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奇怪 信男人的鬼
荷濯茗一下子松开了手指, 并有些惊愕的将手臂往回缩。
但林青云没松手,所以他们的手仍旧牵着,甚至林青云被她那一抽手拽得倒在床铺上。
他手上捧着的蜡烛滚落在地,沿着床边脚踏的台阶咕噜噜往地板上滚去。
荷濯茗这才想起他现在看不见, 连忙把他扶起来, 小声提醒:“你可以松手了。”
林青云没有说话, 只是慢吞吞的松开手, 起身去捡滚远的蜡烛。这个房间里有桌有椅, 还有一些摆件, 但是林青云很自然的绕过那些障碍物, 走起路来一点也不像个瞎子。
荷濯茗看着他走来走去的背影,干脆起床来帮他找——让一个瞎子找东西,光是看见这行字都觉得可怜了。
她边留意着地面,边问:“我昨天晚上一直这样拉着你吗?”
林青云:“嗯。”
荷濯茗找东西的动作一停, 有些尴尬用手指抠地板,声音也弱了下去:“不好意思啊——其实你可以把我的手扯开的, 或者把我叫醒也没关系。”
林青云:“所以你昨天晚上梦到什么了吗?”
荷濯茗皱着脸冥思苦想半晌,摇头:“我不记得了唉。我是还有说别的什么梦话吗?”
林青云微微一笑:“没有,我只是问问。”
其实有。昨天他听见荷濯茗在梦里喊‘青云’了。
但他不想跟荷濯茗多聊‘林青云’, 因为他根本不知道这个‘林青云’是谁。棠疏雨的眼睛惯来长在头顶上,不是那种会使用假名的人——所以‘林青云’到底是谁?
他说没有,荷濯茗就信了,转头继续认真的找蜡烛, 瞥见靠着墙壁的桌子底下露出来一点蜡烛的轮廓。
荷濯茗惊喜道:“找到了找到了!蜡烛在这里!”
她爬进桌子底下, 伸手要去够那支蜡烛。就在荷濯茗的指尖将要碰到蜡烛时,林青云的手突然从上面盖下来,将荷濯茗的手压在地面上。
被虚构出来的房间地板很干净, 即使是掌心被压上去也没有摸到什么灰尘。
荷濯茗愣了一下,抬起头看向林青云——他不知道什么时候也爬了进来,并且凑得离荷濯茗很近。
一股冷幽幽的香气挤满桌子底下这片狭小空间,压住荷濯茗手背的那只手几乎将她手腕到指尖全部都覆盖住。
荷濯茗一直知道林青云身上不大热,但是今天林青云身上好像格外的冷,连掌心都有一种器物的冰冷。
半晌,她终于反应过来:“你手……”
林青云把荷濯茗的手推开,道:“蜡烛很危险,小荷不可以碰噢。”
他的手臂越过荷濯茗,将蜡烛捡起来。荷濯茗注意到那根蜡烛在地板上滚了这么远,居然还没有熄灭,仍旧很旺盛的燃烧着。
林青云端起蜡烛,退出桌底。
荷濯茗拍拍膝盖站起来,问:“这个蜡烛不是普通的蜡烛吧?”
林青云没有回答,只是露出了荷濯茗很眼熟的那种拒绝回答的微笑。
荷濯茗看着他的笑脸发呆,呆了一会才回味过来他的意思,“噢——这个也是秘密?”
林青云:“嗯。”
荷濯茗忍不住了,“你怎么这么多秘密?”
林青云捧着蜡烛,垂眸笑笑,道:“有秘密不好吗?小荷也有自己的秘密。”
当然,他并不知道荷濯茗是否有秘密,只是随口一诈——如果有,正好可以混过这茬。如果没有……
那就是本体的错了。
荷濯茗闷闷的鼓着脸,吸气又吐气,说:“我只有一个秘密!但是你怎么——我觉得你自从到了这个什么神宫之后,你就变了,你的秘密越变越多,话也变少了。”
林青云:“我以前话很多?”
荷濯茗点头,“你以前还说话少的人都很装。”
林青云淡淡道:“小荷,你现在多大了?”
荷濯茗:“十五啊!”
林青云点点头,说:“那也不小了,该明白一些道理了——今天我就要教你一个;小荷,信男人的鬼话是会倒霉的。”
荷濯茗大为震惊的看着林青云,林青云还是那副风轻云淡的神色,道:“昨天的我不一定是今天的我,更何况用话多话少去判断一个人是很肤浅的行为。”
荷濯茗:“好了你不要再讲鬼话了,我信了会倒霉的。”
林青云:“哈哈哈——小荷,学习道理也不必这么快啦。”
林青云到底还是没有解释蜡烛的特别之处,也没有要对荷濯茗公开其他秘密的兆头。
荷濯茗心情不好的时候自然不会给他什么好脸色,即使知道林青云看不见,她也板着脸做出一副冷酷的表情,两手抱着胳膊冷酷的跟林青云告别然后冷酷的离开。
台阶上还放着她昨天晚上照明用的烛台,但是烛台上的蜡烛都已经烧完了,只留下一些凝固的烛泪粘在上面。
荷濯茗拎起烛台一晃一晃,边跳台阶边思考自己今天要做什么。
练剑可以休息一天,毕竟是生理期嘛,人不能太为难自己。但是呆在房间里又太闷了,还是出去逛逛比较好。
东边那片住的都是其他门派的弟子,太容易遇到惹事的了,所以不要去比较好。西边……鲤水说过,西边住的都是梨园弟子,那可以去转一圈。
荷濯茗跳下最后一级台阶时,心里已经做好了决定。
她回到房间,发现鲤水正捧着一个食盒站在门口——荷濯茗连忙小跑过去给她开门,请她进来。
平时鲤水总是笑盈盈的,但是她现在有点笑不出来,就连提起嘴角的动作都很勉强。
她一边打开食盒,把里面的食物取出来摆到桌子上,一边忍不住悄悄用目光打量荷濯茗。
终于,鲤水按奈不住自己的好奇心,问:“您昨天去……走那个台阶了吗?”
荷濯茗:“嗯嗯,去了。鲤水,你吃过早饭没有?要不要一起吃?”
鲤水愣愣的,但下意识拒绝:“不……我吃过了。”
荷濯茗:“鲤水,台阶尽头那个白色房间是什么地方啊?”
鲤水还沉浸在她居然真的去了的震惊中,听见她的问话,下意识回答:“是……”
她只回答了一个字,又猛然回神,迅速的止住话头。
她抓住食盒盘子的手因为过度用力而指尖发白,本就不精神的笑脸越发勉强,遮掩道:“是普通的房间而已。”
气氛变得有些微妙,鲤水也知道自己的借口找得十分勉强,毫无说服力——但荷濯茗居然没有追问,这让鲤水松了一口气。
吃完早饭,鲤水将碗筷收走,荷濯茗则回到卧室简单冲洗后换了套衣服。
出门照旧要穿过主殿,荷濯茗见到不少在主殿活动的白衣弟子:有的跪在神像前诵经祈福,有的在擦拭桌案,整理贡品。
从神的塑像靠墙一圈,半环绕着大殿中央那尊最高最大的赤色神像,犹如众星拱月。
空气中盖着一层厚重浓郁的线香和花香混合味,还有符纸被烧透了的烟火气。
供奉在神像面前的奇艳花朵好似永远不会枯萎,每一朵都娇艳欲滴得很,连附带的叶片上都看不见一丝枯萎疲态。
荷濯茗走到神像面前,仰起头往上望——虽然昨天也见过这尊神像,但那时候她只顾着去看堆积如山的贡品了,根本没来得及注意神像长什么样子。
但是今天仔细看了,还是对这个正神的模样毫无印象;神像雕刻得很模糊,与其说是塑像,倒不如说就是一团隐约的赤色人形,别说长什么样子了,连衣着都无法清楚判断。
而且因为神像太高,荷濯茗不得不尽力的把脖颈仰起来才能看见它的脸——没一会儿就抬得脖颈酸痛起来。
除了荷濯茗之外,周围的其他人没有一个敢那样明目张胆伸着脖子去看神像的脸。甚至在神像周围侍奉的弟子会刻意低下头去,垂着眼皮,避免目光直视到神像。
旁边有梨园弟子在给神像上香,荷濯茗看见,也跟着敬了三炷香,但是没有许愿。
随后她又去西边闲逛:西边的构造同东边很不一样。
东边就只是高墙和屋舍而已,西边则完全是一个巨大又精致的山水园林,道路错综复杂,宫殿精巧多变,有些地方甚至没有宫殿,就只是在水面搭建起来的一个台子。
台子上有一群人在演奏,乐声同流水声响在一起。
荷濯茗坐在岸边,两手托着脸颊静听。等到那群人演奏完各自散去,她才整一整坐皱的衣摆,找人问路回去了。
给她指路的女孩子刚才也在台上演奏,是吹笛子的。
路上随意攀谈了几句,女孩子得知荷濯茗是刚来这里,还完全不认路,便热情的要亲自给荷濯茗带路,一直把她送到主殿门口,并将自己腰上挂着的另外一支笛子硬送给了荷濯茗。
女孩子笑嘻嘻道:“反正你也没有其他事情做,平日里无聊了就来找我学笛子呗。和我同屋的几个女孩子都去学了琴和筝,就我一个吹笛子的,我平时自己练着也没甚趣味。”
荷濯茗想了想,说:“我是觉得学笛子也可以啦,但是我不会在这里呆很久,说不定神庆日结束了我就会走。”
女孩子满不在乎道:“神庆日还有十三天呢,你就来玩十三天也行。”
荷濯茗:“后天吧,后天我去找你学——但明天不行,我答应了别人,明天去看她比赛。”
“比赛?”
女孩子蹙眉思索,片刻后道:“是西边比的那什么,群英大赛?”
荷濯茗不确定的说:“应该是吧。”
许飞仙也没跟她说是什么比赛,荷濯茗还以为比赛就是比赛而已,没想到还要有个名字。
女孩说:“我知道,我们梨园也有乐师去参加了,明天说不定我也会去观赛。”
*
荷濯茗拿着新得的笛子转来转去,一边转笛子,一边想女孩子说的话,鲤水说的话——她越想越觉得林青云根本不像一个挂名的普通乐师,反而更像是在梨园神宫内颇有地位的人。
男主在反派的大本营里身居高位,这对吗?
还有那个奇怪的蜡烛,奇怪的白房子,和自从进入神宫之后就变得有点奇怪的林青云。
荷濯茗躺在床上想来想去,给自己绕糊涂了。
她举起手,对着天花板看自己手背,然后想到早上林青云压住她手背不让她碰那根蜡烛的事情。
想着想着,心底不禁又烦又委屈起来:他们关系要好的时候,林青云连乌衣剑都给她玩呢!现在不仅对她多了很多秘密,连一根蜡烛也不准她碰了。
荷濯茗翻了个身,把手背压到自己脑袋底下,“我才不稀罕什么破蜡烛,也不想知道他有什么破秘密——他根本就没有把我当成好朋友,他——”
荷濯茗又翻了个身,想到那个空荡荡的白房子,和昨天林青云说的一些话。
她自言自语:“不过林青云也挺可怜的,正神开班会就开班会嘛,干嘛要把他抓过去关在那里,还要呆满十五天……他肯定无聊死了。”
这才两天呢,无聊得林青云都学会造房子的法术了。
荷濯茗翻身而起,端起烛台走出房间,径直穿过长廊与台阶。
房间还是那个房间,空荡荡惨白白,唯一有颜色的是坐在房间中央的林青云——他正垂眼望着手上的蜡烛,盯得很认真,脸上没笑,神色莫名。
他看起来一副很专注的样子,搞得荷濯茗还以为他是不是复明了。但是她凑近一看,林青云眼睛上还是盖着白绫的。
她伸手往林青云眼前晃了晃。
林青云抬起头对她笑,道:“小荷,我只是瞎了,并不是死了,能感觉到的。”
荷濯茗:“你在看什么?”
她在林青云面前蹲下来,也低头去看他手里的蜡烛:蜡烛是燃着的,烛心却不是棉线,而是一张对折得很小的符纸,能看见部分朱砂绘制的图案痕迹。
林青云回答:“一座囚牢。”
荷濯茗:“你眼睛上绑着布条,也能看见吗?”
林青云笑笑,道:“我当然看不见,但是可以感觉到。”
荷濯茗没大听懂,抱怨:“你讲话也变得神神叨叨的。”
林青云:“是小荷没听懂啦,不要抱怨我。”
荷濯茗拿出长笛,用笛子一端戳了戳林青云肩膀:“不说那些我听不懂的了,来聊这个,你会吹笛子吗?”
林青云点头:“我会。”
荷濯茗眼睛一亮,把笛子塞给他,兴奋道:“那你教我——教教我!”
林青云不得不将蜡烛放到一边,去接荷濯茗塞过来的笛子。他长而分明的手指把笛子上上下下摸了一遍,开口:“这是谁给你的笛子?”
荷濯茗:“梨园西边一个女弟子送的,我跟她约好了,后天去找她学笛子。但我想自己先学一点。”
林青云垂下眼睫,嘴角上扬,两个梨涡轻快的浮起来,笑得心情很好。
他当然知道这是谁送给荷濯茗的,他甚至可以复述出那个女孩子跟荷濯茗在大殿门口分别时的每一句对话。
但这并不妨碍他想当着小荷的面再问一遍。
尤其是小荷回答他的还是实话时,林青云竟感到自己心口好似塞进去了一只活泼的雀鸟,正在上蹿下跳的扑腾翅膀。
林青云将笛子拿在手上打转,问荷濯茗想学什么曲子。
荷濯茗想了想,道:“学个简单点的吧!”
林青云拿起笛子,吹了一段他觉得最简单的曲子——吹完了,他询问荷濯茗:“小荷,你会了吗?”
荷濯茗一愣,茫然,指着自己:“啊?我这就要会了吗?”
第32章 没有秘密 你想问就问
林青云看不见荷濯茗脸上的表情——他歪着脑袋, 疑惑中又带有几分理所当然:“我不是已经给你演奏过一遍了?照着吹就可以了。”
荷濯茗:“你也是这样学笛子的吗?听别人吹一遍就会了?”
林青云点头,无所谓道:“嗯,我就是这样学笛子的。其实乐器都很简单,有些甚至不需要听, 摸一下就知道怎么用了。”
荷濯茗眉眼一下子垮了下去。她一把将笛子从林青云手上抢走, 故作不在意的说:“其实我也不是很喜欢笛子。”
荷濯茗一开始确实是没有那么喜欢的, 属于不学无所谓, 学了也可以的状态。找林青云教自己吹笛子, 主要也是想让他不那么无聊。
但林青云居然是个吹笛子的天才!
他可以吹笛子吹得很厉害, 但怎么可以真的是个天才!他的天赋点不是已经点到修炼上了吗?怎么乐器也有啊!
可恶!她都不是吹笛子天才!林青云怎么可以是!可恶可恶可恶——还背着她有这么多的秘密!
想到自己以前去上乐器补习班, 补习老师还夸过自己音感很好,颇有天赋;再对比林青云这种真天才的学习进度,荷濯茗顿时变得更加郁闷。
她也不知道自己的郁闷从何而来,说是嫉妒又好像还没有到那种程度, 但又无法找出其他词汇来形容当下的情绪。
荷濯茗闷闷不乐的用衣袖擦拭笛子口,深吸气试着吹了两下。
虽然没有系统学习过, 但是她有看过别人吹笛子,所以也试探性用手指去按住笛子上那些气孔——当然,荷濯茗自己是分不清那些高高低低的气孔有什么区别的。
她按气孔的顺序比较随机, 吹出来的声音也很随机。吹了两下之后,荷濯茗就不想吹了。
林青云很捧场的给她鼓掌,笑弯弯着唇角夸她:“吹得真好唉!”
荷濯茗仍旧垮着脸,并没有因为被夸就感觉到骄傲。
人在自己有自知之明的领域是很难被捧杀的, 而荷濯茗刚好很清楚自己吹奏得并不好——甚至于因为林青云的夸赞, 她有些恼怒,憋得脸颊涨红。
荷濯茗大声打断他的夸奖:“哪里吹得好了!明明就是随便乱搞的!”
林青云很疑惑:“你生气了。”
荷濯茗:“我才没有生气!”
林青云语气转变为肯定:“你在生气。”
荷濯茗:“我没有!”
林青云安静下来,听见她比平时更快的呼吸声, 比平时更急促的心跳,肺部起伏的杂音——明明就是在生气。
他叹气道:“只是吹不好笛子而已,干嘛这样在意。”
他语气轻飘飘的,说出口的话却像是往荷濯茗心里扔下一颗炸弹;在轰隆隆的爆炸声里,荷濯茗感觉自己全身的血液好似在倒着流,全都流到了她的脸和耳朵上。
心底那点微妙别扭的想法被林青云点破,她一下子坐得笔直,头发仿佛都要竖起来,两手紧紧拧着手里的长笛。
想反驳说才没有在意,然而一种被戳破的恼怒堵在荷濯茗喉咙里,让她一时半会竟然说不出话来。
她睁大眼睛瞪着林青云,林青云也平静的用正脸对着她。
他小半张脸都被白绫遮盖,连带着脸上的情绪都变得难以捉摸,只余下笑弯弯的唇角和梨涡——
荷濯茗愤愤的用长笛戳着地面,在杂乱又毫无规律的笃笃声里说:“我才不是生气呢!我只是——只是——只是觉得很不平衡而已!”
林青云听见这句话,更疑惑了,疑惑得脑袋都歪了起来,做出思考但不理解的姿态,“不平衡?为什么?”
