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橘小说 > 古代言情 > 她救的是恶狼 > 110-120
    第111章


    白莫忧其实是想给右文做个媒。


    殊文院呈公李太公看上了卫都将军, 想让他做女婿。李太公有个五十岁才得的女儿,视若珍宝。女婿的人选挑来挑去都不满意,就一直耽误到了现在。


    从年龄上来说, 李家姑娘与右文是相配的,谁让大将军的婚事也是一拖再拖没有定下来。


    李太公问到皇上这里来了,白莫忧是知道李家幺女的, 人品相貌皆可, 如果能与卫都将军走到一起, 也算是喜事一桩。


    但这朝堂上, 到了年岁还未娶的, 不只右文一个, 所以她把白烈阳也叫了来。


    她怕她若是只撂下白烈阳一个, 会让白烈阳多想, 好像连她也默认他就不该娶妻,就该跟她一直纠缠下去才对。


    白烈阳不是没想到这一层, 但他还是不高兴了。生气之余,他倒是没忘给蒲白孟传递消息。


    从蒲白孟传出的密信看, 她虽与右文的关系比以前近了不少, 但还没能达到他们想要的程度。


    想要影响并走进右文的内心, 成为他信任的人, 就要了解他所有的喜怒哀乐。


    今日陛下说亲一事, 右文的情绪肯定会受到影响, 至于蒲白孟要如何发挥, 白烈阳就管不了了,他只负责传递消息。


    蒲白孟是白烈阳在西境遇到的,她根本不是什么良民,她与白烈阳有着相似之处, 从小女扮男装混迹在乞丐堆里,可以说是个江湖骗子。


    这样的骗子白烈阳一眼就能看穿,之所以她能引起他的注意是因为她的嗓音。


    白烈阳实在无法容忍与白莫忧拥有一样特质的人,沦落到行骗为生,在了解到她本名里有个“白”字后,他直接把人收入麾下。在他这里,什么样的人都有用,骗子也有骗子的用处。


    他还找了人来教蒲白孟认更多的字,教她如何写好看的字,以及任何她可以学会的东西。


    一开始只是一般的先生来教她,后来杜鹄不知为何注意到了这个学什么都快、都好的可造之材,就开始亲自教了。


    右文看到的那一手好字,就是杜鹄所教的成果。


    本来这次回来京都,白烈阳根本就没带上蒲白孟。直到他要对付右文,才心生一计,而此计需要用到蒲白孟。


    与他在宅子门口演的那出戏,对于蒲白孟来说太容易了,她以前就是干这个骗人营生的。


    但这次她入右文府邸有些时日了,进展没有达到白烈阳的预期。他让夜鸮传信于她,也是在变相地催促。


    白烈阳放下右文一事,心头又涌上来白莫忧今日过问他亲事的一幕。


    他胸口憋地慌,他这余生只求一件事,她又不是不知道。他从来没有逼过她,只愿与她保持着现在的状态就好,但她偏偏来惹他。


    看来,他顺从的时间太长了,也该让她知道一下他的底线了。


    白莫忧的御案上,开始出现一些让她头疼的奏本。白烈阳把西境过来的一些人,开始往各个要庭里送。


    这些要庭的官员们虽官级不及白烈阳,但也不可能任他任意妄为,纷纷把状告到了皇帝这里来。


    白莫忧扶着额,心里暗恨白烈阳。他这是要给她个下马威看看,以报她拉他人头谈成婚一事的仇。


    也好,白莫忧把手放下,坐得板正。这当头一棒,能让她时刻保持清醒,永远不会真的倚靠那匹恶狼。


    但眼下不是赌气之时,她是帝王,有些平衡不能打破,至少现在不行。为君之道,低头也是她要习得的。


    白莫忧不再看那些糟心的奏本,她陷入沉思。如何低头也是有讲究的,她得掌握好尺寸。


    当皇帝每天要面对很多琐碎事情,这也是沈楫本心并不愿意做皇帝的原因吧,但白莫忧扪心自问,她并不觉得这有什么难,无非就是出现问题解决问题。


    人这一辈子,不是在解决这个就是在解决那个,过于一帆风顺,在白莫忧这里反倒让她活得不踏实。


    她想了好久,才开始继续批后面的奏折。


    某日下朝,吕田小步走到白烈阳身边,低着眉眼说着什么,白烈阳点了下头。


    她终于找上来了。吕公公说,皇上要见他。


    刚进内殿,白烈阳就听到陛下对随侍的小太监道:“再放些香来,还是淡。”


    下一刻,白烈阳就闻到了浓重的熏香味道。他停下脚步,回头问吕公公:“这是什么香?陛下好此物多久了?”


    吕田:“是罗泊香,得有六七日了吧。陛下最近偶尔会头疼,点了此香就会好。”


    白烈阳面色一厉:“陛下身体不适,怎么不宣太医,你怎么当的差?”


    白烈阳要是认了真,那脸色能吓死人,吕公公心头乱颤:“是陛下不让宣的,说只是暂时的。您也知道,陛下一向不听奴婢劝的,再者奴婢看,”


    “行了!一个个的,没有一个是认真做事的。”白烈阳骂的还有他放在宫中的眼线。


    他的命令可是,哪怕是一丁点儿风吹草动,只要涉及到陛下,都要向他逐一禀报,可他这些日子可什么消息都没有听到。


    白烈阳轻咳一声,迈步进去,这味儿可真冲。


    白莫忧见他进来,把手从额头上放了下来,让人给他看座。


    白烈阳心里又是一揪,她如果真没事,扶额干什么,肯定还是不舒服的。


    这会儿,白烈阳哪还记得来这里的初衷,他听人说过,女子生产后,如果受了风,是要得一辈子头风病的。


    他又想起,她刚刚生产后就抱着孩子上了大殿,那高台之上,有风也是先刮去那里。


    白烈阳开始后悔,不该听她的,当时就该强硬些,按他原先设想的那样,就算她不露面,他照样有本事把皇位送到她手上。


    现在想这些也晚了,他没有坐下,而是上前一步,关切地问道:“陛下这香熏得太浓了,恐对肺腑不好。臣听吕总管说,您最近偶发头痛是吗?”


    白莫忧看他一眼,语气不辨:“怎么,白大人家里连懂得香料以及懂得治头疾的奇人也有吗?”


    说着,她声音放低:“什么都找得来,就是找不到周大辛。”


    白烈阳一楞,竟生出些许心虚来。周大辛是他夸下海口要替沈楫找到的原太医院院丞,其医术有起死回生的名号。


    他虽希望沈楫可以一辈子睡下去,但找人一事上,他没有藏私。在找周大辛的过程中,像鬼打墙一样,总是能有此人的消息在,但就是找不到。


    白烈阳语气发软:“臣无能,但陛下是知道的,您的人是全程跟进此事的,周院丞确实神出鬼没,目前尚没有更新的消息了。”


    “陛下如果是为此事头疼大可不必,太医院刘院丞不是说了吗,常圣帝的情况很平稳,虽恢复得慢,但淤血一直在减少,希望还是有的。”


    说着这话,白烈阳挪到熏炉旁边,把里面刚放进去,未开始燃的香挑了出来。


    “罗泊香,烈。臣府上倒没有什么懂香料的奇人,不过臣在西境有香料的生意,对此还是略懂一些。不日就会从西境运过来一批,到时臣挑一两种柔和的给陛下拿来,您试试看。”


    白莫忧点头后道:“试香可以,不要叫人来给我看头,刘院丞看脑袋只会扎针,我就算疼死也不会让他扎的。”


    她这话,白烈阳爱听又不爱听。不爱听的部分,他纠正她:“皇上,万不可随意说出那不吉利的字眼来。”


    爱听的地方令他心头雀跃了一下。她没有自称朕,她对他说的是“我”。


    一个称呼可以直观的反应出说话人的心境,白烈阳有一种白莫忧对他不设防,在跟他聊天的感觉。甚至,如果他多想一层,他觉得这里面有撒娇的意味。


    他了解她,以前在柳西镇,她为了不看大夫不吃药,就没少跟他用这样近乎撒娇的语气和他说话。


    他也许多想了,但他允许自己这样多想一下。


    此刻的白烈阳,自己就把自己哄好了,之前的那点气性其实在白莫忧召他来之前,他自己就消化了。


    他甚至还怪自己,跟她计较这些做什么,她看了那些他给她添的麻烦,会不会心烦,会不会吃不好睡不好。


    其实,他与她置气,根本就没有胜算。人家还什么都没做呢,他早就一败涂地。


    此刻,白莫忧可不算是什么都没做。她一边示弱,一边嗔怪他办事不利;一边与他斗嘴,一边勾起他对以前的回忆……


    她做得可太多了。


    白烈阳怎么可能不投降,他早就缴械,恨不得五体投地了。


    他又上前了一步,把御案上的奏折整了整,一边整一边说:“陛下不用再为这些烦心,马上就会顺利起来的,臣保证。”


    两个人都明白他在说什么,他的意有所指是什么。


    白莫忧“嗯 ”了一声,没再说什么。正好该到进午膳的时辰,白莫忧留白烈阳,也是皇帝留臣子,在内殿用了午膳。


    至此,除去稍晚些刘院丞求见这件事不好以外,白烈阳这次闹脾气就被这样悄声地解决了。


    刘院丞没有给她动针,她的偶发头疼本来就不是问题,打小就有,看字看多了就会这样,只不过被她拿来做了文章。


    最后也不能白让刘院丞跑这趟,白莫忧留下了几味药丸,这药丸是酸甜的,有滋补之用。想来刘院丞也觉得她没有头疾,为了应付白烈阳才开了这么一味吃着玩的东西吧。


    白烈阳吃过午膳,从宫中走出来,脚步轻快得都要飞起来。


    愉悦中他开始反思自己,他以后再也不要跟她赌气了,他就顺她一辈子又怎么了。


    如今,唯一让他感到不舒服的就是右文的。除掉右文,是他思考了很久才做下的决定。他发现他容不下除他以外的男人,在白莫忧身边觊觎她,争夺她的注意力,抢夺她的信任。


    就如右文在沈楫与白烈阳之间,更不能接受白烈阳与陛下亲近一样,白烈阳眼下最容不下的是右文。


    但想要除掉右文,不能来明的,他得玩暗的。


    他不能让白莫忧觉得,是他把她的一臂给斩了。


    再给蒲白孟些时间,等她扇得火够旺时,他会出击,亲自把右文除掉。


    蒲白孟头一次大胆地来到了将军的寝院。她握了握手中的东西,静静地等待着。


    这日正是皇上让吕总管亲自叫了白烈阳去,并留他一起用了午膳的日子。


    可想而知,右文心情会有多不好。


    在他看到蒲白孟出现在他屋里时,他难得质问了她:“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蒲白孟把手中的东西摊开道:“奴婢见将军近日总是抚额皱眉,奴婢以前在家中,总为常年头疾的父亲按压与疗治,奴婢有信心能为将军分忧,请将军一试。”


    那日倒是听她说过,不过右文道:“不用了。”


    嘴上说着不用,这次却没有让她下去。还是因为嫉妒心,他嫉妒白烈阳可以私下见皇上,可以与她一同用膳,那肯定不光是吃饭了,还会聊些什么吧。


    他伸手一招蒲白孟:“你过来,把那些单子给我念了。”


    那是兵部呈上来的军单,他懒得看了,也是想听听那道声音。


    蒲白孟听话地把她所言的为父缓解头疾的用具箱放下,走到桌前拿起将军所指的那些纸张。


    但见将军在窗前榻上倚躺下来,闭上了眼。


    蒲白孟暗暗清了清嗓,她听家主说过,她为什么会被选中来做这个任务,就是因为她的声音。


    就连她能被家主收入麾下,能给她一份彻底脱离以前境遇,过上了好日子,也是因为她的声音。


    蒲白孟念着军单,语气柔和,吐字清晰,娓娓道来。这也是家主告诉她的,说她一定要吐字清晰,因为她象的那个人是这样的。


    她念到最后一页,将军也没有让她停下来。


    她慢慢走到将军身旁,然后在榻椅的一头跪了下来,伸出双手放在了将军的额上,想要按压他的太阳穴。


    右文一惊,蒲白孟赶紧道:“别动,您累了,奴婢心疼您,让奴婢侍候您吧。”


    右文闭着眼,听到这个声音说着这个话,他抓着蒲白孟的手松动了。


    蒲白孟顺势轻轻一挣,手指重新接触到了右文的太阳穴上。


    而右文没再阻拦她,任她按压起来。


    从这天开始,蒲白孟除了可以自由地进出书房,她还可以随意地进出将军的寝院。


    现在,就连将军府的大管家都要叫她一声“蒲姑娘”了。


    至此,蒲白孟的第二步达成了,她开始图谋下一步。


    右文发现,他越来越依赖家中这个奴婢了。她确实没有夸大言辞,她按压以及缓解头部不适的手法与方法是有效的。


    从此之外,他还离不开的是她一边用手指触着他的太阳穴,他的头发,一边与他说着闲话。


    闲话不重要,重要的是声音。


    右文只要闭上眼,就可以把自己放在假象中,想象着不可有发生的事情。


    对此,他贪恋极了,现在每日他都要见到蒲白孟,听到她说话,还渴望着她手上的温度。


    这日,右文发现蒲白孟比往常沉默了许多,他问她怎么了?


