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腐败好啊 门派福利,
荷濯茗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变故, 而茫然的呆立在原地,好半天都没能发出其他声音来。
她一点也没往自己误入拍戏现场这方面想,很迅速的觉得自己可能是穿越了;而且因为她奇怪的穿着,两边路过的人开始向她投去视线和窃窃私语。
荷濯茗站在那里, 背着书包, 穿着校服, 头发编得整整齐齐, 突兀得像是一段古风歌里面拼接上广播体操音乐。
周围打量她的目光越来越明显, 密集, 荷濯茗连忙小跑离开——但因为完全置身于陌生的街道, 她也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只好沿着自己穿越的那条街道乱走一气。
荷濯茗边快步疾走边茫然思索自己是怎么穿越的;她既没有被车撞,也没有过度学习到猝死,更没有在路上遇到奇怪的老爷爷老婆婆送她玉佩……没理由会穿越啊!
难道是因为她最近偷看网络小说的时候在评论区多骂了几句男主吗?
这个念头只在荷濯茗脑海中一闪而过, 她根本没有将其当真,更没有想到自己穿越的不仅是时代, 还是一本书。
正当她毫无目标在街道上游荡时,忽然跳出两个彪形大汉,抓住荷濯茗的书包袋子, 将她拽进一旁死胡同里;荷濯茗被拽得一个踉跄,前脚壮汉松手,后脚她就摔倒了。
等她惊慌失措爬起来时,那两个人已经并排站在死胡同口, 将唯一的出口堵得严严实实——其中一人粗声粗气呵斥道:“打劫!识相的, 把你身上值钱的东西都交出来!”
荷濯茗哭丧着脸一直掉眼泪,也不敢去擦,哆哆嗦嗦从自己外套口袋里掏出食堂饭卡, 公交卡,一包开封的面巾纸……
不等她把东西掏完,壮汉便怒不可遏的一巴掌打飞她手上杂物,大骂:“谁要这些垃圾?我要值钱的东西!”
荷濯茗哭哭啼啼:“我、我没有啊呜呜呜——我出去玩都刷公交卡的呜呜呜——”
两个壮汉面面相觑,其中一人指着荷濯茗头上的发卡:“少糊弄人了!先把你头上的首饰……”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就被人从后面猛然偷袭,后脑勺挨了木棍一下;他惨叫着扑倒,一边的同伴惊诧回头,却迎面被撒了一把红色粉末,跟着捂住自己眼睛倒在地上打滚乱叫。
荷濯茗一边被这突发情况吓得哇哇哭,一边飞快的跨过两个壮汉跑出胡同——出手相助的少年没想到她反应这么快,本来还想去抓她手腕,结果还抓了个空,只好跟在荷濯茗后面跑。
两人一口气跑出极远,荷濯茗跑到没有力气了,才惊魂未定的坐到地上喘气。
这个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少年就是反派少年体——虽然一开始荷濯茗根本没有认出对方是反派,原因还是那句话,男频文对男角色的外貌描写过于贫瘠了……
少年告诉荷濯茗,自己就住在这附近,平日里以跑腿送货为生。
今天他已经送完了活,正打算回家吃饭,却看见两个在县里声名狼藉的地痞鬼鬼祟祟跟在荷濯茗身后。他担心这两人是要对荷濯茗不利,所以悄摸跟在后面——见到了人少的地方,那两个地痞果然动了手,他便见机行事……
荷濯茗正把自己穿越之后的经历,掐去自己穿越的部分,有头有尾的讲给林青云听。
林青云忽然一抬手止住她,“等等,照你这么说,你根本没有见过棠疏雨这个人,那你是怎么认出来他是棠疏雨的?他主动跟你讲的?”
荷濯茗:“当然是我自己问的啊!”
林青云:“你怎么问的?”
荷濯茗回答:“我就问他是不是叫棠疏雨,他承认了的。”
林青云更觉得奇怪:“你都没有见过棠疏雨,怎么会怀疑一个陌生少年是棠疏雨?”
荷濯茗两手一摆,十分沮丧道:“这就要提到另外一件事情了——我之前跟你讲过的嘛!也不知道是在村子里被饿坏了,还是那个秽神用邪术影响了我……搞得我的记忆都变得不清不楚的……”
“但我刚来到这里的时候,我记忆还是比较清楚的嘛!我那时候还记得棠疏雨这个人的一些特征,他刚好能全部对上咯!然后我就问了一下嘛!我一问,他就承认了啊,其他特征也对得上……”
林青云挑眉,问:“什么特征?”
荷濯茗:“我现在忘记了——因为我现在记忆不清楚嘛。总之,那个死瘪三装好人救了我,我就跟他说我是来这里投奔亲戚的,暂时还不知道我亲戚在哪,他就说他家在附近嘛,让我去坐一下,吃点东西,然后他帮我找亲戚……”
林青云嗤笑一声:“你哪来的亲戚?”
荷濯茗:“虽然找亲戚是假;但他那时候是我的救命恩人唉,而且我真的跑了超久,喉咙里都在冒火,我觉得去坐一下也好,他看起来不像个坏人的……谁能想到!这个死人来的,金玉其外!败絮其中!”
“我一到他家,喝了他倒的一杯水,马上就犯困睡着了。”
林青云接过话头继续往下说:“再接着你醒过来,就发现自己已经被卖给供奉秽神的村民了。”
荷濯茗连连点头,握着拳头虚晃几下,愤愤道:“他还扒走了我的书包!我的外套!还有我的项链!”
林青云虚伪的附和,学着荷濯茗之前指责门派腐败的语气:“他怎么能这样!”
荷濯茗:“等我抓到他,他又打不过我们两的话,他就死定了!”
林青云跟着荷濯茗一起握拳,笑眯眯复读:“死掉了!”
他改了个字,但荷濯茗还沉浸在愤怒里,没察觉,只觉得林青云果然是一个嫉恶如仇的大好青年。
两人很快走上了主干道——虽然荷濯茗根本没有发现这是主干道,在她看来,这条路仅仅是宽阔一点的土路而已,连块地板砖都没有。
主干道上人来人往,因为现在天亮没多久,还支着许多早点摊子。
荷濯茗有点饿了,摸摸自己背着的包袱,她向林青云招手——林青云挑眉,不为所动。
荷濯茗嫌他迟钝,干脆抓住他胳膊往下拽;见她使劲得恨不得跳起来,林青云顿觉好笑,也不跟她角力,相当顺从的往她面前弯了弯腰。
荷濯茗靠近他耳边,小声道:“我背着的包袱里有一块这么大的金子……这么大呢。”
她把自己虚握的拳头伸给林青云看,问:“这样的金子,可以换多少钱啊?”
林青云看着她的拳头,思索片刻,把自己的手也握成拳头摆到她手边。
荷濯茗看见了,不明所以,但顺手就跟林青云碰了下拳。
林青云笑出声,眼眸弯弯的,松开了自己拳头,回答:“看大小不准的,金子这种东西太软了,得拿在手上掂重量,才能知道值多少钱。你想拿金子换钱做什么?”
荷濯茗:“请你吃饭啊——我也要吃饭,我好饿了。不过这里人好多,我们要不要找个没人的地方……”
林青云打了个响指:“好巧,我正知道一个适合独处的地方。”
他带路,领着荷濯茗又在主干道上走了一会。
被踩得很结实的土路逐渐变成了更为讲究的石板路,两边行人越来越少,早点摊子也看不见了,倒是可以看见周围房屋的围墙越来越高,屋檐也越来越花里胡哨。
有些屋子的屋顶瓦片还会发光,在太阳底下闪得像玻璃一样,闪得荷濯茗眼睛痛。
她连忙移开视线,并悄悄揉了揉眼睛。
最后两人停在一扇对称的巨大朱门面前,大门两边还各自蹲着一尊石兽。荷濯茗凑过去看了眼石兽张开的嘴巴,发现里面虽然有雕刻舌头和尖牙,但是居然没有放圆球。
也没有人去拍门叫门,正门忽然就自己打开了——门板开合的声音把荷濯茗吓了一跳,她马上跳回林青云身边,见他神色镇定,于是低声问:“你家哦?”
林青云淡淡道:“借宿的地方啦~”
荷濯茗抬头看了看朱门白墙,和墙后面翘起的屋檐角,屋脊上还趴着一串她不认识的动物雕像。
荷濯茗紧张的说:“这地方看起来不像客栈耶。”
林青云配合她低声:“我好歹花了大价钱在名门正派挂名的嘛。”
荷濯茗脑子一转,悟了:“噢噢!门派公共财产?”
林青云笑笑,没说对也没说错,只说:“小荷真聪明。”
门内迎出来两排人,有男有女,都穿得齐整干净。荷濯茗见到生人,不禁往林青云身后躲了躲,很是警惕的打量他们。
林青云领着荷濯茗进屋——进门就是一个方方正正的庭院,有主干道也有回廊,空地上到处都是海棠树,各色海棠违背季节的盛放着,清甜香气淹得整个院子都已经入味了。
荷濯茗好奇的左看看右看看,虽然觉得这些海棠花很漂亮,但并不觉得这个院子的景色有多么特别,连‘哇’一声的欲望都没有。
毕竟是古代背景,就算有神仙,在造物能力上也实在比不上工业社会——至少这个庭院给荷濯茗的视觉冲击力远不如东方明珠或者浦东机场。
至于那堆违背季节开放的海棠花……荷濯茗小学的时候每年都要去逛植物园或者花展,参观完还要写六百字观后感,她已经很难对这些东西产生什么心理波动了。
林青云指了指就近的一个女孩,道:“你,带她去吃点东西,洗漱,换一身衣服,给她头发也重新编好。”
白裙少女柔顺的应好,自始至终都低垂着眼睫,并不与林青云对视。
她脚步轻飘飘走到荷濯茗面前,微笑道:“这位姑娘,请跟我来。”
她完全挡住了荷濯茗观察四周的视线——荷濯茗迟疑,偏过脸看向林青云。
林青云笑笑,安抚她道:“门派福利,不用白不用。”
荷濯茗这才松开林青云衣袖,跟着白衣少女走开。
目送二人走远,背影渐渐消失在曲折的抄手回廊中,林青云脸上笑意变淡。
他两手插在衣袖里,穿过密密的海棠花树。花树低矮的树枝在他靠近时全都自动避让,温吞下落的花瓣也全都避开了他——随行侍从缀在他身后,甚至和少年的影子都保持着距离。
每个人都低着头,呼吸也死死屏住,意图将自己的存在感降低到最小,连脚步距离都要完全相同,生怕自己成为那个显眼的,会被少年揪出去的倒霉蛋。
少年一边走路,一边用柔和的声音下达命令:“去找一个人,就在文县,他用过我的名字,会留下痕迹,带他到我面前来。”
队伍最前端的人领命脱离队伍,离开时无声的松了口气。
上司愿意给活儿做,那就说明今天没有危险了,好耶!
*
温泉!超大温泉!超大露天温泉!
荷濯茗泡在温泉里,幸福得整个人都轻飘飘起来——她再也不说大门派腐败了!
大门派不腐败,青云怎么能在门派里挂名?青云不能在门派里挂名,她怎么能在门派宿舍里泡温泉?
荷濯茗靠着温泉边同样温热的石头,掬了一把热水拍到自己脸上,感觉整个人又活了过来。
还有温柔漂亮的白衣姐姐给她端来水果和点心。
吃东西也不用自己动手了,点心和水果全都切成了小块,两个白衣姐姐一左一右半蹲在温泉边,捧着碟子,动作温柔的喂给荷濯茗吃。
姐姐们什么都好,就是不爱讲话,不管荷濯茗跟她们说什么,她们都只是对荷濯茗笑——最多摇头或者点头。
搞得荷濯茗怀疑她们是不是哑巴,但是刚刚给她带路的时候,其中一个白衣姐姐明明是有讲过话的。
泡完澡,两人捧来碧色与月白相间的衣裙给荷濯茗换上。
很复杂的一套裙子,光是绑在身上的带子就有七八条。荷濯茗被她们指挥着,一会抬起胳膊,一会转身,穿衣服都穿得晕晕乎乎。
而且裙子也太长了——荷濯茗穿习惯了裤子,对这种垂地长裙很不适应,总忍不住低头去提自己的裙摆。
白衣少女们将一面巨大的铜镜推到荷濯茗面前,荷濯茗抬头看见自己倒影,忍不住转了转圈,又凑近镜面:她第一次在镜子里面看见自己穿古装。
有点怪怪的——裙子好长,好多衣带,她的头发又有点短,不过也怪好看的。
荷濯茗这样想着,对着镜子梳理自己的头发。
一名白衣少女捧着梳子走到她身后,轻声开口:“请您坐下,我为您梳理。”
荷濯茗应了一声,提着自己裙摆盘腿坐下。坐下之后她感觉地面太冰了,于是悄悄把裙摆团吧团吧塞到屁股底下垫着。
因为白衣少女刚才又说话了,荷濯茗便忍不住同她搭话:“姐姐,你们是在这里上班吗?你们工资……你们每个月发多少钱啊?”
托林青云老转她脑袋的福,荷濯茗现在一和人说话,就忍不住要去看对方的眼睛。
然而这次她又被人摁住了脑袋——白衣少女按着她的头,将她摆正;这样荷濯茗便看不见对方的脸,只能看见对面铜镜里的倒影。
里面不仅有她,也有面朝铜镜微笑不语的白衣少女。
荷濯茗明了:这就是不会回答自己的意思了。
白衣少女梳头发的动作很慢很缓,弄得荷濯茗有些昏昏欲睡。
她捧着自己的脸,百无聊赖看向铜镜,眼看着对方将自己半长不短的头发梳出一个像模像样的发髻来。
倏忽,镜面上的门口出现了一个隐约人影——荷濯茗正无聊到开始数镜框上的花纹,骤然看见熟人,不禁高兴的大喊:“青云青云青……哎哟!”
第22章 长点心 但是跟熟人
头发骤然被扯到的痛, 让荷濯茗发出一声痛呼。
白衣少女吓得梳子从手中掉落,惊慌不已的跪倒——荷濯茗愣了下,连忙伸手拉她起来:“你干嘛跪我……快起来快起来!”
白衣少女外形看起来纤细瘦弱,但荷濯茗发现自己居然没办法把她从地上拉起来。
她不信邪的加大力气, 但白衣少女仍旧纹丝不动的俯首跪地, 额头几乎抵住地板, 只有肩膀一直在颤抖。
荷濯茗不知所措, 抬头看向林青云, 小心的用口型问:什么情况啊?
她还以为这些姐姐跟林青云一样, 都是梨园的弟子, 只是辈分比较低,所以被林青云指使来做事——就跟学校里老师指使小组长收作业和检查背诵一样。
但是看白衣少女吓成这样,迟钝如荷濯茗,也终于意识到了这些人似乎处于一个更加丧权的低位。
林青云走进屋内, 捡起地面上掉落的梳子,语气轻快随意:“你出去吧, 不要呆在这里。”
白衣少女低着头爬起来,脊背一直弯着,态度堪称惊恐而谨慎的倒着退出房间。
荷濯茗摸摸自己头发被扯痛的地方, 疑惑:“那个姐姐好像很害怕的样子……”
林青云:“你叫她什么?”
荷濯茗:“姐姐啊,这个叫法不对吗?”
林青云想了想,耸肩,“也行, 你爱叫什么就叫什么。来, 过来,我看看你头发扯到的地方。”
荷濯茗摆手,没理他, 转头继续凑近铜镜自照,道:“只是扯到一下下而已,我妈妈帮我梳头的时候也经常会扯到啦,哇这个发型,真的好复杂,怎么绕来绕去的——这样算是梳完了吗?”
“不过,那个姐姐为什么这么害怕啊?她不是梨园的弟子吗?”
林青云:“她是神宫的侍女,负责侍奉梨宫地仙的神像。”
荷濯茗一惊:“那不应该地位很高吗?”
林青云:“地位再高,也不能弄伤客人。”
荷濯茗更吃惊了:“……我居然是客人吗?我以为我是你蹭住宿的朋友来着。”
林青云脸上的笑原本淡淡的,但对上荷濯茗圆睁的眼睛,不可思议的表情时——他没能绷住,一下子笑出声音来。
“嗯,确实,小荷是来蹭住宿的朋友,不是客人。好了,把金子拿出来吧,我帮你估算一下值多少钱。”
荷濯茗一听要办正事,立刻也不照镜子了,把自己一直没离身的红绸包袱拿过来——就连刚才泡澡的时候,她都一直把这个包袱放在自己视线范围之内,没有让它离开过。
包裹打开,里面堆满彩光艳艳的珠子和一块被锤得奇形怪状的金子。
金子表面还能看出一些精细雕花的痕迹。
林青云将金子拿起来掂在手上,抛了抛,开口说的却是:“这是我们拜堂成亲那会,你头上的凤冠。”
荷濯茗点头,抱怨:“对啊,我费了好大的劲儿才把它压锤成这样,还被划破手了呢。”
林青云瞥了眼她的手——小孩子恢复得快,她手背上已经是光洁一片,连一条疤痕都找不出来了。
不过指甲有不少开裂的痕迹,毕竟在山林里那几天实在是过得太粗糙。
林青云收回目光,淡淡微笑道:“这块金子刚好重二十两,拿去换成铜钱的话,足够你安置一座二进住宅,再买四五个奴仆,大概还会有剩余一些。”
“这些珠子就不怎么值钱了,是次一品的琉璃——琉璃是很值钱的,但这种小件的琉璃珠子一般都是边角料,而且打磨得不够好,里面还有裂纹,颜色也不够通透,如果能找到合适的买家,倒也够换个五六两银子。”
荷濯茗被一堆钱币置换绕得直发晕,林青云说完之后她还呆坐在原地,半天没有消化完。
金子,银子,铜钱……好复杂。二十两是几千克?五六两又是几千克?合适的买家又要去哪里找?