荷濯茗:“你的秘密太多了!而且——”
林青云还在等待荷濯茗的下文,但是荷濯茗‘而且’完之后就不说话了。
她攥着长笛,嘴巴张开又闭上,脸和耳朵都憋得通红。
荷濯茗不知道该怎么说,难道要直接说你做什么都能做得很好,所以我心里很不平衡吗?
这样显得她好像很爱嫉妒别人一样。
林青云等不到下文,就自己开口问了:“而且什么?”
荷濯茗:“……而且就是而且!我不要学笛子了!我要回去睡觉了!”
她刚说完这句话,自己的卧室就出现在这里——两人一下子从纯白房间内转移到了卧室中间。
林青云笑眯眯道:“嗯,确实不早了,你快去睡吧。”
荷濯茗:“……”
她的意思是自己要离开这里,回到那边去睡觉的。但是林青云都已经把卧室变出来了,更何况……
荷濯茗一抬眼就看见林青云那张被白绫覆盖小半的笑脸。
一想到他现在什么都看不见,还只能被困在这个房间里,荷濯茗又觉得林青云挺可怜的。也不知道他在这里呆满十五天,梨园会不会给他发奖金。
应该会发吧?这样不是算加班吗?
荷濯茗闷闷的躺到床上,翻身背对着林青云,但却无论如何也睡不着。
复杂又满涨的情绪堵在胸口,刺激着她的意识,弄得她现在思绪很活跃很兴奋,一点睡意都没有。
她又翻身回去,曲起手臂枕在脑袋底下,眼睛眨也不眨的看向林青云——林青云坐在卧室中间的地板上,葳蕤烛光显得他身影有些模糊。
荷濯茗看来看去,目光最后停在林青云腰间,问:“你的乌衣剑呢?”
林青云:“在这里不需要乌衣剑。”
荷濯茗:“……噢。”
林青云缓缓转动脖颈,侧脸偏向于荷濯茗床铺的方向——他微不可闻的叹气,开口:“你想问就问吧,我以后没有秘密了。”
荷濯茗一下子从床上坐起来:“真的?!”
林青云微微一笑,道:“我姑且还算是一个颇有信誉的人。”
荷濯茗下意识的想笑,但又强行忍住——她用手挤了挤自己的脸,压下那股想笑的欲望,“我也不是很想知道你的秘密,我就是觉得朋友之间有太多秘密不好。普通同学才会有很多不能说的秘密,我们……我们算是特别好的朋友吧?”
林青云站起身,走到床边坐下,认真道:“你是我唯一的朋友。”
荷濯茗大为感动,试图在言语上回报对方:“唔……到目前为止,青云你也是我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
她的话还没有说完,嘴巴就被林青云捂住。
林青云幽幽道:“小荷,你不说这句话,我会更感动的。算了,不要讲这些我不爱听的——你刚刚想问我什么?”
荷濯茗眨眨眼睛,扒开他的手:“为什么在这里不需要乌衣剑啊?”
林青云感觉到她抓着自己的手,少女温热柔软的手指紧贴在自己皮肤上,施以轻微的力道。
被她抓住的那片皮肤也过渡了荷濯茗掌心的温度,活人的温度浸入皮肉之中,弄得林青云愣了一下。
他有短暂片刻的失神,以至于回答都慢了半拍:“嗯……因为这里很安全,而且不允许放武器……这是神宫的规定……乌衣剑……乌衣剑暂时放在其他地方了……”
他说话一下子变得不流畅起来,像对不上牙齿的齿轮,一卡一卡的。
但荷濯茗信了,并恍然大悟:“原来是这样!唉,我还有一件事情很想问你——你在这个神宫里面,真的只是挂名乐师吗?我感觉你的地位很高耶!”
林青云:“挂名乐师?噢……对,是挂名乐师。就,也有兼任,兼任那个……祈福祭司,嗯,这样的职位。”
“所以神庆日我才要一直待在这里,我帮他们祈福来着。”
他并不知道本体对荷濯茗说过什么,只能边猜边扯,同时又因为被荷濯茗抓住了手,而不自觉的思绪涣散,总是说着说着,就忘记自己前一句在讲什么了。
但好在荷濯茗都信。
她松开林青云的手,咕咚一声躺回床上,胸口郁闷的感觉散了一半多——荷濯茗长呼出一口气,道:“原来是这样哦。”
“那你弄这个祈福,梨园会额外给你加钱吗?比如说辛苦费之类的。”
林青云垂下手臂,轻轻摩挲自己手背,漫不经心的回答:“没有那种东西……能成为祈福祭司,得到靠近地仙的机会,是梨园弟子们梦寐以求的事情,大家为了竞争这个位置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根本不用给……不用加钱。”
荷濯茗好奇的问:“祈福祭司许愿是不是比较容易被实现?”
林青云:“祈福祭司不许愿。”
荷濯茗诧异:“唉?为什么!”
林青云笑了笑,道:“笨蛋小荷,因为祈福祭司必须发自内心的为所有梨园弟子祈福啊——如果只想着为自己许愿,那是亵渎正神的行为。”
一般来说,正常人听见最后一句话时就理应感到畏惧,并不再继续聊这个话题。
奈何荷濯茗是一个对正神缺乏敬畏心的人——即使她凭借着对原著的模糊记忆,知道正神都是很强大的存在。
但这种认知毕竟只是电子屏幕上的几行字,过于虚无缥缈了。
所以荷濯茗很自然的,带着好奇的往下问:“如果亵渎了正神会怎么样?”
林青云压低了声音:“你想知道?”
他一压低声音,搞得荷濯茗也紧张起来,不自觉凑近林青云面前,跟着压低声音:“我们在这里说话,地仙不会听见吧?”
林青云微笑,轻声道:“不会听见的。”
荷濯茗:“噢,那我就想知道了——会怎么样啊?”
林青云指了指被他留在房间中央的那根蜡烛:“你看。”
荷濯茗目光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
林青云道:“看见那根蜡烛了吗?亵渎地仙的人,会被做成烛芯,一直到整根蜡烛烧完,才能去投胎转世。”
他的声音轻而柔,很有蛊惑力,令荷濯茗一下子听得入了神——就在荷濯茗全心全意听他讲话时,他倏忽伸出手,手指往荷濯茗脖颈上一碰,嘴里还发出烛火爆开的‘噼啪’声。
荷濯茗吓得大叫一声,往床铺里滚成一团,而林青云则哈哈大笑起来。
他笑得锤床铺,道:“小荷,你胆子好小哦~”
荷濯茗被吓得心脏扑扑跳,瞪大眼睛发呆半天,才反应过来是林青云在跟自己开玩笑。
她气得大叫一声,扑过去摁住林青云的后脖颈:“你怎么这样?你太坏了!”
林青云一点也不反抗,任凭荷濯茗把他脑袋摁进被子里。
他举起两只手做投降状,“别怕别怕——我逗你玩的,蜡烛烧着烧着,偶尔就是会那样炸一下的嘛!”
荷濯茗气鼓鼓的不肯松手,不仅要摁着林青云脖颈,还要在他后脑勺上乱揉一通,把他的短发揉得像刺猬一样乱翘。
荷濯茗:“你才说了你没有秘密的!”
林青云闷闷的笑,道:“我也没有说谎啦。”
荷濯茗:“……真的会把人做成蜡烛芯啊?”
林青云放下一只手,只剩另外一只手还举着,做起誓状,说:“当然是真的。他现在脾气变好很多啦,以前会更凶一点,可能是因为长大了,心地也变善良了吧。”
荷濯茗松开手,嘀咕:“这也没有善良到哪里去啊……”
林青云抬起头来,顶着一头乱成鸡窝的短发,笑出两个纯良无害的梨涡,道:“我都说了,是和他以前比嘛。你也知道,梨宫地仙成为正神的契机不太好,所以他做出什么都很正常啦!”
荷濯茗:“契机不太好?什么意思……是指他是其他正神在普通修士身上借尸还魂然后变成的正神吗?”
林青云歪了歪头:“小荷也知道这个故事噢?”
荷濯茗撇撇嘴,“你跟我讲过的啊,我记性还是蛮好的。”
林青云:“哈哈~原来如此。嘛,差不多就是那样了,转生成功之后地仙就变得比以前果决了许多,大概是和他选择了一具少年暴君作为还魂对象有关吧。”
荷濯茗一愣:“少年暴君?”
林青云微笑:“我以前没有跟小荷说过吗?被姑射神人选做还魂对象的人,是夏国上一任国君。”
“先王驾崩后,丞相力排众议,辅佐年纪最小的九皇子登基。只不过九皇子性情残暴,喜怒无常,故而虽然年幼,却很快就成为了有口皆碑的暴君。”
荷濯茗:“年纪最小?他多大啊?”
林青云:“登基的时候应该是七岁有余。”
荷濯茗大为震惊:“这么小?这么小怎么当暴君啊?七岁的小屁孩连乘法口诀都不会背吧!”
林青云摊开手:“这我就不知道了,只是故事都这么说的而已。”
荷濯茗觉得很荒谬,然后一头倒在床铺上,自言自语:“那也太小了,没有其他适龄的皇子了吗?”
林青云叹气:“笨蛋小荷,他都被称为九皇子了,前面当然有八个哥哥啦——夏朝皇族的公主和皇子是分开轮排位的。”
荷濯茗听了,更觉得不解:“既然有年长的哥哥,为什么还要推一个小孩子去当皇帝啊?七岁耶!他看得懂奏折吗?”
林青云道:“肯定看得懂,小孩子三岁启蒙,七岁差不多就能写诗赋文了。”
荷濯茗:“……好卷。”
这个学习压力听起来比中考大。
荷濯茗平躺在床上,两手交叠搭在胸口,指尖缠在一起绕来绕去——半晌,她开口:“你说,他是自愿的吗?就算他是自愿的,他才七岁,真的明白把身体借给正神是什么意思吗?”
“不知道呢。”林青云的声音低低的,有些飘忽。
荷濯茗转过头,目光瞥向林青云: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趴在了床沿,半张脸埋在交叠的臂弯里,剩下半张脸则盖着白绫。
看起来怪可怜的。
第33章 怦然心动 可惜林青云
荷濯茗挪了个位置, 把脑袋靠近林青云。
他眼睛上的白绫缠得结结实实,被揉乱的头发在层叠白绫面上落下参差阴影。
鲜红的衣袖被林青云脑袋压出一层层褶皱,绸缎的红光也微微照映到白绫和他的鼻尖上,将他外露的那一点皮肤都映出些许晚霞光似的暗红。
荷濯茗盯着他看了一会, 发觉自己目光无法透过那层白绫去看出林青云现在是什么表情, 是否睡着了——实际上林青云没有用白绫蒙住眼睛之前, 荷濯茗对他情绪的判断大多数也是错误的。
只是荷濯茗自己并没有这个认知。
她小声问:“青云青云, 你睡着了吗?”
林青云不语, 只是趴在床沿一动不动——看起来像是睡着了。
荷濯茗又用食指轻轻戳他胳膊:“真的睡着了吗?”
林青云还是纹丝不动, 仿佛真的睡着了。
荷濯茗往他额头上尽力吹了一口气, 吹得他额头上几缕短发都往上翻。
林青云忽然动了一下,开口:“干什么?”
荷濯茗:“你没睡噢?”
林青云:“现在已经早超过你平时睡觉的时间了。”
林青云并不知道荷濯茗平时是什么时候睡觉,毕竟他同荷濯茗见面也不过几天而已。但是这种事情很好猜,所以他自然而然用熟稔的口吻说出那句话, 就仿佛他不是这几天才认识了荷濯茗,而是已经同她相处了好一段时间一样。
他并不认为自己这样做有什么不对——本体说了, 不能让小荷发现自己是木偶。
那就只能让小荷认为这个世界上只存在一个‘林青云’,更何况他确实是‘林青云’没有错。
荷濯茗翻了个身,面朝着天花板, 道:“我心里有事情,所以睡不着……唉,你要不要听睡前故事,我跟你讲一个睡前故事吧?”
林青云疑惑:“什么是睡前故事?”
荷濯茗:“就是睡觉之前要讲的故事。”
林青云还是不能理解:“为什么睡觉之前要讲故事?”
荷濯茗也被问住了, 冥思苦想许久, 胡诌道:“我妈妈说的,睡前就是要讲故事——你不要问那些不重要的事情啦!总之,我给你讲一个睡前故事吧!”
林青云不理解, 但接受:“嗯,你讲。”
荷濯茗绕着手指,清了清嗓子,给林青云讲了一对好朋友小绿和小红的故事。
小绿的化学成绩中等偏上,老师也总说她其实很聪明,只是学习不认真——当然,小绿本人也确实是这样的……
林青云发问:“化学成绩是什么?”
荷濯茗:“就是一个学习科目,相当于古代的……嗯……”
她想找个合适的比喻,结果因为历史学得过于浅显,也不爱看古装剧,一时之间居然编不出相近的词汇。
磕巴了几下,荷濯茗曲起胳膊肘撞了一下林青云脑袋,“哎呀!这个不重要,你怎么净问一些边边角角的问题!”
林青云被撞得脑袋往后仰了仰,不禁伸手摸摸自己额头。
荷濯茗继续:“虽然小绿对化学不算很喜欢,但是她心里是觉得自己很聪明很适合上化学课的。结果有一天,她发现小红比自己更适合化学——”
“小绿还需要学一下,才能考得好。但是小红都不需要上课,也能考满分。小绿因为这件事情感觉到很失落,并且对小红的感觉也开始变得有点奇怪。”
“这就是嫉妒。嫉妒是每个人都会拥有的情绪,大人会有,小孩会有,动物也会有,虽然小绿有点嫉妒小红,但并不代表她以后就讨厌小红,跟小红不是朋友了……”
林青云一点就通,道:“啊,所以小荷你是在嫉妒我学乐器学得很快嘛?”
荷濯茗不高兴的又肘击了他额头一下,“你能不能听我把话讲完啊!老打断我说话很不礼貌唉。”
林青云:“好吧好吧。”
荷濯茗转过脑袋,脸朝向林青云那边,有些别扭的说:“我刚开始是有一点不舒服啦,但是后面你跟我分享秘密,我就觉得好多了。但我还是觉得我要告诉你比较好,因为我那时候也挺凶的。”
“哇——你把笛子抢走的时候真的好凶,声音特别大,我还以为你要抛下我自己走掉了。”
林青云立刻顺势变得可怜了起来,抱怨:“生来天才又不是我的错,干嘛要对我这样。”
荷濯茗:“……我有这么凶吗?”
林青云语气幽幽:“有啊,伤害到我的心了。”
荷濯茗:“好吧,那我跟你说对不起——但是你说话也很讨厌,你一直在挑衅我。”
林青云:“有吗?”
荷濯茗点点头:“有啊有啊,干嘛那么夸张的给我鼓掌又夸我啊,明明我吹得就不怎么样!”
林青云撇撇嘴,“我夸你你不应该高兴吗?”
天底下多少人想求他夸奖一句——不,不是求一句夸奖,夸奖是那些人想都不敢想的东西。甚至只是求他垂眸往底下看一眼,他们就会感恩戴德……小荷怎么这么麻烦!
荷濯茗不高兴道:“你夸我我就一定要高兴吗?”
林青云:“别人都会高兴的。”
荷濯茗很不屑,“别人是别人,我是我。如果是我做不好的事情,就算别人违背良心来夸奖我,我自己心里也不会高兴的。”
少女心底有着强烈的,不容冒犯的自尊,所以才会经常觉得其他人都很蠢,并认为世界就是围绕自己旋转的,太阳就是为了自己才每天升起来的。
林青云感觉到了荷濯茗的那份自尊心,也听见她那堪称自大的话语——他空荡荡的心口猛然震动了一下,竟然为女孩子那强烈的自尊而感到……
这是一种什么感觉呢?
他找不出任何词汇来形容,他只是忽然很想知道荷濯茗长什么样子。
有着强烈自尊心的小荷,可以和他平等对话的小荷,到底是什么样子的呢?
她柔软的头发是什么样子?她温暖的皮肤是什么样子?
想知道。
想知道想知道想知道想知道想知道想知道。
*
荷濯茗起了个大早,在太阳没升起来之前就爬到屋顶上去打坐,等太阳升起来之后又开始练剑。
等她练完剑跳下来时,却发现回廊处站着一个自己没见过的白衣少女——少女手上拎着食盒,显然是来给荷濯茗送早饭的。
荷濯茗疑惑:“不是鲤水来给我送饭吗?”
白衣少女微笑,声音轻柔:“从今天开始,由我来照看您的一日三餐。”
荷濯茗:“唉?那鲤水呢?”
白衣少女轻轻摇头:“我不知道,也不认识鲤水。我得到的命令只是来给您送饭。”
荷濯茗有点摸不着头脑,但又确实饿了,便先吃早饭,随后出发去往主殿东边——她答应了要去看许飞仙比赛的。
东边的空余广场上已经搭建起许多擂台,每个擂台上都插着不同颜色和图案的旗帜。
台下处处人头攒动,人流摩肩接踵。
荷濯茗正踮着脚四处辨认方向时,许飞仙忽然从人群中钻了出来,拉住荷濯茗手腕给她带路。
许飞仙:“我门派的擂台不在这边,跟我走。”
荷濯茗左顾右盼,十分好奇:“你怎么来了?不耽误比赛吗?”