    蒲白孟对上将军的眼睛,缓缓道来:“其实奴婢知道,将军为什么会对奴婢这么好,这么纵容。”


    右文心下一动,面上不显,语气还比往常更加随和:“你知道什么,说来听听。”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2章


    蒲白孟以前一直是混江湖的, 她感觉到了右文语气里暗藏着了什么,但她还是想赌一把。


    她道:“我知道那个恶人为什么抢我,他喝多时嘴一松, 我特意听了去,东拼西凑地明白了点什么。”


    右文看着她:“哦?”


    蒲白孟凑到他耳边,压低声音, 说出话时吐的气息抚过右文的耳边:“他心悦一人, 我跟那人有相似之处, 那人位高权重, 是个不可说之人。”


    右文一把掀起蒲白孟, 抓着她手腕的手上使了劲。


    蒲白孟庆幸自己身上没有功夫, 在家主那里她是学了很多的东西, 却一直没有学武艺, 否则她难保下意识里会做出反抗与自保的举动来。


    她的手吃痛,她眼睛里蒙上了一层水雾, 声音听上去可怜兮兮:“将军,很痛。”


    右文听不得这把声音说着这个话, 差一点儿他就心软松手了, 但面前之人不是他心念之人, 他终是没有放开她。


    “大胆奴婢, 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奴婢知道, 奴婢还知道那恶人很得意, 虽对方位高权重, 但迫于他的作用,并不敢动他,还对他颇为和颜悦色。”


    说着她话锋一转:“将军也有想要得到的注目吧,也有想得到的人吧。您这样耿直, 一味恭敬地讲忠心是不行的,”


    右文忽然喝到:“闭嘴!”


    蒲白孟虽然手腕更疼了,但她从右文微秒的情绪里觉察到,他并不是真的想让她闭嘴。


    她继续赌下去:“您得让她觉得您有用,让她觉得她离不开您,就像那个抢我的恶人一样,您才能跟他一争。”


    右文松开了她,但不是平和松开的,而是恶狠狠地一甩,蒲白孟摔到地上,听到将军厉声道:“滚出去!”


    今日就到这里吧,蒲白孟对自己说,她爬起来磕了个头,就一瘸一拐地朝门口走去,走到门槛处,她停下。


    幽幽地道:“将军,无论您怎么想奴婢,奴婢本心都是向着您,希望您开心,希望您一直赢下去的。”


    右文的视线没在蒲白孟身上,乍然听到这声音、这话语,他眼波微动,直至动到了心弦上。


    虽不想承认,但不可否认,这个奴婢的话他竟然听了进去。


    最明显的表现就是,右文在朝堂上经常与白烈阳针锋相对。但每每最后的结果,在他看来皇上都是偏向白烈阳的。


    他不明白,比起白烈阳,他明明更忠心,没有一丝挟持圣意的忤逆心思,但陛下给出的信任总是更倾向于白烈阳。


    这让右文时时想起蒲白孟说的那番话,只是恭敬地表达着忠心是没有用的,要学白烈阳那样,让她离不开你,让她有求于你。


    蒲白孟在那次大胆发言后,有好几个月都没有见到将军了。虽将军没有禁她的足,但却贬了她的差,她又回到了厨房做厨娘。


    直到这一天,管事亲自找上她,说将军让她回去。


    将军没有提以前的事,只看了她一眼后道:“我头疼,给我捏捏。”


    蒲白孟顺从地帮着将军舒缓着头痛之疾,她自然知道自己的优势,期间她还轻言轻语地与将军说着闲话。


    将军没有呵斥她、打断她,只是不知不觉地睡了过去。


    从这天开始,蒲白孟再一次感觉到,她与将军的关系又近了一步。这种亲近不是男女之间的亲近,而是她知道他藏在心底的黑暗的那种同盟之感。


    右文在私下里,从蒲白孟编织的声音幻象里得到慰藉,但在朝堂上,他总是气恼与无力。


    女皇登基都有一年了,这样的时候越来越多。


    白莫忧私下与白烈阳谈论过右文,总觉得他行事风格与以前相差很大,一副很急,略显焦躁的样子。


    白莫忧有意压压他的性子,所以最近一段时间,对他的提案越来越持否定的态度。


    白烈阳觉得时机成熟了,他开始筹谋下一步。


    他向白莫忧提出建议,眼下有个机会,可以把右文外派北边一年,那边的首领换了新人,大务这边也要出个有份量的人过去,交接一些东西,正好也可以磨一磨右文的性子。


    但他没想到,这个提议立时就被白莫忧否决了。


    他暗嘲自己,这些时日她一直站在他这一边让他产生了她已全然信任自己的错觉,原来并没有,她一直是警惕与清醒的。


    白莫忧听完白烈阳的解决方案后,她就开始后悔不该把右文的事拿出来与白烈阳商量,她决定用自己的办法来解决。


    因着白烈阳这个用力过猛的提议,令白莫忧觉察到她最近对右文是不是过于严厉,让他产生了离心之感?


    如果真是如此,解决这个问题倒也不难。


    她从之前女帝的日志中看到过一则记载,与现在的情况有些相似,白莫忧决定效仿。


    于是,她没有告诉任何人,只带了吕田还有马朝那边亲训了送过来的暗卫两名,微服前往了将军府。


    皇上到府太过突然,看到被管事请进来的吕公公,右文一时没有反应过来,他还以为吕田只是来传旨的。


    直到吕公公说了两遍:“将军迎驾吧,陛下已经进府了。”右文才现出惊慌。


    他府上没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唯一不能让皇上见到的就是此刻与他同屋所呆的蒲白孟。


    但白莫忧这会儿已经走了进来,他再让蒲白孟离开就显得刻意了。惊慌之间,右文看了蒲白孟一眼,意思很明显,不让她开口说话。


    毕竟,他这奴婢在长相上没有什么问题,只要不听到声音就好。


    蒲白孟也是一惊,她没有得到家主有关这方面的消息,没有人告诉她,皇上会来将军府。


    蒲白孟是有些急智的,她向来不会错过任何机会,所以在皇上迈步进来时,她心里就开始生出各种想法与算计。


    她看到了将军递过来的目光,她随将军跪下迎驾。


    她自然是跪在将军的身后,在右文看不到的地方,她做了不该有的不合时宜的小动作,她比将军早一些抬起了头,深深地看了皇上一眼。


    白莫忧想不注意到这奴婢都难,别说她当皇上都有一年了,就是她做皇后时,也没有人敢这样明晃晃地对上她的眼睛。


    这样的情况不外乎两种,一种是右文府里的丫鬟没见识,规矩差;一种就是成心的。


    白莫忧仔细地打量了一下这奴婢的长相,眉清目秀,身材高挑,眼神里就带着不安份。况且这个时辰,还是在书房,只她一个在右文身边服侍,想来不是一般的奴婢。


    所以,这是拿自己当半个主子了,所以才敢这样打量她的吗?


    白莫忧没有上位者被冒犯的气恼,只是被勾起了好奇心,都说卫都将军不好女色,不结姻缘,现在看来,可能是家中有真爱吧。


    是限于这奴婢的身份,而迟迟没有给名份吗?白莫忧甚至想到,再看一看,如果此婢没什么大问题,她可以给对方抬个身份,成全了右文与他这女婢。


    心下存了这个念头,白莫忧让右文起来后,没有清场。


    本来她此次前来也没有什么私密之事相谈,她只是来与,近期有些让她看不懂的重臣谈心交心的。


    这种帝王权术,她一直在学,但只学不用也只能是纸上谈兵,如今有这个机会,她自然要用一用了。


    君臣坐下,之间的距离比起朝堂上、内殿里要近得多,一下子就亲近了不少。


    二人之间所说之言也是家长里短,一时皇上没有了天颜的威严,臣子也柔和了很多。


    但白莫忧还是能感觉到右文的紧张,怎么好像比在宫里回话时还紧张。她看到右文向后瞥去的一眼,原来是在担心他的婢女吗?


    看来,他对这女婢果真在乎得很。


    白莫忧忽然看向蒲白孟:“你们将军这个时辰还在书房办差,你可有给将军准备些汤水备着?”


    右文脸色一紧,怎么会忽然注意到他的奴婢,会问到这个?右文没看到之前蒲白孟刻意引起陛下的那番举止,自然不明白缘由。


    他嘴比脑子快:“臣府上是有汤水一直备着的,陛下想不想尝一尝,臣府上的厨子手艺还不错。”


    他这份过度回护的样子让白莫忧更来了兴趣,果然这女婢对他很重要,白莫忧生了成全之心。


    她见右文要支走这婢女,她道:“不急,我这还是第一次来你这里,看你府上人数清闲,你身边只这一个丫鬟侍候吗?”


    说着不等右文说什么,第二次问向蒲白孟:“你叫什么名字?今年多大?”


