,“两仪道君庙里的护身符,你从哪里拿到的?”
她记得荷濯茗还没抄完经文。
荷濯茗把自己误入赌场的事情同许飞仙交代了一遍,只是没有提秽神变成林青云的样子,也没提赤红怪物那张奇怪的脸。
“不过,为什么两仪道君庙里的护身符,会在赌场里出现呢?是去赌的人掉的吗?”荷濯茗把护身符拿在手上,翻来覆去的看。
许飞仙想了想,道:“据说混乱发生时,最先出现异变的就是两仪道君的临时庙宇——可能是秽神占据了那里,把里面预先存放的护身符拿到赌场里当垫桌脚了吧。”
荷濯茗:“……感觉两仪道君好弱。”
许飞仙:“因为这里是地仙的神宫,又正逢神庆日,正神本体都不在,只留了一点神念在临时庙宇里,会被秽神趁虚而入也很正常。”
“历代正神神宫被秽神侵占也是常事,占了神宫之后能不能守住神宫才是本事。”
荷濯茗:“感觉秽神也不太害怕正神……”
许飞仙理所当然道:“本来也没有很怕。秽神大多数脑子都不正常,它们连死都不怕的。”
“你运气不错,这枚平安符没有沾染邪气,还可以用,你不用去抄经文了。”
荷濯茗把护身符举起来,拿在手上转了一圈,很怀疑:“真的还能用吗?它看起来好普通啊。”
许飞仙:“你要是不想要,可以给我,我刚好拿去送人,做顺水人情。”
荷濯茗马上把护身符揣进外套口袋里:“我要!”
没有找到橡皮筋,荷濯茗跟许飞仙借了一根发带,把头发随便扎了扎,扎了个乱糟糟的低马尾。
这时有人敲门,许飞仙走过去将房门打开一条缝隙——她人就堵在缝隙上,荷濯茗探头去看,也看不见门外是谁,只能听见一道年轻女孩的声音。
“觅波要走了,我们打算去送她,你去不去?”
许飞仙:“掌门去吗?”
“掌门已经在了。”
许飞仙:“我收拾一下,马上就过去。”
门外的人走了,许飞仙把门关上,一回身就差点撞到荷濯茗额头——她吓了一跳,片刻沉默后用食指抵着荷濯茗额头,把她推远。
荷濯茗:“你们要给死者办葬礼吗?”
许飞仙脸色变得有些微妙,回答:“没有死者,黄觅波已经活过来了。”
荷濯茗一愣,“怎么可能?我亲眼看见……”
许飞仙道:“是,她之前是死了,但是地仙又把她复活了。还有其他死在赌场里的修士,也都被地仙复活了。不过这种复活还不如死了。”
荷濯茗:“……什么意思?”
许飞仙拉着荷濯茗一起出了房间,叮嘱荷濯茗不要说话,好好藏在自己身后。
偏殿大门处已经站满了玄花洞弟子和长老们,荷濯茗之前见过一面的黄觅波父亲也在,而且站在人群最前面——荷濯茗躲在许飞仙身后,半探着脑袋,目光四处搜寻。
来回看了好几次,她才终于确定大门口那个身着白衣,面带柔和微笑的少女是黄觅波。
她被挖掉的耳朵又长出来了,脸上笑容恬静温柔,跟地仙神宫其他白衣侍者的笑容像得像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一样。
见黄觅波拜别叱日道人,荷濯茗小声问许飞仙:“她要去哪里?”
许飞仙用气音回答:“她要前往地仙主殿,从此永远留在神宫,侍奉地仙。”
荷濯茗愣住:“可是,可是玄花洞不是供奉两仪道君的吗?”