许飞仙语气淡淡的回答:“还没有轮到我。”
两人手拉手穿过人群,高墙,喧哗如浪潮一般的声音。
荷濯茗自从穿越之后,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么多人,仿佛国庆假的知名景点检票口——而且还要更吵一点。
虽然很吵,但是热闹,可惜林青云不能来玩。
荷濯茗心里闪过一丝惋惜。
许飞仙停下脚步,指着就近的一个擂台,道:“这是玄花洞的擂台。”
荷濯茗抬头往擂台上望去:只见擂台上插着一面暗红大旗,旗面上画着一朵倒悬的白莲。
旗帜底下则站着一名白衣的梨园弟子做裁判,左右两边分别站着两个青年人。
荷濯茗粗略的一眼扫过去,哪张脸都没有记住,正想说些什么时,那两个青年人已经唰的抖开武器,缠斗在一起了!
一人使鞭,一人使枪,动作间流光闪烁,破空声阵阵——荷濯茗看了会,就开始觉得无聊,左右看起其他人来。
许飞仙正在专注的看比赛,看得眼睛眨也不眨。
旁边不远处就是之前搞门派霸凌的那几个男男女女,也在很专注的看比赛……唔,还多了一个人。被那些人围在中间的年轻人,是荷濯茗没有见过的。
但是那个用鞭子的跋扈少女紧挨在年轻人身边时,却脸颊泛红,十分贞净美丽的样子——和那天叫嚣我父亲是叱日道人的模样简直是大相庭径。
荷濯茗看人时根本不会目光隐晦,所以年轻人很快察觉,并回望过来。
两人中间隔着一小段人潮四目相对,荷濯茗更清楚的看见了年轻人的正脸:是一张略显清汤寡水但又可以被称之为俊美的脸。
强烈的寡淡感可能是因为年轻人不笑的缘故。
年轻人转头的动作明显,跋扈少女有所察觉,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也看见了荷濯茗——她眉头一皱,变脸迅速的狠狠瞪着荷濯茗。
荷濯茗才不怕她,回敬一个鬼脸。
跋扈少女翻了个白眼,把目光移开。而她身边的年轻人比跋扈少女更早移开目光,已经继续去看台上的比赛了。
荷濯茗哼了一声,也把头转开,心想谁稀罕看你。
许飞仙忽然开口:“我要上台了。”
荷濯茗一惊:“这么快?刚刚那两个打完了?”
许飞仙嗯了一声,挤开人群纵身跳上擂台——她的对手也跳了上去,是一个壮硕如小山的青年,手持双板斧,虎目射寒星,看起来一拳能打飞八个许飞仙。
荷濯茗看见许飞仙对手这么强,一下子紧张起来。
跋扈少女幸灾乐祸的一笑:“哈!是李师兄!”
年轻人:“李师弟不是飞仙的对手。”
跋扈少女咬了咬唇,辩驳道:“李师兄已经是结丹的修士,我看是许飞仙要败——喂!林轩!”
追随着跋扈少女的狗腿子应声而出,谄媚询问她有什么吩咐。
跋扈少女高抬下巴,解下腰间的荷包抛给对方:“去下注处给我赌李师兄赢,下一百两黄金。”
此话一出,原本在关注擂台的看客视线纷纷转移到跋扈少女身上,并伴随着阵阵议论声。
荷濯茗听见路人交流的只言片语,也能听得出一百两黄金绝对不是小数目。
她默默离对方远了一点,心里很嫌弃的想:原来是赌狗。
跋扈少女的狗腿子刚跑走没多久,台上那身材魁梧的大汉就已经被许飞仙一刀抽飞出去——他落地点附近的人惊叫散开,没人敢去接,任凭李师兄将地面砸出一个大坑,崩飞好几块地砖。
比赛只比一场,许飞仙赢了之后往胜者名单上签下名字,便收刀去找荷濯茗。
她去找荷濯茗并不是因为她把荷濯茗当做自己的好朋友,而是因为她在玄花洞里根本没朋友。比起那些关系奇差无比的同门,荷濯茗和她的交情反而更好一点。
她刚赢了比赛,虽然没有朋友,但有个交情还行的人一块呆着,总比一个人静悄悄回味自己赢了要来得好。
更何况荷濯茗前天答应了请她吃饭。
只是许飞仙在人群里找了一圈,都没看见荷濯茗,最后在一个地面凹陷的大坑边才看见她背影。
荷濯茗蹲在坑边,正在用被李师兄砸出来的地砖搭东西。许飞仙走过去一看,发现她搭的就是一个简陋普通的立体方形。
许飞仙:“……你在做什么?”
荷濯茗拍拍手站起来,一脚把自己搭好的地砖房子踢回坑里:“搭房子啊——恭喜你赢了!”
许飞仙微微颔首,道:“意料之中。”
她还在等荷濯茗继续往下多夸几句,但是荷濯茗掏出来了一根笛子。
荷濯茗:“那你接下来要干什么?”
许飞仙:“……复赛是明天,我今天没有别的事情了。”
荷濯茗高兴道:“那正好!我在学吹笛子,你来给我听吧,如果觉得我吹得不好,你就提醒我。”
许飞仙正想说我不懂音律,荷濯茗已经拿起笛子吱吱唔唔一通吹——吹的是小星星。
她吃完早饭走过来的路上,就在不停的研究这个笛子,通过不断试音,已经大概确定了不同音孔所代表的音阶。
只要知道了音阶,那么要吹点简单的曲子那简直是手到擒来……才怪。
因为对长笛实在不熟,荷濯茗吹小星星也吹得断断续续。吹到一半没气了,她松开嘴吸气呼气,脸憋得通红。
许飞仙看她把笛子都放下了,还以为她吹完了,秉承着维护一下交情的想法——加上许飞仙确实完全不通音律——许飞仙道:“吹得挺好。”
荷濯茗:“……真的吗?”
许飞仙点头:“嗯,我看梨园那些乐师吹出来的差不多也是这样。”
荷濯茗摆手:“哈哈没有那么厉害啦——你会吹笛子吗?”
许飞仙:“你会用刀吗?”
两个人互相看着对方,一下子都不说话了。
半晌,荷濯茗继续拿起笛子,诚恳的说:“我再给你吹一首吧。”
许飞仙没有意见,两人避开那些擂台,找了一处偏僻安静的天井——天井中间种有一颗高大繁茂的海棠树,树梢越过四面屋脊,直勾勾往天上冲去。
树下有石凳,荷濯茗掏出手帕擦干净石凳上的落花,请许飞仙跟自己一块面对面坐下,然后重新吹了一首小星星给许飞仙听。
第34章 临时庙宇 不过你的名
荷濯茗觉得自己第二遍吹得比第一遍好, 所以吹完笛子后她一边喘气一边用期待的目光看着许飞仙。
许飞仙在读眼色这件事情上显然要比荷濯茗更有天赋——她一下子就看出了荷濯茗在期待什么,配合的鼓掌:“嗯,吹得很好。”
荷濯茗:“跟上一次比起来怎么样?”
许飞仙:“比上一次吹得久,你纳气功夫不错, 练的是什么功法?梨园的吗?”
荷濯茗:“不知道, 我朋友教我的, 他没有告诉我名字, 不过我已经把口诀背得滚瓜烂熟, 我可以背给你……”
许飞仙抬手拦了一下, 阻止荷濯茗继续往下讲, “不要背给我——门派功法是不许外传的,尤其是大门派,随便泄露本门心法,一般都是要打断经脉的。”
荷濯茗一惊:“这么严重?”
许飞仙点头, 又补充一句:“我练的是玄花洞本门的心法,口诀我也是不会告诉你的。”
荷濯茗‘噢’了一声, 因为对练功不感兴趣,所以没有追问,又摆弄着那把笛子, 然后让许飞仙再听她练习一遍曲子。
乐器这种东西,除非是特别不开窍特别笨拙的类型,否则大多数平均线天赋的人都能通过反复练习得到一定的技能提升。
吹到第六遍的时候荷濯茗已经能流畅轻快的吹完整首曲子,手指也不会再因为忙着按音孔而交错到互相打架。
听到第六遍的时候许飞仙终于发现荷濯茗从头到尾吹的都是同一首曲子, 并颇为佩服荷濯茗练习笛子的耐心。因为她是做不到一直反复吹同一首曲子的, 会很焦虑,觉得自己在浪费时间。
天井里的那颗海棠树也不知道是什么品种,花瓣很轻很容易掉, 即使没有微风吹过,它自己也一阵一阵的往下掉花瓣。
花瓣掉得两个人满身都是,荷濯茗站起来时转了个圈,落到她衣服和头发上的海棠花瓣簌簌下落,在她脚边堆积成浅浅的一层。
许飞仙忍不住多看了她几眼;虽然两个人身上都掉有花瓣,但她总感觉荷濯茗身上沾到的花瓣似乎是她的好几倍。
……错觉吧,树掉花瓣总不能还精准的区分对象。大概是因为荷濯茗坐的位置离树干更近这个缘故。
荷濯茗被浓郁的花香气呛得打喷嚏,抱怨:“这里怎么到处都是海棠花。”
许飞仙:“因为地仙喜欢海棠花。”
荷濯茗:“那也不能这么大一块地方,全部都只种海棠花吧?明明叫梨园……种点梨树多好,花季过了就会结果子,还可以吃。”
许飞仙道:“也不全是海棠花,东殿供给其他门派弟子居住的院落就有种其他花。玄花洞供奉有两位正神,所以住处就栽种有很多白荷花与垂枝红千层——这两种植物正是玄花洞所供奉正神十分喜爱的花草。”
“不过等到神庆日结束,我们离开之后,梨园神宫的侍从就会把它们全部拔掉了。”
荷濯茗:“拔掉干什么?”
许飞仙:“拔掉,继续种海棠花。虽然东殿是给客人的居所,但在客人没有其他要求时,还是以正神的喜好为先。你还吹笛子吗?我饿了。”
荷濯茗把笛子插进自己腰带里,“不吹了,我也练累了,我们去吃饭——你有没有去过梨园外面啊?我请你去外面的饭店……酒楼里吃饭。”
许飞仙:“外面?”
荷濯茗:“嗯,神宫外面。我是通过传送法阵到这里来的,还没有去过神宫外面呢。”
许飞仙皱着眉说:“我也没有去过神宫外面。”
荷濯茗:“唉?!”
许飞仙道:“我们都是通过夏国附近的传送法阵,进入梨园神宫的。我连夏国境内,都没有进去过。接引的神宫侍从说了,我们不可以进入主殿和西边,也不可以未经允许离开神宫——据说梨园神宫居于夏国都城沫邑,沫邑是很繁华的城市。”
“但夏国是信奉地仙的国度,不信奉地仙的门派弟子要入境是很困难的……普通人反而比较好进入一些。”
荷濯茗:“那你们吃饭怎么办?也是等梨园的人送过来给你们吗?”
许飞仙摇头:“只有正神神宫所在的大门派长老,才会有侍从给他们送饭。其他的普通弟子,和我们这些附属门派,要么自己携带食物,要么就得向梨园里的商贩购买。”
说话间,两人已经走出天井,走到了一处宽敞的长街。
长街两边是极高的青砖墙,墙头浮出后面海棠树的树冠,大片赤红的海棠花开得像火焰一样丰茂。
左右两边的墙根下则是一溜摊贩,卖什么的都有:各种食物,纸笔,书册,摆件,乐器之类的……
就是价格都很贵。所以许飞仙在来梨园神宫之前,就在自己的储物法器中预先准备了干粮,这两天都是在房间里自己吃的饭。
但今天不同,今天荷濯茗请她吃饭——她把感兴趣的食物每样都买一份来吃了,吃到最后许飞仙还有点意犹未尽,荷濯茗却实在是吃不下了,连连摆手表示到此为止。
荷濯茗一直以为自己已经算是胃口好的那类人,夏天可以一口气吃掉六根雪糕。
没想到许飞仙比她还能吃——许飞仙说因为修炼很容易饿,而她又还没有辟谷。
许飞仙:“在不确定我是否有机会成为从神之前,我是不会决定辟谷的,吃饭会比较好。”
她一说辟谷,荷濯茗就想到了林青云。
荷濯茗往嘴里塞了一颗蜜饯,道:“确实,辟谷也没有什么好。我有个好朋友就是辟谷了,搞得每次和他一起吃饭,都只有我一个人在吃,负担感很重。”
但是跟许飞仙一起吃东西就没有这个烦恼了,因为许飞仙也很能吃。
许飞仙瞥了眼她手上的盒子,问:“咸口的蜜饯好吃吗?”
她手上那盒是纯甜口的。
荷濯茗应了一声好吃,把盒子往她面前递了递,结果手伸得太快,撞上许飞仙胳膊。
纸盒倾斜,里面的咸口蜜饯滚落出去好几颗。
许飞仙连忙蹲下身去捡,捡起来后顺手扔进自己嘴里。
荷濯茗:“唉等等!掉地上了耶!”
许飞仙嚼嚼嚼蜜饯,声音含糊:“刚掉下去就立刻捡起来,就还能吃。”
荷濯茗:“……”
吃完饭,许飞仙又带荷濯茗去逛了玉清宗所供正神两仪道君的庙宇——两仪道君也是玄花洞主要供奉的正神。
供奉地仙的神宫,内部当然不可能给其他正神修建庙宇。只是为了群英大赛最后的赐福环节,神庆日期间,收到正神庇佑的门派会在自己住处专门腾出空地来修建一座临时庙宇。
这座庙宇既可以作为正神最后赐福时的降临媒介,也可以供门派弟子们在这十五日内做早课和上香。
这些正神庙宇就和东殿那些海棠以外的花花草草一样,在神庆日结束后会被拆得一干二净,连一点木屑都不会留下;唯一的区别在于,寺庙是门派弟子们亲自拆,拆完之后每个部件都会仔细完好的保存,再通过传送法阵带回自己地盘。
而那些花花草草则会被神宫侍从拔掉。
虽然许飞仙说是临时搭建的寺庙——规模也确实同神宫正殿没得比——但却也有模有样,跟荷濯茗之前见过的秽神庙宇不相上下了。
正值下午,阳光也好,晒得到处都赤条条的明亮,空气中一股温热的香烛和灯油味,缩小版本的神像面前供着瓜果和沾着水珠的莲花。
庙宇里只有零星几个人,团团围坐在一个圆形小池塘边,奋笔疾书的抄写着什么。
有人抄满了一叠纸,就把写满字的纸张投进神像前一个巨大的火炉里。
纸张加剧了火炉里的火焰,往空气中添加进去一丝丝烧木头的气味。
许飞仙压低声音同荷濯茗解释:“他们在抄经文,每天都抄,抄完再烧掉。抄满十天,就可以换一个平安符。”
“两仪道君的平安符本来就很灵,神庆日时道君本体也在神宫内,这时候的平安符就更灵了。”
荷濯茗觉得很奇怪:“他们不用去比赛吗?就是那个什么群英什么的——你今天打的那个。”
许飞仙摇头:“每个门派都有名额限制,正神庇佑的九大门派各有十个名额,附属门派各有三个名额……名额很紧俏,不会给能力不够的人。”
“虽然名额很少,但每次都会来一堆人,交朋友,凑热闹,参加祭祀——神庆日的祭祀仪式会很隆重,据其他去过的人说,会有巡游花车,有歌舞表演,还有一整夜的烟花,从傍晚一直放到天亮。”
因为来都来了,见许飞仙去上香许愿,荷濯茗也去上了三炷香,跟着拜拜。
但是不知道许什么愿望来得好;太大的愿望不敢许,怕像那些村民一样变成怪物,但很小的愿望又貌似没有必要许。
荷濯茗想来想去,便悄悄在心里许愿自己可以快快的学会长笛。
许完愿后她拜了三拜,起身睁开眼睛去找许飞仙,看见她远远的站在庙宇门口,正在跟一个年轻人讲话。
荷濯茗一靠近,那两人便同时停下话头,向她看过来。
跟许飞仙讲话的年轻人,正是之前同跋扈少女站在一起的,那个神情有些寡淡的秀气青年。
荷濯茗同许飞仙站到一边,问:“他是谁?”
许飞仙:“林青云,以前在玄花洞一起修行的师兄,他现在已经考取了沫邑的镇魔司职位,不在门派内修行了。”
“林师兄,这是我——”
她停顿了一下,大脑快速思考,两三秒后给出结论:“我新交的朋友,荷濯茗。”
林青云:“凡人?”
许飞仙纠正道:“她有入门。”
林青云:“梨园的……侍从?”
他语气迟疑——因为荷濯茗看起来确实有点三不沾。
要说是乐师。这里是梨园神宫,能长居神宫的乐师,修为至少也已经过了结丹,但少女显然不是。
要说是侍奉地仙的侍从。少女既没有穿白衣,身上也没有正神庇佑的气息。
而且她太年轻,年轻得近乎稚嫩,年纪同夏朝的几位公主也完全对不上。
许飞仙被问得沉默,偏过脸去看荷濯茗——其实许飞仙心里也有过类似的疑惑,只是她觉得荷濯茗这个人从性格到来历看起来都很麻烦,认为自己知道得越少越好,所以一直不问。
但现在问问题的不是她,所以许飞仙也蛮想听一听回答的。
很奇怪的是,荷濯茗也沉默,她的沉默中还带着震惊和茫然。
她愣愣的看着林青云,连眨眼都忘记了,那表情就像在女厕所里看见了自己的男同学一样。
林青云被她盯得莫名其妙,疑惑的问:“你认识我?”
荷濯茗缓慢的回过神来,“啊……不认识,不认识。不过你的名字跟我朋友的名字一样……是双木林,青云直上的青云吗?”
林青云笑了一下,道:“看来我的名字不仅读出来和你朋友一样,写出来也是一样的。”
荷濯茗喃喃自语:“不会吧……”
林青云倒是接受度很高,说:“不过,‘青云’这个名字本来就很大众,重名也很正常,我在镇魔司内,就有两位同名的同僚。但是从姓到名再到三个字的写法都一样,我自己还是头一回碰上。”
他虽然说了很多话,但是那些话就像流水一样流过荷濯茗的耳朵,没有在她脑子里留下一点痕迹。
她心里此刻只剩下震惊:怎么连男主都能撞名啊?那这两个林青云,到底谁是真的男主?等等,男主都能重名,她遇上的反派不会也……她遇到的到底是不是反派啊?!