    右文还想替蒲白孟回答,白莫忧道:“你让她自己说。”


    右文已想好对策,就说这奴婢是哑的,但他还没来及开口,就被蒲白孟抓到了机会,她像是被皇上吓到一样,重新跪了下来,声音颤颤地道:“奴婢姓蒲,名白孟,今年十九。”


    屋内瞬间安静了下来,静到吕田都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这是什么情况?他迷糊了吗?他怎么从一个小小婢女身上,听到了皇上的声音?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3章


    白烈阳得到蒲白孟传来的最新消息时, 他先是沉默良久,然后放声大笑。


    笑到他的卫长许新,与府上管事的王誉, 都大感意外。从来没见这位主子有过如此放外的情绪。


    白烈阳当然要笑了,真是连老天都站在了他这一边。


    他什么都不需要做,右文自己就把路走死了。


    老实说, 他不是没想过这一招。想让皇上对右文心生忌惮, 最好的办法就是捅破右文暗藏的那份私情。


    但, 白烈阳有顾虑, 这事由他来做, 难保事后陛下不会迁怒于他。


    他是一点儿都不想在白莫忧的心里再留下任何不好的印象, 怕她认为他有私心, 他不纯粹。


    虽然在右文一事上他是有私心, 确实不纯粹,那他不想让白莫忧往这处想。


    可现在好了, 就算蒲白孟是他派去的人,但陛下亲临右文府邸, 可与他一点儿关系都没有。


    蒲白孟也是好样的, 聪明。知道怎么抓住机会, 知道该做什么。他就说这种从小混江湖的, 终是能有用武之地。


    之前他向白莫忧提及外派右文的事, 引起了白莫忧的逆反, 如今, 他倒要看看他的陛下要如何应对呢。


    白莫忧在回去皇宫的一路上,一直在走神思考。


    她自坐上龙椅以来,还没有遇到这么难处理的情况。


    政事一点都不难,按部就班地来就好;突发情况也不难, 总有应对的办法,前人都做出了表率;就算是最难的涉及到君臣平衡的政斗,她也能应对。


    今日在右文府上经历的事情,不得不让她多想。


    御驾进入宫门,吕田在外面小声提醒着。白莫忧闭了闭眼,回想一开始右文莫名的紧张,以及一直不让那女婢说话,急着把人支走的意图来看,她应该是没有多想。


    他留着这么一个与她声音几乎一样的女子在身边,意欲何为?只要往深里一想,白莫忧就不舒服,就浑身别扭。


    像是突然眼前清明了起来,以前她认为的右文与白烈阳的所谓党争,如今蒙上了一层异样的色彩。


    那些关于卫都将军不近女色,不想成婚的传言,如今都有了新的解释。


    白莫忧这些年身居高位,美貌于她来说,是快要被她完全忽略掉的东西。如今在她二十好几的年龄里,少女时代没少给她招蜂引蝶的东西就这么再现了。


    白莫忧早没有了年少时的虚荣心,如今这种事情只会让她觉得厌烦与麻烦。


    被白烈阳那样的疯子觊觎还不够,连她信任的大将眼见也陷在了无用的情感执念里,白莫忧无奈且头疼。


    头疼归头疼,问题还是要解决的。


    也许白烈阳之前的提议可行,先把人派出去,距离可以让人清醒起来。她是真怕再出一个白烈阳。


    白莫忧每天都要去暖阁里看一眼沈楫,但今天没去,因为她羞得慌。


    虽然她可以肯定,自己从来没有向右文传递过任何可能会引起对方误解的信号,她与右文之间,无论是她当世子妃时,还是皇后以及现在,她都与对方拿捏着正常主臣之间的分寸。


    但她还是羞于去见沈楫。


    沈楫如今情况稳定,倒也不用她天天都去看,只是她不看上一眼,晚上睡得都不安生。


    今夜确实没睡好,也不知是因为改了习惯,没见到令她心安的人,还是右文这事闹的。


    白莫忧也只是一天没去看沈楫,第二天就迫不及待地往暖阁去了。


    看着一动不动,安详躺着的,容颜一点都没有变化的人,她叹道,虽太医说情况稳定,但这也太稳定了,每天都看不到醒来的希望,可每天看到他红润的脸庞,感受着他均匀的呼吸,又天天都能升起新的希望。


    日复一日,不知是否还会年复一年。


    今日在朝堂上,白烈阳呈上来的奏本,提到了北部需要派人过去一事,白莫忧默认了派卫都将军前去的提案。


    这次右文倒不像以前,对把他派走一事十分抵触,他默不做声,好像一切都听从她的命令。


    右文在朝堂上虽然安静极了,但回到家中,他在书房砸碎了东西。


    蒲白孟当日在皇上面前开口说话后,她本以做好将军会治她罪的准备。


    但将军没有,将军只是对她态度冷落些,甚至都没有禁她的足。


    是以,这会听着里面砸东西的动静,蒲白孟试探地走了进去。


    右文看到她,眼神一厉,但没有轰她出去。蒲白孟装出一副诚惶诚恐的样子,小心地收拾着地上的狼藉。


    她收着收着,忽然“啊”了一声,右文看过来,看到地上有血,他还是问了出来:“怎么了?”


    蒲白孟一下子心里就有数了。她怎么可能笨到收个砸烂的笔洗就能把手掌割破的地步。


    她声音娇柔:“将军,它止不住了,我怕。”


    右文看着她掌心被血糊成了一片,血还在往外冒,他立时走过去,顺手拿了书架上的医箱。


    对于他这种武将,会经常受些小伤,医箱是随处可见的东西。


    他处理这种皮外伤很是利落,几下就把蒲白孟的伤口处理好了。


    他一抬头,就见蒲白孟用感激与崇拜的眼神看着他。他虽对此女除了那把声音,没有任何想法,但被娇弱女子如此看着,心里还是一跳。


    下一刻,此女忽然跪在他面前,就着他蹲下给她处理伤口的姿势,拉着他的衣袖道:“将军,您真是个好人,奴婢永远忠于您,可以为您做任何事。”


    “将军,您就算是要怪奴婢,奴婢也要说,去北边也没有什么不好。那白烈阳不是也去过西境吗,如今他那些私兵,不都是在西境养起来的吗。”


    蒲白孟看着右文的眼睛,又说了一遍她之前说过的话:“他可以,将军为什么不可以。”


    右文想,如果这番话不是从这把嗓音里说出来,绝对不会对他造成任何影响。可现在,这声音与话语像是魔咒一样,在他脑中绕来绕去,他又一次听了进去。


    右文终是去往了北部,在他出发的时候,他看到了自称是来给他送行的白烈阳。


    白烈阳没有与他进行过多的私谈,只说了几句话:“你当初应该立时就把蒲氏的来路与陛下说清楚的,告诉陛下这人是你从我这里救下的。可你没说,是因为什么呢?”


    白烈阳脸上的笑容令右文生厌:“是不是因为,将军怕说了,蒲氏就会被陛下带走。你的不舍得,让你失去了最后掩饰,哦不,解释的机会。”


    “不过,你以为陛下不会去查吗。查了后,你以为陛下想不到这一层吗?大将军,这才是你今日不得不北去的真正原因,你从本心就没想着再藏着自己的心事了,你把陛下吓到了。”


    “我太了解她了,你这一走,回不来了。”白烈阳脸色一变,“你输了。后会无期。”


    右文看着一脸得意的白烈阳扬长而去的背影,他喃喃道:“后会无期?想得美。”


    而白烈阳心里想的也是:怎么可能会后无期,他要是斩草除根。


    今冬京都的雪下得极大,连着好几天都是雪夜连天。


    无论是宫中的侍婢还是护卫都加入到扫雪的行烈。


    所有人都在念叨这坏天气,都不希望再看到天空飘雪,除了无忧无虑的小公主。


    皇上与常圣帝的长公主如今马上就要三岁了。公主早慧,七八月的时候,就能站立,一岁就能迈步,虽然走得不稳,偶尔会摔,她依然算是走得早的孩子了。


    刚过一岁,就会叫人了,两岁没到,就能跑能跳,能说很多的话了,三岁上,她开始认字,几乎什么话都能说了。


    这样聪慧,又长相漂亮的公主殿下,宫里无人不喜欢,她更是陛下的心头宝。


    说连一向不苟言笑的白大人,对待公主也是不同的。


    公主从更小的时候就喜欢白大人,她的乳母与看护嬷嬷对此最清楚。


    公主有过两次发热,情况都有些凶险。每一次白大人都在,找民间神医,以及去民间搜罗稀罕药草,这些事情都是白大人在亲历亲为。


    有了第一次可靠的经历后,公主第二次发热时,陛下第一个想到的人就是白大人。


    乳母有一次还看到,在陛下守了公主三天后,不小心睡过去时,是白大人抱着浑身滚烫的公主,为她散热,哄她安睡的。


    那一幕乳母甚至后来想起,都不确定是不是在做梦。


    这世上所有付出都会有回报,公主第一亲的是她的母皇,第二依赖的竟然不是玄珠嬷嬷,而是白大人。


    这事,看护公主的人以及皇上身边的近侍都知道,白莫忧也是清楚的。


    她为此既感到不甘,又感到庆幸,可谓矛盾至极。


    不甘的是,白烈阳是她的仇人啊,可对于公主来说,白烈阳只是她母皇的仇人。从她父皇那里论起来,白烈阳反而是救驾有功的功臣。


    如果当日没有白烈阳挡下的那一剑,公主的父皇早就化成了白骨,根本不会有机会躺在床上,还能让女儿看到。


    庆幸的是,这孩子在白烈阳那里有了一点点位置。


    她是知道白烈阳的,心狠手辣至极,是个标准的冷血动物。如果公主有一天碍了他的眼,谁知道他会用什么阴招来伤害她的孩子。


    目前,白莫忧心里清楚,公主多多少少走进了白烈阳的心,占了半席之位。


    虽然只有半席,但孩子还小,随着时间的堆积,更长时间的相处,公主会完完全全地在白烈阳那里占有一席之地的。


    现在来说,就这一点点就好,这一点点就能让这孩子得到白烈阳的庇护,这点庇护对于白莫忧来说足够了。


    白莫忧唯一能对抗心中的那点儿不甘的是,在公主稍大一些后,她坚持让公主每天都来看一眼她的父皇。


    她一遍遍地告诉女儿,这才是她的父亲,是母亲最爱的人,与她们是一家人。


    她还告诉女儿,她的父皇虽然生病了,没有见过她,但她的父皇是这世上最爱她的人,与她的母皇一样爱她。


    令白莫忧心慰的是,公主对无法与她交流的父皇是上心与敬重的。她会在天冷时,主动触摸她父皇的手,看一看父皇会不会冷,要不要多盖被子。


    她也会在自己吃饭喝水的时候,担心她的父皇会不会饿到或渴到。


    她还会在刚刚能说一长串句子时,给她的父皇讲母皇睡前讲给她的故事。


    只是有一点儿令白莫忧略感不开心,就是公主也会把白烈阳讲给她的故事,说给她父皇听。


    白莫忧只能劝自己,菱儿还小,她懂得什么,她只知道那个姓白的大人,对她很好,极有耐心,所以她也愿意亲近对方。


    是啊,随着公主渐渐长大,白莫忧也发现了,母亲并不能取代父亲,孩子是需要父亲那样的角色陪在身边的。


    就像白烈阳,他会陪公主爬树,摘上面的虫子。这是吕田与玄珠做不到的,武婢们虽做得到,但是不敢。


    白烈阳手还极巧,他会给公主做东西,小到弹弓、风筝,大到屋瓦模型,公主如今的寝室里,摆满了这些工器造物。


    这些也是陪侍们做不到的,也是白莫忧做不到的,她倒是可以研究,可以动手做,但她没有这个时间。


    有时白莫忧也奇怪,白烈阳不比她轻松多少,是怎么有时间做这些东西的。


    终于有一天,在她看到她的菱儿是如何奶声奶气地哄着白烈阳给她做东西,带她去玩的样子,她明白了白烈阳是如何做到的。


    她从来没见过菱儿对她这样说话过,如果菱儿也这样求她,白莫忧想,她就算是再忙,也会抽时间陪她玩这些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4章


    白莫忧只是觉得奇怪, 菱儿为什么不对着亲娘以及几乎什么都顺着她的玄珠提要求,反而去向人人都惧、都怵的白烈阳撒娇?