荷濯茗光是想想,就觉得自己头好大。
她抱住自己脑袋,结果摸到自己刚扎好的繁复发型——怕把发型弄乱,荷濯茗又悻悻的放下手。
林青云很随意的将那块金子抛回包袱里,道:“你要是信得过我,便交给我,我有门路给你换钱……”
不等他把话说完,荷濯茗飞快接话:“信得过信得过!”
她用红嫁衣把金子和琉璃珠包在一起,双手并用,神色郑重的交付给林青云:“我把我全部的身家性命都托付给你了,等换到钱,我一定请你吃最贵最好的饭!”
林青云笑笑,道:“我不吃东西。”
荷濯茗:“你绝食……不是绝食——唔……”
话到嘴边,荷濯茗突然忘记那个词怎么说了,急得脸都挤在一起。
林青云又有点很想笑了——他按了按自己嘴角的梨涡,强忍着,提醒荷濯茗:“辟谷。”
荷濯茗一拍掌:“对对对!辟谷!你是不是因为修炼辟谷,所以不吃饭啊?”
林青云含混道:“嗯,差不多。”
他并不是有意要欺骗小荷。
只是这种事情解释起来非常麻烦。如果他向小荷澄清自己情况和辟谷的区别,那么就必须要连带着解释自己的身份,但是自己的身份又有点复杂……
不过这样一来,他也就跟小荷一样,有了不需要向对方坦白的秘密。
又扳回一局。
林青云心情好了,笑眯眯的站起来,招呼荷濯茗:“你休息好了吗?休息好了,我们就去找你突然出现的地方,看看有没有什么线索。”
荷濯茗一听回家相关的事情,人一下子就有劲了,抱着自己腿边堆积的裙子爬起来。
站起来理了理被自己压皱的裙子,荷濯茗还是觉得好不方便,“青云,我不想穿这个裙子,你能不能再借一套你的衣服给我?”
林青云答应得很爽快:“行啊。”
荷濯茗又换回了男装——仍旧是很醒目的红衣配白底,往穿同样衣服的林青云旁边一站。
两人同时往那面铜镜里看,荷濯茗对着铜镜里的自己比了个耶,说:“这样穿衣服好有校服的感觉啊。”
林青云:“校服?”
荷濯茗:“在我老家,同一个门派的弟子会穿一模一样的衣服。”
林青云嗤笑:“无趣。”
几千几万个人穿一样的衣服,到底有什么意思?
两人出了门,穿过回廊和海棠树林。一路上荷濯茗依旧好奇的左顾右盼,看回廊后面那些重叠的屋檐。
这个住宅看起来很大,足以住下许多人。他们刚刚进来的时候,也确实有不少人出来跟他们打招呼了。
但是出去的路上,荷濯茗却连一个人都没有看见;四处寂静得连鸟叫都听不见一声,无论往哪个方向看,除了屋檐墙壁之外就是开得如火如荼的海棠花。
荷濯茗忍不住快行几步追上林青云,拉住他衣袖,小声问:“梨园里面为什么不种梨花,要种这么多海棠啊?”
林青云笑眯眯道:“这就要问梨宫地仙了,他毕竟不是正道成神,混合物嘛,做出一些异常举动也很正常……”
他还没有把话说完,荷濯茗已经跳起来一脸惊恐的捂住他嘴巴。
林青云被她推得后背靠到墙壁上,鼻尖也被盖在她指腹之下——轻微的呼吸,感觉全都是荷濯茗皮肤上的气味,是一种暖和的食物香气……她刚刚泡澡的时候应该吃了枣泥馅糕点。
荷濯茗严肃道:“嘘嘘嘘——我们还在门派宿舍里呢!你怎么可以说梨宫地仙的坏话?要是让你的同门……让梨宫地仙听见了怎么办!”
“我跟你说,正神很厉害的,你都想象不到他们的能力!”
虽然原著记忆已经模糊到接近于零,但荷濯茗仍旧记得她已读剧情里出场的正神都强到可怕,原著男主直到中期都还没资格跟任何一个正神面对面。
先不说她还指望林青云帮助自己换钱和回家,就凭他们这十来天出生入死的交情,荷濯茗也不能放任他作死啊!
“据说正神的眼睛和耳朵都是无处不在的……你还是梨园的挂名乐师呢,你可长点心吧……”
荷濯茗喋喋不休苦口婆心——然而林青云根本没听,他沉默良久,忽的攥住她手腕往旁扯开。
林青云:“我们从现在开始做一个约定,你以后不准再用手捂我的嘴巴,我也不再用手摁你脑袋,违者……”
他语气一顿,思考片刻,冷声道:“违者学小狗叫。”
荷濯茗没懂为什么,但她脑回路也很奇葩,开口反问:“这不算惩罚吧?”
林青云:“不算吗?”
荷濯茗认真和他讨论这个问题:“我妈有时候还直接管我叫小狗呢,这个杀伤力也太低了——至少要约定违规的人……嗯……违规的人要对着当天遇见的第一个陌生人学狗叫!这个比较有杀伤力!”
林青云震惊于荷濯茗说出口的话,“你不担心自己违规吗?”
荷濯茗义正严词:“但是跟熟人学狗叫根本不算惩罚啊。”
林青云:“……”
林青云略过了这个话题,伸手按住荷濯茗脑袋,将她的脸掰向前方:“好了,不要讲这么丢脸的惩罚了——好好看路,看看哪里是你出现的地方。”
这个话题就这样轻飘飘消失了,荷濯茗是因为忘性大,林青云则是因为不想对陌生人学狗叫。
他这人颇有自知之明,觉得较真起来的话自己很难保证完全不违规。而论脸皮,貌似小荷比他更能接受当小狗这件事。
……小荷妈妈为什么要叫她小狗?她怎么还很骄傲的样子?
两人出了宅院,沿着石板路到处游逛。
一开始荷濯茗是真的想找自己穿越过来的地方——然而他们没走多远就遇到了卖糖葫芦的摊子。
紧接着就是卖油条的,卖卷饼的,卖油炸面食的,卖酪樱桃的……
荷濯茗自己手上拿不下,分了一些给林青云,还想让他也尝尝。
荷濯茗:“虽然说辟谷了可以不吃东西,但尝尝味道不算吃东西吧?”
她已经兴冲冲把炸好的寒具捧到林青云嘴边,林青云脸上笑盈盈的,但仍旧不吃,偏过脸避开荷濯茗递来的食物,摇了摇头。
见林青云坚持拒绝,荷濯茗只好自己吃掉。
吃着吃着,荷濯茗忽然反应过来:“你不吃东西,那我岂不是没办法请你吃饭咯?!”
林青云笑着叹气:“小荷,你居然这么快就反应过来了,真是出乎我的意料啊。”
荷濯茗颇为不好意思:“其实也没有很快——”
林青云:“我没有在夸你。”
荷濯茗吃下去一颗樱桃,叹气:“那我只能在别的地方报答你了……哎!这里这里!”
她突然发现了眼熟的一段路,连忙把剩下的樱桃全部倒进嘴里,空出手来抓住林青云手腕,拖着他往前跑过去——林青云被她拽着小跑了几步,有些不适应的垂下嘴角。
不是不适应跑步,而是不适应被荷濯茗攥住手腕跑步。
她刚才在吃樱桃酪,好像沾到手上了。因为林青云感觉自己被攥住的手腕湿热黏腻,樱桃酪里的那层糖浆好像黏住了他和荷濯茗的皮肤。
不仅黏住了皮肤,甚至还在顺着他手腕,往他手心淌,流得他掌心发痒。
荷濯茗跑到目的地后便松开了林青云手腕,指着河面上那架石桥,兴奋道:“我刚穿——刚到这里的时候!就看见这个桥了!”
“不过因为那时候我穿的衣服和本地人有点不一样,所以路过的人都在偷偷看我,我觉得很别扭,就沿着这条路一直往下走了……中间……中间好像还拐了几次弯?这里的路太难分辨了……”
林青云一边听着荷濯茗说话,一边用手指掐住自己掌心——指尖触碰到的皮肤一片干燥,他垂眸往下看时,就连手腕亦是干干净净,只残留一点荷濯茗的手指印。
没有水痕,没有蜜水黏腻的痕迹。
那种虚幻的湿热和瘙痒,完全是林青云自己的幻觉。他第一次知道,原来自己也会产生幻觉。
虽然找到了荷濯茗穿越过来的地点,但是两人在附近打听了一圈,收获却几乎为零。
文县没有任何奇怪的传说故事,没有秽神鬼怪,也没有和荷濯茗情况类似的县志记载——甚至林青云查看了那座桥附近的地脉和灵力痕迹,仍旧没有发现异常的地方。
荷濯茗就好像是凭空出现,毫无缘由,不可捉摸,难以理解……后面两个形容词是林青云加上去的。
对他而言荷濯茗确实就是这样的。
等到太阳西沉,消耗了一天精力的荷濯茗恹恹回到蹭住的‘门派宿舍’。
宅院内早已经备好了精致的饭菜,但是荷濯茗因为心情不好,连带着胃口也不好,随便扒拉了几口填饱肚子,之后就去林青云给指的房间睡觉了。
之前奉命出去找‘棠疏雨’的人回来了。
他跪在林青云面前,额头抵着地面,声音轻而恭敬:“殿下,人已经带回来了。”
林青云起身走出去,其余人安静的立在原地——在没有得到明确命令之前,他们不会轻易做出反应。
宅院仍旧是那座精致的宅院,只是在海棠花簇拥的空地上,凭空出现了一个破败的土坯房,房顶上铺了一些茅草,门楣上贴着褪色的春联。
林青云进入屋内,四下扫视:处处杂乱不堪,角落用茅草和布匹胡乱堆积起一个堪称是床的地方,一个布衣少年正躺在床上呼呼大睡。
少年虽然睡姿不雅,衣着清贫,但衣服却浆洗得很干净,加上容貌秀丽,短发浓黑,很容易令人心生好感。
但最吸引人视线的,还是少年左耳处戴了一串长耳坠。
第23章 捉迷藏 你说话很不
澍于正在安睡——他平时很少会睡得这么熟, 毕竟他经常干一些见不得光的活儿,也往来一些鸡鸣狗盗之辈,那些名义上的朋友对他可没有多少义气,随时会因为分赃不均而要他的命。
但不知道为什么, 今天晚上他格外的困, 也睡得格外的香。
在沉睡中, 他模糊感觉到自己左耳有些钝痛。
澍于下意识伸手抓了抓自己左耳, 却没有抓到自己的耳朵——只有温热稠密的液体, 流了他满手。
他骤然从诡异又黑甜的睡梦中挣扎出来, 低头看向自己抓挠耳朵的手:他的手上全都是血, 一只穿了长坠子的耳朵正躺在他手心上。
痛觉也随着视觉一起苏醒,澍于尖叫一声扔掉那只耳朵,同时捂住自己剧痛的左耳;他的手捂了个空,掌心只触碰到光滑的伤口切面。
那只被他惊慌掷出的左耳往前滚了一段距离, 撞到一双短靴的鞋尖上,被迫停下。
澍于自然也看见了那双靴子。
他常年混迹于三教九流之间, 虽然年轻,眼力却很毒辣;即使眼下情况诡异,但他仍旧本能分辨出这双靴子做工很好, 是上等的小羊皮——他视线往上,看见一个穿白底红衣的俊美少年正笑望着自己。
说实话,澍于对自己的长相是很自信的,认为就算是有钱人家的公子哥, 也很难在容貌上胜过他。
他能在文县坑蒙拐骗这么多年, 并屡屡得手,大多得益于他有一张秀气端正的脸。那些涉世未深的小姑娘,一看他穿得干净朴素, 长得好看,说话还礼貌,马上就会对他放下戒心来。
但是看见红衣少年那张浮着梨涡的笑脸,澍于心里竟升起一股自卑的感觉来。
他从来没有见过谁能笑得这么好看,温和,无害,充满了善意——对方和善的气息让他突然意识到自己不仅容貌不如对方,就连为人也十分低劣下贱。
澍于意识恍惚,想了许多,在这个瞬间居然忽略了自己左耳上的剧痛。
红衣少年往前一步,靴子踩到地上那只耳朵——澍于听见了一种类似于烂泥被踩碎的声音。
红衣少年:“你叫什么名字?”
澍于恍恍惚惚的回答:“澍于……”
他回答时,用自己手指蘸着血,把自己名字写在了地面上。
红衣少年垂眼看着地面上那两个字,笑眯眯的说:“噢,原来是‘澍于’,不是棠疏雨。和我讲讲荷濯茗吧,你是怎么认识她的。”
澍于神色茫然,重复念了两边荷濯茗名字,才终于想起与名字相对应的人来。
澍于:“我是……我是在半个月前遇到她的……”
“那天我在街上闲逛,见她眼生,不是本地人,穿着奇装异服,在街上乱走……她虽然行为举止奇奇怪怪,但是一看就是富贵人家的小孩……她身上的衣服布料极好,非纱非绸非麻,竟是我从未见过的布料……”
他慢慢讲着话,脑子里的回忆也逐渐清晰起来,遇见那奇怪少女的事情一下子清楚得就像是昨天刚刚发生一样。
“她头上的发饰,手腕上的镯子,都奇特精妙极了……她的手指上连一个茧子都找不到,牙齿整齐洁白得找不出一颗蛀虫……我想她肯定是家里的掌上明珠,从来没有干过半点粗活,吃的都是精细柔软的食物。”
“所以我找来两个朋友,当着她的面演了一出英雄救美的好戏……带她回家的途中,遇到了我的邻居,他们喊了我的名字。她听见之后,就问我是不是叫棠疏雨,一副很兴奋的语气,我猜她可能把我认成了那个什么棠疏雨——我认了这个名字,想让她尽快多信任我一点,多向我透露她自己的底细。”
“我原本是想借机搭上她的父母,按照她的家底尽力索要一些好处……只是把她骗回家后,我的债主突然找上了门……我没有办法,我急需要一笔钱,我等不了她那远在天边的父母了——我一开始想把她卖掉,她长得很可爱,不管是卖出去做丫鬟还是小妾,都应该很值钱……”
回忆到这,澍于脸色微微扭曲起来,好似陷入了痛苦之中:“我……我不知道为什么……忽然有一个人找上门来,说要找我买一个新娘……”
澍于有买卖落难少女的门路,而急需一个新娘的秽神村民按照指示找到了他头上——秽神残余的影响会让他不敢对这段记忆过多回忆,但他又无法抗拒红衣少年的问话,两相拉扯下,他的脑袋针扎似的疼痛了起来。
红衣少年移开靴子,垂眼一瞥已经被自己踩成一滩的耳朵和长耳坠。
廉价的珠子碎成粉末,混杂在一滩薄薄的血肉里。
在他移开视线之后,澍于一下子清醒过来——他意识到眼下情况不对,强忍着左耳处的疼痛猛扑向对方,一头撞在红衣少年小肚子上。
他撞得又急又狠,同时衣袖内滑出一把轻薄匕首,捅进少年腹部用力搅了搅。
然而,红衣少年仍旧站在那里,身体既没有摇晃,也没有软倒。他被搅烂的腹部里流出血来,血顺着匕首碰到澍于的手,他的手一下子化掉了。
皮,肉,骨,腐朽的烂掉,连同那把匕首一起坠落在地;在匕首落地的声音里,澍于倒地惨叫,抱着自己断口整齐的手腕不断打滚。
红衣少年弯腰捡起那把匕首,腹部的伤口已经完全复原,只余下衣服上沾着的血迹——他踩住澍于胸口令他动弹不得,并不得不喘着粗气和红衣少年对视。
红衣少年仍旧是笑容爽朗和善的,俯身凝望着他,道:“你已经把该说的话都说完了,现在轮到我说话了。”
被踩住的胸膛剧烈起伏,澍于眼睛瞪得几乎要裂开;他现在已经完全不觉得红衣少年和善了,只觉得对方简直像鬼一样可怕。
“你说话很不好听,以后不要讲话了。”
红衣少年微笑着自言自语,当他说完这句话时,澍于感觉到自己嘴巴里的舌头,喉咙,竟然在融化——融化成血水,往肺腑里倒流。
他不禁剧烈的咳嗽起来,呛得满脸都是血,嘴巴竭力张大,却发不出一丝声音来。
他眼珠因为剧痛而微微涣散,无法出声的嘴巴一张一合,无声的乱喊着哀求和为什么之类的无意义话语。
红衣少年垂眼含笑,道:“求我?很无聊耶,那我也求你,求你去死好不好——嗯,直接死掉很不好玩,对不对?那我们来玩一个有意思的游戏。”
“我们来玩捉迷藏吧!什么时候小荷发现你,你就可以死掉啦~”
少年根本不管澍于在说什么,完全只顾自己讲话,也只讲让自己高兴的话,讲着讲着,眼睛笑弯弯眯起,左耳边垂下的长珠链微微摇晃,被月光照出一行影子,从他侧脸蜿蜒至脖颈。
那条珠链的影子也不像一条珠链,反倒像一串小小的脑袋。
*
荷濯茗早早的睡醒了——起来对着还没升起太阳的东方吐纳,然后练剑。
练剑的时候,她老是想起许飞仙。
许飞仙的刀真吓人,她怎么能把刀用得那么好?如果我也能把剑练得那样好,下次再遇到她拔刀,我就不会那么怂了。
但如果能把剑练得像许飞仙的刀一样好,那么荷濯茗觉得自己至少应该有一把真正的剑——这样想着,她练剑练得更努力了。
荷濯茗倒是从来没有想过自己或许并不能把剑练得那么好这件事。
因为即使在刚穿越过来时狠狠栽了跟头,差点没命,认清了自己只是路人的现实——但荷濯茗毕竟年纪不大,正是很容易忘记痛苦的时候。
不过小半个月,她没再受到任何挫折,少年人狭窄的认知让她再度自然而然认为自己就是什么都可以做到的。
熟练的耍完那套剑法,再行云流水的收剑,荷濯茗对自己满意得不得了,带着满额头的汗连蹦带跳回屋。
她昨天睡的房间很宽敞,床又大又软,摆着屏风,屏风后面还有一个特别大的熏炉。熏炉里面点着香,而且那香味荷濯茗一点也不陌生——林青云身上就是这股香味。
特别自然清甜的花香气。
荷濯茗在这个房间里睡了一夜,身上也沾满了同样的香气。
她进屋时发现林青云也在房间里;他坐在窗户边,手里捧着一个粗壮的白蜡烛,蜡烛是烧着的。
荷濯茗疑惑的往门外看了看:现在是白天没错啊。
她快走几步,跳到林青云面前:“天都亮了,为什么还要点蜡烛啊?”