荷濯茗一下子格外恼恨自己居然把原著剧情都给忘记了,如果她还记得的话,就可以根据剧情……不!哪怕是没记住剧情,记住几个重要配角也好啊!
至少能从周围人的名字里猜出谁是真男主。
见荷濯茗还是呆呆的,也不说话,林青云只当她生性不爱讲话。至于荷濯茗不回答他上一个问题,林青云也不觉得有什么不对。
这世界上的每一个人都有秘密,他自己也有不愿意回答的秘密,荷濯茗的沉默在他看来便是一种变相的婉拒。
作为一个可靠的成年人,要学会在对方拒绝回答时自然而然的转移话题,避免大家都觉得尴尬。
林青云选择对比较熟悉的许飞仙说话:“你住处偏僻,需自己小心些。”
许飞仙:“好。”
林青云:“我还要回去巡视,你如果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地方,来东殿镇魔司处寻我即可——若我不在,你便直接进我房间,我床下有一个贴着黄符的坛子,里面存有银钱。”
许飞仙眼睛一亮,声音活泼了些许:“好!”
林青云叮嘱完,便向二人摆手离开。
荷濯茗懵懵的问:“小心什么?”
许飞仙解释:“有秽神在沫邑作乱,被乐师和镇魔司的差役联手重伤后潜藏了起来,镇魔司怀疑它躲进了神宫东殿。”
荷濯茗:“……正神的神宫唉!秽神也敢进来吗?”
许飞仙回头看了眼庙宇里的神像,压低声音道:“如果是平时,自然不可能让秽神混进来。”
“但神庆日……有点特殊。正常情况下,神宫当完全受所属正神掌控,但神庆日时,九位正神要聚在一起对账业力耗损,即便是地仙本人,也无法像平时一样彻底完全的注视和掌控神宫。”
“更何况东殿是专门分拨给其他门派弟子的住处,本来就是地仙平时里睁只眼闭只眼不怎么管的地方,被建立起来的,其他正神的临时庙宇更可以避开地仙注视和探听——”
第35章 疯子 也不知道林
荷濯茗恍然大悟:“啊!这就会让秽神有可乘之机了!”
许飞仙:“嗯, 就是这样。你刚刚许愿了吗?”
荷濯茗还在想秽神和林青云,有些走神的回答:“许了……这个可以说吗?”
许飞仙摇头:“不要说。如果愿望实现了,记得回来还愿就行了。”
两人并肩走下台阶,许飞仙忽然在庙宇门口停下脚步, 郑重道:“我之前跟你讲过的话, 你再好好考虑一下。”
荷濯茗一愣:“……什么?”
许飞仙:“就是让你换个门派的事情。”
她谨慎的左右看了看, 附近没有人。这里是两仪道君的临时庙宇, 院子里的水池里只种有荷花, 一旁挂满红布条的树也不是海棠树, 而是一颗很高的香樟树。
不仅院子里没有海棠树, 就连院墙的墙头,也看不见一点海棠树的影子。
但即使如此,许飞仙还是谨慎的走回庙宇台阶上,确定自己完全呆在庙宇范围内, 才开口:“看在你请我吃饭的份儿上,我才这样劝你——你对梨园和地仙究竟了解多少?”
荷濯茗:“我知道地仙是九位正神之一, 梨园是他庇佑的门派。”
许飞仙:“你知道梨园地仙以前不叫梨园地仙,所庇佑的门派也不是梨园吗?”
她神情严肃,一副要跟荷濯茗分享重大新闻的表情。
荷濯茗迟疑片刻, 开口:“我有听说过一点……前身似乎是叫姑射神人,后面借尸还魂——可以这样形容吗?”
许飞仙:“就这些?”
荷濯茗点头:“就这些。”
许飞仙长呼出一口气,“我就知道,你真的是一点常识都没有, 也一点都不明白地仙的可怕之处。”
“正神和秽神最大的区别, 不是他们力量上的差距,而是掌控业力的能力。秽神无法掌控业力,所以供奉秽神向它许愿会有很大的风险, 有时候也许你只是许愿想要吃一顿饱饭,而秽神为你实现愿望的方式是让你莫名其妙被抓去砍头,而在砍头之前你可以吃上一顿丰盛的断头饭。”
“甚至我举例的这种情况,都算是秽神足够强大可以在一定程度上干预业力,所能达到的最好结果,因为这个例子里面许愿和付出代价至少还具备因果关系。而大部分秽神是做不到这一点的,它们虽然能实现供奉者愿望,而随之而来的代价也完全无法逻辑可言。也许是死,也许是变成生不如死的怪物。”
“业力的反噬不仅仅会作用到供奉者身上,也会作用到秽神身上。业力越强,秽神所受到的冲击也就越强,很多强大的秽神因为承受了过多业力,魂魄会变得紊乱,用通俗一点的话来讲——就是会变成疯子。”
“一个拥有强大力量的疯子有多可怕,你想一想就知道了。”
听着许飞仙的话,荷濯茗不由自主的打了一个寒战。
她想到了山村里的那尊秽神,还有那些被秽神影响,已经变得完全不像是人的村民。
许飞仙认真道:“正神拥有调节业力的能力,他们会评估供奉者的愿望,将业力调节至自己和供奉者都可以承受的范围,然后去实现那些愿望。”
“比如两仪道君的平安符,如果佩戴到小病之人身上,病症不久就会痊愈。如果佩戴到重病之人身上,病症则会适量减轻。但如果是身患绝症之人,就算将平安符随身携带,病情也不会好转,因为一个将死之人无法承受逆天改命所带来的业力,如果强行让他痊愈,那么业力一定会分摊到他所有的缘分上,祸及九族。”
“而梨园地仙,在他还是姑射神人的时候,他确实也是一个合格的正神,庇佑夏国及附属,所实现的愿望,降下的赐福,也都在供奉者所能承受的范围之内。”
“我是不知道姑射神人作为正神,为何会衰败到需要借身还魂的地步……但我知道,他借身还魂成功之后,就抛弃了自己原本庇佑的门派,连带昔日的从神也不知所踪。”
“被抛弃的门派迅速败落,进而被原本的附属门派瓜分。梨园作为新正神的垂青之地,瓜分到了最多的利益。与此同时,向梨园地仙许愿成功的例子越来越多,而这些例子里面大部分供奉者都承受了完全超过自身能力之外的业力。”
“业力对正神来说是完全可控的,也就是说,梨园地仙刻意的放大了业力——正神可以调节业力,但并不能无限度的承受业力,他被业力反噬成一个疯子,堕落成秽神,都是迟早的事情。”
“连夏国的皇室都想跑路,和他切割。只是夏国和梨园地仙绑定得太深,无论切割与否都只有死路一条,现在实在是没辙了才躺下摆烂。而你如果只是梨园弟子,还没有向地仙许愿过,那么离开梨园是最好的选择,而且地仙也不会注意到的。”
许飞仙的想法完全没错。
即使明眼人都能看得出来地仙的状态十分危险,有很大可能会堕落成秽神;可是地仙实现愿望也比其他正神大方啊!
赌徒们抱着:至于代价——那等真付钱的时候再说——的心理,仍旧愿意加入梨园。
还有人则抱着另外一种侥幸心理,认为正神承受业力的能力肯定也要比其他东西更强些。虽然地仙现在是有点不稳定,但说不定他能再撑个一千年才疯呢?反正那时候他们也死了,地仙要疯就疯呗。
除去以上两种之外,还另有一种亡命之徒,一种被俗世逼得活不下去的人,当他们看见梨园敞开的大门,别说门后面只是一个有可能会疯,现在还没疯的正神,就算是一个已经疯了的秽神,他们也会爬进去效命的。
所以综上所诉,即使稍微有点阅历的修士老油条,都知道地仙有问题,但梨园仍旧有很多弟子,地仙的神宫里也从来不缺献上了魂魄的侍从。
而据许飞仙这两天的观察,荷濯茗整天无所事事,连梨园的弟子也不认识几个,只是在神宫内蹭吃蹭住而已,想来也不可能身居要职。
神宫深处居住的那位地仙甚至都不会知道自己地盘上有这么一个人,跑路了也肯定不会追究。
她并不知道荷濯茗能在神宫里蹭吃蹭喝,是因为她已经和那位可怕的,有很大风险会堕落的地仙做上了好朋友——当然,荷濯茗也不知道。
她突然接受了太多信息,感觉自己脑子都不转了,失魂落魄的走回住处,坐在窗户边握着长笛发呆。
今天见到了另外一个林青云的事情,已经完全被许飞仙那信息量庞大的话语给压成一张薄纸片,被荷濯茗遗忘到不知道什么角落去了。
她满脑子只想着梨园地仙的可怕,继而想到自己在文县遇到的会不会不是真反派?毕竟那个只会用下三滥手段的家伙,看起来根本就没有什么上牌桌的资本。
也许只是重名而已。
可能这个地仙很快就疯掉,然后伪装成没有疯掉的样子开始干坏事——对了!林青云不是在当那什么,祈福寿司……不对,祭司。
祈福祭司。
他不会就是因为当这个祈福祭司,才会被反派盯上,继而遭到反派追着害的吧?!
荷濯茗心里想着事情,等到白衣少女来给自己送晚饭时,她看着对方陌生但微笑的脸,想到那个危险的地仙——她鼓起勇气问:“姐姐,能让鲤水回来继续给我送饭吗?我和她已经相处了两天,比较习惯她了。”
她想试探一下。
白衣少女既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保持着淡淡微笑,凝望着荷濯茗。
以前荷濯茗只是觉得她笑起来很温柔可亲——梨园里穿白衣服的青春少女们脸上似乎都保持这样的微笑,从弯起的眼眸再到嘴角的弧度,相似到近乎复制粘贴。
她现在觉得这个不说话的笑脸很恐怖,弄得她心里直打鼓,忐忑不安的吃掉了三碗饭,连菜也没心情多吃,就连忙把碗筷递给了白衣少女。
屏气等到对方离开房间,荷濯茗马上跳起来收拾东西,把各种杂物叮叮当当全部塞进书包里——她抱着书包愁眉苦脸,又想叹气又想哭。
因为荷濯茗想起来两件事情:林青云那个笨蛋还高高兴兴的准备当寿司……祭司呢!
而且许飞仙说过神宫不准随便出入,其他门派的弟子都只能在梨园内买东西吃,更别提她和林青云了。
也不知道林青云知不知道地仙现在的情况,如果自己劝他和自己一起离开,他会愿意走吗?
虽然自认为和林青云已经是好朋友,林青云也说过荷濯茗是他唯一的朋友,但荷濯茗心里还是没底。
也不知道林青云跟梨园的感情深不深……
荷濯茗努力回忆了一下:林青云在文县的时候,提起地仙来好像也没有很尊敬的样子。
可是他现在愿意呆在白房子里不吃不喝不睡整整十五天,也要当神宫的祈福祭司唉!这……这应该算是有感情的吧?
话又说回来,林青云眼睛看不见似乎也是从他自愿呆在那个白房子里才开始的——这不会就是那什么,许愿的代价吧?!
荷濯茗越想越没底,担心自己不能说动林青云,心乱如麻,竟然一整夜的想着这件事情,没能睡着。
屋里的蜡烛从夜晚烧到天明,烛油顺着没燃尽的烛身滚落下去。
一滴蜡油滴在了‘棠疏雨’指尖。
他静静的坐着,头垂得很低,额前短发覆盖下来的阴影一直遮到鼻梁骨中间,三分之一的上半张脸都在那片阴影里变得模模糊糊起来。
他没有笑,嘴角很平直的拉着——不笑是因为没有什么可笑的。
小荷昨天晚上没有来找他。
是,确实,他并没有要求过荷濯茗每天晚上都要来找自己玩,荷濯茗也没有承诺过每天晚上都来见他,可是她昨天晚上为什么没有来?
她早上吃完饭很开心的去找新朋友玩,看新朋友打擂台,吹笛子给新朋友听,和新朋友一起去吃东西——她们还进了两仪的临时庙宇。
那座建得像狗屋一样的东西,净种一些虚伪的白莲花,挂着两仪那水葫芦一样廉价又无限繁殖的平安符……林青云无法感知到其他正神的庙宇里面发生了什么。
他只感觉到荷濯茗出来之后就有些沉默寡言,脚步也不如之前轻快,晚饭时还问了之前的侍女。
是因为看不见那个侍女所以不开心吗?可是今天小荷也没有来见他……
小荷,小荷,你为什么不能将心比心呢?
还是更喜欢你的新朋友?
聊聊聊。
话真多。
只剩下十一天了,为什么不来跟我讲话。
讨厌小荷。
腿又没有断掉,为什么不来找我?
舌头也还好好的呆在嘴巴里,为什么不来跟我说话?
讨厌小荷讨厌小荷讨厌小荷讨厌小荷。
棠疏雨指尖因为过度用力而渐渐陷入蜡烛中,燃烧着的火焰里顿时爆发出尖锐哭叫——凄惨的鬼哭声回荡在房间内,蜡烛燃烧的青烟在半空中虚构出烈火地狱的幻象,许多形状扭曲的魂魄在里面挣扎打滚。
他仰起脸,青烟的影子游走在他遮目的白绫上。
他说话仍旧是轻而柔的语气,“叫什么叫?你们还能互相说话,我甚至没有把你们的嘴巴缝上,有什么可叫的,一群不知道感恩的白眼狼。”
鬼哭声一下子小了下去,变成了凄凄惨惨的呜咽低泣。
即使这样,棠疏雨还是很不爽。
他又冷冷的骂鬼:“哭那么小声,没有吃饭吗,想被开膛破肚往肠子里塞点东西就直说。”
他说疑问性质的语气词时,语气依旧是叙述句,兼柔和的声音,有一股说不出来的诡异感。
鬼魂们一下子连抽泣都不敢抽泣,抱成一团默默承受着灼烧,也不敢回头去看棠疏雨没有表情的脸。
连笑都不笑,看来今天棠疏雨心情很差。
它们安静了,棠疏雨反而微微一笑:“为什么不出声,对我很有意见吗,看来是很有的。”
鬼魂们现在既不敢出声,又害怕不出声——而棠疏雨刚勾起笑意的唇角却迅速落下,他发觉自己已经无法从折磨这些鬼魂中获得任何乐趣,心底的烦躁,空虚,始终存在,没有因为这些鬼魂的不幸而得到丝毫好转。
他仍旧很在意荷濯茗为什么不来找自己。
棠疏雨将蜡烛抛开,一下子站起来。
他往纯白房间的出口走出去一步,离开这里的念头刚从脑海中升起。
纯白房间霎时变成赤红色,从四面墙壁,地底,天花板上,延伸出无数红线。这些红线密密麻麻束缚在林青云身上,几乎将他淹没,也将这个房间淹没。
棠疏雨只是往前走了一步,那些红线被他扯动,像细密的,神经活跃的红肉切面一样抽搐扭动起来。
木偶的身体被红线束缚出裂痕,再继续往前走大概率会死掉。
他停下脚步,沉默许久,慢慢将脑海中想要离开的念头压下去。
随着那个念头渐渐消失,缠绕在棠疏雨身上的红线也消失。整个房间又变回了纯白色,就好像刚才那片铺天盖地的红从未出现一样。
他低垂着头颅,坐回地面,捡起蜡烛。
棠疏雨从衣袖里掏出一盒针线,开始给囚牢里的鬼魂缝嘴巴。
他自言自语:“闲着也是闲着,我总要给自己找一点事情做。”
“不能这样消沉下去了!总要找点事情做!”荷濯茗拍桌而起,决定先去见林青云试试。
第36章 聪明点 然而,然而
但在去找林青云之前, 荷濯茗还是先等侍女送早饭过来。
吃过早饭,等到白衣侍女收拾完碗筷离开——荷濯茗立刻跳了起来,跑出房间跑上台阶,边跑边在脑海中模拟着等会要怎么开口跟林青云讲正事。
直接说你供奉的正神有问题, 很有可能会变成一个疯子?
会不会太直接了?
但委婉一点又要怎么说?这得用暗示的吧?比如……
荷濯茗自言自语:“青云啊, 你看这个梨园, 连祭司加班都不给加班费, 不给加班费的公司可不行啊, 这要搁我老家, 是会被警察抓走的……我这样讲他能听懂, 能接受吗……”
她嘀嘀咕咕着,只来得及在嘴上演练了两三句,脚下台阶便已经走到尽头——今天的台阶走起来格外快,快速得让荷濯茗产生了一种台阶是不是变短了的错觉。
她现在很有点疑神疑鬼, 所以谨慎的回头往底下看了一眼:好在台阶并没有变短,至少在荷濯茗看起来, 还是和上次一样。
尽头处堵塞着的海棠树枝叶也好像在这短短一夜之间变得格外繁茂,荷濯茗穿过去时甚至感觉到轻微的窒息。
过于拥挤的花叶简直像河水弥漫,填满了她周身的每一寸空气, 导致荷濯茗爬出来后连连打喷嚏。
花香气太浓了。
白色房间依旧是老样子,除了坐在中央的林青云外不再有第二种颜色——荷濯茗捏着鼻子,边打喷嚏边走近林青云,看见他在用一根针不紧不慢的挑着烛火。
荷濯茗:“哇这个味道……你门口横着的那颗海棠树, 花也开得太夸张了吧?我差点以为自己会被闷死在里面耶!”