    想到这一点儿,白莫忧心里略感沉重, 她只顾着提前规避白烈阳对菱儿有可能产生的不喜与敌意,但有可能忽略了另一点。


    就是她与沈楫的孩子,会不会在这种与白烈阳的日常接触中, 而产生真情实感, 出生偏心来。


    白莫忧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不自觉地走到窗前, 又走回御案前。玄珠一进来就看到这样的陛下, 她看了吕田一眼, 对方轻轻摇了摇头, 表示他也不知陛下这是因何而烦恼。


    玄珠过后关切地问了出来, 也就玄珠敢问。


    早在玄珠开口问之前,白莫忧就想得很清楚。她怎么可能要求小小孩童去亲近谁或疏远谁, 况且菱儿虽只有三岁,但开智早且心思敏感细腻, 她也得考虑孩子的感受, 不想凭白给女儿添加烦忧。


    白莫忧只想让她的女儿在出嫁前的这些年里, 能够尽量地快活地生活。


    所以, 对于此种忧虑她无法开口述说, 她对玄珠摇了摇头。


    她目前, 只能任由公主与白烈阳继续亲近地互动下去。


    很快, 朝堂上的事就把她心底的这点儿私事冲淡了,卫都将军去往北部,一去就是两年。


    这两年里,他倒是安静, 一直没有闹着回来。白莫忧认为,是右文也不想捅破那层窗户纸。如果他一直不娶亲,不放下执念,那他一直呆在北部是最好的结果。


    但从今天开春开始,从北部而来的差函,右文开始提及回来的请求。


    她派去北部的人,清楚地掌握着卫都将军的情况。他没有成亲,也没有通房,甚至那个姓蒲的女婢也依然只是个奴婢。


    唯一特殊的是,只有这个婢女能进入他的私院。


    白莫忧不会怀疑自己派去的人没有查实,因为她就算不问也知道,白烈阳在北部也有眼线。


    从白烈阳的态度与只言片语来看,他调查到的与她查到的差不多,没什么出入。


    这让白莫忧叹气,她不想让这样的右文回来。她只能一次次地驳回他的请求。


    北部,将军驻邸。


    蒲白孟比右文更早地知道了这次请函的结果。皇上依然不让大将军回京都。


    虽然家主说时机未到,至少要再等上两年才可能会有结果,但她从现在开始,从皇上第三次拒绝右文开始,她可以有所行动了。


    两年了,她在这破地方呆两年了。这里还不如西境好坃呢,气候不好还无聊至极。


    至少现在有了盼头,她私以为,家主还是太过保守,她不认为还需要至少两年时间,她认为在她的努力下,一年就有可能成功。


    蒲白孟现在给右文按摩头部已十分有经验,手中的托盒里的东西十分齐全。每一项都有讲究,都不能差。


    自打来了北部,也不知是天气原因,还是将军郁闷气结,他以前偶发的头疾这两年里发作得勤了,隔不了几日就需要她来疗治。


    可以说,右文现在离不开她的,不光是她的这把嗓音,还有她治头疾的手法。


    再加上来了这里后,她在挑拨离间上沉寂了下来,摆出一副一心不管窗外事,只想着侍候好将军,为将军分忧的忠仆样子。这让右文现在对她极其信任,很利于她开展下一阶段的攻心之战。


    蒲白孟打起精神,把托盒稳稳地一托,迈步进入屋内。


    一看将军的脸色就知道对方心情极度不好。她轻轻走过去,也不说话,只拉着将军的手臂,想让他随着自己的手劲躺下来,好让她施针。


    拉了两次,将军铜铁一样的手臂才软下来,肯随着她的意向躺了下来。


    “我今天帮您整理桌案时,看到近一个月有不少人愿意投入将军麾下,这是好事啊,将军为什么不批呢?”


    说着她把手放在右文的太阳穴上,在施针前,她要让他先放松下来。


    “如今各部落内乱,他们的势力被消减了不少,这正是将军招兵买马的好时机,将军何不借此,”


    “你是施针还是要讲话,注意力集中。”右文忽然开口道。


    蒲白孟知道他的心思,他是还存着希望,不想把自己沦为他口中姓白的一样的水平。


    蒲白孟还知道,他这是在自欺欺人,坚守的所谓底线只能感动他自己。


    他之所以这么做,还在坚持着,其根本原因是他知道比起她的家主,他在皇上那里没有任何拿得出手的筹码。


    他不如家主有救驾的勋功在身上,他不如家主的谋志,他甚至在实力这方面,也不如手握私兵的家主。


    蒲白孟在西境可是看得分明,家主是个什么样的人,有手腕有头脑,有智谋有狠劲的全能大才。可她了解的右文,比起她的家主差得不是一星半点。


    当然,将军若真能达到她家主的高度,也不会被家主算计到,不会落得困在北部的境地,甚至根本不会有,让她近身的机会。


    不是一个水平上的政治家,军事家,决策者,她手下这个男人的结局,蒲白孟早就看得分明。


    果然,他说是这么说,但在这次皇上又拒绝了他之后,他开始像她说的那样招兵买马。


    蒲白孟乐见于此,她开始期待只用一年时间就可以再度回到京都去。


    但蒲白孟还是不如她的家主,白烈阳说至少还要两年,就真的是又磨了两年。


    这是蒲白孟在北境看到的第四次北部的暴雪了,她诅咒这种坏天气。


    她心下一边佩服着她的家主,一边算着日子,还有最多五日,皇上这次的回旨就要到了,想来依然是驳回右文想要回去的旨意。


    而这次,早已做好一切准备的大将军,可不会再等下去了。他也要学她的家主,先扰乱北部的那些部落,然后以战功带着私兵回到京都去。


    白莫忧对此并不知情,并不是她的人无能或懈怠,而是从一开始白烈阳就提前在北部布署好了一切,再厉害的细作也会被他所设的局所迷惑,给去京都错误的情报。


    白烈阳收到蒲白孟密信的时候,他正在做“房子”。


    两年过去,如今五岁的公主不再喜欢风筝与秋千,对工器造物更感兴趣了。


    好在白烈阳手巧,对这种小玩意儿也算有些兴致,能与公主玩得到一块去。


    白烈阳在看不到公主时,也会在心里提醒自己,这是沈楫的女儿,不是他的。但只要见到那孩子,他就会忘记这一点。


    随着公主渐渐长大,白烈阳对于他能有一个与白莫忧的孩子这事,越发的向往。


    虽然他知道不可能,如果他敢冒出这样的想法来,那他长久以来的伏低做小,一番筹谋,就全都做废了。


    他好不容易让她接受了他天天在她面前晃悠,为她分忧、处理国事的地步,他可不要前功尽弃。


    而白莫忧这边,两年前她担心的事情,两年后她更担心了。


    她可以接受白烈阳在她面前晃荡,但她越来越不能接受他在她女儿面前那么有存在感了。


    白莫忧一有入了心的心事,就会急火攻心。倒不是心脏会出问题,而是会出现上火的症状。


    比如她的嘴角会红会疼,她打小就这样,就是这样的体质,所以玄珠见了就知道,她的陛下这是有了不好解决的难题了。


    赶上一天,吕公公在外间守着,再无其他侍从的日子,玄珠进到内室里,关切地指了下陛下的嘴角,问:“您好久不这样了,所为何事?”


    以前白莫忧为此烦忧时,玄珠就问过她,但当时公主还小,她说了也没用。


    如今,公主越来越大,与白烈阳相处的时间越来越多,甚至已经超过了与她父皇相处的时间,白莫忧不吐不快。


    她道:“是因为菱儿那孩子。”


    玄珠一听事关公主,立时紧张起来:“公主殿下怎么了?我上午刚去看过,公主正在院子里照着书本,研究里面所描绘的春光比现实夸张了多少呢。”


    白莫忧:“她吃得饱睡得好,天天不是看闲书就是玩乐,她有什么不好的。”


    说着脸上的浅笑一收:“是……白烈阳。”


    这个时辰,内室里只有她主仆二人,外间只有吕田一人守着,什么都能放心说。


    玄珠一听这个名字,她放下手中的活计,认真看着她的陛下,等着陛下继续往下说。


    白莫忧如实述说了自己的担忧,可能是憋在心里太久了,这一说就似堤岸泄洪,停不下来。


    她连许久不提的对白烈阳的仇恨重提了一遍,她甚至不认同白烈阳当初的救驾之举,她还在怀疑那些都是白烈阳提前策划好的。


    这些年,虽然没有任何迹象与证据能证明她的猜疑,但谁让白烈阳劣迹斑斑,她始终相信,以白烈阳的心性,什么样的天衣无缝局,他都能造得出来。


    所以,越是一点儿错漏都抓不到,越是不能让她打消疑虑。


    玄珠听出来了:“您是担心公主与他走得太近,感情超过了无法给出反馈的亲生父亲?”


    白莫忧点了点头,人的情感很复杂,是任谁都左右不了的。


    玄珠也在点头:“也是,现在正是公主需要父亲的年纪,殿下如今那么粘着白烈阳,应该也是因为这一点。”


    玄珠提了好多种,怎么不动声色地减少两个人见面的次数与时间,直至把这一小一大彻底地隔离开来的办法。


    白莫忧听了,觉得都行不通。她把公主有多需要白烈阳的善意也说了出来,这话以前她没跟玄珠说过,但主仆二人是有默契的,玄珠其实心里是有数的。


    这样的话,玄珠再提不出什么可行的建议了。


    最后白莫忧叹道:“只能再等等了,等公主再大一些,就不能这样毫无顾忌地见外臣了。到那时才能真的做到不动声色。”


    玄珠拿起茶壶给白莫忧倒上一杯温茶:“陛下喝口茶吧,我看您这嘴角是要起来了,您打小就这样,心里一急就会显在这上面。”


    “您真是为公主殿下操碎了心,任由殿下去与那恶狼相处下去,恐殿下会长偏,不让他们按触,又怕惹了白烈阳的眼,让他真的舍弃了公主,万一以后需要他保护公主的时候,他会不尽心尽力。”


    白莫忧把茶喝了,摸了摸嘴角,确实有点儿疼,她也知道这样急火攻心不好,但忍不住啊,那可是她唯一的亲生的爱女啊,她当然会操心了。


    这场私密地谈话,本不该被人听到,但调皮又爱观察的吴菱,一早就发现了,雨后被雷劈斜的一棵树,她可以爬上一侧树干然后跳到元隆殿的窗台上。


    而这处高高在上的窗台,正可以通往她母皇的内室。


    这事她想了好久了,再不做这树就要被扶正或移走了,到时她脑袋瓜里的那些主意就都耍不出来了。


    本来今日,她是想要向她母皇炫耀她攀爬与跳跃的本领的,当然还抱着要吓她母皇一跳的准备的,但她在准备现身前,却听到了母皇的叹气声。


    她很少见母皇这样,母皇在她心目中比宫中最粗壮年头最多的大树一样,强大又可靠。


    她确实是个心思重的孩子,立时就担心了起来,尤其是在见到玄珠嬷嬷也一脸担心的样子时,她立时歇了玩闹的心思,提着心竖着耳朵地听着屋里的动静。


    今日听到的东西狠狠地震动了她的心灵,就好像她小时候第一次见到菱角时一样,她根本不知道这世间竟然有这么个东西存在。


    与她的名字是同一个字,长得形象还能吃。


    在她听到玄珠嬷嬷起身的动静时,她下意识地只想躲。她确实这么做了,重新跳回歪斜大树的树干上,比来时动作还要快,似逃跑一般。


    回到公主殿的吴菱特别安静,晚膳也用得比平时少,她院里的看护嬷嬷过来好几趟,生怕她是生病了。


    公主殿下连着几天都很安静,不再闹着爬树,打秋千,对着那些“房子”拆拆装装了……


    就连最爱看的书也不看了,一头扎进一些文史记录里,一看就是大半天。且不看这些东西的时候,小小的人儿却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就在公主奶娘与看护嬷嬷商量着要不要向陛下禀告一下的时候,公主忽然就恢复到了从前的样子。


    一下子,公主殿里的所有人都放下心来。


    吴菱只用了三天就把偷听到的事情自行消化了。当然这三天里,她不是什么都没做,她有去查东西。


    查当年白大人是如何救下她父皇,是在什么情况下救下的。甚至连王氏谋反的事她也查了,她还通过这些记载结合母皇与玄珠所说之言,大致推测出当时是个什么情况。


    因为母皇是皇上,又因为父皇一直没有醒过来,所以吴菱从小就对政治军事感兴趣。母皇能做到的,她也能。早晚有一天,她会成为母皇与父皇的顶梁柱,撑起大务皇室,以及天下的一片天。