林青云单手托着蜡烛,另外一只手向荷濯茗招了招,心情很好的笑:“你仔细观察这个蜡烛。”
荷濯茗一头雾水,干脆搬来一把椅子,在林青云对面坐下,凑近细看,盯得眼睛都不眨一下。
但怎么看都只是一截普通的蜡烛而已,甚至烧起来连一点香气都没有。非要说有什么特别的话,大概就是蜡烛芯不是棉线,而是一个小小的纸人。
纸人脸上还画了五官,就是画得很简陋潦草,耳朵也缺了一边。
蜡烛燃烧,小纸人在近乎淡蓝色的焰心里颤颤巍巍,好似在发抖。
荷濯茗:“这个纸人好丑。”
林青云点头,道:“他心灵丑,所以画出来也丑。”
荷濯茗:“你画的是你讨厌的人噢?”
林青云想了想,笑着说:“我确实讨厌他,因为他长得有一点点像我,可是又实在差我太多。我看见他,就跟千里马见了骡子一样恶心。”
荷濯茗问:“谁啊?”
林青云:“你猜,猜对了,我会送你一样好玩的东西。”
荷濯茗冥思苦想半天——奈何她认识的人实在太少,和原著相关的记忆也忘得一干二净,想蒙几个人名,也想不出来,只好遗憾弃权。
林青云也不在意,他将蜡烛放到一边空着的烛台上,道:“就放在这里烧着吧,等你猜到了,再吹灭它。”
荷濯茗:“等它烧完了我都不一定能猜到唉!”
林青云:“不必担心,这个蜡烛很耐烧的。”
“蜡烛的事情只是附带,我来是要告诉你另外一件事情——我找到‘棠疏雨’的住处了,我们现在就可以过去。”
荷濯茗一听要去找反派,虽然现在的反派还只是一个少年,但她仍旧马上紧张了起来。
她带上了木剑,路上再三嘱咐林青云:一定要见机行事,先观察,如果情况不对,他们就跑掉。
毕竟这个仇也不是非报不可。
虽然荷濯茗很想让派出所拿枪来打死那个瘪三,但很可惜这里不是法治社会——尽管男主现在看起来很强,但谁知道反派是不是在扮猪吃老虎……
林青云既是她的救命恩人,也是她的好朋友,她不能为了自己的大仇,就害人男主创业未半而中道崩殂,还没成正神先当上了小鬼。
由林青云带路,两人走出青石板路的范围,沿着土路越走越偏,最后停步于一排低矮的土坯房面前。到了这里,荷濯茗越看越觉得四周景色眼熟,很快就认出了少年反派的住处。
她当时还被少年反派请进去喝过水。
荷濯茗偏过头正想跟林青云说,林青云却已经大步越过她,直接上前推开了土坯房房门——那扇歪斜的木门不大牢固,被林青云一推居然直接从门框上掉了下来。
落地响声吓得荷濯茗跳起来,她往前一下跳到林青云身边,抓住他衣袖。
林青云回头,冲她笑,语气轻快:“里面没人。”
荷濯茗眼睛睁得滚圆,闻言小心翼翼探头出去,从洞开的木门处往里张望。
里面到处都乱糟糟的,各种杂物胡乱无序的扔着,确实没人。
荷濯茗一溜烟从林青云身后冒出来,用木剑探路往里走,把所有看起来能藏人的地方都戳了一遍,见确实没人,才终于敢放心的走进去四处打量,嘀咕:“居然真的没人……难道是出去了?”
嘟哝间,荷濯茗看见地面有好大一滩干涸的血迹。
不止地上有,就连乱草堆就的床铺上也有许多。
荷濯茗道:“他该不会被寻仇的砍了吧?”
林青云闲闲靠在门边,道:“或许。”
荷濯茗咒骂:“最好是被寻仇的人砍死了!”
她到处翻找,用木剑把这间屋子戳得乱七八糟,就差没给土墙上戳出一个洞来——最后终于在床底下找到了自己的书包。
拿在手上掂了掂,感觉还挺重,荷濯茗连忙把书包打开:书本都在,试卷也在,甚至她的外套都被卷成一团塞在里面。
荷濯茗喜出望外:“没想到居然能全部找回来!”
林青云笑眯眯道:“看来他近日行情不好,没来得及将东西出手。”
荷濯茗:“活该他行情不好!拐卖妇女,就应该送去枪毙!”
她把卷成一团的外套取出来抖开,随着一阵哗啦啦声响,被裹在外套里的公交车卡,饭卡,钥匙等物滚落了一地——还有荷濯茗的健康手表和穿着红绳的金观音项链。
健康手表已经没电了,屏幕变得黑漆漆一片,荷濯茗拿起来摆弄了一下,见无法开机,便先将它放到一边,先把观音项链给好好戴起来。
林青云见她戴项链,饶有兴趣的走到她面前半蹲下来,目光盯着她脖颈间垂下来摇摆的金灿灿观音像,问:“这是哪个正神?我怎么从来没有见过?”
求神拜佛的模式大同小异,在这个世界里也同样流行制作金银或玉质的正神小像佩戴,用以驱邪避难。
荷濯茗把项链塞进自己衣领里,一边继续低头翻自己书包,一边回答他,“我老家那边的……和你们这里的正神不一样啦。我妈妈说这是大师开光过的,很灵的——唉,我爸爸妈妈现在肯定很想我,我也好想他们……”
说到了伤心的地方,荷濯茗眼睛一眨,就开始往下掉眼泪。
然而两行眼泪只在她脸上流到一半,她找到了自己要找的东西,马上笑起来:“我找到了!”
荷濯茗从书包夹层里掏出一部智能手机。
她生怕手机没电,小心翼翼长摁下开机键。
在学校里,荷濯茗除了休息时间,其他时候都会给手机关机。但因为记忆模糊的缘故,她不记得自己穿越那天,在放学回家的路上有没有把手机开机。
如果她当时就给手机开机了的话,手机待机这么久,肯定早就已经没电了。
大约是否极泰来,倒霉了很长一段时间的荷濯茗终于遇上件好事:随着一阵熟悉的开机动画,手机屏幕亮了。
剩余电量:60%
荷濯茗高兴得跳起来:“我果然没有给它开机过!!!”
第24章 感觉 小荷的老家
荷濯茗摆弄手机时并没有特意避开林青云——实际上避和不避都差不多, 因为这部手机是林青云亲手放进去的。
澍于缺钱到连人都卖,自然也不可能放过荷濯茗的东西。那些书本试卷不好卖,但观音金像发卡外套等物确实做工精良,材质罕见, 他很快就脱手卖了出去。
地方黑市鱼龙混杂, 一样东西流进去, 就像河水汇进大海里, 马上就会失去踪迹。无论这样东西是人还是物, 都会变得十分难找。
只是林青云自有他的门路——他想要找什么东西时, 是不可能找不到的。如果他跟别人说找不到, 那么一定不是他找不到,而是他不想找。
不过一晚上的功夫,他就把澍于卖出去的东西都找了回来,并将它们全部放回了原本的位置。只有一些本来就没有放在书包里的东西, 诸如那些奇怪的卡片,手链等, 也全都用外套包起来塞进了书包里。
林青云的复原做得不算精细,好在荷濯茗也不细心,没有看出半点不对劲来。
她挨个打开手机上的软件:信号格全都是空的, 连不上网络,打电话也打不出去,但凡需要联网的软件更是打都打不开……
小说阅读软件倒是能打开,但是每本点开都是乱码, 连书架上那些原本花里胡哨的封面, 也全部变成了黑白色的默认封。
书名自然也变成了乱码。
荷濯茗又打开相册——她在现代拍的真人照片还在,但是存的一些二次元图片却全都变成了空白,其中自然也包括她存的那些小说同人图。
原本还想着, 虽然记忆都变模糊了,但是还可以靠手机找回来一点,结果现在手机也没办法指望了。
荷濯茗大为失望,叹了口气,最后打开了照相机。在手机屏幕上清晰无比照出自己的脸时,她马上就高兴了起来——自从穿越之后,她每次不是对着水面自照,就是对着铜镜自照。
铜镜其实比她想象中的要清晰很多,但是和工业社会制造的玻璃镜或者前置摄像头比起来,那自然是要逊色许多的。
荷濯茗还蹲在书包边,也没有打算站起来,或者挪一下,只是偏过脸去,向林青云招手,很兴奋的说:“青云青云!快快快过来!”
林青云不紧不慢的挪过去,在她旁边蹲下,看向她手里的手机屏幕。
屏幕上清楚出现他和荷濯茗的脸,比任何一面铜镜照出来的影子都要清楚。荷濯茗伸出胳膊弯住他脖颈,对镜头比了个耶。
他们的脸近到几乎贴在一起,荷濯茗能感觉到林青云冷冰冰的耳坠摇晃着碰过自己耳尖。
他身上的气息也有一种幽微的冷。
荷濯茗看向手机屏幕,从屏幕上看见林青云的脸——他脸上带着微微的笑,半弯眼眸正好奇望向荷濯茗拿着的手机。
拍照是一瞬间的事情,如果只有一瞬间,那么就算在手机屏幕里同林青云对视,荷濯茗也不会有什么特别的感觉。
但是现在不知道为什么,照片迟迟没有完成拍摄,这个对视被延长了。
荷濯茗不记得自己有没有设置拍照延迟,如果有的话,那么她应当还要等三秒钟或者五秒钟;然后她发现自己点的不是拍照,而是录像。
她感到些微的慌乱,心一下子跳得比平时快,赶紧结束录像,拿着手机的那只手用食指划屏幕——手机终于被调成拍照模式,迅速响了一声。
林青云问:“这是留影石吗?”
荷濯茗回答:“不是,是手机,嗯……就是我老家的一种特产,这是手机自带的拍照功能,你看。”
她打开相册,把刚刚拍好的照片拿给林青云看:照片上的少年被荷濯茗手臂勾着脖颈,上半身往她那边歪着。他们头碰着头,两个人脸上都有笑,只不过荷濯茗笑的时候眼睛仍旧睁着,只有眼底两道明显的卧蚕因为笑而浮起来。
而林青云笑起来时,通常会先弯眼睛。
他的眼睫本来就又长又密,落下的阴影也又长又密,眼睛微微弯起来时,阴影便完全覆盖住了瞳孔。于是从视觉上就会给人一种错觉,仿佛他已经笑得眼睛完全眯了起来,也笑得比别人更真诚,更开心。
荷濯茗此刻就有这样的错觉。
她比耶的那只手挨在林青云脑袋旁边,乍一看好像林青云自己比了个耶。
荷濯茗盯着照片上的林青云看了好几秒钟,又悄悄瞥了一眼蹲在自己旁边的正主。
林青云也在看那张照片,侧脸离她很近,并且没有说话。
不过林青云不说话的状态没有维持很久,没一会他就张嘴点评了:“比留影石清楚好多。”
荷濯茗迅速移开视线,假装自己一直在看手机屏幕,问:“留影石是什么样子的?”
林青云掏出一块留影石来,往里面注入灵力——留影石的外形看起来也很像手机,都是扁的平的,就是形状不大固定。平滑的石面因为注入灵力而微微泛光,上面倒影出他们两个人凑近的脑袋。
成像效果有点像铜镜,模模糊糊的,能看清楚人的眉眼轮廓,但无法看清楚细节。
荷濯茗不自觉往前凑了凑,试图用靠近的方式看得更清楚一点;结果靠近之后画面仍旧是糊糊的,像她家里那些落灰的老式录像带。
忽然,画面不动了。
荷濯茗疑惑,用手指戳了戳冰冷石面,戳得那块有棱有角的石头在林青云手上滚了一下,险些掉下去。
林青云把留影石收起来,道:“已经用完了,留影石只能留住这样一小段时间的影像,如果要记录更长时间的影像,则需要更大的留影石。”
“留影石体积越大,所需求的灵力也就越多。”
荷濯茗:“那好不方便噢。”
林青云笑了笑,意有所指:“虽然很不方便,但留影石也是一件稀罕东西,在市面上价值不菲……当然,没有你那个手机好用。”
荷濯茗没听出这几句话的微妙,道:“毕竟是科技产物嘛。”
林青云:“小荷的老家很有意思呢——”
荷濯茗只觉得自己老家被夸奖了,与有荣焉,十分骄傲,道:“我老家确实特别好!虽然没有正神,但是人民会用自己的勤劳和智慧创造出足够富足的生活。”
蹲着和林青云讲话讲得太久,荷濯茗感觉自己有点脚麻,干脆站起身来,顺便把自己的外套抖开检查一下,没发现有脏污和奇怪的味道,便直接把它穿上了。
春秋校服外套是单层的,这个天气也能穿。主要是荷濯茗受够古代衣服了,她真的很需要外套口袋!
穿好校服外套后,荷濯茗把书包也甩到单边肩膀上,然后把手机,交通卡之类的东西一股脑塞进外套口袋里——最后再把自己的两只手也塞进外套口袋里。
荷濯茗两手插袋,绷着严肃冷静的表情绕着林青云走了两圈。
等她抬头同林青云对上视线,看见他脸上笑意盈盈时,荷濯茗没能绷住,一下子也笑出来。
她原地跳了跳,道:“之前走路我老是觉得不对劲,现在衣服换回来,感觉就对了!”
林青云垂下眼睫,目光不自觉追逐着荷濯茗笑起来的脸。
荷濯茗穿着校服,背上书包的样子,和平时很不一样。尤其是她刚才绷着脸,在自己旁边绕圈的时候——小荷突然之间变得好似有点聪明,又很冷酷,浓眉圆眼间很有一股劲劲儿的气势。
相比之下,梨园为她准备的那些繁复华丽的裙子,反而相形见绌起来。
真是奇怪,明明裙子用了最好的布料,上面缝着昂贵的珍珠和玉石,绣满了技艺高明的花样,可是却一点也比不上荷濯茗穿的那件奇怪又简单的外套。
裙子很漂亮,荷濯茗穿起来也很好看,可是裙子没有那股劲儿,荷濯茗有,所以显得很不协调。
但是这件外套跟荷濯茗身上那股劲儿是协调的,融洽的。
荷濯茗不知道林青云想了那么多——她换回校服外套,重新拥有了方便装东西的口袋,还找回了自己的所有东西,这会儿心情正好,拿着木剑到处戳翻寻找。
但除了荷濯茗的书包之外,这间破败土坯房里几乎没有任何称得上是有价值的东西。房子的主人现在也是一个下落不明的状态,只在地面留下大滩干涸的血迹。
不过荷濯茗认为棠疏雨一定没死——他不仅没死,而且很大可能已经得到了某个机缘,修为马上就要突飞猛进,开始给男主到处找麻烦了!
想到这,荷濯茗忧心忡忡的嘱咐林青云:“你以后一定要小心棠疏雨啊。”
棠疏雨微笑:“为什么?”
荷濯茗:“不要问我为什么,你记住我这句话就是了,我不会害你的。”
棠疏雨颔首,道:“我自然是相信你。只不过天下之大,同名同姓者不知凡几,我总不能每见到一个叫棠疏雨的人,就马上对对方避如蛇蝎。”
荷濯茗被说得愣住:她还真没有考虑过同名同姓这种情况。
……不会那么巧吧?
荷濯茗嘀咕:“这个名字也不是很大众,应该没那么容易重名吧?”