林青云仰起脸, 面转向荷濯茗的方向,微笑:“但小荷这不是没有死吗?不要假设一些不存在的事情哦。”
荷濯茗拎起自己衣摆抖了抖,衣服的褶皱里顿时落下许多淡粉花瓣, 撒得满地都是。
荷濯茗无视了他话语里的阴阳怪气,抱怨:“这里到处都是海棠树,海棠花真的太香了,而且还总是掉花瓣……”
她拍着衣角,目光自认隐晦但十分明显的观察着林青云表情,试探道:“你有没有觉得,这个神宫其实挺不宜居的啊?”
林青云刚弯起来一点的嘴角马上降了下去,没被白绫盖住的半张脸毫无表情的对着荷濯茗。
荷濯茗眼巴巴等着他回答。
半晌,林青云幽幽反问:“你一晚上没有来找我,一来找我就是要说神宫不适合住人?那哪里适合住人?两仪的破庙就很宜居吗?”
荷濯茗想了想,认真纠正他道:“那个庙不破啊,修得蛮像模像样的。”
林青云扯了扯嘴角,皮笑肉不笑:“丑东西看多了果然会影响审美。”
荷濯茗挠挠头:“你不喜欢两仪道君的庙宇哦?”
林青云:“我是人,人当然不会喜欢狗屋。”
荷濯茗眉头一皱,在他对面坐下——随着她人坐下,林青云原本仰着的脑袋也慢慢恢复平视,脸仍旧明显的朝向荷濯茗那边。
荷濯茗道:“不要管人家的庙宇叫狗屋啦,好不礼貌。”
“而且你的眼睛又看不见,人又不离开这个房间,怎么知道人家庙宇修得像不像狗屋……咦?你怎么知道我去两仪道君的庙宇了啊?”
她后知后觉,想起来自己还没有跟林青云说过自己昨天去了哪里,干过什么。
林青云冷哼一声,用银针狠狠扎着蜡烛,“你身上有其他正神庙宇内供奉香火的味道,一闻就知道了。”
荷濯茗很怀疑,小声自言自语:“不可能啊……我昨天晚上有洗过澡耶……”
她左右嗅了嗅自己两条胳膊和衣袖,没有闻到什么香火味,只闻到一股馥郁的甜腻花香气,并忍不住打了两个喷嚏。
荷濯茗捏住自己被呛得发痒的鼻子,道:“我闻不出来唉,明明就只有花香味——真的有吗?”
林青云:“明显至极。”
荷濯茗好奇:“是什么味道啊?”
林青云:“无可奉告。”
荷濯茗:“……你真的有闻到味道吗?”
林青云冷笑:“我骗小荷又不会有好处,你是不是还跟两仪许愿了?你的愿望一定不会实现的,因为两仪根本就不灵。”
荷濯茗根本没有在认真听林青云讲话,她还在纠结林青云刚刚说的‘供奉香火的味道’,很怀疑的又扯起自己衣领子闻了闻。
说实话,两仪道君的庙宇里确实有焚香,荷濯茗进去时也闻到了浓郁的香烛气味。但她感觉那股气味跟地仙正殿里的香烛气味差不多,混在一起根本分辨不出来。
一段话没有得到回应,林青云伸手往荷濯茗近前打响指,道:“干嘛不说话。”
荷濯茗:“噢……我还在想那个味道来着。正神庙宇里面供奉的香烛味道也有区别吗?我没有闻出来。”
林青云:“当然有区别,等你修为变得更高一点,就能感觉到了。”
荷濯茗恍然大悟:“原来是要靠修为去感觉啊——我还以为你只是靠鼻子去闻的呢,像狗一样。”
林青云:“……”
荷濯茗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自然得就像她只是单纯在夸林青云鼻子很好一样。
她说:“好啦!不要再讲别的什么庙宇了,那个又不重要。”
林青云:“那什么重要?”
荷濯茗道:“当然是我回家的事情比较重要啊!你之前不是说梨园地仙的神宫里有个什么……什么阁楼的,里面有很多书,或许能找到帮助我回家的线索吗?”
“可是你现在整天呆在这里,又不出门,什么时候才能去帮我找线索啊?”
“要不然这样,你要是走不开的话,告诉我那个地方在哪,我自己去找行不行?”
林青云沉默下来——他在根据荷濯茗所说的话,和本体那简单的几句嘱咐,来猜测他们之前有过什么样的对话,本体又对小荷有过什么样的许诺。
很轻易就猜了出来。
荷濯茗两手托着脸颊,目光平视他没有表情的脸,心里想:跑路归跑路,有回家的线索肯定还是要先找找的。
不过林青云好像真的对梨园挺有感情,自己只是试探性的说了一下神宫不太宜居,他就反应好大,还拉踩其他正神的庙宇。看来要说服他和自己一起离开神宫,会有点困难……算了,这次还没打好腹稿,暂时先不劝。
林青云慢吞吞开口:“那个地方你不能去,等神庆日结束之后我会去帮你找的。”
荷濯茗掰着手指算了一下时间,长长的叹气:“神庆日还有十一天才结束呢,你要在这里一直待着吗?”
林青云微微低下头:“嗯,我要一直待在这里,一个人待着——什么也看不见,非常无聊。”
荷濯茗:“最后一天大祭祀的时候,你也不能出去吗?”
林青云颔首:“不能出去。”
荷濯茗想了想,安慰他说:“那我以后每天晚上都来陪你好了,还能跟你聊聊外面发生了什么。”
林青云原本有些冷淡的表情一下子褪去,嘴角翘起,梨涡浮现,问:“每天都来吗?”
荷濯茗点头:“来啊,反正我也没有别的事情可以做。”
林青云向她伸出一根小拇指:“那我们做约定。”
荷濯茗觉得拉钩上吊这种举止有点幼稚,不过看着林青云的笑脸,她还是把手伸出去,尾指勾住对方的小拇指晃了晃,“嗯嗯,拉钩上吊。”
拉钩时林青云上半身往前倾斜,凑近,荷濯茗清楚看见他的脸,被白绫覆盖的眉目。
她不自觉多注视了一会林青云脸上的白绫,忍不住问:“你的眼睛到底是什么情况啊?你之前说得含含糊糊的,是因为缠着白绫所以看不见,还是因为看不见才缠着白绫?”
林青云:“当然是因为看不见才缠着白绫。”
荷濯茗眼睛睁大:“那……那等神庆日结束之后,你的眼睛真的可以恢复吗?”
林青云本该肯定的回答可以——毕竟神庆日一结束,本体就会回来。
本体是完整的,完美的,包括眼睛。
他并不是真正的‘林青云’,也并非真正的棠疏雨。
然而,然而——
林青云感觉喉咙好像脱离了自己的控制,自动说出了暧昧藏针的话语:“应该会恢复吧,我也不确定。”
小荷,聪明一点,再聪明一点,发现一点什么。
他说完那句话后,咽了一下口水,吞咽时感觉到喉咙里一股干涩的疼痛。
荷濯茗震惊极了,盯着他眼睛:“怎么会这样?之前不是还说只是一点小毛病吗?”
林青云:“……情况恶化了。”
荷濯茗:“所以其实是生病了,现在情况恶化了吗?”
林青云:“嗯……差不多就是这样啦。”
他有点走神——因为荷濯茗的尾指仍旧勾着他的小拇指,其余手指的背面轻轻贴着,随着荷濯茗震惊的凑近,皮肤互相摩挲,温暖而细腻。
和花枝拂过小荷鼻尖的触感完全不一样。
隔了一层的触觉终究还是有所差距,皮肤与皮肤间真实的触碰带有一种言语难以形容的缱绻,一时间竟让木偶生出一个念头:或许我应该去勾连一下她另外几根手指。
这个念头的产生将林青云自己都吓了一跳,他像是触电般缩回了自己的手。
荷濯茗察觉到他的动作,低眼瞥了瞥,但并未放在心上。
拉完勾就松手,没什么可奇怪的。
*
许飞仙的复赛在下午,荷濯茗仍旧去了——这次她没有在擂台附近看见那名跋扈少女,却看见了另外一个‘林青云’。
对方显然也看见了荷濯茗,两人之间原本隔着一段距离,他在对荷濯茗笑了笑后便挤开人群,走到荷濯茗旁边来。
他一走近,荷濯茗就不得不仰起脑袋,目光才能看见他的脸——这个人还蛮高的。
林青云从怀里掏出一个纸包,问:“要吃糖吗?”
荷濯茗摇头拒绝:“不用了,谢谢。”
林青云礼貌回了句不客气,打开纸包往自己嘴巴里放了几颗糖,目光很快又投往台上。
今天的对手要比昨天强,许飞仙胜得勉强,下台时走得一瘸一拐。
荷濯茗小跑过去扶住她,很担心:“你不会变成瘸子吧?”
许飞仙后槽牙都要咬碎,脸上还是淡淡道:“不会。”
她扶着许飞仙挤出人群,两人又去了两仪道君的临时庙宇——因为这里距离最近,又人少安静。
许飞仙在白莲池边的石头上坐下,把裤腿卷过膝盖,处理自己小腿和脚踝上的剑伤,荷濯茗蹲在一旁帮她拿着药瓶子。
荷濯茗满脸愁绪,问:“飞仙,你说梨园的乐师如果想离开梨园,好走吗?”
许飞仙正在和自己骨头缝里残余的剑气做斗争,额头上都冒出一层冷汗,咬着后槽牙道:“要看……是什么阶级的乐师……普通的小乐师……应该是比较好走的……嘶。”
荷濯茗:“是我的一个朋友啦!他人很好,又比较傻白甜,钱多的没地方使,不知道怎么运作的,就买进梨园当上了乐师。”
许飞仙:“驿站里那个?”
荷濯茗连连点头:“嗯嗯是他!”
许飞仙冷笑:“我倒不觉得他傻。”
不仅不傻,还应该很聪明,只怕心眼子都能住马蜂了。
荷濯茗道:“我跟你讲这个不是让你批评他的啦——我是想让你帮我分析分析。”
“就,经过昨天你给我的好心建议,我回去之后越想越觉得梨园地仙确实很不靠谱,早点走人才是对的。但是我跟我朋友是生死患难的交情,我不能抛下他自己走掉……职位的话,他现在好像职位蛮高的,已经当上祈福祭司了。”
许飞仙手一抖,扯到伤口,不禁痛呼一声,再也装不了高冷,哎哟声连天。
荷濯茗很紧张:“怎么了怎么了?”
许飞仙恨恨一锤石头:“没、没什么……我劝你早日放弃你那个朋友,都当上祈福祭司了,在梨园里高低也是个长老。他要是敢跑,整个梨园都会追杀他的。”
荷濯茗:“那地、地仙也会追杀他吗?”
许飞仙拧着眉,一边倒气,一边从牙缝里挤话来回答她:“你以为正神很闲吗?就算是掌门跑了,地仙也不一定会管,顶多就是跑掉的人会倒霉一段时间,并逐渐忘记自己在原门派学到的功法……好了,你不要再跟我讲话了——等我包扎完再问行不行?没看见我要被痛死了吗!”
荷濯茗‘唉’了一声,这才注意到许飞仙已经满脸冷汗。
她连忙掏出手帕给许飞仙擦汗,老老实实的把嘴给闭上了,但心里却很活跃的在琢磨事情。
情况要比她想象中的好太多,只是会被梨园的乐师追杀而已,又不是被一位正神追杀——亡命天涯一段时间,总比被疯子正神折腾来得好。
而且大门派都挺腐败的,梨园不能进那就花钱拜个别的门派嘛。如果林青云倒霉到破产……话又说回来,林青云有产业吗?他平时花钱看起来就大手大脚的,大少爷作风,一看就是被家里惯坏了……
荷濯茗忽然想到一个严肃的问题:原著男主……原著男主不是个无依无靠的孤儿吗?!
虽然原著剧情已经快要忘得一干二净,但荷濯茗却始终对男主人设留有一层模糊的印象,尤其是开局父母双亡这个设定,她一直记得很清楚。
许飞仙:“你在想什么?”
沉浸在自己头脑风暴中的荷濯茗下意识回答实话:“在想林青云。”
许飞仙手一抖,再次扯到了自己的伤口。
第37章 抄经书 哪里有这样
许飞仙痛得脸上表情狰狞, 但她自己一无所觉,只是很震惊的看向荷濯茗。
震惊的表情混合吃痛的狰狞,让她的脸看起来很奇怪。
荷濯茗扑哧一声笑出来:“你的脸怎么拧成这样啊?好搞笑——”
许飞仙:“你想林青云干什么?你喜欢他?”
荷濯茗脸上笑容凝固,先是愣了下, 紧接着马上跳起来, “什么——什么喜欢!你在说什么啊?乱七八糟的!”
她被惊得说话都结巴起来, 但声音却又变得比平时更大, 心里慌乱表面上却虚张声势。
许飞仙:“不是你说在想他。”
荷濯茗大声嚷嚷:“我是在想和他有关的事情而已!才不是春天的那种想他!”
许飞仙:“一见钟情?”
荷濯茗:“什么一见钟情?才没有勒!我跟他——等等。”
她脑子难得灵光一回, 从许飞仙措辞中抓出了关键词, “你以为我说的是你认识的那个林青云?”
许飞仙:“不然还会是哪个林青云?”
荷濯茗顿时失笑, 紧接着整个人都放松下来,道:“当然不是他啦,我跟他都不熟的好不好。”
“是我的好朋友林青云,我昨天不是说过吗?我有一个朋友, 跟他同名同姓……想起来还真的蛮巧,虽然‘林青云’不是一个冷门的名字, 但我居然从来没有想过他也会和别人完全撞名。”
毕竟谁能想到小说男主在小说世界里,还能和别人重名。
许飞仙诧异:“原来真的有这个人。”
荷濯茗:“当然是真的!没有的话我干嘛问他名字啊。”
许飞仙绷紧的肩膀也放松了一点,回答:“我以为那是你跟林青云搭话的借口。”
荷濯茗有点无语:“我干嘛要找他搭话?他那么老。”
许飞仙:“……他就已经算老了吗?”
荷濯茗指着自己的脸:“和我比起来, 他都可以算是叔叔了唉!”
许飞仙沉默片刻,抬头看着荷濯茗——荷濯茗表情很认真,居然不是在嘲讽,而是真心的这样认为。
在荷濯茗看来, 像林青云那样容貌还明显保留有纤细少年特征的好看异性才算是哥哥, 像‘林青云’那样已经完全长开,过度挺拔和轮廓分明的外貌,已经是叔叔了。
许飞仙想了想, 居然没有办法反驳。
因为荷濯茗才十五岁,但‘林青云’已经二十五,十五岁的少女看同年龄的男生都会觉得对方是弱智,看一个二十五岁的男人当然也会觉得对方是大叔。
尤其是荷濯茗这种性格的女孩子。
许飞仙想明白了,叹口气,继续不说话,沉默着低头给自己小腿包扎收尾,同时心里也已经猜测到,荷濯茗所认识的另外一个林青云,就是她那个在梨园当乐师的朋友,很大概率也是在驿站时同荷濯茗一起的少年。
但是许飞仙没有多问。
等许飞仙包扎完伤口,荷濯茗就掏出长笛来让她听自己练习。
许飞仙暂时也没有别的事情做——腿上的伤一时半会好不了,不能回去练刀,坐着听荷濯茗吹笛子也算是打发时间。
荷濯茗手指按在音孔上,吸足了一口气鼓起脸颊,再慢慢吹气。随着气流涌动,笛声慢悠悠的在香樟树底下回响起来。
虽然还有很多事情想不明白,但她专心做一件事情时就会马上忘记那些想不明白的事情。
在荷濯茗停下来按着音孔调整的间隙,许飞仙开口:“你今天吹奏得比昨天进步很多。”
荷濯茗:“我也觉得!今天不知道为什么,吹奏特别顺利,手一按到笛子上,就自动找到了手感!我换一首,再吹给你听听。”
她能背下来乐谱的曲子就两首,一首小星星,一首梦中的婚礼。
后者是荷濯茗第一次用长笛去演奏,但居然同样顺利的吹了出来,直到最后一个音节落下,竟然一点都没有出错!
吹完之后,荷濯茗自己都被自己震惊到了,捧着长笛喃喃自语:“难道……难道我其实是反应迟缓型的天才吗?这简直是——”
她本来想说如有神助,但是脑子里冒出这个成语的瞬间,荷濯茗紧跟着想起了自己昨天许的愿望。
她一下子跳起来:“糟了!”
许飞仙一头雾水:“怎么了?”
荷濯茗:“是许愿——我昨天在这里许愿说,希望我的笛子可以吹得好,今天就突然开窍了!”
“按照那个业力理论,我接下来是不是就要倒霉了?”
她脸上表情一下子垮下去,眉毛撇成八字。
许飞仙奇道:“你许的愿望就是想吹好笛子?”
荷濯茗:“是啊——唉,我也没想到这个愿望会被实现啊!早知道……”
许飞仙:“早知道,你就许个更大的愿望?”
荷濯茗摇头,说:“早知道我就不许愿了。笛子学不好就学不好嘛,我本来就已经够倒霉了,这下可好,马上就要变得更倒霉了。”
许飞仙再度沉默下来,用一种很奇怪的目光打量着荷濯茗。
少女对她打量的目光一无所觉,还在那握着笛子转来转去,皱眉叹气,纠结得已经不想再吹笛子了。
许飞仙把自己卷起的裤腿放下去,道:“不用担心,你只是许愿吹好,不是许愿变成一代大家,这么小的愿望,就算实现了也不会变倒霉的,毕竟你拜的是正神。”
荷濯茗愣了一下,马上欣喜起来:“这么好?!”