    五岁的吴菱没有把这些想法说给任何人听,哪怕是她最爱的母皇,以及她佩服敬重的白大人,她都没有说。


    母皇以前总说她开智早,心思重,她母皇看得极准,她就是这样的孩子。奶娘的儿女们有时进宫陪她玩,她觉得自己与他们根本不是一路人。


    无论是比她大的还是小的,她都觉他们幼稚且略显烦人。


    她只是忍着不说,装做能和他们玩到一块去的样子罢了。


    很多事情她都没有表现出来,就像比起与白大人造“房子”,她其实更喜欢他在军事与政治方面的看法与才能。


    但她从来没有说过或表现出来她对这些感兴趣,她只会暗暗听着,暗暗记下,因为白大人有时处理起公事来并不避着她。


    她从文献里面得到的现场记录,以及她平常看着白大人办公时的样子,让她觉得她母皇的疑心是有理有据的。


    只是母皇提到的旧仇,她翻遍旧录,也没有找到一丝线索。


    吉家只是与逆谋罪人王氏的娘家有关,只是早年受过王家的恩惠,与白烈阳并无关联。吉家二老,母皇的父母,他们的死因也与白烈阳无关。


    吴菱只恨自己还小,恨自己不能快点长大,成长得更好,也许那时,她就能够找出这些文献没有记录的东西了。


    但她对白烈阳的印象可是发生了巨变。一个让她母皇如此忌惮,却不敢动一下的人,可见就算不是母皇的仇人,也是能翘起大务的暗钉。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5章


    白烈阳从宫中回到自己的府邸, 全程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下了轿子进了府门,迎面走来的人是谁, 他都没有注意到。


    还是马锦在他面前一行礼:“拜见大人。”


    马锦如今已十七八岁,可每次见到白烈阳还是会表现出不稳重的一面。


    白烈阳暂时放下心事,抬了抬手:“起来吧。这个时辰你怎么过来了?”


    马锦赶忙把袖中的书信拿出:“兄长来信了, 这封是写给大人, 向大人问安的。”


    他与马铭兄弟两个, 就算现在一个主动跟着卫都将军去了北部, 一个自愿留下跟着白烈阳, 但终归在白烈阳身边呆了好多年, 可以算是被他养育教导着长大成人的。


    尤其是在马锦的心中, 虽右文将军也倾力教了他一些东西, 但可能他跟在白烈阳身边时年岁尚小,加上对方把他母亲从流放之地弄了出来, 所以白大人在他心里更有师长的情份与地位。


    在马锦看来,兄长虽然比起他对白大人的情谊淡了很多, 但那几年还是有些情分在的, 兄长给白大人写信问安再正常不过了。


    马锦并不清楚, 他的兄长可是一刻也没有忘记家仇, 且比马锦看得明白, 真正救了他们的是他们的前任三婶, 现在的女帝。


    马铭不仅看清了这一点, 他还一直保持着头脑的清醒,在跟着卫都将军的这四年里,他一点点看着将军走偏,直至到了如今无可挽回的地步。


    马铭忠的一直都不是右文, 而是陛下。


    在他心里,虽然后来白莫忧成了皇后,现在又成了皇帝,但马铭始终把她当成亲人。


    他不敢表露出一丁点儿这样的想法出来,不敢高攀,但这份情意是真实存在的,不可动摇的。


    他永远也忘不了家族的灾祸与覆灭都是白烈阳害的,白烈阳永远是他的仇人。可此刻,马铭还是选择了与白烈阳合作。


    这才是马铭与白烈阳假借当初的教养情分,一直在通信的真相,根本不是马锦所以为的理由。


    在马铭心中一直被铭记的只有两件事,一是家仇,二是报恩。


    家仇不是一时半会儿就能报的,他虽已长成青年,但羽翼未丰,且眼下更重要的是有了个报恩的机会。


    白烈阳笑着把信接了过去:“难为你兄长想着我。”


    马锦一直是个头脑简单的人,就像那份曾被兄长提及的家仇,他不是不知,他只是刻意地去忽略掉,让自己不去想。


    他的人生信条就是简简单单,喜欢谁就是喜欢谁,愿意亲近谁就去亲近谁,看到、想到什么就说什么。


    就像现在,他也不管是不是僭越了,向拿了信的白烈阳问道:“大人刚才是在想什么事情吗?我都快撞上您了,您都没有看到我。”


    白烈阳在想公主的事。


    不知是不是他多心,只是个五岁的孩子,他总觉得不至于。近些日子,那孩子对他的态度虽与往常没什么不同,但就是给他一种不一样了的感觉。


    就是这么一个虚无缥缈的感觉,就让他牵了一路的心神,进了府里都在走神。


    这会儿听着冒失无脑的马锦的问题,重新勾起了他心底那点儿子的浅浅不适。


    但手中还拿着马铭的信件,正事要紧,这点儿小事被他放了下来,只归为孩子大了,终会变化的缘由。


    私下看了信后,白烈阳轻轻冷笑了一声。四年,右文终于是上套了。


    看着纸上的笔迹,让白烈阳想到了马铭这人。这一年来,他对马铭的笔迹已十分熟悉,他甚至偶尔能从对方身上感受到马昀浩的气质。


    人如其字,方正清明。


    比起傻子马锦,这是个能成大事的,马家还是出了个人才。如果当年马家不是被他所害,马铭应该是能顺利地走科举这条路的。


    白烈阳按惯例把信毁掉,把心里似有似无的那点儿忌惮也拂了一去。不足为惧,他依然自信到自负的程度。


    马铭的存在与作用,白烈阳没有让蒲白孟知道,因为他谁都不信。


    谁知道时间一长,蒲白孟会不会对右文产生些情意,无论是男女之间的,还是只单纯因为日日相见而产生的情份,白烈阳都要考虑进去。


    正好马铭的书信出现了,他可以从这两方面以及他另派过去的细作来认证右文那边动向的真实性。


    白烈阳现在有一个头疼的事情需要面对与解决,那就是他把右文那边的真实情况报上去后,白莫忧多多少少会怀疑,她没有得到这一手的情报是因为他的人在从中作梗。


    这虽然是事实,但他有把握谁都抓不住他的漏洞,就像当年他策划与拿命去赌的那场谋反与救驾,她再疑心,他也有绝对的把握她什么都查不到。


    但,查不到不代表她不会疑问,不会恼怒。


    一下子,所有有形的无形的烦恼在这一点面前,全都烟消云散了。


    白烈阳甚至叹出了一口气,他何曾这样气短人矮过,就算是做乞丐时都没有过,也只在她面前才会这样。


    想到此,他又叹上了一口气,真是要把这几年的气都叹完了。


    白莫忧看着白烈阳亲呈上来的密报,神色严肃。过了会儿她才把密报放下,看了一直跪着没有起身的白烈阳一眼。


    难怪他不起来,然后是知道会把她惹恼。


    这是二人心照不宣的事,他们谁都不会就此说半个字。


    这就是让白莫忧恼火的地方,她有火发不得。发出来就是无能狂怒,除了让他见笑与得意,没有任何意义。


    白莫忧这一点儿想得很是偏颇,白烈阳不可能笑话她,也不会感到得意,他跪着一是为了让她泄些火气,二是他是真的在硬着头皮禀告此事的。


    他不能早些让她察觉到这些事,否则右文就成不了事,他就做不到斩草除根。


    他唯一的私心就是这个了,为了这个私心,他选择了瞒着白莫忧,让她成为最后一个知道的人。


    他知道她有多要强上进,她一定会怪她自己,为什么这次没有赢过他。


    白烈阳低着个头,不知道上面是个什么情况,也不知道她现在是何表情。


    他不敢抬头看,比起看到她愠怒的脸,他更不想看到她假装无事,还要肯定他功劳的看不出一点儿违心的样子。


    能让他看不出来违心,想也知道她装得该有多辛苦。


    果然,白莫忧的声音响起:“白大人辛苦了,多亏了你明察秋毫,才能让朕、让朝廷防患于未燃。”


    白烈阳缓缓抬头,但目光不敢落在白莫忧的脸上,他道:“陛下过奖。”


    正常后面应该还有半句“这是臣应该做的”,但白烈阳觉得他若真这么说了,白莫忧会更生气。


    所以他今日话极少,能闭嘴就闭嘴。


    他多虑了,如今他说与不说,说了什么,白莫忧都会生气。


    “必须在斜河坡截住他。”白莫忧生气的不止白烈阳,还有右文。


    好好的男儿,不思前途事业,反倒为情生出了执念,把国家与忠诚全都抛在了脑后。


    右文当初对太上皇那是何等的忠心,为什么到了她这里,他就不能把他这个优点继续下去了。


    这让白莫忧在生气之余,还多出了点儿气馁。


    白烈阳一揖手:“臣请出战,与马道尉里应外合,一定会在斜河坡截挡逆贼。”


    听他都用上逆贼这个词了,白莫忧眉头暗皱。她真不想失去右文这个臂膀,以后白烈阳岂不是要一家独大?


    她忽然注意到白烈阳口中的“马道尉”,马铭那孩子如今已是道尉了吗?


    当年他一意要与他师父右文去往北部,哪怕与马锦分离也在所不惜。不成想到了关键时刻,这孩子拎得清,知道守护对大务的忠义。


    真是长大了,比马锦聪明能干多了。


    她是不信马铭做这一切是为了曾经教养过他的白烈阳,马铭与她一样,都把白烈阳当仇人。


    那么,马铭这么做一定是因为忠国忠君。


    这也许是个可以栽培,可以重用的。长江后浪推前浪,白莫忧还不信了,白烈阳能一直遇不到对手,一直这么自信下去。


    “准奏。”


    白莫忧不是不知道让右文落到白烈阳手中的下场,把人截在路上,那么逼宫的事情就不会发生,论理右文罪不至死。


    但一次不忠百次不用,像右文那样的人,如果以后都不会启用他,那留着他就是个祸患,不如一次解决了去。


    莫说白莫忧做了好几年的君王,早就练就了帝王的治国思维,就算她还为世子妃的时候,若煜王府碰到这种事情,她也会这么做的。


    如果她不是这样杀伐果断的人,她也不可能当上皇帝,保护着她的夫君与女儿。


    白莫忧刚才的那点儿气馁不见了,她从来不觉得是白烈阳的扶持让她走到今天这一步的。


    她但凡弱一点,慢一点,没有步步都考虑到白烈阳前面去,现在她就只是个抱着个假皇子坐在帘子后面,一切都要白烈阳做主的傀儡。


    所以,她得打起精神来,一次的输赢不算什么。他们,还有得斗呢。


    乙初五年,白烈阳与马铭在斜河坡成功截杀逆臣右文。逆臣身中十八刀不倒,最后被砍掉头颅,至死都不瞑目。


    史则上只记录了这么一句话,但并没有说清逆臣的头到底是谁砍的。


    后人无法得知,在场的白烈阳却是倒吸一口凉气,为那孩子的凉薄。


    他也算是看着马铭长大的,只知道他好读书,人聪慧,有心路,但这种狠劲他却一直都没有看出来。


    右文身中十八刀都不倒,让敌我都很敬佩,所以取他性命的一刀,没有人愿意领。


    白烈阳其实也不想脏了手,但为了大务与陛下的颜面,不能再让右文这么有存在感下去了,否则日后不定传成什么了,那些史官又要画蛇添足了。


    就在他手指刚动了动时,一道剑影闪过,右文的头颅应声落地。


    白烈阳正想大声奖励这位当断的勇者,却发现执剑人是马铭。他闭了声,看着马铭走过去,把右文那颗头颅上的眼睛合了上去。


    马铭还说了句什么,声音很轻,应该没有人听得到,白烈阳还是从他口型里辨认出内容的。


    马铭说:“抱歉,我只能这样做,您的死亡不该成为传奇,对陛下有任何一点儿不好的苗头,我都不会助其生长。师父,我会为您祈福颂经的,愿您早日脱离苦海。”