虽然荷濯茗并不相信世界上存在这样巧合的事情,但是因为林青云的那句话,她还是忍不住怀疑起‘棠疏雨’来。
究其原因,还是因为现在的发展有点违背原著设定。
男主林青云看起来很强,在村庄里砍秽神和村民们,就像拧小白菜一样轻松。而反派棠疏雨……虽然足够阴险卑鄙,但硬要说实力的话——连对付自己这样一个小女孩,都要用迷药的家伙,很难相信他会有什么高深的修为……
但是原著里面棠疏雨很强的啊!虽然他现在还只是个少年吧——等等,原著剧情开始的时候,男主多大来着?
荷濯茗冥思苦想半天,却无论如何也记不起来原著剧情。
越想越觉得是一团乱麻,加上来到文县也有三天了,回家的事情还是一点眉目都没有,弄得荷濯茗一整天都心事重重的,到了晚上,甚至破天荒的有点睡不着。
她干脆拿出手机来打发时间——此时手机电量还剩下百分之四十多,但也没什么可玩的,因为不能联网,游戏基本上都打不开。
荷濯茗打开相册胡乱翻了一通,找出日期最近的一张全家福,把它设置成手机屏幕图片。
怕电量不够,她干脆将手机关机,打算等以后自己很想爸爸妈妈的时候,再开机看一眼屏幕照片。
*
荷濯茗很快就睡沉了,半张脸埋在柔软的枕头里,呼吸匀称绵长。
她住的房间里有好几架半人高的青铜烛台,不过荷濯茗在睡觉之前把所有的蜡烛都吹熄了,只留下一根白蜡烛。
不是她想留着,而是那根白蜡烛根本吹不灭。为了不让烛光影响到自己的睡眠,荷濯茗特意把那架烛台挪到了屏风外面。
烛光在宽阔的房间内扩散,因为空间过大而显得微弱,只能给那架绢丝屏风蒙上层轻雾般的微光。
蜡烛的焰心内,那张纸人仍旧颤抖不止,简单线条勾画的五官几乎扭曲成一团。如果有修为足够的人或者鬼置身于此,自然就能听见整个屋子都是尖锐的鬼哭声。
但荷濯茗才摸着纳气的大门,距离‘修为足够’的境界还很远。所以她什么都听不见,在鬼哭声里睡得安稳极了。
林青云凭空出现,手里拿着一把剪子,非常自然的剪了剪纸人。
纸人一下子抖得更厉害,被剪破的地方渐渐变成了红色。
昏黄烛光摇曳在林青云脸上,拖长了他眼睫的影子——他面上含着微笑,唇边下陷出两个梨涡,声音轻而温柔:“有什么可哭的呢?不过是玩个游戏,烧你几天,又不是要你去死。”
“玩不起就哭,一天到晚哭哭哭,福气都让你哭没了。”
纸人霎时噤声,抖也不敢抖了。
林青云用剪刀撬开香炉盖子,往里面扔进去几块梅花状的香饼。香炉里残余的火星很快烧到新投入的香饼上,但是冒出来的香气却不再是清甜花香。
引梦香的气味更浓郁,像是一场坠落下去就不会醒来的梦。
“这是一个什么三角形?来告诉我!当A边和B边它们相等的时候,这是一个什么三角形?对,这是一个等腰三角形!”
数学老师的粉笔敲得黑板笃笃响,余震波及黑板另外一半的投影仪幕布。
荷濯茗坐在第三排靠窗,把数学书竖起来挡在面前,悄悄打了个哈欠。
同桌轻声问:“这是在做什么?”
荷濯茗转过头看了一眼,发现是林青云坐在自己旁边。
其实这一切都很奇怪,因为林青云还穿着古代的衣服。他的头发虽然对于他那个时代来说,算是短发,但是放在现代校园里面,则又算是长发了。
更别提他还有耳洞,戴耳环。
但是荷濯茗一点也不觉得哪里奇怪——这一切都很和谐,林青云本来就是她的同桌。
她趴在桌子上,用手笼住嘴巴,小声回答:“在上课呀,哎你不要跟我说话,会被老师点名的。”
林青云不能理解,但听话的把嘴闭上了。毕竟这里是小荷的梦,所以听她的话比较好。
然而林青云闭嘴不到半分钟,荷濯茗忽然神神秘秘的用胳膊肘撞了撞他手臂——他偏过脸,看向荷濯茗,往自己嘴巴上指了指,再摇头。
荷濯茗压根不理会他的手势。
她神情严肃而认真的问:“你知道吗?要世界末日了。”
第25章 混乱梦 现在到了我
林青云本来已经决定, 不管荷濯茗等会主动跟他说什么,他都不要理荷濯茗。除非荷濯茗对他说满十句话。
第十一句话时,他才会回答。
只是没想到荷濯茗主动开口说的第一句话,就这么有意思, 这么对他胃口——他们简直可以说是心有灵犀了!
林青云从荷濯茗桌子前面堆积的试卷和书本里面, 随便抽出来一本书, 也学着荷濯茗的样子, 将书本竖起来打开, 挡在自己面前, 小声问:“世界末日?这是哪来的消息?可靠吗?”
荷濯茗用一种很神秘的语气回答:“很可靠, 因为我……唉,我不能告诉你,我签了保密协议书。”
林青云笑了,眼睛弯弯的趴在桌子上, 看着荷濯茗,轻声:“所以, 这也是朋友之间不可以说的秘密吗?”
荷濯茗点头,认真道:“我肯告诉你一点点,也是因为我们关系很好, 我才偷偷告诉你的。”
林青云:“如果世界末日来了,小荷要怎么办呢?”
荷濯茗面色凝重:“你不用担心我,我这样的人是不会有事的。”
林青云:“小荷是哪样的人?”
荷濯茗也趴到桌子上,望着他, 说:“我和你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林青云:“真的吗?”
荷濯茗:“嗯嗯, 我是一个危险的人……”
她话音未落,站在讲台上的数学老师掷过来一截粉笔头,“荷濯茗!你再讲话就到台上来讲!”
那截粉笔精准的扑落过来, 发出‘咻’的一声——然后被荷濯茗精准的单手接住。
四周的同学发出‘哇’的一声。
荷濯茗风轻云淡的把粉笔头放到一边,重新坐好,目不斜视看向黑板。
数学老师气得拍桌子,指着他们:“荷濯茗——还有那个谁!荷濯茗的同桌!荷濯茗的同桌你怎么回事?数学课看英语书?你很喜欢学英语吗?你们两个给我去外面站着!”
在老师的呵斥声里,一声很尖锐很长的警报声响彻校园;班级上所有的同学都飞奔到窗户边和门边,一边把头往外看,一边嚷嚷着‘怎么了怎么了’之类的话。
他们刚挤上去,还不到两分钟,又大喊起来:“天哪!是丧尸!”
密密麻麻的丧尸从走廊上涌进来,一下子撞得人群是人仰马翻,试卷和书本也都被撞飞,在教室半空中打转,纸张哗啦啦的声音互相切割,像迁徙的候鸟群——它们从敞开的窗户处飞出去,落过贴了长条红瓷砖的墙面。
荷濯茗刷的一下从课桌里抽出来一把剑——林青云也清楚的看见了那把剑。
居然不是他送给荷濯茗的那把木剑,而是一把真剑;一把通体漆黑,唯独剑柄赤红的剑,怎么看都像是他的乌衣剑。
荷濯茗持剑翻窗,跳进走廊,一剑就能打倒好几个丧尸。同学们都惊呆了,张大嘴巴看着她——荷濯茗板着脸训斥他们:“看什么看?还不快点跑?让你们数学课别那么努力,跟要害你们一样。”
同学们反应过来,连忙从教学楼的另外一边跑掉了。
教室里很快就变得空空荡荡,只剩下桌椅,满地散乱的书本,和斜靠在走廊窗台上的林青云。
他饶有兴趣的看荷濯茗打丧尸,很容易就辨认出荷濯茗所用剑法,是他教的那套单手剑。只不过这套剑法放在现实里,顶多也就打三五个小混混,人数一多就打不过了,更不可能像现在这样威力巨大,一剑攮飞大片丧尸。
被打飞的丧尸从走廊处飞出去,在空中打上两个转,随即啪叽啪叽的摔到楼下广场上。
幸好这是南方教学楼,走廊不封死,丧尸可以被扔出去。如果换成北方教学楼,被一剑刺死的丧尸就只能堆在走廊上当地毯了。
荷濯茗清理完一波丧尸,手腕一抖,将剑锋上绿色的血甩掉。
她回头看向林青云,皱眉道:“你怎么还在这里?这里很危险的,等会还会有丧尸过来。”
林青云:“那你呢?你不走吗?”
荷濯茗满脸深沉:“你不懂,这是我的使命,我如果不拦在这里,人类就会毁灭。”
她的脸蛋稚气,就连做出深沉的表情,也深沉得很幼稚。
林青云大为感动,上前握住荷濯茗的手,语气夸张道:“那我更不能抛下你了,我们是好朋友嘛!这世上是没有人会在危急时刻抛弃朋友的!”
荷濯茗只思考了几秒钟,马上就接受了这个设定。
她一只手握剑,一只手拉住林青云的手,“那好吧,我们一起走。”
林青云被她拉着,边走边笑,笑得几乎要站不稳,走得跌跌撞撞。
他去过很多人的梦,但是小荷的梦最有意思,荒诞而搞笑。搞笑得林青云想要捏她的脸,或者咬她一口。
很奇怪的欲望,林青云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想。
他们走到教学楼的连廊处,这层楼是最高一层,连廊两边透着风,夕阳把地面照成橙红色。
世界一下子变得很安静,到处都看不见人:没有丧尸,没有同学,也看不见老师。
从开放式的连廊往外看,天气晴朗得没有一丝云彩,在阳光底下闪闪发光的高楼层层叠叠。
林青云好奇的左顾右盼,而荷濯茗对这些每天都要打招呼的景色却毫无兴趣——她只顾拉着林青云大步的往前走,转过连廊,进入一间空旷的阶梯教室。
阶梯教室里没有一个人,但是相连的桌子上却摆满了音乐书,有的书翻开了,有的书合着,但是放得歪歪斜斜。
荷濯茗指挥林青云道:“你去把讲台旁边的窗帘拉开。”
讲台下面有一架钢琴,钢琴上面盖着黑丝绒布——林青云把窗帘拉开的时候,荷濯茗也把黑丝绒布给揭开了。
她坐到琴凳上,把还沾着血迹的剑靠放在讲台边,开始活动手指。
夕阳从拉开窗帘的窗户外面照进来,正好照在钢琴和荷濯茗身上,照得她头发都蒙着一层金色,头发上的银蝴蝶发卡闪闪发光。
林青云伸手触碰这架自己从来没有见过的乐器——虽然并不认识,但他一眼就断定这肯定是一件乐器。
紧接着荷濯茗按下了琴键,钢琴声高高低低响了起来。
她弹了一首【梦中的婚礼】。
叫得上名字的钢琴曲,荷濯茗只会弹这首,再不然就是小星星了。但是前者听起来比较厉害,所以有表演的时候,荷濯茗就会弹前者,这样可以装到。
弹得其实一般般,中间按错了两三个调,但她不在意,自己弹爽了,自信骄傲的样子很容易让人误以为她其实弹奏得天衣无缝。
最后一声琴音落下,她抬起头,满脸期盼的盯着林青云——林青云被她盯得人都站直了起来,半晌,理解到了荷濯茗的意思,林青云哑然失笑,弯着嘴角给她鼓掌,夸她:“怎么弹得这么好?”
荷濯茗故作谦虚:“一般一般,比我的剑还是要差一点。”
林青云:“你自己学的吗?”
荷濯茗道:“报班学的,学了一整个暑假呢!”
其实她爸妈是想让她多学几年,干脆考个证,中考好加分。但学了一个暑假,荷濯茗就开始觉得钢琴很无聊,不肯再去补习班,转头想学吉他。
这种话当然不能和林青云说,虽然他们是生死与共的好朋友,但是这种话说出来多丢脸啊!显得她这个人很没有毅力。
荷濯茗把黑丝绒布盖回钢琴上,从一旁拎起自己的书包——这里是荷濯茗的梦,她觉得自己有带书包,那么这里就会有书包。
她把书包背起来,只背了一边肩带,两只手抄在外套口袋里。
天气已经入夏,其他人都开始穿短袖了,但荷濯茗很坚持一定要套外套——短袖没有口袋,如果把两只手插在裤子口袋里,就很像小混混。但如果是插在外套口袋里,那就只剩下帅了。
她招呼林青云:“清校了,我们一起回家吧!”
林青云笑眯眯的答应,跟着荷濯茗走出学校。
尽管面前是他从未见过,完全陌生的世界,但他并没有一丝一毫的畏惧,只有好奇:原来小荷是在这里长大的,原来小荷是在这里念书,原来小荷还会乐器……不过她刚才应该弹错了一些地方。
他们走到公交车站,正好有一辆公交车开过来。
荷濯茗拉着林青云的手跳上去,并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往刷卡机上滴了两次。
林青云饶有兴趣的问:“这是在干什么?”
荷濯茗:“刷公交卡,我请你。以前都是你照顾我,现在到了我老家,换我来照顾你。”
说话间,她推着林青云的肩膀,把他身体转过去:“走走走,往里走,不要堵在车门口。”
公交车上坐满学生和不用加班的上班族,只有中间的一个单座还空着。
荷濯茗把林青云推到座位边,按他坐下——林青云抬起脸问她:“你不坐吗?”
荷濯茗站在他旁边,伸手抓住吊环,满不在乎道:“我不喜欢坐着。”
她因为抓吊环的动作,外套一边从肩膀滑落到胳膊肘上堆积着。
很快公交车发动,荷濯茗跟着晃了晃身子,但是很快站稳。她从外套口袋里掏出自己卷好的耳机线,插上手机——她把一边耳机塞进自己耳朵里,另外一边递给林青云。
林青云学着荷濯茗的模样,把耳机塞好。
白色耳机线弯弯绕绕连在他和荷濯茗中间,他耳朵里听见了完全陌生的音乐。
他仰起脸看着荷濯茗,荷濯茗却没有看他,而是将脸转向另外一边。车窗外被行道树分割的夕阳,一格一格掠过荷濯茗侧脸,她眼睛微微垂着,目光轻而快的也往林青云脸上一掠。
又像轻燕一般飞走。
她猛然很快速的眨了几下眼睛,又抿抿嘴唇,然后忍不住脸颊微微上扬,想笑,却又努力忍住。
她插在外套口袋里的手揪着一小块布料,捏来捏去,捏得掌心都微微出汗。
很快公交车到站,荷濯茗喊上林青云下车,林青云笑眯眯的问:“小荷,你怎么不拉我手了?”
荷濯茗指尖捏了捏自己有点湿润的掌心,板起脸道:“我是女生,你是男生,我拉着你走路,等会被我爸妈看见,误会我早恋怎么办?好了,不要抱怨那么多——我请你吃冰淇淋。”
林青云歪了歪头,脸上还习惯性挂着笑,心里却觉得很奇怪。
在听见荷濯茗说这句话之前,他从来没有想过他们两个一个是男生,一个是女生这件事情。
正神的性别不重要,而他又太早被推上这个位置。迄今为止,从来没有一个人把他当‘男生’看过,他的性别就只是‘神’而已。
甚至于林青云自己也没有意识到过这一点。
他想着想着,心情微妙起来,盯着荷濯茗——荷濯茗已经走到他前面去了,仍旧是两只手都抄在外套口袋里,看起来一副很酷的样子。
但她耳机只戴了一边,另外一边忘记戴上去了,空荡荡的垂下来,随着她刻意加快的脚步乱晃。
林青云快步追上她,但是没有像平时一样说话。他还想着荷濯茗刚刚讲的那句话,紧接着又想起刚才在那个铁盒子里面,荷濯茗瞥过来的那一眼,和微微翘起的嘴角。
一时间有股模糊的感情涌上心头,他完全无法辨识那是什么,只觉得嘴巴好像被缝起来了似的,什么话都讲不出来了。
夏日那么热,两个人之间隔着一段距离,都不说话,默不作声的走路。等走到家时,荷濯茗已经热得脸颊发红。
她进家门第一件事情是开空调,第二件事是打开冰箱。荷濯茗自己的房间里有一个冰箱,里面专门装她的蛋糕冰淇淋和果汁饮料。
她脱了校服外套,露出两条热红的胳膊,盘腿坐在敞开门的冰箱面前,向林青云招手。
林青云走过去跟她一起坐下,从冰箱里扑出来的冷气笼住他们。
荷濯茗问:“你喜欢吃什么口味的冰淇淋?”
林青云无所谓道:“你吃什么口味,我就吃什么口味。”
荷濯茗在冰柜里翻来翻去,掏出一桶话梅味冰淇淋打开,分给林青云一个木勺。
“这是大份的,我们可以一起吃,我最喜欢这个味道的冰淇淋了!”
她满心要把自己最喜欢的味道,分享给最喜欢的朋友,被汗水浸湿的眼睫底下,眼珠亮亮的倒映着林青云。
亮晶晶的眼珠好似玻璃珠。
林青云挖了一勺冰淇淋含进嘴里,加工过的食物在舌尖柔软化开,但是他什么味道都没有尝到,连冰的感觉都没有。
他弯起眼眸,这回是真的高兴,眼睛笑得完全眯起来,“我喜欢这个味道唉!”
荷濯茗很得意,“我就知道——你肯定喜欢的!”
林青云:“小荷就住在这里吗?”