许飞仙:“这种小愿望被实现的概率很低,因为每天许愿的人很多,执念越低的愿望,祈愿越难以传递到正神身边……你运气很好。”
虽然小小的愿望被实现之后不需要变倒霉,但还愿还是要还的——荷濯茗进庙宇给那尊神像上了香,相当虔诚的双手合十在心里感激这位正神。
还完愿,荷濯茗没有要离开的打算,在庙宇里到处走走逛逛,最后停在那群抄经文的人旁边,问他们要了纸和笔。
放纸笔的木盒旁边就堆着一摞经书,荷濯茗拿走最上面的一本翻开:上面的字她都看不懂,根据半边形状连蒙带猜,也猜不出来是什么意思。
许飞仙走过来问:“你要做什么?”
荷濯茗举起自己的两只手,左手拿着经书,右手拿着纸笔,道:“抄经文呀——不是说抄满十天,可以换那个平安符吗?”
经过吹笛子那件事,荷濯茗现在对两仪道君信极了。
而且平安符可以用抄经的方式换,支付代价的方式已知并可控,这个法子一听就比许愿靠谱。
荷濯茗把经书翻得哗哗响,嘀咕:“我是文盲吗?怎么这上面的字我一个都不认识?”
许飞仙:“那不是通用字,除了直接供奉两仪道人的玉清宗弟子之外,其他人是看不懂的。”
荷濯茗:“……看不懂,就硬抄,也有用吗?”
许飞仙淡淡道:“心诚则灵,不过很多人都不能坚持抄完,不然玉清宗的平安符早就被哄抢一空了。”
换取平安符的条件,除去要连续十天净手焚香,虔诚抄写之外,还有一条要求就是在这十天内,至少要完整的,没有错误的将经文整本抄写下来一遍。
据许飞仙说,只要达成以上条件的人,在第十天就可以从焚经的火炉顶盖上拿走一枚平安符。相反,没有做到的人,就算平安符放在那里,他也绝对拿不走。
这种事情显然不太符合常理,但在一个有神仙也有鬼怪的世界,又显得十分正常。
荷濯茗坐在小池塘旁边抄写至傍晚,周围的人都陆陆续续收拾纸笔回去吃饭了——她也站起来伸伸懒腰揉揉手腕,翻看自己抄出来的几页纸。
因为抄录的文字都不认识,所以写起来又吃力又没有效率,而且还时常出现错误。古代写毛笔字最麻烦的地方就是不好涂改,抄错一个字就会连累整页纸都废掉。
否则荷濯茗一整天不会才写几页纸。
她在心里估算了一下自己的抄写速度,感觉想要在十天之内至少抄写完一本的话,光是白天抄是不够的——晚上也得写才行。
于是到了晚上,荷濯茗抱着纸笔和那本经书到了纯白房间。
一进门,荷濯茗就使唤林青云:“快快快!给我变一张桌子出来——东西好多好重,我的手要断啦!”
林青云抬起脸,面朝向荷濯茗的位置,语气轻飘飘道:“明明就没有断。”
话虽然这样说着,但是房间里还是出现了一张足够宽阔的书桌。
荷濯茗把纸笔哗啦啦全部扔到桌子上,坐下来长舒出一口气。
林青云皱着眉,起来绕着荷濯茗走了一圈,忽然伸手抓住她衣服袖口,拽到自己眼前,另外只手撑在书桌上,半俯身凑近嗅嗅。
他鼻尖贴得很近,有那么一两下确实碰到了荷濯茗手背;他的呼吸和鼻尖都冷冷的,冰冷的呼吸像一条蛇信子舔过去,轻轻触碰到的鼻尖则有点像狗鼻子。
荷濯茗愣了下,反应迟钝的看向林青云——然而看不见他的表情,只看见他脸上覆盖的白绫。
林青云略微往上抬脸,身体却仍旧半俯,语气明显的不高兴:“你怎么又去两仪的庙宇了?”
荷濯茗老实回答:“那边离擂台比较近,所以进去坐着休息一下……我来之前有洗过澡唉。”
林青云:“都说了那种味道光靠洗澡是洗不掉的,就像屎一样。”
荷濯茗被这个比喻恶心到了,赶紧把手抽回来。
林青云又去翻那些纸笔,经书,明明没有一张纸是属于他的,但他伸手去拿时却有一股天经地义的理直气壮,好似全天下人的纸墨——就算是最隐秘的日记,只要他想看,就是可以看的。
但荷濯茗一把打开他手背:“不要翻啦!你都给我翻乱了,你的眼睛又看不见,翻它干什么?”
林青云被打得一愣,伸出去的手空悬着,一时间居然忘记收回来。
他不可置信道:“我看不见,就不能翻东西吗?你怎么能这样无理取闹?”
这世界上居然有他不能翻的东西?哪里有这样的事情!
荷濯茗说:“可是你又看不见,干嘛要翻它啊?”
林青云:“我想翻。”
荷濯茗果断拒绝:“不要!我好不容易才抄了几张,你翻乱了我还要重新对自己抄到哪里了——哎呀,你没有自己的事情做吗?去玩你那个蜡烛啦,不要来打扰我做正事。”
林青云一下子直起背,手指戳着摊开的经书:“又是跑去两仪的庙宇上香,又是抄两仪的经书,你这么信他?”
荷濯茗把他乱戳的手也拍开,道:“因为大家都说他很灵啊。”
林青云:“你去拜地仙,那个更灵。”
荷濯茗抬头往他脸上看了一眼,说:“除非地仙把你的眼睛变好,不然我才不信。”
虽然被白绫遮得只剩下半张脸,但是荷濯茗还是能看出来林青云生气了——他嘴角往下,神色变冷,抱着胳膊立在书桌旁边。
半晌,他挤出一声嘲讽的轻笑,转身走了,还特意走到离荷濯茗最远的地方,背对她坐下。
林青云在心里对自己发誓,除非荷濯茗主动跟自己说话,否则今天晚上他绝对不要跟荷濯茗说半句话!
就让她一个人孤孤单单冷冷清清的坐在那抄经书吧,等她辛苦抄完发现两仪那只狗根本不会实现她愿望的时候,他就会把小荷刚才说的那句话回敬给她!
荷濯茗没理林青云,把毛笔往墨水里润了润,紧急开工。
她抄得认真,现在已经不怎么抄错了,只是速度仍旧快不起来。
经书上的文字繁复陌生,排在一起落入荷濯茗眼睛里,简直就像是天书,她如果盯着其中一行看久了,甚至真的会感觉到头晕,不得不停下来揉一揉眼睛。
抄着抄着,荷濯茗面前突然一片漆黑。
她吓得‘唉’了一声,握着毛笔茫然的抬起头来:原本纯白的房间不知道什么时候变成了卧室,而且是没有点蜡烛的卧室,到处灰蒙蒙的不甚清楚。
唯一的光源是距离荷濯茗最远的林青云——手里的蜡烛。
他捧着蜡烛,在角落贴墙而站。那根蜡烛不知道怎么回事,光亮变得比荷濯茗记忆里更弱,一层溪水似的烛光照在林青云脸上,把他照得跟鬼似的。
乍一眼看见,又吓荷濯茗一跳。
她扶着书桌桌面站起来,“怎么突然黑了?”
林青云幽幽道:“我得睡觉了,那么亮我要怎么睡?”
荷濯茗只觉得莫名其妙:“你要睡觉?你不是不睡觉的吗?”
林青云冷笑:“我又不是狗,还得时刻准备着为别人服务,我当然偶尔也是要睡觉的。”
荷濯茗原本还没有什么感觉,但是林青云一提睡觉,她还真有点困了。
在林青云咬牙切齿冷笑时,荷濯茗捂着嘴巴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荷濯茗:“唔,也是,好晚了,那我也去睡觉了。”
她凭借着昏暗的光线往床边移动,眼看就要撞上椅子——林青云冷着脸伸手,把椅子拉开——荷濯茗一无所觉,困得半眯着眼睛,走到床边就倒上去,蹬掉鞋子后整个人滚到床上,还不忘拉过被子盖住自己胸口和肚子。
林青云走到床边蹲下,不满的戳她额头:“你就这样睡觉了?”
荷濯茗往后缩了缩,懒得睁开眼睛,困困的回答:“因为很晚了……抄经书好累的……没有一行字看得懂……青云晚安噢……”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入睡迅速。
棠疏雨重新戳她额头,她也不动,熟睡的呼吸拂过棠疏雨指根。
棠疏雨抵住她额头的手指停住,片刻后,他指尖往下,轻轻探索对方容貌轮廓。
第38章 小赌怡情 尽管他从来
本体不与木偶共享记忆, 而木偶和木偶之间也并不会分享记忆,镇守神宫的木偶甚至不会知道本体在外面放了多少只木偶。
它们从不见面,彼此之间自然也不会互相交流,就像无数条平行线, 唯一的共同点就是最终都会汇集到本体身上。
这并不是因为它们之间互相讨厌或者有什么接触限制, 就只是单纯的没有那种需求。
木偶和木偶之间的关系就像是左手和右手, 在没有得到身为大脑的本体发出指令之前, 它们仅仅只是长在同一具身上的两个部分。
所以作为一个诞生之初就不被给予视觉的木偶, 因为从来不和任何第二方共享记忆, 它从来没有‘看见’过任何东西。
看不见的感觉就是看不见, 是虚是无,连‘一片漆黑’是什么样子,它都无法想象,更别提去想象一张人脸。
即使它的指尖从荷濯茗眉骨轻轻描画到下颚, 仍旧无法想象小荷长着一张什么样的脸。
它只能摸到小荷温暖的皮肤,柔软脸肉底下的骨骼, 下陷的眼窝,和垂落颧骨边的发丝。可是它想象不出来这些东西会是什么样子。
一丝不满缓缓攀爬上木偶空荡荡的心脏,它忽然间觉得本体只有皮囊完美, 而性格……气量狭小,自私自利,远不如自己大度纯善。
他不是本体吗?本体不应该完美无瑕吗?他怎么可以有这么大的性格缺陷?
他简直是个妒夫。
*
今天的早饭里面有一种包子,里面包的是鸡肉丝豆腐皮——荷濯茗还是第一次吃到这种包子, 留了两个用小盒子装起来放进书包, 背出门去分给许飞仙吃。
许飞仙今天没有比赛,她弃赛了,跟荷濯茗一起坐在墙头上, 隔着一段距离远远观望擂台。
荷濯茗:“你昨天不是赢了吗?干嘛不继续打啊?”
许飞仙指了指自己的小腿:“我的伤还没好呢,而且今天抽到的对手是玉清宗内门弟子,他已经是化神修为,上场比赛还无伤获胜,我打不过的,只会让自己伤上加伤,还额外增添一笔医药费,我现在身无分文。”
“反正我已经赢了两场,门派内第一是我,可以拿到掌门推荐信了。”
玄花洞只是玉清宗的附属门派,要入玉清宗内门,必须要有门内长老,或附属门派掌门亲笔所写推荐信——这也是许飞仙力排万难也要来这里参加比赛,并对黄觅波诸多容忍的原因。
因为黄觅波的父亲叱日道人就是玄花洞掌门。
为了必要的结果,而对蠢货适当容忍,并在以后伺机报复,是许飞仙的为人准则之一。
荷濯茗并不深究这些,只高兴的问:“那你接下来几天岂不是都没有事情做,可以一直陪我去抄经了?”
许飞仙看了一眼自己手上的包子,沉思片刻,点头:“可以。”
荷濯茗:“那太好啦!我正觉得一个人去很无聊……”
她的话还没有说完,就被擂台方向传来的巨大欢呼声给淹没。
声浪震天响,惊得附近海棠树都簌簌落下花瓣来。
荷濯茗皱脸捂住自己耳朵,等了好一会才等到人群稍稍安静。
荷濯茗:“他们好吵啊,感觉今天要比昨天和前天都还要吵……”
许飞仙咽下去最后一口包子,道:“因为今日有热门选手太虚观张望水的比赛,私底下赌他会赢的人高达数百人,下注金额光是玄晶石就有九万多,还没计算其他金银铜铁等赌注。”
荷濯茗知道玄晶石——在《问道》世界观设定中,修士们日常交易的货币也仍旧以金银为主,经济情况相对不那么富余的普通修士,也照样要用铜币来交易。
而玄晶石,是比金子更加稀有和宝贵的一种金属矿石,可以储存各种属性的灵力,还可以用来锻造武器,所以被修士们用来当做特殊的交易钱币,很少在凡人之间流通。
结果这样稀有的金属矿石,一场擂台比赛的赌博活动就集齐了九万多?
荷濯茗震惊不已:“你们这里聚众赌博不犯法吗?”
许飞仙:“……也没有什么地方会在律法里规定不准聚众赌博吧?天底下那么多赌坊。”
此时一个从小就被教育远离黄赌毒的少女三观受到了冲击。
荷濯茗瞠目结舌:“你、你们正神底下的门派还带头搞这个?”
许飞仙摇头:“不是大门派带头的,倒是有不少作为中流砥柱的名门正派,明面上是不许弟子去赌的——但是小赌怡情,私底下玩一玩,也不会有人管。”
“听说往年神庆日擂台,就一直有下注参赛修士赌输赢的玩法。或是几个不大不小的附属门派牵头,或是年轻弟子里面几个领头的组局。不过今年气氛好像格外好,大家都对下注赌输赢的事情很热衷,参与进来的人数和金额是往届的好几倍。”
许飞仙提及此事,满脸不以为然。
荷濯茗极不赞同,一脸严肃道:“什么小赌怡情,那都是骗人的。赌就是赌,小赌赢了就会变成大赌,大赌一输就会变成赌狗……你不会也下注了吧?”
许飞仙沉默。
荷濯茗:“你真去赌啦?!”
许飞仙干咳一声,用手指比划出一点点距离:“就赌了一点点,我买的都是热门修士,想来不会输的。”
荷濯茗:“……你不是已经身无分文了吗!”
许飞仙有些尴尬的垂下手,道:“就是投钱进去,所以暂时身无分文了。”
两人拌嘴几句,荷濯茗觉得自己简直是在对牛弹琴,气得转过身去背对着许飞仙。
许飞仙摸摸自己鼻尖,既诡异的感到几分心虚,想跟荷濯茗说点什么来缓和气氛,但又有点开不了口。
半晌,远处擂台附近又爆发出一阵欢呼。
许飞仙极目远眺,看见胜者绕场一圈,满面含笑——她踢了踢荷濯茗垂下的鞋尖,小声道:“我下注的修士赢了,等会我去取了钱,请你吃东西吧。”
荷濯茗义正严词的拒绝:“我自己有钱,不需要你请我吃东西。如果你还想要来找我玩,就必须答应我以后不会再往这个什么……赌场里面花钱了!”
许飞仙不懂荷濯茗为什么如此执着于这件事情。
别说是在修士之间,就算是在凡人堆里,比武擂台赛,台上比生死,台下赌输赢,也是常事。
不过许飞仙本来也不嗜赌。
和怡情小赌比起来,荷濯茗这个关系不错的朋友要更重要一些——她在心里权衡利弊,偏过脸看着荷濯茗——荷濯茗也正看着她。
许飞仙道:“嗯,我答应你。”
两个人重归于好,一起去逛街吃了点没营养的街边食品,再一起去两仪道君的临时庙宇。
荷濯茗从书包里翻出昨晚抄写的经文,扔进火炉里焚烧。
火舌迅速把纸张吞噬,并从炉子的细孔往外滚出热气。夏日本来就热,再加上这个不停燃烧经文的火炉,整个大殿都被一股香火气味淹没。
荷濯茗想到她妈的那堆香水,里面有一些自诩是寺庙清冷檀香——檀香是什么味道她不知道,但她现在可以确定,如果是寺庙里的味道,那么就肯定和清冷没有什么关系。
非要找形容词的话,也是烟熏火燎……
荷濯茗耸动鼻尖,到处闻了闻,很怀疑的开口:“你有没有觉得……”
许飞仙:“嗯?”
荷濯茗:“就是,有一股若有若无的……花香味?”
许飞仙指着围坐了几个人的小池塘:“荷花香气吗?”
那方池塘里开着零星几朵白莲花——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天气过热的缘故,那几朵莲花看起来也有点无精打采的样子。
荷濯茗有点不确定,她对花香味没有很强的分辨能力,但这本来就不是什么很重要的事情,所以荷濯茗马上就将它抛之脑后,铺开纸笔和其他人一起围在池塘边,开始认真抄写起经文来。
四周一片毛笔润过纸张的动静,太阳光随着太阳而偏移,渐渐把庙宇门框的影子拉长。
许飞仙忽然屈指敲了敲荷濯茗正在抄写的纸面,弄得她还以为自己是不是抄错了,脑袋左右转转,忙着比对纸张和经文上的字句。
许飞仙:“你看。”
她声音刻意压低,眼神往一个方向示意——荷濯茗跟着她眼神的方向看过去,只见神像侧面较窄的小门处躲躲闪闪走进来一个人。
一个和许飞仙年纪相仿的女孩子。
那个位置正好交错着墙壁和神像的影子,格外昏暗不起眼。女孩左右看了看,没有察觉到远处抄写经文的人里面有两个熟人。
是黄觅波——是那个脾气不好,总针对许飞仙的跋扈少女。
在刚才那片阴影中,黄觅波脸上没有了跋扈骄傲,她好像不大愿意让别人注意到自己,所以是一个人畏畏缩缩溜进来的,同时又很慌乱,就连观察四周也没有很仔细的看,只是粗略的扫视两眼,便转身往神像后面走去了。
荷濯茗小声问:“神像后面还有地方吗?”
许飞仙道:“有个窄门,直通一处天井,但那是用来存放供奉祭品的。”
荷濯茗:“没有人看守?”