    白烈阳眯着眼歪了下头,他还从来没有这么好好看过马铭呢。


    知己知彼方能百战百胜,看来他得多多了解一下这个他从来没有放在过眼里的马家后生了。


    战局草草地收拾了后,其余归顺的都被白烈阳与马道尉押解回京都。


    蒲白孟作为将军家的奴仆也在此列,但她一点都不慌。她终于归成圆满,京都对别的罪人来说是落难地,对她来说是任务结束,可算是可以过好日子的盼头。


    从斜河坡到京都,一共走了三天的路程。


    一到地方,蒲白孟就被白烈阳的人带走了,压根没往天牢送。


    蒲白孟在去见家主的路上,心脏一直怦怦地跳,她以前行骗时都没有这么紧张过。


    主要是这次任务时间太长了,且她知道自己立的是何等的功劳,家主就算只兑现之前答应的好处,就够她在大务的任何地方想怎么活就怎么活,什么都不干都能富富裕裕地过一辈子了。


    终于见到家主,果然如她预想得那样,除却之前答应她的好处,家主还多加了很多东西,可以说比承诺的多了一倍不止。


    家主大方,尤其是对圆满完成任务的下属更加大方这一点,蒲白孟是早就知道的,但她还是感到惊喜,真的是超预期。


    她狠狠地谢着恩,表着忠心。


    白烈阳笑着道:“起来吧,过来坐,我还有话跟你说。”


    蒲白孟起身,听话地坐了下来。刚坐下来,外面就有人端了东西进来。


    临近了一看,并不是什么赏赐之物,而是一个看着价值不菲的碧绿玉碗。


    若只有这一个碗,蒲白孟会认为这就是赏给她的,但里面却盛着东西。比起汤药来说清淡了一些,比起酒水来说又浓色了一些。


    她心下疑惑,听到家主说:“把这个喝了。”


    蒲白孟心下一紧,问:“敢问家主,这是什么?”


    白烈阳并不骗她,直言道:“是哑药。”


    蒲白孟跳了起来,她的江湖气这么多年都没有磨没,一下子就失态了。


    但她知道她跑不了,走不掉,甚至仔细想想,这不是要人命的毒药,她就该知足感恩了。


    怪道家主赏了那么多的东西,原来她以为的任务圆满,在家主那里只是完成了一半,另一半在这玉碗里等着她呢。


    家主不需要解释她也明白他为什么这么做,当然家主也不会给她解释。


    他爱极、爱惨了那位不可说,他是觉得她这把声音的存在对那位来说始终是个隐患,甚至觉得是在玷污那一位吧。可能早在西境大街上发现她时,家主就动过杀心了。


    只是那时她人在西境,一辈子都不可能来到京都。如果不是这个任务要用到她的声音,她还有可能逃过致哑的这一劫。


    如今任务她做了,不管成不成功,变成哑巴是她早就注定的结局。


    白烈阳:“不想被强灌,就自己喝下去。除却刚才说的,还另有一份赏赐,你放心,我会保你后面的生活全程无忧。”


    蒲白孟看了一眼那碧绿玉碗,认命地苦笑着问:“这个碗也是给我的吗,劳家主费心了。”


    白烈阳一楞:“这个不是,你也不能带走,想要的话我再寻了别的同样价值的东西给你。”


    蒲白孟这时才领悟过来,之所以用这么个价值连城的珍宝之物,是因为她与那位一模一样的声音,只能配以这样的好东西来毁。


    他珍惜珍重那位竟到了如此地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6章


    蒲白孟确定, 有那么一瞬间,她在家主脸上看到了忍耐。他现在连在别人口中听到这把声音都不能容忍了。


    是了,这不是在西境的时候了。


    那时家主虽筹谋着回京都的大业, 但毕竟一时半会儿他见不到心心念念的那位,可能自己的声音在那时还起到了望梅止渴的作用。


    如今家主是彻底不需要她这个属下,也不会再给她去做任何的任务, 那这把声音自然是早毁早了的好。


    蒲白孟想明白这些, 再想想自己得到的那些, 她认头地把玉碗拿了起来, 一点点地往嘴里送。


    白烈阳全程看着她把东西饮下, 直至碗里一滴不剩。


    他甚至到这一步都没有离开, 依然盯着她, 等待药效的发挥。


    对蒲白孟来说, 不是很疼,但灼烧感强烈。这个过程时间不长, 待她试着发声时,她发现真的发不出声音来了。


    这时家主站了起来:“会有人送你去你在京都的宅子那里, 大夫也在你府里等你了。一应用具与奴仆也为你配下了, 你如果愿意, 可以一辈子在那里生活。”


    刚才家主并没有说赏赐里还有一座宅子, 竟然是京都的宅子, 不止, 还配上了奴仆……


    蒲白孟摸着自己的喉咙, 至少放下了心来。不是放心到手的富贵生活,而是只有她说不出话来,才能让家主容她留在繁华的京都。


    白烈阳进宫复命,同行的还有在这次截杀行动里立下大功的马铭。


    白烈阳如今在朝廷里看似连个首铺与一品大员的官职都没有落着, 只占了内阁的一个份位还有个不值一提的闲职,但实则他早就封无可封了。


    谁都知道他手中有私兵,虽交予了陛下,但朝臣与陛下一样不信他没有留后手。


    这次的封赏,陛下给他的都是虚名,可给马铭的却是实打实的实权。


    兵部与户部都有他的职位,陛下还在京都给马铭置了一个宅院。


    白烈阳被邀去这座新宅做客时,他看着门口的匾额迟迟没有迈步。


    在门口迎客的马铭看到了他,走下台阶对着他行了一礼后,然后与白烈阳并肩站着。如今他与白烈阳一般高了。


    二人同时看着匾上“马府”两个字,马铭幽幽地道:“是陛下亲手写下的,大人也觉得与之前的很像是吧?”


    白烈阳当然知道白莫忧亲赐御笔的事,只不过今日方得见。原来她是按着以前马府的样式临摹的。


    白烈阳:“陛下的事有什么是我不知道的。恭喜马大人得此新居。”


    说着就从这块牌匾下走了进去。


    马铭眼中有阴霾扫过,但很快他就恢复了笑意,继续迎接宾客。他如今是新贵,才十八岁就是陛下眼中文武双全的大才,来贺喜的络绎不绝。


    马锦也在宅中帮着哥哥待客,他母亲曾被白莫忧唤作一声二嫂的沈氏,也在其中,但她并没有马锦那么真心地替马铭感到高兴。


    她私下忍不住向儿子吐真言:“你年岁也不小了,就比你哥哥小了一岁,怎么不见陛下也给咱们一幢宅子。”


    马锦赶紧冲他娘亲嘘了一声:“我跟兄长的情况哪能一样了去,兄长可是立了功才得了这屋的。”


    沈氏:“真的只是因为战功吗?算起来陛下也曾当过你们的三嫂,”


    马锦这次手指在唇上嘘了两次:“您快别说了,您还是进去歇着吧。”


    沈氏不吐不快:“她给咱们置屋添田都是应该的,马家就是受她牵连才成了,”


    马锦上手了,直接捂住了他娘亲的嘴:“今日人多嘴杂,母亲可以不在乎兄长的前途,但连儿子的也不顾了吗?”


    沈氏这才歇菜,扭头回去歇着了,这番别人的热闹,眼不见为净。


    白烈阳今日喝得有点多,白莫忧亲手给马铭、给马家赐字一事在他心里划上了痕迹。


    他以为他不会在乎,但事实是,他比他想得要在乎很多。


    她是什么意思,她才做了几年的马家新妇啊,这么多年过去了,马家的一切她竟然还记得。这也就意味着,那段仇恨她也难以忘记吧。


    转天下了朝,白烈阳求见陛下。


    白莫忧在内殿里坐在御案前,她连手中的笔都没停,就冲着吕田道:“给白大人看座。”


    白烈阳其实也不知道自己是来干什么的,老实说他并没有什么具体的诉求与目的,但他就是想过来。


    他见白莫忧对于手下写的东西十分专注,正想问一问,就听白莫忧对他道:“朕记得,本朝十五岁起至二十岁之间,男子是可以择时行冠礼的,朕记得可对?”


    白烈阳现在毕竟在礼部挂着职,这些东西他理应知道。


    他道:“是的陛下。怎么想起问这个?”


    白莫忧把头又埋了下去:“马铭的年岁已过十八,朕想着借这次给他庆功,把他的冠礼给办了。”


    白烈阳面色略变,他知道他是来干什么的了,他想让陛下也给他的府邸赐块匾,要陛下亲手写的。他大门处悬着的那块,年头也不短了,是该换块新的了。


    白烈阳把想求的说了出来,白莫忧终于抬了头放了笔。


    无论她承不承认,白烈阳的一举一动在她这里都会被重点关注。这是一块匾的问题吗,她觉得不是。


    不过是刚立了功的功臣要个御笔,不是什么大事,但她没有在第一时间答应他,只是询问了白烈阳怎么想起要这个来了。


    白烈阳直说,在马大人新宅那里看到了,很是喜欢与羡慕,所以才厚着脸皮斗胆来求陛下了。


    这个也要争吗?白莫忧心下暗道。就听白烈阳继续说:“至于您刚提到的,要为马大人办冠礼,臣认为不可。”


    白莫忧从公上来讲,的确是有心笼络提拔马铭,但除了公事,私心里她把马铭当晚辈。


    虽然她只比对方大了十岁上下,但她是看着马铭从牙牙学语,到识字读书能请老师,成为马家众人寄托希望的一个孩子。


    这些年来虽接触不多,但在她心里,就连马锦她也是当孩子来看的,她只是没说,给马铭办冠礼的时候,是想着给马锦也办了的。


    白烈阳这会儿的反对意见,在白莫忧这里,于公于私都不是她想见到的白烈阳该给出的反应。


    但白烈阳很坚持:“他年岁不大,刚立了一次功,陛下这次给的封赏已惊动了朝野。您是没有亲眼去瞧,他府上当日宾客如朋,恐怕我府上办宴,也不见得能来得这么齐。”


    白莫忧静静地听着。


    白烈阳:“现下,您还要亲自给他办冠礼,这不是让他更招眼了吗。而且还不是整岁,十八岁已过二十未至,实在找不出什么好名头来办这场仪式。”


    白莫忧表面平静,内心却跑过了很多想法。


    白烈阳固然说得有一点儿道理,但她算是看明白了,他不忌惮她给马铭的那些职权,但他在意甚至已然不满,马铭在她这里得到如此多的关注。


    白莫忧不怕马铭在朝中招眼,她要的就是他的招眼,但她不想马铭这么早就开始招白烈阳的眼。


    她道:“你说得有道理,那就等他二十岁整岁时再说。”


    多少岁白烈阳都不想白莫忧给别人办冠礼,因为他没有。他十五至二十岁,没有人给他办冠礼。


    他正想连这个未来之事都要否定,就听白莫忧稍显热切地对他言:“你想让朕写些什么字在那匾上?”