荷濯茗:“对。”
林青云:“一个人住?”
荷濯茗含着冰淇淋,声音也含含糊糊的,“怎么可能一个人住?我当然是和爸爸妈妈一起住啊……”
她刚说完这句话,门外楼道传来隐约的高跟鞋声音。
荷濯茗一下子跳起来:“我妈回来了我妈回来了!快快快藏起来!”
她一脚踢上冰箱门,一手拽住林青云衣领,等不及他自己从地上爬起来,直接把他拖进了衣柜里。
衣柜门‘嚓’的一声闭合,但仍旧有光线从衣柜的活动扇叶缝隙里照进来,照得衣柜里蒙蒙亮。
荷濯茗紧张的把脸贴在扇叶缝隙上,一只手还揪着林青云衣领。
第26章 好烦 小荷确实蛮
荷濯茗拽得太紧, 林青云被衣领勒得不得不凑近她,也把脸贴在扇叶缝隙处——就像是被拉住了脖颈项圈的狗。
荷濯茗紧张的凝望外面许久,听见隐约高跟鞋的声音越来越近,然后是客厅密码锁打开的声音。
她突然看见冰淇淋桶还放在冰箱面前, 如果妈妈进来一定会马上发现;荷濯茗当机立断, 拉开衣柜门冲出去, 抄起冰淇淋桶, 又一个滑铲, 咕咚一声撞回来, 反手关上衣柜门。
全程快到只花了两三秒。
关门声同她激烈的心跳声响在一起, 她一边急促的喘气,一边故作云淡风轻,将冰淇淋桶放到自己和林青云中间,对林青云说:“吃吧, 不用谢。”
林青云扯了扯自己衣领,脖颈间还残留有一点微妙的窒息感。
刚才荷濯茗实在是拽得太紧, 也幸好这里是梦,而他又不是人。
他如果是人,就要被小荷勒死了。
林青云端起冰淇淋桶, 吃了一口,道:“小荷,幸好你的朋友是我……”
荷濯茗连忙竖起一根手指抵在唇边:“嘘嘘嘘——不要说话,被我妈发现了怎么办?唉我也要吃!”
她的注意力一下子从衣柜扇叶处挪走, 两手撑地往林青云那边膝行了两步, 从冰淇淋桶里捞出木勺。
但是因为一口吃了太多冰淇淋,荷濯茗被冰得头痛,脸一下子皱起来。
林青云看见了, 低笑出声:“你怎么这个表情?”
荷濯茗耸起肩膀抖了抖,道:“一口气吃太多了,冰得我头好痛噢——”
她皱着脸,抬头看向林青云;衣柜里暗暗的,一股洗衣液的香气,闷而热,林青云的笑脸浸在这股昏暗的热香气里,笑得脑袋侧靠到衣柜壁上。
他眼睛弯弯的,长睫毛几乎盖到下眼睑,教人完全看不见他的眼珠。
荷濯茗一下子忘记自己头在痛了,咬着木勺呆呆看着林青云。
林青云伸手想往她面前打一个响指,让她回神,但是手伸出去后又想起荷濯茗刚刚让他安静——于是他伸出去的手在半空中停顿片刻,最后在荷濯茗眼前虚抓了一把空气。
林青云:“发什么呆?冰淇淋要化了。”
冰淇淋确实在融化——衣柜里实在是太热了,话梅奶油甜腻的味道越来越浓。
荷濯茗心头一跳,慌慌张张回过神来,把木勺插进冰淇淋桶里。
她吃着冰淇淋,声音含含糊糊的问:“你觉不觉得这里面好闷好热?”
林青云:“还好。其实我不懂我们为什么要躲起来,你妈妈看见我会怎么样?”
荷濯茗想也不想,脱口而出:“当然会——”
然而,话语到了这一步却突然卡住。
她咬着木勺,眼睛直愣愣盯着林青云,林青云也正望着她,眉眼含笑,梨涡明显的浮起,在等待她的答案。
荷濯茗忽然觉得不对劲:林青云说得对,他们干嘛要躲起来?
就算被妈妈看见,又有什么关系?她以前也经常带朋友回家来玩,只要结交的不是坏小孩,爸爸妈妈都不会有意见。
林青云当然不是坏小孩——他是善良的好人,甚至善良得有点过头。
她忽然开始不说话,并且脸变得越来越红。她想到自己拒绝牵林青云的手时所说的话,‘误会我早恋怎么办’。
朋友是不用被藏起来的,只有早恋对象才需要被藏起来,因为荷濯茗家里不许早恋。
林青云忽然往荷濯茗面前凑近,他凑近得很慢,耳边垂下的长耳链随之晃动,折射出的亮光晃在荷濯茗鼻尖和脸颊。
他不说话,荷濯茗就注意到他其实很好看。
他凑近了,荷濯茗就注意到他虽然在笑,但其实眼睛并没有完全眯起来。那道被浓密眼睫阴影覆盖住的,弯月一般的缝隙里,有双浓黑似墨的瞳孔。
林青云盯着她,轻声追问:“怎么不说话了?当然会怎么样?”
咕咚,咕咚。
心跳声。
滋滋,滋滋。
冰淇淋融化。
窸窣,窸窣。
长珠链碰撞。
荷濯茗骤然感觉到一股缺氧般的窒息,不自觉猛吸了一口气,那口气提在她胸口,她眼睛睁得滚圆,鼻尖冒出层细密的汗珠来。
她的脸太红,紧张太明显,林青云想要不察觉也难。
他脸上笑意骤然凝固,眼睛无意识睁大——因为他嘴巴里忽然有味道了。
话梅冰淇淋的味道。
凉丝丝甜腻腻,是强烈到超过一定程度,才可以被他尝出味道的情绪,完全流淌向他的情绪。
属于荷濯茗的情绪。
一时间,林青云也僵在原地不敢动,也不敢继续跟荷濯茗乱说话了。胸腔里那股隐约的情绪骤然变成热意,从他心脏处涌向四肢百骸。
那股热说不清是因为梦境里的季节,还是因为这片狭小空间里不流通的空气,他感觉到了燥,一时间脸上好似溅到热油,又痛又辣。
不只是身体里不对劲,似乎连手也不对劲——掌心痒得厉害,仿佛有什么东西在骨头缝里攀爬。
他一下子就要往后退,眼睫完全垂下,闭眼不和荷濯茗对视,嘴上说着:“逗你一下,干嘛这么紧张……”
荷濯茗恰在此时也闭上眼,猛地俯身往前,向林青云脸上亲了一下。
两个人都闭着眼睛,一瞬之间,他后退,她前进,于是荷濯茗只不过虚虚将嘴巴凑近少年的唇,却并没有亲到他。
但是两个人都没有察觉。
荷濯茗太紧张,眼睛闭得很紧,挤得眉心都皱起来,脑子里一阵阵的眩晕,耳边只能听见自己心跳声,那声音吵得她晕晕乎乎,感觉快要睡着——又或者是中暑了吗?
她根本感觉不到自己亲空了。
他根本不知道自己被亲了。
林青云闭着眼睛,只感觉到荷濯茗忽然凑近了自己一下。
微微的风带着热意扑上脸颊,他的呼吸和吞咽里都是话梅冰淇淋气味。
小荷说得很对,话梅味冰淇淋确实很好吃。
*
棠疏雨猛地站起来——他站起来得太快,撞倒了香炉,炉盖翻开,里面的香灰倾斜一地。
他踉跄了两下,神态近乎狼狈的走出房间。
他的心跳得厉害,跳得他甚至感到晕眩,他捏住自己掌心,跌跌撞撞回到房间。
明明是清凉的深夜,但棠疏雨仍旧感觉自己皮肤上黏着夏日傍晚的浮热。尤其是被手指掐住的掌心,反复滚着奇怪的酥痒,恍惚间让棠疏雨感觉自己并没有脱离小荷的梦——也许是那桶冰淇淋沾到了他掌心。
他紧绷着腮帮子,缓缓摊开自己掌心凝望。
却发现并非错觉——他掌心里好像真的要长出什么东西来一样,鼓起一小块一小块的圆点。
在棠疏雨的目光注视下,那几块圆点越来越鼓,越来越鼓;酥痒逐渐变成皮肉被扯开的微痛,他掌心的皮肤裂开,几根嫩绿色树芽长了出来。
看见那些树芽,棠疏雨反而冷静了下来。
他微微眯起眼睛,第一时间就想到了被自己捏碎的木枝人偶——棠疏雨掰开自己手掌,神情冷漠的看见自己骨头里也全都长着这些东西。
“哈!搞什么……原来是残留影响啊。”
他倏忽嗤笑一声,像拔掉土地里的杂草一样拔掉自己骨头里的树芽,恶狠狠道:“就不该把你制造出来……不,也不能怪你。”
“是我的错,不该为了省时间,只随便捏出你来。至少应该给你一点脑子,这样你就不会干出蠢事了。”
棠疏雨捏造出过许多木偶,一般都是他随心所欲的一举一动影响到木偶,但是被木偶影响到本体却是第一次。
他并不觉得在梦境里那种奇怪的感情来源于自己,不过是蠢货木偶一心情愿喜欢小荷的残留影响罢了;以前不会被影响不代表现在不会被影响,更何况木枝人偶都没有脑子,会爱上小荷也是人之常情。
小荷确实蛮可爱的。
……小荷在最后那几秒,是不是突然凑近了我一下?她凑近我干什么?要跟我说话?还是要做什么?
棠疏雨的思绪一下子跑偏,皱眉沉思,手上撕扯树芽的动作也变得漫不经心起来。
撕下一颗树芽,他自言自语:“也许是要跟我说躲起来的原因。”
又撕下一颗树芽,他自言自语:“又或者是觉得自己被戏弄了,想打我一下。”
撕着撕着,掌骨上干净了——棠疏雨脸色很差的盯着自己的手,很不爽的自言自语:“她当时凑过来到底要干嘛?”
好烦。
都怪人偶。
*
荷濯茗早早起床,心不在焉的练完剑,回到房间洗漱,一整个早上都怏怏不乐的。
已经第四天了,关于回家的事情仍旧一点头绪都没有。是不是文县根本没有她穿越的原因?
按照小说套路,一般穿越角色在走完原著剧情,再不然就是攻略完一个什么重要角色之后,就会有机会回家——但一般这种剧情都会给配个系统啥的。
我怎么什么都没有啊?
荷濯茗找不到关于穿回去的思路,越想越生气,恶狠狠咬了一口蒸饺,决心回家第一件事就是戒掉看那个破小说!
都怪那个破小说!写什么修真仙侠,搞这么多打打杀杀,动不动就死一堆人……让作者多写点美食文跟害他一样,你就写吧!写你的血流成河吧!哪天你也穿进去当路人就老实了!
一抬头看见林青云拿过来的蜡烛还在烧,荷濯茗没好气的对蜡烛竖中指,“一天到晚就知道烧!等把烛芯烧完了你就哭吧!我到时候才不会管你!”
她骂完这句话,房间里的鬼哭声更大了。
但荷濯茗听不见,丝毫不受影响,吃完早饭之后就坐到梳妆台边开始梳头发。
拿回书包之后她终于有小皮筋可以用,再也不用发带和发钗了。虽然没办法绑很复杂的发型,但是绑最简单的低马尾还是没有问题的。
梳完头发,荷濯茗拿着梳子认真严肃盯着铜镜——半晌,她站起来,整张脸几乎都贴到铜镜上去。
“你在干什么?”
突如其来的声音,吓得荷濯茗一下子跳起来;她抬起头,看见是林青云站在窗户外面的走廊上。
荷濯茗拍拍自己胸口,“你吓死我了,怎么一声不响的就站在这里……”
林青云淡淡道:“我走路有发出声音,是你看镜子看得太专心,都没有发现我。”
荷濯茗重新凑回镜子面前,不太上心的回答:“我有吗?”
她说话时眼睛还只顾看着镜子,说完后忽然觉得不对劲,伸手摸摸自己头顶,又抬头看向林青云,惊奇道:“你居然没有抬我脑袋?”
林青云不仅没有像平时一样来掰荷濯茗脑袋,提醒她说话时记得和自己对视——他甚至还站得离荷濯茗都有点远,面色有些古怪的样子。
连荷濯茗都能看出来的古怪,那确实是很怪了。
林青云:“……你昨天睡得怎么样?”
荷濯茗:“昨天?昨天睡得还行,就是你留下的那个蜡烛吹不灭,一直亮在那里,搞得我不好入睡。”
林青云:“哦……那我等会把它拿走。你——昨天有没有做梦?”
“做梦吗?”
荷濯茗一边思索,一边忍不住垂眼去看自己面前的镜子:铜镜里倒映出她的脸,她额头上冒了两颗痘。
她一边盯着那两颗垂直并列的痘痘,一边漫不经心的回答林青云:“好像做了吧,我不太记得了……我梦里似乎在练剑还是写作业来着……”
说着话呢,荷濯茗又把脸凑近到铜镜面前了,愁得眉头紧皱,心思完全不在和林青云聊天这件事情上。
她从来不长痘,只有在来生理期的前两天必冒痘,生理期第二天就消。这不会是生理期要来了吧?
自从穿越之后,事情一件接着一件,而且又没有日历,荷濯茗都快忘记自己还要来月经这件事了。
书包里也没有卫生巾,古代人来生理期怎么解决啊?布洛芬也没有……要死要死。
林青云的声音飘飘忽忽传进她耳朵里:“你就记得这些?”
荷濯茗现在烦得要死,哪里有心情想梦,伸手碰一下额头上的痘,发现还超级痛,心里顿时更烦了。
“就这些啊!不然还有什么?”
她一下子抬起头来,盯着林青云——林青云往后跳开两步,同她距离拉得更远了,面无表情道:“没什么……我就问问。嗯,随便问问而已,你不要多想。”
荷濯茗两手撑着桌面,向窗外探身,看了眼两人之间的距离,感到莫名其妙:“你今天怎么了?很怪耶。”
林青云避开了她的视线,淡淡道:“没什么。”
荷濯茗信了——她坐回椅子上,烦烦的将椅子翘起来,只靠后两条椅子腿摇摇晃晃的立着,说:“唉,都快第五天了,还是一点回家的线索都没有找到,我要什么时候才能回家去啊!”
林青云垂眼,“我今日要回梨园神宫一趟,神宫内的载史阁有古籍数万,我到时候去找找,或许会有线索。”
荷濯茗:“梨园神宫?那是什么地方?”
林青云向她解释:“正神建造的第一间庙宇,被称为神宫。梨园神宫,就是梨园地仙的寺庙。”
荷濯茗毕竟不是在这个世界长大的人,即使听了解释也很难理解神宫的意义,自动将其理解为祈愿成功概率比较高的寺庙。
她忽然灵机一动,兴冲冲问林青云:“青云青云!你说,我如果在那个什么神宫,向地仙许愿要回我老家的话,这个愿望会不会实现啊?”
林青云没有回答,只是看着她。
荷濯茗被看得不明所以,茫然:“我说错话了吗?”
第27章 在哪里 你今天脾气
林青云向荷濯茗勾了勾手指, 示意她靠近。
窗台本来就不高,荷濯茗手一撑,跳过去,凑到林青云面前——她以为林青云要跟她讲什么秘密, 结果她把脑袋凑近, 却被林青云往额头上弹了个脑瓜崩。
荷濯茗‘唉’了一声, 脑袋往后仰, 茫然捂住自己额头, 被弹到地方极痛。
林青云道:“收起你的这种想法, 你以为正神就是什么好东西吗?跟正神许愿, 也是要付出代价的。”
荷濯茗吃惊:“那岂不是和秽神一样?”
林青云:“所以正神不会轻易应允许愿。”
荷濯茗:“呃……善良版丘比?那秽神就是邪恶版本……不对,丘比的设定本来也挺邪恶的。”
林青云表情冷冷的说:“我不知道丘比是什么,但我知道正神是什么。收起你许愿的想法,如果实在忍不住, 那就想想小山村里那些信奉秽神的村民是什么样子。”
这句话果然立竿见影,荷濯茗一想到村子里那些神情麻木诡异的村民, 马上就不敢再想跟梨宫地仙许愿的事情了,就连捂住自己额头的手也改为捂住了自己嘴巴。
见她有被自己吓到,林青云满意了, 嘴角微微上扬,想笑,但是又很快忍住,把脸转过去就要走开——荷濯茗却忽然叫住他:“林青云!”
林青云:“……干嘛?”
荷濯茗满脸严肃, 向他招手, 示意他靠近。
林青云正要往荷濯茗面前凑近,然而他忽然想起了荷濯茗的那个梦,靠近的动作僵住。
在片刻停顿后, 林青云又站回去了,表情故作平淡冷静,“有什么事情就这样说吧,我的耳朵也不聋,听得见。”
荷濯茗:“是要紧的事。”
林青云:“这里没有其他人,你大声说话也没有关系……”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荷濯茗忽然一个大踏步上前——距离骤然之间拉近,她的凑近带来一股微风,引梦香的香气扑面而来。
然后荷濯茗跳起来超大力往林青云脑门上弹了一个脑瓜崩。
虽然不痛,但林青云震惊到说不出话来。
荷濯茗表情很冷酷的问:“痛不痛?”
林青云:“才不痛。”
荷濯茗闻言,立刻要弹他第二下——林青云往后躲开,摸着自己额头,感觉莫名其妙:“干嘛突然弹我……”
荷濯茗:“这句话该我问你,不是你先弹我的吗?”