许飞仙:“谁会想不开去偷正神的祭品?想要结束自己的人生吗?”
她说话时,轻悄悄站起来——荷濯茗把纸笔经书一卷,塞进书包里,连忙跟上许飞仙。
两人轻手轻脚绕过神像,果然往后是道窄门;神像宽大,兼之两边的布幔,将正门照进来的光全部严严实实挡住,只余下那道窄门还亮亮的。
荷濯茗有点紧张的抓住许飞仙衣角,许飞仙探头往门外扫视,片刻后皱眉走进去——荷濯茗跟着进去,左右一看,愣住了。
天井颇为宽阔,中间有一颗光秃秃的枯树,靠墙码满各色香烛金纸并瓜果,但却没有看见黄觅波的身影。
荷濯茗还想走过去到处找找——那些贡品堆得那么高,看起来能藏好几个人的样子。
然后她才迈开腿,尚未来得及靠近,就被许飞仙揪住后衣领拽走。
荷濯茗还想‘哎哎’两声,许飞仙眼疾手快,给她嘴巴也捂上了。
两人又回到抄经文的池塘旁边,荷濯茗揉了揉自己的脸颊,感觉自己脸都被许飞仙捂痛了。
她小声问:“我们干嘛要跑啊?”
许飞仙板着脸,教荷濯茗:“要是一个人在庙宇里莫名其妙的不见了,别管这个庙供奉的是正神还是其他什么……你最好赶快离开,并且一段时间内都不要再靠近这个地方。”
通常许飞仙提的建议都很有采纳价值,荷濯茗暗暗在心里记下。
因为此刻二人就在庙里,所以许飞仙说的话也格外隐晦。而荷濯茗的脑子在该灵光的时候总会变得很灵光,一下子明白了许飞仙没明说出来的意思。
她再回头去看大殿上那尊端正的神像时,出于一些心理作用,她觉得这个神像也没那么端正了,还怪邪气的。
两人混在抄写的人里,假装看经书实则观察神像边小门,但一直等到夕阳霞光铺进来,也没有见到黄觅波出来。
荷濯茗与许飞仙互相对视一眼,两人头一回生出默契来,一面手心冒汗,一面假装无事发生,收拾着东西随三三两两离开的人一起走出去。
前脚跨过门槛,后脚两个人就一起狂奔起来,一路跑得脚不沾地,直跑到神宫主殿广场附近,她们才停下来,扶着墙壁气喘吁吁。
荷濯茗捂住自己扑扑跳的心口,道:“吓死我了,我都不敢回头,生怕……突然变出个什么东西追在我后面。”
许飞仙背靠着墙壁大喘气,说:“我也一样。”
荷濯茗:“发生了这种事情,我们是不是得告诉几个靠谱的人去处理啊?”
许飞仙想了想,道:“我等会去找林青云,他是镇魔司的差役,专门管这种事情的。”
“不过,最近你就别去那里了,待在家里抄经书也一样,十天之内拿去烧掉就可以了。”
许飞仙显然很信任她认识的林青云,言语间变得镇定——得知这件事有人管,而且能处理,荷濯茗松了一口气。
但仍旧有些后怕,所以回到屋里,她又翻出木剑认认真真将剑法练了数遍,削断回廊处数枝探头进来的海棠花。
荷濯茗感觉自己剑法有所进步,安心了,把木剑别回身后,蹲下身收拾回廊地板上的残枝落花。
她捡着捡着,忽然咦了一声,捧起一支还挺完整的海棠花枝,认真凝望起来。
*
棠疏雨第不知道多少次走近房间出口。
一开始他根本没有办法靠近这里,因为他脑海中总按耐不住那股想要离开,想要走出去找荷濯茗的念头。
往常他没有这个念头时,在房间里走来走去都不会有事。但现在,他哪怕只是挪动一小步,密密麻麻无处不在的红线就紧缩着拉扯着他,几乎要把他也切割成同样纤细的红线。
但在来来回回拉扯了许多次之后,到底还是他的身体更加坚硬,硬扛着红线走到了房间门口。
轻快脚步声逐渐靠近,棠疏雨侧耳细听,想要离开这里的念头跟着那些红线一起消散——他外露的皮肤上全是红线切割出来的细密伤痕,但却没有流血。
那些伤痕也在呼吸之间迅速的消失不见。
下一秒,门口的海棠树被撞得哗哗响,荷濯茗从叶丛中钻了出来。
她的头发被树枝勾乱了,脸颊红润的蒙着一层薄汗,小跑冲到林青云面前——在将将要撞到林青云胸口时,她紧急刹住脚步。
林青云抱着胳膊,老大不高兴道:“你今天来晚了……”
荷濯茗:“你听我说!我刚刚发现了一件事情!我发现我卧室外面的海棠花,和你门外的海棠花,不是一个品种!”
她声音兴奋得意,好像不是发现了海棠花品种上的区别,而是发现了什么天大的秘密。
林青云的抱怨被打断,沉默片刻,轻哼:“就这?”
荷濯茗:“你没有注意到吗?”
林青云:“我又看不见。”
荷濯茗:“我们刚从传送阵来到这里的时候,你那时候没有看见吗?”
林青云:“……我没注意。”
他不太想继续和荷濯茗聊这个,还残余着割裂痛觉的皮肤让他心里感到烦躁。
我没有去过传送阵。
我没有跟你一起去过。
又要开始编了,编我根本没有做过的事情,却连想象那样的场景都想象不出来。
他伸手按着自己眼窝揉了揉,按得脸上白绫凹陷下去一块,强迫自己转移注意力——忽然间微风拂面,一阵轻飘飘的花香气落到棠疏雨鼻尖。
他愣愣的,茫然的偏了偏头。
是荷濯茗刷的从衣袖里掏出一根海棠花枝,花朵哗啦啦碰到棠疏雨鼻尖——花枝跟荷濯茗一样,是暖和的,柔软的。
荷濯茗高高兴兴的跟他分享:“没关系!我给你带过来了!这是我房间附近的花,你闻,香气不一样哦,这个香气很淡,没有那么甜,而且它的花也更小更密,是淡粉色不是赤红色……”
棠疏雨以神宫内无处不在的海棠树为触角,掌握着神宫的每一个角落。
而他自己却从未踏出过这个房间,甚至连门口都没有靠近过。
小荷的声音好似一只欢快活泼的鸟雀,让他想到了本体从不离身的乌衣,尽管他从来没有见过乌衣长什么样子,也没有触碰过乌衣。
他缓缓抬手,垂头,手指和鼻尖同时触碰到那支被荷濯茗折腾得有点打焉的海棠花花枝——原来花朵摸起来是这样的感觉。
第39章 中邪 唯一的问题
荷濯茗眼看着林青云低头把脸凑近了海棠花, 过密花瓣在雪白绫缎上投影出一弯浅浅灰灰的粉影。
他凑得过近,鼻尖压到花簇上,也靠近了举着海棠花的荷濯茗——荷濯茗看见他笑了,唇边浮起梨涡, 笑得无害又可爱。
或许是因为他的眼睛被白绫蒙起来了, 连带着气质也变得和平时有点不一样, 仿若玻璃般脆弱起来。但奇怪的是, 那点弱气却让林青云变得更有吸引力了。
害得荷濯茗突然有点紧张, 心脏怦怦跳, 拿着花的手抖了两下;她害怕被林青云发现, 连忙把花枝塞给他,让他自己拿着,故意大声问:“怎么样怎么样?很不一样吧?”
林青云回答:“很轻。”
荷濯茗:“怎么是很轻?好奇怪的形容词……”
林青云笑笑道:“因为我以为海棠花摸起来会很软——但居然不是软的,很轻。”
原来花朵摸起来并不如小荷的皮肤柔软, 只有一种飘忽忽的轻盈,好似吹一口气, 它就会飞散得到处都是。
刚才荷濯茗把它从衣袖里抽出来时,就甩落好几片花瓣,有些被气流拂动, 落到了林青云脸上,又顺着他脸颊滚进衣襟里。
他伸手把那片花瓣从自己锁骨上捻开,那种轻到几乎没有重量的触碰对木偶来说是人生第一次。
他问:“为什么要特意把不一样的花拿来给我呢?”
荷濯茗拽着单边的书包肩带,心脏其实还跳得很快, 但故意用无所谓的表情和语气说:“因为我发现它们长得不一样, 就想带过来给你也看看。顺路带过来的啦,本来我也要来找你嘛。”
林青云:“我又看不见,它们就算长得不一样, 对我来说也没有区别。”
海棠就只是海棠而已,颜色是正红色还是浅粉色,花朵是贴枝还是垂枝,于他而言都无所谓。
就像现在,即使他手里就握着实物,荷濯茗也用语言向他描述了一遍两种海棠之间的差距,林青云还是无法想象出自己从来没有见过的东西长什么样子。
荷濯茗往他后背上用力拍了一下——她用力得有点过头,拍得林青云一下子愁绪尽散,背也挺直了。
荷濯茗:“只是暂时看不见而已,干嘛说得这么丧气啊!而且就算暂时看不见了,总还能摸得着,闻得到嘛!唉对了,桌子桌子,快帮我把桌子弄出来,我要抄经文了,赶紧抄两页才好睡觉。”
林青云垂首掂着海棠花,沉默片刻,居然没有像平时一样对两仪道君冷嘲热讽。而纯白房间的中央,则缓缓出现了一套桌椅。
荷濯茗拉开椅子坐下,从书包里取出纸笔,经文——在翻经文时,她还看见了自己夹在英语书里面的三张数学卷子。
她赶紧假装看不见,把试卷往书包深处塞了塞。
经文晦涩,本就难抄,而荷濯茗这会又心跳得很快,于是老是抄错,一小行晦涩经文,她抄错九成,懊恼烦躁的用毛笔把整行字都涂黑掉。
她沮丧的趴到桌子上,目光到处溜达,转了一圈,最后又落回林青云身上:林青云仍旧站在原地,低着脑袋,面向手上那支海棠花。
他的眼睛虽然被蒙住了看不见了,但却对海棠花显露出一种很认真的‘观察’来。
这让荷濯茗陡然感到一阵心虚;因为那支海棠花并不是她特意摘给林青云的,而是她练剑时不小心砍下来的。
上面的很多花朵都被摔坏了,又被她一路揣在袖子里,原本没摔坏的那些花朵也被捂得有点焉。
荷濯茗道:“青云,你当初为什么会加入梨园啊?”
林青云的注意力还在那支花上,漫不经心的回答:“因为我是夏国人,夏国人都信地仙,只要有机会的话,也都会入梨园的。”
荷濯茗:“夏国人不信地仙会犯法吗?”
林青云:“不犯法,只是会左邻右舍被排挤。对平民百姓的要求不那么严格,但王公贵族是必须要供奉地仙的。”
这个要求让荷濯茗想到了梨园地仙的来历——看来夏国和梨园地仙真的绑定得很深。
荷濯茗想了想,问:“你一回夏国就把自己关在这里,不出去也不见人,你家里人都不担心你吗?”
林青云摸索花枝的手一停,语气淡淡道:“我的长辈都已经去世了,家里倒是还有几个活着的晚辈,但几乎不见面,也没什么感情。”
荷濯茗一惊:“那你爸妈——”
林青云倒是很平静,坦然回答:“我父母在我很小的时候就死了。”
荷濯茗:“……节哀。”
他抬起头,面向荷濯茗,没被白绫覆盖的下半张脸笑容灿烂:“没关系啦,我和他们关系超烂,所以不是很哀伤嘿嘿~”
荷濯茗一下子坐直了,心里既有诧异,又有种‘果然如此’的感觉。
荷濯茗:“你们关系不好哦?”
林青云走到她对面坐下——这是他第一次坐椅子,在荷濯茗来之前,他都习惯直接席地而坐——但是林青云表现得一点也不像头一次坐椅子的人,坐得端正又自然,两手搭着书桌面,往荷濯茗那边微微探身。
他反问:“你就只问这个?”
荷濯茗迟疑:“我还该问点别的吗?”
林青云耸了耸肩,道:“我以为你会骂我是不孝子。”
荷濯茗摇头:“我干嘛要骂你——而且和父母关系不好也不一定就是不孝子啊,也有可能是父母的问题。”
这下轮到林青云沉默。
因为他并没有父母,只是在复述本体的过去。按照他所听到的,数以万计的信徒祈愿来判断,正常人这时候都应该斥责本体才对。
……但是小荷接受能力好强,这反而让人偶有点不知所措起来。毕竟它只是一个人偶,即使知道本体的过去,也会受到本体影响而对那些过去产生一些情绪,但也只有一点而已。
即使是木偶,也很难对根本没有拥有过而且已经死了很多年的东西产生太强烈的情绪,甚至在荷濯茗主动问起之前,他连片刻回想爹和娘这两个角色的时候都没有。
在长久的安静中,没察觉到林青云情绪的荷濯茗疑问:“你怎么不说话了?”
林青云:“……可以不聊父母的话题吗?”
希望小荷能聊一点他自己经历过的事情,比如说怎么在一个空白房间里打发掉五年时间之类的。
*
许飞仙正在前往镇魔司临时居住宫殿的途中。
镇魔司隶属于朝廷,很多梨园弟子会在其中任职,但如果没有特殊原因,镇魔司差役却不可以随便进入梨园神宫。
这次他们不仅进入了梨园,还能在东殿占据一个临时办事处,一是因为神庆日外来门派实在太多,镇魔司的人手挪来这边可以帮忙。
二是因为最近镇魔司和沫邑的梨园乐师联手重创了一个秽神——秽神的从属都被他们清理了,信徒也该关的关该杀的杀,绝对没有留下一条漏网之鱼;但偏偏最应该被杀掉的那个秽神却逃走了。
在差役和乐师的紧密追捕下,秽神逃入梨园神宫,消失得无影无踪。
乐师们知道主殿并西边有谁在坐镇,所以确认秽神应该是藏身于那些外来门派之间。
神庆日这个时间点过于特殊,能在这个时候住进东殿的,不是各大门派中的精英弟子,就是关系户中的佼佼者,不管谁出事都很容易引发严重的外交问题。
镇魔司差役们不能强行搜查每一个客人,尤其是那些门派们搭建的临时庙宇,里面供奉的可是正神,所以只好和梨园的乐师们一起加强东殿巡逻。
若是那尊秽神按耐不住,在神庆日结束之前闹出动静来,大家便正好动手。若是它耐心足够,按兵不动,那就只能等神庆日结束,其他门派的人离开,再挨个宫殿仔细搜查了。
不过许飞仙并未将林青云他们搜查的秽神同黄觅波今日异常联系到一起——尽管那只是一个临时庙宇,可那也是一个正神的临时庙宇,即使正神本尊不在,也绝不是一只秽神可以随便污染的地方。
但正神并不意味着安全。
寺庙里发生任何异常都可以和危险画上等号,所以还是要尽快将这桩麻烦事甩脱给专门处理麻烦的人为妙。
许飞仙走着走着,忽然在一处偏殿门口停下脚步:这座偏殿的门只开了一条细缝,两边各挂一盏艳红灯笼。
左边灯笼上写着:逢赌必赢。
右边灯笼上写着:见好就收。
门缝里透出格外亮堂的灯光,并隐约吆五喝六的声音;这就是下注处,这几天赌擂台输赢都是在这处偏殿开设场地开盘下注。
今年不知为何,赌擂台气氛格外浓烈,许多人已经觉得光赌擂台输赢不够过瘾,晚间还另外开始开设六博,押宝等玩法,畅赌通宵。
许飞仙本该目不斜视走过去的——偶尔赌赌擂台赛也就罢了,骰子之类玩法实在不该碰的。
但是不知道为什么,两只脚就是挪不开步子,她脑海里甚至想起了自己白天赢的钱:赢得不多,但也是钱。
她还挺缺钱的。
“我就去看看,必不去赌。”许飞仙在心里自言自语了一句,脚步轻轻闪身进去。
不过两炷香功夫,她赢了两把输了一把,太阳穴上青筋突突跳,被人群挤出赌桌。许飞仙心里第一个念头却是自己还要再赌一把——再赌一把说不定就会翻盘!
唯一的问题是她没钱了。
这时,一个笑容亲切热情的青年凑过来,伸手欲揽许飞仙肩膀——许飞仙闪身避开对方,目光凛冽盯着他。
青年搂空了手,也不尴尬,笑眯眯道:“是不是钱不够了?我可以借你,瞧,我不是坏人,我是太虚观内门弟子,这是我的门派腰牌。”
他掏出一块乌色玄铁腰牌,用手遮着上面的名字给许飞仙看:虽然名字被手指挡住了,但露出来的图徽是太虚观没错。
青年:“其他人那边借钱都是背称之息,我就不一样了,我是大门派里出来的,为人老实有良心,月利五分,你要现场赢了能还得上钱,就给你降到四分,如何?”
“我这人做事,主打一个诚实,绝不骗你,不信你可以去问那位道友——她今天晚上就找我借了九十九两,上桌翻倍回本后现场还我的钱,我只收了她四分利,这可是大家都看见的。”
青年急于获取许飞仙的信任,还指了一个现成的例子给她看,想以此来打动她。
但是许飞仙顺着对方所指的方向看过去时,却忽的打了个冷战——他指的人居然是黄觅波!
此时黄觅波已经半点看不出大小姐的模样,挤在赌桌边大吼大叫,面孔涨红,脖颈和额角浮着青筋,脸上神情交织着兴奋和扭曲。
黄觅波跟许飞仙长得一点也不像,但是此刻看见黄觅波的脸,许飞仙却像是照镜子一样,看见了自己刚才的模样。
一时间好似有冷水浇头而下,她推开兀自喋喋不休的青年跑了出去!