    这是答应了他的求字,再加下白莫忧很少这样看着他,这样与他说话,白烈阳把要出口的反对咽了回去。


    为了两年后的事情,确实没必要现在就争个结果。谁知道那时是个什么情况呢,也不是人人都能活过冠礼去。


    白烈阳脸色和缓下来:“全凭陛下做主,只要是陛下的墨宝,臣都可以。”


    白莫忧没再问,按着以前的来,写下“将军府”三个字。


    得了字,白烈阳用最快地速度让人制了匾。


    一年的冬季,街上飘着雪,白烈阳走出自家府宅,抬头看了一眼牌匾。


    这匾挂上去已有两年,还是那么地新。


    此刻上面挂满了雪,白烈阳特意吩咐王管事,待雪一停立时把匾额上的雪打扫干净,务必擦净擦干。


    这块匾如今还是如此簇新,就是因为他用心保养的缘故。


    这日一下朝,白烈阳就收到了来自西境的书信。是杜鹄亲自写给他的。信上的内容让白烈阳精神一震。


    杜鹄说,寻找了好几年都没有音信的前任太医院院丞周大辛,终于让他找到了。只不过,人已经不在人世。


    原来周大辛早已出家,窝在不知名的小庙里伴着青灯古佛过日子。也难怪白烈阳动用了那么多、那么能干的人都找不到。


    如今周大辛在庙里圆寂,还是因为烧出了舍利来,轰动了当地。


    当地县役没碰到过这种情况,一层层往上报时,涉及到了圆寂之人的真实身份,引起了派出去找人的暗访者的注意,一去细查,竟然真的是周大辛。


    杜鹄得了信儿后,立时就先报来给了白烈阳。


    与此同时,宫中白莫忧也得到了消息,只不过比起白烈阳晚了几个时辰罢了。


    她连夜召了白烈阳入宫。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7章


    白烈阳这还是第一次夜间入内殿。


    从窗外望去, 屋内稍显昏黄的烛火让白烈阳的心一下子柔软了不少。


    他来之前心里是有设想的,他认为白莫忧是找他来怪罪的。她因为周大辛亡故,一个希望破灭了而不开心他能理解, 所以做好了成为白莫忧撒气桶的准备。


    虽有准备但难免想到,她这么做是为了另一个男人时,白烈阳从府上到宫中这一路走来就全程冷肃, 面色不太好看。


    这会儿还没进殿, 只是看到被烛光照射出的她的身影, 比白日里见到的更加惹人爱怜, 他脸色就回了暖。


    他轻叹一口气告诉自己, 呆会儿不管她说什么, 他忍着就好。总比真的找到活着的周大辛, 被接到宫中为沈楫治病要好吧, 他该知足的。


    他当然不想沈楫醒过来,甚至, 总有那么几个他对白莫忧的情感与欲望浓烈到快要压制不住的时刻,他无比希望沈楫能立时死掉才好。


    白烈阳就这么心绪复杂地走入白莫忧视线内, 他向陛下行礼。


    果然白莫忧的语气不善:“起。”


    连座儿都没有赏, 陛下对着白烈阳道:“周大辛的事你知道了吧。”


    白烈阳站着, 目光垂下, 他点头:“臣已知晓。”


    白莫忧:“当年你夸下海口, 说这世上就没有你找不见的人, 如今你要如何说?”


    白烈阳态度恭谨:“臣有错, 全都是臣的不是。”


    这话听到白莫忧耳中,她只觉挑衅,语气不由得加重了几分:“知道你一向自负,当初真不该信你。”


    白烈阳听出陛下是真生气了, 他又怕她把自己气坏了,想了想跪了下来:“的确是臣太过自负,大言不惭,失言失信于陛下。还请陛下莫气,臣已羞愧难当,无地自容。”


    好像是有些用,白莫忧没再咄咄逼人。白烈阳抬起头的一瞬间,从她的面色上看到,比起气愤,她更多的是焦虑与担心。


    看来,沈楫的情况并不像太医院一直对外宣称的那样好吧。


    这两三年来,白烈阳越来越听不到常圣帝的近况了。以前有一段时间,他是从公主那里得知沈楫的现状的。


    公主每日都要给她父皇请安,所以有时会跟他提起她请安时发生的事情与想法。


    这么一想,白烈阳发现,他已经好久好久没从公主嘴里听到她提她父皇了,一个字都没有。


    公主今年七岁了,她真是一时一个样,变的不止是样貌与身高,还有她的性情。


    她虽力主让自己成为了她的老师之一,但早就不像小时候那样粘着他了。他还是偶尔能从公主眼中看到她对他的敬佩与惊艳,但次数很少,也很克制。


    至于公主不再与他提起她父皇的这个变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白烈阳实在是想不起来了。


    此刻,看着白莫忧稍显即逝的那份担心,白烈阳心中有了计较。


    她还在防着他呢,不想让他看出她的这份担心。白烈阳心中一动,其实今夜……她有些失态了。


    不过就是周大辛死了,一份本来就飘渺的希望没了而已,以她这些年做皇帝的功力,真没到把他连夜召进宫的程度。除非……


    除非沈楫的情况比他猜想得还要糟糕。所以,周大辛的死讯让她有些急了。


    对于沈楫的一切,白烈阳什么都不能问,这是他与皇帝之间的禁忌。


    他是因为嫉妒,嫉妒到他不想提这个人;皇帝是因为忌惮,怕提醒了他还有这么个人躺在她的暖阁里呢。


    所以这会儿,他依然不会问。他甚至可以直接关心白莫忧的身体,也不能关心沈楫的。


    白烈阳:“夜已深了,明日陛下还要早朝,还是早些歇息吧,比起别人,您的康健在臣……在朝臣那里最重要。”


    真话被他拐了个弯说出来,他听到陛下不太耐烦地抛出一句:“退下吧。”


    白烈阳能退哪去,这个时间不能再出宫,他只能去臣值殿就和一晚了。


    白烈阳顺从地退下,白莫忧脸上的不耐一下子褪去。


    她是特意让白烈阳跑这一趟的,特意让他觉察到她的失态。


    因为如果她不急这一下,她怕以白烈阳的狡诈,他终会起疑心。


    差不多从半年前开始,沈楫的手脚会动了,眼球转动的节奏快了,次数多了。


    但这个事情只有三个人知道,她,玄珠,还有被她藏在身边的一个宫女。


    这宫女是两年前被她寻来,改换身份放进宫里来的,是当年在柳西镇给她看病的那个医女。


    在白莫忧第一次发现沈楫有了好转的迹象时,她庆幸只有她自己看到了。


    这个时候医女派上了用场,此女擅长用针,可以在太医院院丞来给常圣帝例行看诊前,提前扎上几针,就能在短时间内抑制人的活动能力。


    别说是常圣帝这样没有意识的,就算是正常人,也能被她扎到一时动不了分毫。


    虽时效不长,但管用就好。


    白莫忧也不需要时效,她早就想好,如果有一天沈楫出现苏醒的迹象,她要瞒着所有人,包括太医院的人。


    他们知道了,白烈阳就瞒不住了。


    白莫忧在白烈阳身上最没有把握的,就是他会如何对待要醒过来或在康复中的常圣帝的。


    她承担不了一丁点风险与失误,她什么都敢赌,唯此事不行。


    她要万无一失,她要密不透风。这一天从半年前终于降临了。


    她放在宫中会一手施针绝技的人终于有了用处,她苦苦瞒了半年,她怎么敢不思虑周全,所以才有了深夜宣白烈阳入宫,让他看到她的愤怒,她的冷嘲热讽,以及她的担心这一桩。


    对于周大辛的离世,白莫忧还是感到很惋惜。她忍不住想,如果现在周大辛被活着带到宫中她的面前,沈楫会不会更快得醒来。


    半年的时间,她抱着这个秘密,心里怀揣着希望过日子。


    白莫忧步入暖阁,她坐在床边,摸着沈楫温热的手,她把他的手放在自己的脸颊旁。


    她什么都没说,只是时不时地朝他的手心吻一下。忽然,那手指动了,她的脸庞被手指划得痒了一下。


    这是第二次了,她还是像第一次发现时那样激动。


    这半年来,这样向好的迹象时有发生,令白莫忧坚信沈楫一定会醒过来的,只是早晚问题。


    她现在就要开始考虑,沈楫醒来之后的康复之路要如何走,像未雨绸缪来那个医女一样。


    白烈阳第二日回到府邸,连王管事都看出来他此时与昨日离府时的情绪像是换了天地。


    昨天主子得到宣召后,脸色很沉郁,一副隐忍不发的样子。今日回来,阴郁不再,甚至有些满面红光,喜气洋洋。


    白烈阳心情的确很好。他今日离宫时还去了趟太医院。


    他找了个正当由头去的,但中间他似无意地引起话题,问出了常圣帝的情况。


    刘院丞虽说常圣帝很好,白大人放心这样的话来,但,与“往常无异”四个字,还是让白烈阳听出了问题。


    那也就是说,这么多年过去了,沈楫竟然一点进步都没有,一点要苏醒的迹象都没有。


    一个人昏几日,几月、甚至一两年,尚有恢复的可能,但这七八年都过去了,如果他还能醒来,那就真是奇迹,不,神迹了。


    白烈阳不相信奇迹,更不相信神迹。


    这次有了周大辛的下落也好,总要让她慢慢接受现实,慢慢地死心。


    从来没有接受过现实的白莫忧,不仅一丁点的心没有死过,反而现在希望爆增。每天内心里都充满着希望地打理着朝政,日子过得朝气又有盼头。


    她自然从来没有把真正的心境表现出来,尤其是在白烈阳面前,她还要时不时地“犯”上一回在白烈阳看来,她又因私事而被影响了心情的时刻。


    希望当然是好的,但等待的时间比白莫忧想象的要长。


    沈楫的进度忽然停滞了,他还是会频繁转动眼球,还是会手脚都动,偶尔会在被她吻手心时,手指划过她的脸。


    但,他就停在了这里,不增不减,不再前进也不再后退。


    这样的停摆一停就是一年。


    这日,公主按惯例来看她的父皇,白莫忧像往常一样把沈楫身上的被子盖严,放下半扇纱羽。


    虽然她的菱儿已十足地稳重,知书达礼,不喜形于色,学问也做得好,但白莫忧还是没有把她父皇的事告诉她。


    白莫忧在公主请师问学时,把风璃给了公主。她听风璃说过,看公主对她自己求来的老师白烈阳,比起其他的老师都要亲近。


    有什么好东西都会紧着白烈阳,有什么好事也会先告诉他。所以,白莫忧不敢冒险,她怕就算她嘱咐了不要把她父皇的情况说出去,这孩子在面对白烈阳时,也有可能会忍不住。


    毕竟她才八岁,再沉稳成熟,也是个孩子。


    “菱儿来了,看过你父皇就赶紧去上课吧,你现在加了琴与画的功课,时间紧了,就不要在这里多耽误时间了。”白莫忧对公主道。


    公主眼波一动,然后顺从地对她母皇道:“是,儿臣这就去往授业殿。”