林青云抱怨:“小荷,你好记仇。我只不过是弹了你一下而已,有什么可生气的。”
他从来没有见过像荷濯茗这样爱生气的人;实际上林青云遇见过很多生气的人,也经常惹得别人很愤怒,只不过那些人他都没有记住而已。
他通常把自己记不住的人归类为不存在的人。
荷濯茗因为这句话,真的生气起来:“我才不记仇!你弹得我超痛唉?我弹你你都说不痛!你没看见我额头上长了两个痘吗!”
林青云懵了一下,没懂她意思:“我看见了啊,但是跟弹额头有什么关系?而且我又不会长痘。”
荷濯茗一下子炸了——为什么炸她不知道,可能是林青云被弹额头不会痛,也可能是因为他不长痘——反正荷濯茗现在超生气,气得恶狠狠从他面前走过去,故意不看他的脸,超大声说:“从现在开始,在我不生气之前,我都不要跟你讲话了!”
她脚步重重的越过林青云,走回自己房间里,抬头看见那根蜡烛还在不分场合的亮着,便走过去把蜡烛拧下来,塞给林青云手上。
本来想说让林青云把这个破蜡烛拿走,但是嘴巴刚张开一点,荷濯茗又想起自己刚刚说过的话。
她瞪着林青云,深呼吸一口后又把嘴巴闭上,坚持住了没有跟林青云讲话,转身往屋内走去。
林青云拿着蜡烛,跟在荷濯茗身后,疑惑的问:“你怎么还生气起来了?我都没有生气。”
荷濯茗干脆把耳朵捂上。
这时候房间的宽阔便发挥了作用,就算林青云一直跟在她身后走,她也可以一直在房间里绕圈走,而不会撞到林青云身上。
林青云批评她道:“要生气也是我生气,小荷你真是莫名其妙的。”
荷濯茗不理他,加快脚步在房间里走来走去,林青云也跟着加快脚步,跟着她在房间里走来走去。
林青云:“好吧好吧,就当是我的错,其实你刚才也弹得我额头很痛,只是我比较大度,所以才说不痛的。”
“只是长了两颗痘而已,要不然我把它变没好了。”
“退一步来说,小荷你也有错唉!你刚刚跟我说话那么大声。”
“不要走得这么快嘛,我说——小荷,小荷,你到底有没有在听我讲话?”
荷濯茗当然有听见林青云讲话,但她现在看见林青云就烦,所以听见也当没有听见。
再大的房间,走上十几圈也会变得很窄小。
荷濯茗走累了,停下来扶着屏风喘气——林青云凑到她面前,笑眯眯的问:“怎么不走了?”
荷濯茗推开他凑过来的脑袋:“不要你管!”
林青云:“好凶哦,小荷~”
荷濯茗:“不要和我说话!”
林青云抱怨:“我是犯天条了吗?怎么说话都不可以说了?好吧,我本来要和小荷说一件很重要的事情,既然你不想跟我说话,那就算了。”
荷濯茗:“……”
她板着脸看向林青云——林青云也正笑笑的望着她,手里不紧不慢抛着那根仍旧在燃烧的蜡烛。
荷濯茗:“说吧,什么重要的事情?”
林青云掏了掏自己耳朵,怀疑的说:“谁在跟我讲话?小荷吗?应该不是吧,因为我记得小荷刚刚才说过,在她不生气之前都不会跟我讲话——小荷,你有没有听过一句话?说话不算话的是小狗……”
荷濯茗:“如果说话不算话的就是小狗,那你早就是狗中之王了。”
林青云被噎得一梗,居然无法反驳荷濯茗,因为他说话确实有点随便。
他悻悻道:“你今天脾气很差唉。”
荷濯茗皱了皱脸,虽然心里还是烦烦的,但迟疑的问:“有吗?”
林青云连连点头,连带着耳坠也一直晃,很真诚道:“你刚刚弹我那一下,真的超——用力。”
荷濯茗偏过脸去看他额头,“你不是说不痛吗?”
林青云:“哄你的嘛,我要是说很痛,小荷岂不是会很难过?”
荷濯茗:“……所以其实很痛?”
林青云捂住自己根本不痛的额头,装模作样:“唉,超痛,感觉头骨都被弹碎了一块。”
荷濯茗对他的话表示怀疑:“骗人,哪里会那么痛?我都没有……用力。”
她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两个字说出口时已经带着几分心虚。
因为回想一下,荷濯茗发觉自己弹他额头确实是用足了力气的。但是……但是也没有到弹碎头骨那么夸张吧!
荷濯茗踌躇半晌,最后还是伸手捧住林青云的脸,打算把他拽近眼前仔细瞧瞧。
然而林青云却像下锅的青蛙一样忽然跳起来,一下子挣脱了荷濯茗的手——他神色有片刻的别扭,后退到同荷濯茗保持着一小段距离,用手贴了贴自己的脸,僵硬道:“先说正事吧……”
“文县内能找的地方,我们都找过了,确实没有你老家的线索。”
荷濯茗很轻易就被林青云的话题带着走,也没注意到他的别扭。
她沮丧的趴到桌面上,有气无力点头,表示认同林青云的话。
林青云继续道:“我刚刚也说了,梨园神宫的载史阁里面有许多古籍,记载了世间万物,我想里面可能会有关于你老家的线索。正好我今天就要返回神宫,你可以收拾东西,跟我一起过去。”
荷濯茗终于听明白了林青云的意思——他们这是要转移阵地了。
吵架归吵架,小小拌嘴不涉及原则问题,所以不耽误干活;荷濯茗应了一声后便小跑去收拾自己的书包。
她的东西实在少得可怜,没两下就收拾完了。
荷濯茗两手拿起桌上的铜镜,问:“这个镜子我可不可以带走?我真的很需要它!”
林青云摆摆手,很随便的说:“这间房子里的东西,你想带走什么就可以带走什么。”
荷濯茗:“真的?”
林青云点头:“真的。”
荷濯茗欢呼一声,把桌面上的梳子也塞进自己书包里。
林青云看她又高兴起来,自己也不禁笑,笑了一下之后又在心里想:真搞不懂小荷的脑子里面都装着些什么,怎么情绪比他还反复无常。
不过他觉得自己还可以做一件事情,让小荷变得更高兴。
林青云掏出一个绣着红海棠的藕荷色荷包给她——荷濯茗接过钱包,打开往里掏了掏,掏出来一把铜钱。
她没见过铜钱,只觉得新奇,又觉得这个荷包也很有意思:荷包看起来小小的,但是荷濯茗伸手进去掏东西的时候,能感觉到里面空间很大。
林青云道:“这是用你那些东西换来的,外层是铜钱,夹层里放着碎银子。”
林青云自然是不知道柴米油盐价的,换那几个铜子碎银连数都懒得数,亲自去换十有八九会被奸商坑。他自己很有自知之明,所以让神宫里的侍奉去换。
当正神就是要会使唤人,不会使唤人的正神只会把自己累死。林青云深刻明白并践行着这句话,绝不让自己的任何一个属下闲着。
荷濯茗一边新奇的摆弄着荷包,一边问林青云:“那个什么……什么神宫,在哪里啊?你今天就要返回,咱们就两双腿,一天之内能走到吗?”
林青云:“梨园神宫,在沫邑,沫邑是夏国的国都。”
荷濯茗听得迷迷糊糊,问:“夏国在哪?离文县远不远?很大吗?”
林青云回答道:“很远。文县是夏国附属小国的边缘地带,唔……是周国还是昆吾的?我记不太清了。总之,距离夏国很远,距离沫邑那就更远了——靠我们两个人的双腿,就算走上三年也走不到沫邑。”
“不过不用担心这个,有传送阵,可以直接把我们送到神宫里面去。”
他说话时,荷濯茗一直在收拾东西,研究把荷包挂在那里,一副自己有要事在忙,没空看他,只能分心听他讲话的姿态。
这种态度让林青云不爽,他很顺便用手里的蜡烛敲了敲桌面:“小荷,你到底有没有在听我讲话?”
荷濯茗终于找到合适的位置挂好荷包,抬起头一脸老实真诚:“有啊有啊!你说我们要走传送阵去那个神宫对吧?我已经收拾好了,我们走吧!”
她两眼亮亮的望过来,林青云用蜡烛敲桌面的动作一顿,忽的主动移开了目光,扭头看向别处,淡淡道:“我看你是一点也没用心。”
他的声音有点轻,荷濯茗听得不是很清楚,疑惑的问:“什么心?点心?我吃过早饭了。哎,神宫的伙食怎么样啊?”
林青云:“比这里好。”
荷濯茗立刻高兴的跳了几下,背着书包跟在林青云身后,兴冲冲道:“那我不是梨园的弟子,也可以去吃吗?”
林青云幽幽的问:“小荷,你是猪吗?能不能想点吃饭以外的事情……”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脚上就被荷濯茗狠狠踩了一下。
林青云低头看了眼自己的鞋子,又看向荷濯茗——荷濯茗踩完他之后明显心情变好了,掏出手机来打开,对着庭院拍了张照片。
林青云长长的叹气,说:“小荷,你今天真的脾气很坏,被鬼上身了吗?”
荷濯茗反驳道:“少胡说八道!我戴着观音像呢,观世音娘娘会保佑我的。就算退一步讲,这里不是梨园吗?我们住在这里,地仙也会保佑我们的……你看这里!”
她指着自己举高的手机屏幕,林青云抬眼往屏幕里看过去——他发现自己同荷濯茗已经同时被照进了手机屏幕里面,荷濯茗按着下眼睑扮鬼脸,很迅速的拍下这张照片。
拍完照,她马上把手机关机,以此来节省电量。
她转头跑到林青云身边,催促他:“怎么不走了?我们去传送法阵啊!唉对了,传送法阵是什么样子?坐传送法阵是什么感觉?它速度快吗?”
“我老家有一种可以在天上飞的交通工具,叫飞机,它速度就特别快。你们这里应该也有吧?灵舟之类的。”
因为要去一个新地方,兴奋冲散了烦躁,荷濯茗抓着自己的书包带子,有一种参加假日夏令营的感觉,话也变得比平时多。
但林青云却变得比平时沉默,等荷濯茗说完后又过了好一会,他才慢吞吞开口:“你说得对。”
他这句回答驴唇不对马嘴,听得荷濯茗莫名其妙,抬起头疑惑的就要看向他——然而并没有看见,因为林青云的手更快一步盖下来,捂住了荷濯茗的眼睛。
视线骤然变得一片漆黑,荷濯茗什么都看不见了,却能很清楚听见林青云的声音。
“地仙会保佑你的,小荷。”
梨宫地仙会不会保佑自己,荷濯茗并不能确定。她唯一确定的是,自己晕传送法阵——就像晕车一样晕。
很难形容传送法阵给人的感觉,踩进去的瞬间就像是进入了一辆高速行驶但是不透气还喷了浓香型气味清新剂的轿车。
荷濯茗一出来就大吐特吐,把早饭全都吐出来了。
林青云只好先带她去一个房间里休息,让侍女给荷濯茗喂了一点热水。
第28章 梨园神宫 什么事情都
因为晕传送法阵, 所以从出阵法到被林青云拎到房间床上,整个过程荷濯茗都晕乎乎的,也没来得及注意这个神宫到底长什么样子——倒是拿热水给她喝的白衣姐姐和文县门派宿舍里的那几个白衣姐姐很像。
不是长得像,是衣着和气质像。
不爱说话的性格也像。
荷濯茗喝完水, 虚声虚气的跟她说谢谢, 她温柔微笑但不说话, 捧着水杯又退出去了。
林青云抱着胳膊靠在床边, 虽然在微笑但是嘴巴却没闲着, 开口就是:“小荷, 你怎么没有跟我说过谢谢?”
荷濯茗撇撇嘴, 躺在被窝里闭上眼睛,嘟囔:“我说过的,你不要污蔑我……”
她不知道林青云有没有回答她,因为说完这句话荷濯茗就直接睡过去了。
这一觉睡到自然饿醒, 荷濯茗爬起来转了一圈自己的新房间,她的书包和木剑都放在床头柜上——这个房间居然要比文县的门派宿舍还大!
荷濯茗走出一个房间, 又进一个房间,房间和房间之间用推门或者屏风隔开,有的房间里挂满字画, 有的房间里摆满各种奇花异果,有的房间里全是书柜……
她明明是在往前走,但推开最后一扇门,荷濯茗发现自己居然回到了最开始睡觉的那间卧室里。
她大为吃惊, 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走错了, 又退回绢丝拉门后面转了一圈,结果仍旧转回原地。
她楞在原地,茫然的左右打量:整个房间华美但寂静, 林青云不知道去哪里了……
荷濯茗思索片刻,走过去推开房间窗户——窗外是一片巨大的海棠花花海,深红浅粉的花朵连绵不绝,几乎淹没了她视线范围之内的所有建筑,只能看见一些建筑隐约的屋脊。
那些屋脊的形状,也和文县的房子很不一样。
在文县,荷濯茗见过最气派的房子就是梨园的门派宿舍了,但和那些张牙舞爪犹如凶兽的屋脊比起来,文县里的门派宿舍修建得堪称秀气。
门走不出去,窗户总可以。
荷濯茗翻窗出去,落地时拍了拍手,一转过身,正好和捧着食盒的白衣少女对上视线。
四目相对,她看着对方身上眼熟的白裙,犹豫的举起一只手:“……嗨?”
白衣少女微笑,难得开口说话:“门在这边,请随我来。”
她脚步轻飘飘的走到了荷濯茗前面,荷濯茗挠了挠自己脸颊,快步跟上对方,问:“姐姐,你知道我的朋友……你知道林青云在哪吗?”
白衣少女:“林乐师有自己的事情要忙,我并不知道他现在在哪……这里是正门,转动罗盘,即可通往您想去的房间。”
她演示给荷濯茗看,手指拨动罗盘上的指针——罗盘上画着一圈图案,当指针指向床铺时,再推开房门,门后便是荷濯茗刚才休息的卧室了。
白衣少女又将房门关上,重新转动指针,再推开房门:这回门后面是饭厅。
荷濯茗头一次见识到这种东西,目光忍不住黏在那个神奇的罗盘上面,并上手摆弄了几下。而白衣少女已经走进饭厅,将食盒打开,取出里面的饭菜摆到桌上。
白衣少女:“我叫鲤水,是神宫内侍奉地仙的侍女,林乐师不在的这几天,就由我照顾您的生活起居。”
荷濯茗:“林青云在忙什么事情啊?他要好几天不在吗?”
鲤水微笑:“从今日起,至本月结束,是为期十五天的神庆日。神庆日每十年会轮流在一位正神的神宫举行庆典,今年轮到梨园神宫,所有供奉正神的门派都会聚集到梨园神宫来,参加庆典,祭祀地仙,还会有切磋比试,而林乐师大概要等神庆日完全结束,才能来见您了。”
荷濯茗还是有点疑惑:“所以他具体是要做什么?他没有休息时间吗?”
鲤水脸上挂着笑容,但嘴巴却紧紧闭着,看起来是不打算说话了。
荷濯茗已经领教过这些人不说话的本事,所以直接放弃追问,老老实实的吃饭。
中途她试图邀请鲤水一起吃,但是被鲤水态度柔婉的拒绝了。
等荷濯茗吃完饭,鲤水迅速将碗盘都收进食盒里,道:“林乐师让我转告您几句话,也让我带您认路,请和我来。”
荷濯茗只好跟着她出门,门外是一条纵横的长廊,长廊外边便是无边无际的海棠花花海。那些海棠树长得很密,几乎长成了一片丛林,让人根本没有办法步行通过花海。
鲤水先带着她往长廊左边走,左边的尽头是一条通往山上的台阶。
台阶两边过于高大的海棠树,树冠几乎完全长在了一起,繁密的花枝足以遮挡任何光线,继而使得那条向上蔓延的台阶无论白天黑夜,都只有两边的花灯可以提供光亮。
鲤水指着那条台阶,道:“林乐师让我叮嘱您,不管您遇到任何事情,都可以顺着这条台阶往上走,只要穿过这条台阶,什么事情都会得到解决的。”
荷濯茗很怀疑:“你确定?真的是任何事情?”
鲤水垂着眼睫,笑容温和,但语气坚定:“是的,任何事情。就算是您闯出了塌天大祸,只要穿过这条台阶,就能得到解决。”
荷濯茗还是不信。
鲤水这几句话听起来神神叨叨的,还什么事情都能得到解决?搞得好像这条台阶尽头有个无所不能的正神一样……真有这么厉害的话,不如先解决她回家的问题。
她保持着怀疑态度往前走了几步,迈上台阶。
第一个感觉是冷——在踩上台阶的瞬间,好像一下子由夏日迈入了秋冬时节的夜晚,一股幽冷之气无处不在无孔不入的往人骨头缝里钻。
荷濯茗忍不住抱住自己胳膊打了个寒战,赶紧走开,回头时却发现鲤水一直站在回廊上,并未靠近山道和台阶。
她小跑回鲤水旁边,“你有没有发现,那个台阶里面很冷唉。”
鲤水:“抱歉,我没有进去过,所以不知道。”
荷濯茗:“你从来没有进去过吗?为什么啊?”