许飞仙淡淡道:“那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所以人最好是活着,如果要死,也决不能死在任何一个正神的神宫里。”
黄觅波走了,许飞仙随着人群走过去宽慰了叱日道人几句,回来时便见荷濯茗面色很凝重的蹲在墙边。
她低着头,许飞仙也看不清楚她的表情——许飞仙喊她:“走了。”
荷濯茗跳起来,跟上许飞仙,道:“你说,那个人还是黄觅波吗?我都不敢想象黄觅波脸上会出现那么温柔的表情。”
许飞仙:“这种事情最好不要知道得太清楚,就像大家把掉下来的牙齿扔到屋顶上之后,也不要追究牙仙是否真的会把它捡走。”
荷濯茗:“一般都会捡走吧?我之前偷偷涂我妈妈的口红,不小心把她口红掰断了,但牙仙还是把我换下来的牙齿捡走了,还给我送了礼物——我爸说牙仙很大方的。”
许飞仙:“……”
她偏过脸去瞥了荷濯茗一眼,发现荷濯茗居然是很认真的在说这句话。
荷濯茗经常觉得怪力乱神之类的很假,也从小就经常看科学杂志书——但少女的思考逻辑很奇妙,在她的认知世界里,人类可以飞上太空和世界上存在牙仙是不冲突的。
许飞仙不是现代人,也没看过科学杂志,但她足够聪明并具备生存能力,能很轻松根据荷濯茗的胡言乱语推测出她嘴里那些陌生词汇代指的意思。
‘爸’大概率是父亲,至于牙仙会送礼物这种事情——至少对许飞仙来说简直是一个闻所未闻的民间故事。
荷濯茗问:“为什么不能追究牙仙啊?”
许飞仙把头转开,淡淡道:“没什么。”
两人从小门走出偏殿,许飞仙住处旁边一半的墙壁都塌了,几个砖瓦工正在修缮——荷濯茗习惯性看了眼在旁监工的白衣侍者,看见对方陌生的脸,她心里感到一阵微妙的失望。
但她面上一点也没有表现出来,仍旧两手揣在自己外套口袋里,捏着口袋里那枚平安符。
荷濯茗:“我经文都没有抄完唉,那个平安符会有用吗?正神会不会觉得我心不诚啊?”
许飞仙思考片刻,道:“如果你不放心,最好还是抄完……反正临时庙宇也快修完了,抄完送去烧掉也来得及。我要去镇魔司,你去哪里?”
荷濯茗今天本来也没什么目的,便跟着许飞仙一起去镇魔司——她头一次到镇魔司办事的地方,但感觉也没什么特别的,除了门口守着的人换成了镇魔司的差役,宫殿就很平平无奇。
许飞仙上前跟守门的人交谈几句,对方先是诧异,随即笑了笑,道:“你们来得正好,要是再晚来一会儿,他就要走了。”
许飞仙:“你们要撤出神宫了?”
差役摇头:“秽神作乱,弄坏了宫殿,我们镇魔司也有责任,哪能就这样走掉?还得留下来帮忙修宫殿,铺地板……这回地仙也生气,明天陛下还要亲自进神宫请罪,我们又得去做护卫,活儿多着呢。”
“青云运气不好——他隔壁房的融故也被秽神引诱深陷赌场,不慎丢了小命。本来死就死了,昨天夜里不知为何又诈尸,光追着青云一个人咬。”
“这里是神宫,一个人在神宫里运气不好,那就只能说明地仙不喜欢这个人。”差役两手一摊,道:“所以我们头儿命他连夜收拾行李,回沫邑去了,你们现在进去,倒刚好赶上同他告别。”
荷濯茗虽然没有说话,但是在一旁听得格外认真,并边听边点头,心想:原来还有这种说法。
想到自己被找回来的书包和木剑,荷濯茗觉得地仙应该蛮喜欢自己的。
但她马上又想到地仙其实是大反派——地仙不喜欢青年林青云,实际上也算是一种反派和男主的宿命?
所以自己认识的‘林青云’其实就只是刚好重名的林青云而已?
许飞仙跟差役交谈完,转头看见荷濯茗站在原地发呆。她抓住荷濯茗肩膀一拽,道:“走了。”
荷濯茗:“哦哦哦——”
一路与许多黑衣差役擦肩而过,荷濯茗左看看右看看,凑近许飞仙身边:“你以后会来这里上班吗?”
许飞仙:“……不会。”
荷濯茗:“为什么啊?”
许飞仙无语的暼她,“你忘记我跟你讲的危险的事情了吗?”
荷濯茗呆愣楞的思考半天,终于想起来许飞仙说的是地仙业力过大,很容易堕落成秽神的事情。
她们还没走到镇魔司差役的住所,就在半路上碰到了林青云——他换了身常服,佩剑和腰牌倒是一样不少,只是右手用绷带包得严严实实,吊在脖子上。
看见荷濯茗与许飞仙,他也感到诧异。
林青云:“你们特意来送我?”
许飞仙说了实话:“不知道你要走,我是来还你钱的,她没别的事情做,陪着我到处乱走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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