一口气跑回自己的房间,许飞仙倒在床上,后背全是过度兴奋后冒出来的虚汗,也完全忘记了自己还要去找林青云的事情。
她反复想着刚才黄觅波的表情,然后又想起自己的鬼迷心窍——这也太奇怪了!
不止她刚才鬼使神差走进赌场的行为很奇怪,深究起来,就连她昨天去买了一盘擂台赛输赢的行为也十分奇怪!
许飞仙确信自己不仅不嗜赌,甚至对赌博根本没有兴趣。当时……当时好像也是这样,不过是路过了下注点,心里就突然冒出了‘试一下’的念头。
简直就像是中邪了一样。
荷濯茗今早练完剑,忽然感觉自己整个人都有了奇妙的变化——她也说不上来是什么样的变化,只觉得很玄妙,有点像武侠小说里主角突然开悟的感觉,剑法使出来简直是比吃饭还顺畅!
她打包了一部分早饭,兴冲冲的打算去找许飞仙分享。
但刚踏入东殿范围,还没走多远,荷濯茗就发现一处宫殿门口堵着许多人,那些人围成一圈,议论纷纷的。
荷濯茗凑到人群边缘,随机抓了一个穿白衣的梨园乐师,问:“这是怎么了?”
乐师回答:“玉清宗的两个弟子夜里私斗,其中一个被打死了,还伤了两个劝架的。”
荷濯茗一惊:“擂台赛还不够他们打的吗?”
乐师回头看了她一眼,见她腰间佩着的玉牌,态度瞬间变得和善了起来,单手盖着嘴巴小声道:“据说是同门弟子一起赌骰子,其中一个人输得狠了,半夜越想越气,就偷袭赢的那一个,给一剑攮死了。”
“同房的弟子被惊醒,还以为他中了邪,便也亮出武器,这才打起来的。”
荷濯茗听得倒吸一口凉气,然后想到自己包里的早点要凉了,于是赶紧加快脚步;现在她不仅揣着早点,还揣着一个惊天大新闻,迫不及待的要分享给许飞仙!
然而,一推开许飞仙住处的大门,荷濯茗立刻被里面滚滚浓烟呛得不断咳嗽后退。
等到里面烟雾稍散,荷濯茗才用袖子捂住口鼻,困惑而谨慎的探头往里看去——好在既不是起火了,也不是许飞仙想不开在夏日里烧炭。
只见房屋中间用香樟树树枝垒起一个台子,底下小火慢烤,上面许飞仙神态安详的横卧着。
屋里还到处贴满黄符,拉着红线,荷濯茗进屋只走了三步,脑袋就撞上一根横拉过去的红线。
第40章 赌场 乱拜神的小
那根红线是湿的, 荷濯茗伸手往自己额头上一摸,手指上顿时沾满了红色血迹。
她尖叫起来:“许飞仙!这是什么东西?!”
许飞仙从烟熏火燎的木台上爬起来,阻止荷濯茗:“你别摸那个线,等会把上面的黑狗血摸掉, 就不灵了。”
荷濯茗弯腰避开那些横七竖八的红线, 冲到许飞仙面前, 狠狠用她衣袖擦手。
许飞仙看了眼自己被抹脏的衣袖, 觉得荷濯茗很幼稚, 但是懒得跟荷濯茗计较——她拍了拍自己身边的空位, 道:“来都来了, 你要不要也上来烤一烤?”
香樟树树枝被烤得焦香浓郁,连带着许飞仙从头到脚也是这股味道。
荷濯茗从书包里取出装点心的木盒扔给她,自己则捏着鼻子后退了几步:“我才不要!这都什么啊?怎么还用黑狗血……我就说怎么臭臭的。”
许飞仙泰然自若的打开点心盒子开吃,回答道:“驱邪。”
“用黑狗血浸泡过的红色棉线, 朱砂辟邪符,还有烧临时庙宇里的香樟树枝——这个套招很灵的, 我从昨晚子时熏到现在,此时已经大好了。你以后要是撞邪了,也可以试试。”
香樟树是两仪道君喜爱的树木, 所以生长在这位正神庙宇里的香樟树都具有很好的辟邪效果,能驱赶恶鬼和妖邪。
荷濯茗闻言,松开自己鼻子,转而担心的靠近木台, 两手撑在上面, 问许飞仙:“你中邪了?你怎么会中邪啊,昨天我们两个待在一起的时候,你不是还好好的?”
许飞仙鼓着脸颊, 一边吃点心一边点头——她哽着脖子把点心咽下去,好空出嘴巴来说话:“我昨天回来的时候……啊。”
到了要开始回忆的阶段,许飞仙才想起来:她昨天忘记把黄觅波的事情告诉林青云了!
荷濯茗:“回来的时候怎么了?”
许飞仙眨了眨眼,目光逐渐变得不像平时那样锋利,有些心虚的把自己昨天晚上路过下注点被绊住脚,忘记去找林青云的事情跟荷濯茗复述了一遍——当然,她没有跟荷濯茗说自己也去赌了,还把钱都输光了的事情,只告诉她自己遇见了黄觅波,同时怀疑前天自己突发鬼迷心窍下注擂台赛一事很奇怪,可能是中邪了。
荷濯茗面色严肃:“你没去赌吧?”
许飞仙:“……”
荷濯茗眼睛睁大:“你赌了?!”
许飞仙叹气,从一旁的墙壁上撕下一张朱砂僻邪符,贴到自己额头上,补充条件道:“我中邪了。”
荷濯茗不怎么信中邪之说——哪里有秽神会专门害人去赌博啊?赌博又不是许愿,秽神能得到什么好处?
她严肃向许飞仙分享了自己路上获得的赌狗杀害同门新闻,想以此来告诫许飞仙赌博的坏处。
许飞仙听完,撕下额头上贴着的符纸,道:“你确定是玉清宗弟子?为了赌桌输赢杀害同门?”
荷濯茗很实事求是的回答:“围观人群里的乐师是这样告诉我的。”
许飞仙脸色一变,跳下木台:“快走!我们去镇魔司……”
她的话还没有说完,屋外就隐约的传来一声尖叫。
玄花洞年轻弟子们共分得四间住房,房间按男女分配。许飞仙因为跟他们相处不来,为避免麻烦,自己主动搬进宫殿偏僻角落的杂物间,把房间收拾出来当做了单间住。
这个单间距离其他人的住处很有一段距离,距离到许飞仙在屋里熏了半宿树枝,都没有被玄花洞其他弟子发现。
但现在这一声尖叫却连身处屋内的许飞仙跟荷濯茗都可以听见,由此可见那人叫得有多大声。
荷濯茗同许飞仙对视了一样,两个人跑出房间——荷濯茗不认路,便落后半步跟在许飞仙身后,跑到了发出声音的一处偏殿。
她们来得迟,偏殿里外都已经来了不少人。
趁着人还没有变得很多,荷濯茗挤进里面看了一眼情况:正门进去是一处待客的小厅,小厅左侧门进去才是卧室。
卧室里有四张床,靠窗的那张床上,仰面倒着一名衣着齐整,脸色灰白的少女;她很明显已经死了,眼睛却睁得很大,脑袋两边的被褥上染着已经凝固的血迹。
是黄觅波。
奇怪的是,她虽然死了,脸上的表情却并不狰狞,甚至还洋溢着灿烂的笑容。
有五个衣着鲜亮,神色凝重的中年人围在床前,共两女三男,站位呈众星拱月之势,将一个方脸长须的道人拥护起来。
道人旁边,一个惊魂未定的女弟子哽咽道:“……我早上起来洗漱,见阿觅只躺了半边身子在床上,两条腿却垂在地上,鞋子也没脱,正觉得奇怪,就想过去叫她……谁知一靠近,就看见她已经……已经死了……”
发髻簪花的女子蹙眉问话:“你们昨晚一直跟她在一起,就没有察觉到什么异常?”
女弟子连忙摇头,为自己辩解:“昨晚我们睡觉的时候,阿觅还不在屋里呢!我,我们也不知道她是什么时候回来的。”
另外几名同寝的女弟子跟着附和,七嘴八舌道:“她下午就出去了,去哪也没有跟我们说。”
“她不是说找林师兄去了吗?”
“对,应该是找林师兄去了……阿觅她本来就喜欢缠着林师兄,前天林师兄还主动来找她说话了,我们以为——”
……
女弟子们以为黄觅波是终于靠一腔痴情打动了意中人,晚上出门密会情人去了。
这时,半跪床沿检查尸体的人站了起来,走到长须道人身边,脸色十分难看的说:“死因是情绪过度引发的猝死,但阿觅的耳朵……被剜掉了。”
他伸手比划,指尖从自己耳朵轻划到颧骨,“从外面的部分到里面的部分,全都被挖走了,看伤口和血迹,是在她死掉之前被挖走的。”
长须道人沉默半晌,腮帮子上的肌肉微微抽动,从嘴巴里干巴巴的挤出一句:“魂魄呢?”
检查尸体的人低下头,不敢同他对视,回答:“没有魂魄。”
长须道人声音骤然提高:“什么叫做没有魂魄?难道皮囊死了,魂魄也能跟着死了吗!”
他修为高深,使得声如洪钟,震得荷濯茗耳朵一阵尖痛——许飞仙鬼魅一般从她身后冒出,伸手捂住她耳朵。
说是捂住了荷濯茗的耳朵,但是因为许飞仙太用力了,所以从效果上来说更像是用两只手掌夹住了荷濯茗的脑袋。
而许飞仙想要的也正是这个效果,借此夹着荷濯茗脑袋往后一拖,把她从现场一线拖到了房间外面。
荷濯茗懵懵的抬头看向许飞仙:“你干嘛?”
许飞仙拧眉板脸,低声告诫:“掌门刚死了女儿,你一个外人还往里面凑,不要命了吗?”
这时,有一串密集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许飞仙松开了荷濯茗的耳朵,两人一同回头望向脚步声来源,只见一队镇魔司差役与白衣乐师走了进来。
原本围在门口的玄花洞弟子纷纷往两边让开,空出一行路来给他们同行。
巧的是,荷濯茗看见那个年长的林青云也在差役队伍之中。
她前几次见林青云,对方都是穿着便服,但这回他却穿着朝服,这还是荷濯茗头一次看见沫邑镇魔司差役的朝服——跟文县差役的衣服完全不一样,光看衣服布料就能看出沫邑的镇魔司要比文县有钱很多。
但最后勾住荷濯茗目光的,却并不是差役朝服,而是他们腰间精巧的木质腰牌;每个差役腰间都有佩戴,上面刻满海棠花并人名。
林青云没有跟她们搭话,从她们面前路过时几乎可以说是目不斜视,做足了一副不认识她们的姿态。
趁着其他人的注意力都在差役和乐师身上,许飞仙推了推荷濯茗胳膊,压低声音道:“你先离开这里,回神宫主殿去。东边不管闹得多乱,他们不敢去主殿那边的。”
荷濯茗愣了愣,开口时却问了一个毫不相干,并且让许飞仙感觉很莫名其妙的问题:“飞仙,刚才那些差役腰上挂着的木牌是什么?”
许飞仙:“……镇魔司的腰牌啊,不然还能是什么?”
她有点担心,伸手去碰荷濯茗额头,道:“你不会是被尸体吓傻了吧?还是掌门太大声,把你吼傻了?”
荷濯茗:“梨园的乐师也会有那种木牌吗?”
许飞仙:“当然不会有!那是沫邑镇魔司内差役特有的腰牌,梨园的腰牌你自己不是就有?跟镇魔司的一点也不一样……你别问这些有的没的了——我有一种预感,东边很快就要乱起来了,你快走吧!”
荷濯茗心里乱乱的,被她一催促,只好先悄悄离开。
走出大门,她才发现外面其他宫殿里也很乱,甬道上人来人往,每个人脸上的表情都很凝重;荷濯茗怕和别人迎面撞上,所以干脆贴着墙根走,紧张的摸着自己木剑剑柄。
她的手臂也绷得紧紧的,如果这时候有人撞到她,荷濯茗肯定会马上拔出木剑给对方一下——好在那种事情并没有发生,她贴着墙根走得足够谨慎,路过一些宫殿门口时还能听见几句断断续续的对话。
“在下注处输了太多钱,把武器都输了,昨天夜里想不开就自尽了。”
“有人在下注处赌了五百块玄晶石,赌他赢的,未曾想他输了,那人赔光了家底,夜晚摸黑过来行凶报复。”
“跟太虚观的弟子借了六百两,没赢回本钱,当天晚上就暴毙了。”
……
荷濯茗越听越害怕,干脆捂住自己耳朵,快步跑了起来。
虽然木牌的事情让她有点困惑,但此时此刻荷濯茗却想马上回到林青云身边去——她想挨着林青云,告诉他外面发生了很多事,大家都赌疯了。
林青云听完,一定会笑,用无所谓的语气说些莫名其妙的话,然后再告诉荷濯茗没关系的,不是什么大事,比起这个,我们不如来讨论一下怎么帮你找到回家的方法吧……之类的。
荷濯茗越往主殿方向走,碰上的人就越少。
渐渐的,甬道上就剩下她一个人了。明明是艳阳高照的夏日,但她却觉得晒下来的阳光有些幽冷。
走着走着,不知道走了多久——荷濯茗已经走累,并觉得自己已经走了非常久了的时候,她抬起头往前看,却仍旧没有看见主殿那高高的轮廓。
好像有点不对劲。
往常她回主殿根本不需要走这么久……走了这么久,就算没有走回主殿,至少也应该看见主殿那重重叠叠,像玻璃一样亮晶晶的屋檐了。
可是现在荷濯茗只看见两边甬道的墙壁,墙头上有大红色海棠花开得灿烂,好似一团又一团的火烧在墙顶上。
前边两三步的地方,有一处偏殿,殿门半开,左右各挂一盏红灯笼。
左边灯笼上写着:逢赌必赢。
右边灯笼上写着:见好就收。
荷濯茗现在看见‘赌’字就不舒服,但她实在太累,走不动了,便在门前台阶上坐下——身后那扇半开的殿门里,突然传来了极其热闹的声音!
吆喝声,赢家的欢呼声,还有输家懊恼的声音,混合在一起,声浪冷幽幽从门缝里流出来,浇到荷濯茗后脖颈上。
她应激的跳起来,头也不回的跑掉——她边跑,边想起了许飞仙跟自己说的话。
现在荷濯茗相信许飞仙是中邪了,因为她刚刚听见声音的一瞬间,脑子里居然真的冒出来一个念头:听起来好像蛮好玩的,要不要……
一旦意识到自己那个瞬间在想什么,荷濯茗立刻感到不寒而栗,恨不得自己再多长出两条腿来!
跑着跑着,荷濯茗面前又出现一个半开的偏殿大门,门边又是左右两盏红灯笼。
左边灯笼上写着:逢赌必赢。
右边灯笼上写着:见好就收。
荷濯茗吓得跑更快了,边跑边哭,心想:不是说妖魔鬼怪都要晚上才出来吗?现在还是大白天呢!这鬼咋这样!
这不是地仙的神宫吗?地仙怎么不管事啊!
她边跑,边在心里骂地仙,骂完地仙,又骂林青云——还说什么地仙很灵会保佑她,根本一点用都没有!
荷濯茗正全心全意跑着,脚下却冷不丁被绊了下。
她哇哇叫着摔倒在地,不知怎么的就摔进了那间偏殿里;半开的殿门被荷濯茗一撞就全开了,她踉跄了几步,气喘吁吁抬起头来。
只见殿内人满为患,个个挤在赌桌四周,有喊大大大小小小的,也有喊幺鸡二六的,赌徒里有男有女,有年轻的也有中年人——俱都面色紫涨,青筋暴起,明明是人,却好似一群恶鬼聚集,怒吼,互相推搡。
这场景对荷濯茗的惊吓远胜过她被关在村里那会。
因为村子里至少很安静,村民们因为过度麻木沉默而显得没有什么人的欲望。
而且那时候她因为饿得太厉害,脑子大部分时候都浑浑噩噩的,只顾着想吃的了,反而没有什么心情害怕。
但赌场这个地方,欲望太浑浊太充盈,每个赌徒脸上表情都夸张到扭曲,浓稠的狂热仿若一锅在夏日里腐坏生蛆的浓汤,浓郁得令人胃部痉挛不适。
荷濯茗在这种时候反而不太哭得出来了,一边干呕一边奋力推开人群,想找到出口。
她越推拒人群就越拥挤,无形中仿佛有一只手在推着荷濯茗往赌场深处走。
赌场尽头仍旧很吵闹,但不是那种人多的吵闹,相反,这里根本没有人。声音是从荷濯茗刚才穿过的赌桌那边传来的,但是很大声,大声得就好像没有距离,直接在荷濯茗耳边敲锣打鼓。
但是很诡异,因为只有声音很吵,四周却空荡荡的根本没有人,只有一个半米高的花台。
屋顶上垂下深红幔布,交错着半掩着花台,花台上跌足坐着一个朦胧人影——垂下的幔布自己往两边退开,朦胧人影一下子变得很清晰。
是林青云。
不是那个年长的林青云,是在年纪上可以被荷濯茗叫做哥哥的林青云。
他披着赤红的衣袍,单手支着下巴,脸上没有白绫覆盖眉眼,笑得眼睛都弯起来,对称的梨涡很可爱的浮在脸颊上。
荷濯茗愣愣的看着他,再迟钝也意识到了不对劲。
林青云为什么在这里呢?他的眼睛怎么好了?他不是说在神庆日结束之前,不会离开那个房间的吗?
少年笑眯眯的开口,声音轻快愉悦:“我已经实现了你的愿望,现在轮到你支付代价了,乱拜神的小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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