鲤水轻轻摇头,却并未回答荷濯茗的问题,而是转身引着她往长廊右边走去。
“这边出去,便是神宫正殿,神宫的乐师,以及侍奉地仙的侍从,每天都会来这里做早课。”
正殿可要比荷濯茗住的房间大多了,屋顶高得像苍穹一样,正中间摆着一尊大到夸张的赤红色神像——荷濯茗自从穿越过来,唯一见过的神像只有村里那尊秽神。
当时觉得秽神的神像已经足够气派,但是和地仙的神像比起来还是差远了。
不仅神像大小差远了,连贡品也差远了。
那尊秽神的神像面前也就供几盘猪头一具破棺材,人正神的神像面前,贡品堆成小山;从视觉效果上来看,是真的堆成了一座座小山!
瓜果五牲齐全,还有数不清的鲜花和金灿灿的符纸。
趁着鲤水介绍一旁从神塑像的时候,荷濯茗悄悄从小山底下抽走一张符纸,手指使劲搓了搓上面的金闪闪,搓下来大片金箔沾在她掌心。
荷濯茗忍不住想:也不知道是真金还是假金,如果是真金的话,那也太有钱了。
鲤水介绍完从神塑像,转过身来——荷濯茗迅速把符纸塞进自己衣袖里,并把沾到金箔的手背到身后,使劲往自己衣摆上擦了擦。
大片亮晶晶的金箔沾到了她衣角上,她还一无所觉,面对鲤水望过来的目光,露出一个乖巧的笑脸。
鲤水有点想叹气,但是忍住了,假装自己什么都没有看见,又继续给荷濯茗介绍。
反正最大的上司都没有意见,她最好还是把嘴巴闭上,不要说自己职责以外的话。
“虽然是神庆日,但正殿只会在祭典当晚开放一次,允许其他门派进来,其他时候仍旧是不准梨园以外弟子进入的。”
“您如果想看比赛,或者找其他门派的弟子玩,需要穿过正殿广场,绕过东桥,到东边去,那边有搭建赛台,其他门派的弟子也都住在那里。西边的屋子基本上都是梨园弟子在住,乐师们时常会排演一些曲目,您喜欢的话也可以去赏听。”
鲤水说完,从怀里取出一块穿有红绳的玉牌,双手捧着奉给荷濯茗:“只要带着这个,夏国境内任何地方,您都可以畅通无阻。”
“如果您迷路了,尽量找身着白衣的梨园弟子问路。只要看见这个玉牌,他们就会给你带路了。”
荷濯茗接过玉牌,拿在手上好奇的翻看,发现和林青云出示的那块玉牌很像,上面的鹤纹图案大差不差。
鲤水道:“大概就这些了,您接下来可以凭喜好四处逛逛,也可以回大殿后面的住处休息和练剑,那几间房屋内的所有东西都是属于……林乐师的,他有吩咐过,您可以随便使用,就当成您自己的东西来使用。”
“等到晚饭时间,我会送饭过去给您。您还有什么想问的吗?”
荷濯茗还在消化她刚刚说的那一大串,保持着茫然表情好一会,才慢半拍的回答:“没……没什么想问的了。”
鲤水笑笑,道:“那我先告退了。”
荷濯茗还没想好自己应该要说什么去回应鲤水,就看见对方脚步轻而快的消失在自己视线中。
与此同时,对面广场上传来悠长钟声,从四面八方数道拱门里开始陆陆续续走出来许多穿着白衣的梨园弟子。
之前林青云用很随便的口吻说梨园是新门派,会被其他老牌的名门正派看不起。
以至于荷濯茗对梨园一直有种‘小门小派小可怜’的初始印象。但是现在一看——这算什么小门派?
人一个大殿广场快比荷濯茗的中学大了!
弟子更是男女老少什么年龄段都有,人数也多得很,光是她现在看见的,都能凑一个大型演唱会不止了。
但是荷濯茗在人群里溜达了一圈,愣是没找到几个看起来跟自己年纪相仿的女孩子。她又不太想跟男生或者年龄差太大的人搭话,总觉得怪怪的,就想干脆回屋里。
正好周末作业还没写,现在回去把作业写了,免得穿越回去之后交不上作业。
只是人群实在拥挤,荷濯茗被挤着转了几圈,看见门就走,走着走着,发现四周的建筑物越来越陌生,同时人也越来越少。
她感觉自己可能是走错路了,迟疑的停下来,正想原路返回时,却听见几道不怀好意的声音远远传来。
“真没想到,你居然还敢跟到沫邑来,你是真不怕死啊。”
“就算你到了梨园神宫又如何?你以为你就能上场吗?真是痴心妄想!”
……
荷濯茗顺着声音的来源走过去,发现隔了一堵墙。
她搓搓手,一提气跳上去,扒住墙头往下看:只见几个少男少女,趾高气昂围着一名素衣少女。
虽然看起来处于劣势,但素衣少女丝毫没有胆怯,冷笑回应:“我能来沫邑,是因为我通过了长老设置的历练,当然要比你们这群作为附属品的垃圾高贵。”
“我能不能上场,和你们这群一轮游观光客有什么关系?”
围堵素衣少女的年轻人们顿时被这句话激怒——其中一个女孩子恶狠狠道:“今天我们一定要给你点颜色瞧瞧!”
她唰的抽出腰间长鞭打过去,鞭子甩出十分刺耳的破空声;说话很不客气的素衣少女却没有反抗,任凭鞭子在她肩膀上抽出一道血红色伤口。
荷濯茗很看不惯一群人欺负一个人,顺手从荷包里抓出一把铜币砸了过去。
她这段时间坚持吐纳和练剑,无论是腕力还是眼力都大有进步,掷出去的铜钱居然正正好砸中每个人的头。
所有人都惊叫起来,并转头寻找罪魁祸首——围墙太高,所有人回头第一下都没找到人。
荷濯茗跨坐在围墙上,吹了一声口哨。
底下的人才终于抬头往上看,挥鞭子的女生怒气冲冲道:“你是什么人?背后偷袭!好不要脸!”
荷濯茗:“我没有背后,我是从你们头上打的铜钱,而且也不是偷袭,我又没有偷偷的。你们一群人欺负一个人,你们才是不要脸。”
她声音很大,气势很足,浓墨似的眉眼绷着冷酷的表情睨着下面那群人——因为荷濯茗已经从这群人能被她打中脑袋这一点,猜出他们根本就不强。
退一万步来讲,就算他们人多势众,但他们又没有穿白色衣服,看起来并不是梨园弟子。
这里可是梨园神宫!她最好的朋友可是这里颇有名望的乐师!她才不怕这群臭外来的!
道德和本地优势双重作用,荷濯茗的心态现在强得可怕。
底下的人都被她气势唬住,拿鞭子的女生脸色青白变幻,最后咬着牙高声道:“我父亲是玄花洞的叱日道人!你又是谁?我告诉你,这个小贱人也是玄花洞弟子,这是我们玄花洞的私事,你最好少管!”
荷濯茗眉头一皱,“你爹是道士有什么了不起的?我还是共产主义接班人,祖国的未来,清晨八九点钟的太阳,摸底考年级前两百,小区乒乓球大赛第一名,学校短跑记录持有者,数学考试从未不及格……”
“停停停——你叽里咕噜说的都是什么啊!”一个男生出言打断,没好气道:“你到底是哪个门派的!”
这就有点难住荷濯茗了,因为她压根没有拜门派。
想来想去,荷濯茗掏出那块玉牌给他们看。
第29章 台阶尽头 秘密,不可
虽然隔着一段距离, 但已经入门的修道者大多耳聪目明,墙底下站着的人可以看清楚荷濯茗掌心那块玉牌。
大多数人并不认识这枚玉牌,唯独用鞭子的少女脸色微变。
少女同伴不屑道:“你掏出一块……”
不等他把话说完,红衣少女便踹了他一脚;其他同伴也终于注意到了红衣少女的脸色, 继而意识到墙头上那个家伙或许真的大有来头, 个个谨慎的收敛了气焰。
红衣少女将自己的鞭子卷起来, 别回腰间, 目光幽幽从素衣女孩脸上掠过, 道:“今天算你运气好, 但你记住, 你不会永远这样好运气的——我们走!”
一群人昂首挺胸目不斜视的走了。
荷濯茗还等着他们介绍这块玉牌呢,或者至少说点这块玉牌有啥意义之类的,没想到他们居然什么都没说,这让她有一点点失望。
当然, 只有一点点。
她刚才超帅的,装爽了。
荷濯茗握着玉牌, 跳下墙头,询问还站在原地的素衣女孩:“你没事吧?”
对方抬起头,并未因为自己被救就露出感激神色, 甚至眼神堪称凌厉的在审视荷濯茗——荷濯茗也盯着她的脸看,忽然发现这是熟人。
是在文县外驿站里有过一面之缘,那个刀用得很好的许飞仙。
许飞仙丝毫不领情:“谁让你多管闲事的?”
荷濯茗:“……你怎么这个态度!我刚刚帮了你唉!”
许飞仙冷笑:“我有向你求助吗?真是自作多情。”
荷濯茗眉头皱起,脾气马上起来了, 板着脸转身就走。
快步走出去一小段距离, 荷濯茗越回想那段对话越生气,觉得自己直接走掉就好像是吵输了一样——她回头蹬蹬蹬追上许飞仙。
许飞仙正在往一个完全相反的方向走,右手轻轻捂着肩膀上的伤口:衣服倒是没破, 但是肩膀那块布料上沁出一长条红色血迹。
荷濯茗气冲冲道:“就算你没有求我!我也会救你的!因为我是一个有道德的好人!”
许飞仙没有想到荷濯茗还会追过来,有点无语,用看白痴的目光瞥她——而荷濯茗显而易见没有理解她的视线,因为四目相对时少女露出了一副‘你快向我道歉’的表情。
……谁家养的傻白甜?出生的时候把脑子忘娘胎里了吗?
许飞仙懒得理她,想到她刚才掏出来的那块玉牌,更决定离她远点,于是扭头就要走——又怕荷濯茗纠缠自己,随口敷衍:“行吧,都是我的错。”
荷濯茗:“你还没说对不起,谢谢我。”
许飞仙:“……对不起,谢谢你。”
荷濯茗满意了,但没有说‘我接受’。因为许飞仙态度很讨厌,她决定不接受许飞仙的示好,板着脸走开。
四面八方都是门和路,但没有一条路是荷濯茗认识的。她本来可以找许飞仙问路,但是荷濯茗不太喜欢她,所以决定继续自己到处晃悠碰碰运气。
只是她还没来得及走远,身后就传来了许飞仙迟疑的声音:“喂,你——”
荷濯茗没回头,抬起手臂摆了摆:“多余的道谢的话就不用再说了,我不是为了听你道谢才帮忙的。”
许飞仙:“……你月事来了没发现吗?”
虽然荷濯茗穿着一身红衣,但血腥气很好辨认。
荷濯茗懵懵的,回头看着许飞仙——许飞仙沉默片刻,最后还是把荷濯茗带回了自己住处。
很快许飞仙就知道自己捡回来了一个什么样的麻烦:这个人居然不会用月事带。
她不得不木着脸教荷濯茗怎么使用;当然,这并不是因为她对这个傻乎乎的大小姐有什么好感,只是任何一个女孩子遇到这种情况,即使对方是自己的仇人,也会略施援手的,更何况荷濯茗还不是她的仇人。
荷濯茗很不适应。
她开始想念一次性卫生巾,并将这个东西的大致模样描述给许飞仙,问有没有办法做出来。
许飞仙面无表情道:“成本太高了,你有钱吗?”
荷濯茗掏出了自己装钱的荷包:“我有啊!”
许飞仙粗略扫了一眼她的荷包,冷酷道:“按照你的描述,这些钱只够做出十来条那样的月事带,而且还不能重复使用……你是怎么靠这点钱活到现在——算了。”
想到荷濯茗身上那块玉牌,许飞仙决定不多问了。
荷濯茗很震惊:“这么多钱,只能做十来条吗?”
许飞仙走到一边坐下,脱下自己外衣,冷淡的反问:“不然呢?按照你的要求,里面要填充压缩过的棉花,面料也要全部用不磨人的细棉,用脏了就马上扔掉,你知道现在棉花有多贵吗?”
荷濯茗:“……修仙的不能变出棉花来吗?”
许飞仙被她过于天真的发言震惊,“变出棉花?我们是修士,不是神仙。如果我们能自己变出棉花,变出金银,那我们为什么还要跟凡人混在一起居住和工作?”
许飞仙的话也让荷濯茗震惊——听起来这个世界的普通修士也不是很厉害。
变不出棉花,也不能点石成金,还要上班。
荷濯茗拖了一把椅子坐到许飞仙旁边,看着她脱了半边衣服处理肩膀上的鞭伤:一道皮开肉绽的疤痕从她锁骨尾巴一直往后蔓延到肩胛骨上。
许飞仙对着镜子处理完锁骨上的鞭痕,轮到背后时就变得有点吃力;后背处于她看不见的范围,同时抬起胳膊又会牵扯到伤口,令她感到疼痛。
荷濯茗见状,助人为乐之心大爆发,卷起衣袖道:“我来帮你!”
许飞仙都没来得及说话,荷濯茗已经拿走她手上的药瓶,仔细往她后背伤口处涂抹起来。
好糟糕的上药技术,下手简直是没轻没重,涂药涂得许飞仙怀疑她是不是在蓄意报复。
但是从面前铜镜里看荷濯茗,她绷着脸,眉眼间全是认真谨慎,没有一点恶意。许飞仙只好沉默,并在沉默之中感觉到了一种微妙的无可奈何。
荷濯茗疑惑的问:“我记得你刀用得很好啊,肯定比那个鞭子厉害,你干嘛不还手?”
许飞仙:“……我要参加门派内部的选拔赛,如果在比赛期间私斗动手,一被告发就会取消我参赛的资格。”
“而且正如你所说,她的鞭子用得不怎么样,所以没有搭理她的必要……你上药能不能轻一点?”
荷濯茗:“噢噢噢——不好意思,弄痛你了吗?”
她轻轻往许飞仙后背伤口上吹了两下,吹得许飞仙直冒鸡皮疙瘩。
许飞仙有些不适应的把自己衣服拉好,道:“也没有很痛,我就随便说说。”
北方人信奉只要两个人赤身裸体的一起呆在澡堂里,关系就会变好。
类似的原理也可以作用于荷濯茗跟许飞仙现在的情况,虽然她们的关系现在还远远不算是朋友,但至少是点头之交了。
荷濯茗好奇的问了她几句关于门派选拔赛的事情,许飞仙也耐心回答:“在为期十五天的神庆日内,各大门派会齐聚在正神神宫内,进行切磋比试。”
“先是门派内比试,选出前三名,与其他门派的前三名互相比试,最终选出三名优胜者——胜者可得到本门派供奉正神的赐福,增强机缘。”
荷濯茗困惑:“但是这里不是……梨宫地仙的神宫吗?你们在地仙的神宫里打架,打赢了还要其他正神给你们赐福?其他正神可以进入地仙的神宫吗?”
许飞仙:“……你居然完全不知道?”
荷濯茗茫然:“知道什么?”
许飞仙:“神庆日,又名消业旬,在这段时间里,九位正神会齐聚其中一位正神的神宫。”
荷濯茗:“正神也开班会啊?”
许飞仙:“听不懂你在讲什么。正神定时齐聚是为了互相监督对方身上的业力,以免有正神误入歧途,变成秽神。”
“正神本就强大,一旦堕落成秽神,便会造成伏尸百万的人间惨剧。”
她瞥了荷濯茗一眼,眉心微皱,迟疑片刻后还是开口:“你如果是刚拜入梨园不久,不若早日寻个借口脱身,再投别的门派。”
荷濯茗:“……为什么?”
许飞仙不肯给她解释,看了眼窗外,只说天色已经晚了,让荷濯茗赶紧离开。
得知荷濯茗压根不认识路,许飞仙无语了一会后,还是亲自给她带路,将她送到了神宫正殿附近。
许飞仙板着脸道:“再往前就是我不能去的地方了,你自己过去吧。”
荷濯茗点头,向许飞仙挥挥手臂然后走掉——没走几步,她忽然又扭头跑回来,兴冲冲的问:“唉对了!你什么时候去比赛啊?我能去看吗?”
许飞仙一愣,慢半拍的回答:“后天……在东院擂台。你想来就来,我无所谓。”
荷濯茗:“那你好好打,赢了我请你吃饭。”
许飞仙:“……嗯。”
荷濯茗又跟她挥挥手臂,重复之前的告别动作,转身一蹦一跳的跑掉了。
今夜天气晴朗,月色朦朦胧胧。
荷濯茗窝在床上,痛得滚来滚去。
白天刚来时还没有什么感觉,到了晚上小腹坠痛感越来越强烈,很快就让荷濯茗完全丧失睡意。
月事带很不舒服,痛经很不舒服,一个人呆着也很不舒服——她委屈得自己掉了会眼泪,哭着哭着发现眼泪刹不住车,又怕自己会脱水,赶紧挣扎着爬起来给自己倒了一大杯热水。
卧室水壶里的水总是保持着温热,大概就和这里的房间能随便移动是差不多的原理。
荷濯茗喝了热水,捧着杯子趴在桌上发呆。
小腹处时不时窜一下的抽痛让她毫无睡意,但顶着痛经debuff,她也没有丝毫干其他事情的欲望。至于周末作业这种东西,当然是早就被荷濯茗忘得一干二净。
忽然间,她想起了白天鲤水跟自己讲过的话——穿过后面那条往上蔓延的台阶,什么事情都会得到解决。
痛经行不行?
台阶尽头到底有什么啊?说得那么神秘。
不过鲤水说那是林青云留给自己的话……一想到是林青云的嘱咐,荷濯茗便觉得应当不会有什么危险。
她套了件外套,端起房间里的烛台走出去,月光同她手里的烛光交汇在一起,把长廊旁的海棠树影子映在门窗上摇晃。
那条台阶很快出现在荷濯茗视线中:台阶不过两米多宽,两边每隔几阶便置放有一个纸糊的彩灯。
彩灯形状不一,有蝴蝶鲤鱼,也有怪模怪样的青面恶鬼,但是都亮着火光,将台阶两边和顶上盛开的海棠花照得格外清晰。
荷濯茗走在台阶上,抬头只能看见密密麻麻的海棠花,连夜空和月亮都看不见。她心大,只感觉这里温度低,并没有注意到台阶上只有自己的影子,两边的海棠树没有一点树影投下。
台阶远比荷濯茗想象中的短,她没走一会儿就看见了出口——出口被海棠树的花与叶盖着,荷濯茗不得不放下烛台,从那片花叶里面爬过去。
她没有意识到自己小腹已经不痛了。
带着香气的一簇簇海棠花擦过她脸颊,那些花枝松松缠住她头发和衣角,在荷濯茗身上留下浓重的海棠香气。
她眼前出现了一个纯白的房间。
一个白得几乎要让人得雪盲症的宽阔房间。没有任何的装饰品,只在正中间坐着一名红衣少年。
少年盘膝而坐,低眉垂首,两手交托搭在腿上,掌心捧着一根白色香烛。
香烛是点燃的,正飘飘然往上冒起一股淡青烟雾,但是房间里却没有一点烛火气味,只有少年左耳边垂下的长珠链,静静折射着烛火光芒,像星星一样的闪烁着。
荷濯茗走到少年面前蹲下,两手撑着地板凑近观察——确实是林青云没有错,虽然他的眼睛上缠着白绫。
他这样一动不动的坐着,也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怎么了。
荷濯茗不敢贸然动他,小声呼唤:“林青云?林青云林青云林青云林青云——”
如同塑像一般沉默的少年忽然抬起头来,唇角上扬露出笑脸,声音一如既往温和无害:“小荷,我没有聋,听得见,你不用叫这么多遍。”
荷濯茗一下子高兴起来,“你没有聋啊?那就好!你刚才坐在这里一动不动,我还担心你是不是修炼到了什么紧要关头……你的眼睛怎么了?怎么突然缠了个布条啊?”
林青云微笑:“一点小毛病,暂时性的。”
荷濯茗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那你现在能看见吗?”
林青云淡淡道:“小荷,我都把眼睛包扎起来了,你猜我能不能看见呢?”
荷濯茗并没有发觉这是一句阴阳怪气,她认真思考了一会,用鼓励的语气对他说:“我猜应该能看见吧?”
林青云笑了——不是淡淡的笑,是笑得梨涡和兔牙都很明显的露出来的爽朗的笑。
他笑是因为小荷说话实在很有意思,而且他已经有好几年没有跟活人说过话了。他想起小荷进来时,海棠花擦过她脸颊和发丝的触觉。
林青云很随意的回答:“暂时看不见的,不过等神庆日结束就会恢复了。”
荷濯茗:“为什么啊?”
林青云笑笑,“秘密,不可以告诉小荷。”
荷濯茗皱起脸,问:“你为什么在这里也是秘密吗?”
林青云点点头,又补充了一句:“而且我不能离开。不过你放心,我不会忘记帮你找回家的办法的。”
荷濯茗长叹了一口气,在他对面就地坐下,捧着自己脸颊,很担心的说:“你是不是身体不好啊?上次是突然失声,这次是突然失明。”
第30章 本体的错 尽职尽责的
她语气里的担忧显而易见, 即使林青云现在看不见荷濯茗的表情,也能感觉得到她的心情。
他仍旧用那种漫不经心的语气回答:“失声和失明都和我身体健康没有什么关系,倒是你,小荷, 你怎么突然过来了?遇到什么事情了吗?”
荷濯茗被反问得一愣, 嘴巴微微张开, 但是却说不出话来。
她原本甚至设想过, 穿过台阶, 尽头说不定真的坐着一个正神。然而台阶尽头没有正神, 只有一个林青云而已。
总不能问林青云关于痛经的事情, 他是男生,都不会来月经的,怎么会懂……
等等——咦?现在好像不痛了?
荷濯茗后知后觉,迟疑的按了按自己小腹;虽然还有月经期的感觉, 但确实已经不痛了。
“唔……没有什么事情。就是鲤水告诉我,不管遇到什么困难, 只要穿过台阶来到这里就能解决;她说得神神叨叨的,我好奇嘛,所以就来看看。”荷濯茗含糊其辞将自己的真实目的掩盖过去。
林青云微微一笑, 声音轻快而略带些许得意:“她并没有说错。”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眼睛被白绫遮住了的缘故,荷濯茗感觉林青云笑起来和平时有点不一样。
但是她也说不上来是哪里不一样。
而且林青云说的话也好张狂,和平时很不一样,虽然他作为梨园挂名的乐师, 说梨园是他的地盘也算合理, 但是说什么事情都能解决也未免太夸张了……原著男主还有这样的设定吗?
荷濯茗盯着林青云的笑脸,忍不住回想原著男主的人设。
但是越回想越模糊,只隐约记得一些‘老好人’‘不大会说话’之类的刻板印象。讲大话应该也算是‘不大会讲话’的范围吧?
林青云微微歪头, 面朝着荷濯茗,轻声问:“小荷,你怎么突然不说话了?你也变成哑巴了吗?”
他的笑脸和声音其实都很温柔,但言语间又含着一点微妙的尖刺。
他说话不再像之前一样频繁的使用语气词,那层作为掩饰外衣的撒娇语气消失之后,便只留下股高高在上的轻慢。
荷濯茗没品出来这些幽微的语气变化,抓抓自己后脑勺,道:“没什么,就是突然想起来一些想不通的事情……你——”
她左右环顾了一下,宽阔的房间空空荡荡,别说床铺,连一张椅子都没有。
荷濯茗很关心:“你要一直待在这里吗?睡觉怎么办呀?”
林青云回答:“我不睡。”
荷濯茗惊讶的睁大了眼睛:“那你要一直不吃不喝也不睡的待在这里吗?”
林青云微微颔首,“对,我要在这里待到神庆日结束。”
荷濯茗:“为什——噢,这也是不能说的秘密吗?”
林青云笑而不语,于是荷濯茗从他的态度里得到了回答。
他这个反应就很有神宫里那些白衣少女的作风,甚至笑着不说话的神情也很像,所以荷濯茗难得脑子灵光一回,不需要林青云说话就理解了他的意思。
荷濯茗撇了撇嘴,闷闷不乐起来;因为她发现林青云不能对朋友说的秘密实在是太多了!
她隐瞒林青云的只有穿越这一件事情而已。可是自从她进到这间白房子开始,林青云却已经有好几件秘密了。
荷濯茗感觉自己每冒出一个问题,这个问题就会马上变成林青云的秘密。但她又不是会主动去打探朋友秘密的人,因为这样显得她很八卦,很没品。
“不能说就算了。”荷濯茗站起来理了理自己压皱的衣角,语气重重道:“那我走啦,好晚了,我要回去睡觉了。”
她转身只来得及走开一步半,裤脚就被林青云拉住;荷濯茗不得不停下脚步,回头看去。
他仍旧坐在原地,左手捧着那根蜡烛,只用右手抓住了荷濯茗裤脚。
他仰着脸,眉眼的部分完全被白绫覆盖,只露出鼻梁骨和笑弯弯的唇,很有辨识度的梨涡因为笑脸而完整的露出来。
林青云缓缓开口,模仿着荷濯茗说话的口吻:“好晚了,你一个人走台阶回去很辛苦,不如在这里过夜,等天亮了再走吧。”
荷濯茗愣了一下,认真思考:现在回到房间里也就只有自己一个人,一个人真的很无聊,还容易想七想八,留在这里……虽然林青云不睡觉,但好歹还可以跟自己聊天。
很想答应。
她把自己裤脚从林青云手心扯走,道:“可是这里没有床铺,我现在不能睡地板的。”
林青云拍了拍自己身边的地面——不知道什么时候,一床被褥铺在了那里。当然,被褥也是纯白色,几乎和纯白地面融为一体。
林青云:“有床铺的。”
荷濯茗诧异:“这是什么时候出现的?”
林青云笑笑,道:“一直都在,是小荷你没有注意。”
荷濯茗疑惑的回想——然而完全记不起这个房间的细节。因为这个房间里根本就没有什么细节,唯一留给她的印象就是到处都很白。
荷濯茗:“好吧,虽然有床铺了,但是没有热水,也没有吃的……总之,太不方便了。”
林青云嘴角弧度慢慢降下去,梨涡变得若隐若现起来。虽然他的眼睛用白绫遮住了,但是他的脸始终面朝着荷濯茗。
他长长的叹气,抱怨:“小荷,你真的要求很多耶。”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林青云又恢复了很多语气词的撒娇口吻。
他屈指在地面轻敲,原本纯白的房间在轻微‘笃笃’声中迅速发生变化,变成了荷濯茗有点眼熟的卧室。
荷濯茗不禁‘哇’了一声,走过去推开卧室窗户往外看:窗户外面没有海棠树,只有一片纯粹的白。
门外也和窗外一样,走出去就是那间宽敞的纯白房间。
荷濯茗在外面走了一圈,又退回来,无比震惊的问:“这是怎么做到的?你直接把房间移到这里来了吗?”
她因为惊诧而语气高昂,林青云几乎能想象她满脸惊奇眼睛睁圆的表情——可惜了,他没有眼睛,也没有见过荷濯茗长什么样子。
这点微妙的可惜从林青云心头划过,被他淡淡的无视掉。
林青云道:“不是移动,只是模拟,一点无聊的小法术而已。你现在可以在这里过夜了吗?”
荷濯茗:“可以可以!”
她脱了鞋袜,倒在床铺上,充满新奇的捏捏枕头,又捏捏被子;林青云说这只是模拟,但是荷濯茗感觉和真的一模一样。
她从床铺里面滚到床铺边缘,两手捧着脸看向林青云——他仍旧保持着最开始的姿势坐在地面上,两手端着那根白蜡烛,脑袋微微往下垂。
房间里面的光线有点暗,不像最开始那样明亮,烛光自下往上晃在林青云脸上,明暗交错。
荷濯茗:“我以为你不会这种法术呢。”
林青云慢慢把脸偏向荷濯茗那边,脸上挂着淡笑:“为什么?”
荷濯茗:“因为你不是连洗衣服的法术都不会嘛,你说过的,你不学这种无聊的小法术。”
林青云静静听着,忽然笑容扩大,道:“如果我有许多好玩的事情可做,自然不会浪费时间去学这些无聊的法术。但是——”
“你也看见了,小荷,这里什么都没有。我一直呆在这里,总要给自己找一点乐子。”
荷濯茗想了想自己刚走进来时看见的空荡荡房间,很能理解林青云:“啊……确实,这里什么都没有,你还要一个人呆着,是很无聊。”
“不过没有关系,神庆日只有十五天,小半个月,很快就过去啦!而且我会经常来找你玩的……”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渐渐的几近于无。
林青云偏着脑袋聆听片刻,没有再听见她说话的声音,于是轻轻开口:“小荷?”
没有回应,只能听见和缓匀称的呼吸声,熟睡身体轻微起伏,发丝慢慢摩擦划过皮肤——这些细微的声音一一被林青云耳朵收集,他很快得出结论:荷濯茗睡着了。
没有生理痛困扰,平时这个点荷濯茗早就应该睡觉了。
但是这个林青云不知道,他只觉得神奇,怎么会有活物呆在自己身边还能睡得如此安稳。她难道感觉不到自己身上那股危险的气息吗?
他慢慢转动脖颈,脸朝着床榻的方向;当然,仍旧是什么都看不见的。
从被创造出来开始,他就是看不见的。他长久的居住在这里,从未离开,作为一个勤勤恳恳的傀儡镇守着神宫,尽职尽责将每个信徒的祈愿转达给本体,也处决一些不老实的附庸。
本体偶尔会回到神宫,亲自聆听那些无聊的许愿。但他回来的时候很少,即使回来了,也并不会和木偶交流。
木偶能感觉到——正如自己看不起其他活物一样,本体也看不起它们,无论是在力量上最接近本体的它,还是那些散落在世界各地的其他木偶。
正因为看不起,所以本体才会在制作木偶时刻意留下缺陷,或盲或哑,或聋或残。
本体可以随意翻检所有木偶的记忆,可以随意用自身喜恶影响木偶的情绪,但木偶绝不可以窥探本体的记忆,也绝不可以影响到本体的情绪。
不过木偶自身并不觉得这样活着有什么问题。
它们不过是本体的一部分,是一滴血或者一块肉,完整的身体看不起部分是很正常的事情,它们存在的唯一意义就是本体。
没有一滴血会因为脑子看不起自己,就嚷嚷着我要起义,我要上位当新的大脑——这太蠢了。没有了本体,血肉就只是一滩血肉而已,没有任何存在的意义。
木偶一直是这样想的,所以即使呆在这里很无聊,即使从神像处传递过来的愿望都很蠢,听那些声音不过是浪费时间,它也从来没有想过要离开这里,顶多用漫长无趣的时间去研究一些同样无趣的术法。
它的心一直是空荡荡的,就像这个纯白的房间,里面从来没有产生过任何东西,也不存在任何东西。
木偶觉得很正常——它只是一个木偶,又不是本体,它的心空空荡荡,它没有自己的思想和喜怒,这都是正常的。
直到一天前,本体突然来到了这个房间;这是木偶被创造出来之后第二次见到本体,上一次见面还是它刚产生意识的时候。
本体要去和其他正神会面,来见它只是为了给它三条指令。
第一条指令是照顾小荷。
第二条指令是假扮林青云——木偶很奇怪林青云是谁,但它没有问,因为质疑本体是不存在的行为。
第三条指令是不能让小荷发现它是木偶。
它没有见过小荷,因为本体不和木偶分享记忆。
但它能感觉到小荷——从她踏入这座神宫开始。
木偶坐镇神宫太久太久,这座神宫里的一切都可以作为它的触觉,嗅觉,和听觉。
它就像尽职尽责的镇守神宫一样,尽职尽责的照顾着小荷。
如果不出意外的话,它和小荷应当不会见面。因为这里是地仙的神宫,除了它之外,梨园的侍从们,乐师们,也都会照顾小荷。
她根本不会碰上任何危险,只需要像郊游一样高高兴兴的在神宫里玩个十五天,认识一些同龄的年轻朋友。
等到本体回来,木偶的任务便结束,可以移开它无时无刻的关注,继续呆着这里聆听那些无聊的祈愿。
理论上来说是这样的。
但是小荷不能以常理论之——她什么危险都没有碰上,还是举着蜡烛找过来了。
从荷濯茗踏上台阶开始,木偶就一直被淡淡的疑惑所笼罩:它确信自己一整天都在注意着小荷,她根本没有遇到任何困难……
难道是因为癸水吗?
只是因为这样的小事?
木偶无法理解。它其实并不想跟小荷见面——没有什么原因。
本体虽然没有说话,但是木偶能感觉到,本体不是很希望他们见面。本体的想法就是木偶的想法,所以木偶不想跟小荷见面。
它在台阶上就转移了小荷身上的疼痛,希望小荷在发现自己已经不腹痛后,可以自己打道回府。
继而它又想到,那条台阶太长了;为了照顾小荷,它应该把台阶变短一点。
只是没想到小荷那么迟钝,一直没有发现腹痛已经消失。也没有想到台阶变短之后,反而让小荷很快的来到这里,见到了自己。
不过——既然来了,来都来了,小荷那么柔弱,它怎么能在深夜驱赶小荷独自离开?
它要服从本体的指令,好好照顾小荷。
留下小荷过夜,也是好好照顾她的一部分。学小荷说话,则是为了避免被小荷发现自己是木偶……本体也会学小荷说话吗?
会吧。
因为小荷说话语气很可爱。
如果本体不学的话,小荷说不定会感觉到自己跟本体轻微的区别……可这显然不是它的错误。
它只是一个尽职尽责的木偶,是本体不肯分享记忆,让它完全不了解小荷。所以无论扮演途中出现任何问题,当然都是本体提供线索过于缺乏的错误。
荷濯茗一觉睡醒,睁开眼睛就看见了林青云近在咫尺的侧脸。
她愣愣的发了会呆,茫然眨动双眼——林青云向她微笑,声音轻快:“早上好呀,小荷~”
荷濯茗:“啊……早上好……唉?你怎么坐在床边?”
她记得昨天自己睡觉之前,林青云还是坐在屋子中间那块地板上的。
林青云抬起自己的右手给荷濯茗看:他们的右手是牵在一起的。
林青云轻笑:“因为小荷昨天在梦里一直喊妈妈,我觉得太可怜了,就想把你叫醒,结果我一靠近就被你拉住了手,无论如何也不肯放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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