    公主出了暖阁,出了内殿,走在宽阔的前庭,眉眼微微地弯了弯。


    从一年前开始,只要母皇在她去看父皇时,一直降着纱羽,一直都坚持在场,那她就会很安心。


    她知道一切如常,好事将近。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8章


    吴菱儿从很早就开始怀疑母皇了。


    以前她来给父皇请安, 母皇并不是每次都在,以及,那时床边并没有纱羽。


    后来, 不仅她来时每次都能看到母皇守在这里,床侧还多了纱羽,且那纱羽好像只防她一个。


    因为之后, 她存了心去了解此事, 无论是直接问询还是旁敲侧击, 那纱羽并不是一直都挂在父皇的卧榻之处。但只有她是每次去都能见到。


    从这些迹象里, 她推断父皇应该是快醒了。但显然这个苏醒的过程是漫长的, 母皇怕有人在这个过程中会对父皇不利, 所有才瞒下了这一切, 包括对自己的女儿。


    吴菱儿对此是理解的, 她依然觉得母皇这么做是对的,就像母皇对白烈阳的防备一样, 都是正确的做法。


    所以,这一年来, 她每次去给父皇请安, 都不会让母皇忧心操心, 保持着适当的距离, 请了安就走, 绝不会做出窥探或过多停留的事情来。


    授业殿内, 今天的课业正是白烈阳所授。


    白烈阳所教的东西并没有固定的内容, 有时一个时辰的授课过程中,他们甚至只是在聊天。


    天南地北,什么都聊。就像今日,白烈阳连自己当过乞丐的事情都说给了公主听。


    吴菱儿对此感到震惊, 然后就表现出了很大的兴趣。白烈阳见此,就把今日授课的时间拿来全部说了此事。


    他提了他小时候被烫,差点死在雪天被人救下的事。当然他不可能告诉公主,救他的人是她的母皇。


    要知道他与陛下的过往,以及陛下的身份,只有寥寥几人知道,对外依然是秘密。


    公主耐心地听着,时不时还会问他点儿什么,白烈阳把能说的都说了。


    一个时辰很快就过去了,公主送了老师出去,回到自己殿内,她开始埋头查找东西。


    公主殿里的下人对此太熟悉了,公主从很小的时候,一认字就开始这样了。有时查起东西来,会好几个时辰一动不动,连吃饭喝水都要人提醒。


    这样的公主虽然很好伺候,但架不住公主不许他们靠近,每次只能远远地出声提醒,但公主不主动起身,他们做奴婢的又不能过去近身。


    怕把公主饿着渴着,再被因照顾不周而降罪,奴婢们只得一遍遍地多次提醒,哪怕把公主弄烦了冲他们嚷嚷,他们也得这么做。


    这次,公主又陷在这种专注里,一查就是好几天。


    吴菱儿不让人靠近她,是因为她的思路要写下来整理的。


    就像现在,她面前铺着的纸张上,写的有“柳西镇”“皇商马家”“灭门”等等这样的字样。


    这皇商马家与白烈阳渊源颇深,可以说,马家就是被白烈阳所害。


    最初公主以为,或许白烈阳在柳西镇做乞丐时被马家人看不起或欺负了,这是报复。但事实是,马家似乎做不出这种事情来,那马家在当地颇为乐善好施,名声与口碑都极好。


    查到这里,公主恨不得能出了宫去,亲自跑一趟柳西镇。她相信凭着她的能力,不出几日,她就能在当地打听出些有用的来,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一头雾水。


    不过在后来的查证中,一个名字跃进了她的眼里,白莫忧。


    白莫忧是马家三郎的妻子,会注意到这个名字是因为,公主在他父皇的一个匣子里放着的一个荷包坠子上,绣着“莫忧”两个字。


    那荷包虽做工很是一般,但依然可以看出是出自女子之手。能被父皇如此收着,定是重要之物。


    可她母皇的名讳她还是知道的,姓吉名沫瑜,也没有小字叫什么莫忧一说。


    公主转头去查马家的白莫忧,一查还真让她查到了奇怪的地方。这人下落不明,生死不明。报上来的死在发配地的马家妇人的名字中,没有白莫忧。


    从这条线里,公主查到了马家宗妇唯一幸存的沈氏,以及马铭与马锦。


    查到这一步,吴菱儿不再写字,她把她写的那些全都毁掉,然后躺在她殿内最舒服的一个榻上,告诉所有奴婢她要睡一会儿,没有大事谁也不许打扰她。


    公主并没有睡着,她虽闭着眼睛,但大脑在快速地运转着。


    事情看着再乱,再没有关联,只要有耐心,她最终都会抓住那个线头,再一点点地来抽丝剥茧,没有什么可以迷障她的双眼,终将真相大白,水落石出。


    白烈阳现在与马铭马大人在朝堂上不对付,尽人皆知。


    马锦却还在白烈阳手下做事,马锦的母亲是白烈阳弄回来的。


    马铭与马锦曾被白烈阳养在身边,但后来是母皇指定了已伏法的逆臣右文来当他们的武功师父。


    她找不出,出自母皇之手的女红绣品来与那个荷包做比对,因为母皇从来不做女红。玄珠嬷嬷曾私下与她说笑过此事,说她母皇是做大事的,女红不好很正常。


    她小时偷听母皇所说,她与白烈阳隔着深仇大恨。夫家灭门,锒铛入狱,这应该算是深仇大恨了吧。


    只是这个结果与猜测太过惊奇,柳西镇的一个平常女子与现在坐在龙椅上的陛下,吴菱儿看不出有什么关联。


    她有太多的疑问 ,但她并不急于去求证,她现在这个年纪最适合的还是好好成长。


    她最近新学的一个词,韬光养晦。其释意并不适合用在她这个年纪,但她确实一直在这么做了。


    如今朝中,偶尔白烈阳会与马铭针锋相对一下,但程度尚在陛下的掌控中。除了这一点小小的瑕疵,朝堂上可谓一片和谐。


    相比起马铭对白烈阳的敌意,白烈阳对他倒不似对当初的右文,白烈阳尚能容得下他。


    在别人看来,是因为白烈阳毕竟曾是马家一案的主导者,再加上马家因年龄而逃过死罪的两个小儿曾被白烈阳抚养过。所以,白烈阳才会对马铭网开一面。


    实则原因并不是这样,只有白烈阳知道他为什么会这样。


    不是什么害人全家的愧疚,也不是那点子所谓的养育教导的情份,而是他看得出来,马铭对陛下有的只是忠心与敬重。


    也不能说没有一点儿私情吧,可能里面还掺杂了一点亲情。白莫忧做过马铭的长辈,救过他们兄弟以及马家宗妇的命。


    这与右文完全不同,右文对陛下的心思快要溢出眼中心中,刺到了白烈阳的眼睛与心灵。所以他才下了杀手,除之后快。


    像马铭这样,只以晚辈与忠臣自居的,白烈阳愿意见此,多多益善。没有人比他更希望这些朝臣对白莫忧忠心了。


    所以,朝堂上的针锋相对,大部分时候都是白烈阳在逗着马铭玩呢。


    白烈阳如今日子过得还算满足。白莫忧身边的觊觎之人只剩下他一个了。


    他就是她认可的左膀右臂,他天天都可以看到她,与她说话,了解着她的一切。目前来看,有这些就够了。


    白烈阳不会像以前那么偏执,一定要得到她,但也不会给以后设限,他们应该有无尽的可能才对。


    如果以后有一天,又出现了一个右文那样的人,或是他不再满足于现状,那他也不能保证让局势一直太平下去。


    他能保证的只有一个,他不会再伤害她。除了这个,他谁都可以害,什么都可以做,什么都可以不在乎。


    忙忙碌碌又一年,又是一年新春时。


    白烈阳今年过年的心气挺高,自己府上都特意吩咐了王管事,要红红火火喜气洋洋,要看着就像个过年的样儿。


    这命令对于王誉来说太好办了,且他喜欢这样的主子,府上日子火爆他的日子才能更滋润。


    再说,只有大办采买一事,才能让活钱流动起来,才能从中拿些好处。


    水至清则无鱼,每个大家族里都是这样运行下去的。只是他们将军府没有女主人,没有人丁,想要在这里捞好处总是差着点儿事。


    这下好了,有了主子这句话,王誉办起事来精神抖擞,亲力亲为。


    节日这天,宫中有宴。


    白烈阳多喝了两杯,他看高座上的皇帝也喝了好几杯。看来陛下的心情不错,这样一想,白烈阳又拿起了酒杯畅饮开来。


    当真是年纪不如少时了,他想出殿过下冷风,不想脚下一绊,打翻了旁边一个女婢手里的托盘。


    那女婢惊呼了一声,白烈阳定睛一看,女婢手中所托之物出自陛下的元隆殿。


    这婢女是皇上的人,是在元隆殿随侍的。


    “你,”白烈阳刚出声,婢女跪下道,“奴婢该死,冲撞了大人。”


    白烈阳一楞,他看了婢女一眼,一时没有说话。


    过了会儿,他才道:“无妨,起来吧。”


    婢女一直低着头,起身后托盘都没有拿,还是白烈阳提醒她:“陛下要的东西别忘了。”


    那托盘里被打翻的是陛下常吃的一剂药,有解酒明目的功效,想来是陛下让这婢女去取了来拿给她的。


    只是……他竟不知,陛下殿内何时有了这样一个奴婢。她情急之下的那一声惊呼,白烈阳听得分明,是柳西镇的口音。


    白烈阳在柳西镇生活了那么多年,他不可能听错。


    但此婢后来的谢罪之言就变了,一点儿口音都听不出来了。


    白烈阳心里变得没甸甸,今日的好心情一扫而空。他甚至在回府的路上还在犹豫,要不要去查。


    不查的话……以他的敏锐,这里面恐怕大有文章。查的话……他不想破坏现在的大好局面,他有点想要自欺欺人。


    回到府上,将军府张灯结彩,果真透着他要的喜气。但他现在见了,只觉得烦躁。


    白烈阳直接去了书房,把桌上新收的一方名砚给砸了。响声过后,他唤了人进来。


    许新听完主子的吩咐后,立时领命:“是,属下这就去办。”


    待人下去,白烈阳看着地上的残砚,心中默念:你最好不要逼我。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9章


    程韵想了想, 还是在晚些时候,把今日冲撞白烈阳白大人的事与陛下说了。


    程韵就是白莫忧从柳西镇找来的,她能信任的并有着她所需要医技的那个医女。


    白莫忧今日喝得有点多, 因为是新春佳节,也因为心情好。


    新春节日代表着新的一年,新的希望, 心情好是因为, 停滞了快两年的沈楫, 终于在上个月开始有了新的进步。


    先是手臂能抬起来一些, 后来是脚也能抬起来一丢丢, 虽然只是一点点, 但每日都观察着沈楫的白莫忧知道, 他的变化有多大。


    因着这喜事, 她在宴席上多喝了几杯,虽酒量一直不错, 也并没有喝醉,她只是任自己脑袋昏昏的, 体会着什么都不用想的感觉。


    但此时听到程韵所说, 白莫忧一下子清明了起来, 脑门一阵阵发凉。


    她问:“他说了什么?一个字都不要漏。”


    程韵边想边说, 一句两句就禀告完了, 本来白烈阳也没说什么。


    白莫忧听后沉默着, 从那些话里听不出什么来。但白莫忧就是担心, 担心到心中难安。


    她之所以让程韵干着正常奴婢应该干的差事,就是怕特殊对待她会惹了白烈阳的眼,引起他的怀疑。


    不想这么寸,竟让他们两个撞到了一起。


    程韵在柳西镇生活多年, 祖祖辈辈都是柳西人,她在宫中当差时虽被自己要求改了口音,但口音这个东西,别的地方的人听不出来,一个地方出来的一耳朵就能听出乡音来。


    不知白烈阳忽然在宫中听到乡音,会不会引起他的注意;他会不会想,元隆殿的奴婢里出现一个柳西人的可能有多小。


    白莫忧不可能在心怀不安的情况而不去做准备,她先是让程韵退下,然后开始思考对策。


    不知是不是因为喝酒的缘敌,她没有想到什么好对策。白莫忧闭目抚着额头,一动不动。忽然她站起身来,朝殿内深处暖阁走去。


    她看到安详躺着的沈楫,这会儿他倒是安静,除了眼珠偶尔转动一下,手脚都是安安静静的。白莫忧心中的不安一下子就被抚平了。


    显然,沈楫一直在努力,他离醒过来的日子越来越近了。


    而她现在要想的,不应该再是如何瞒着这一切了,因为早晚会瞒不下去的。况且程韵只会扎针让人暂时不动,真正用到病人身上的医术,她肯定是远远不及太医院那些医者的。


    白莫忧意识到,她要想个万全之策了以预备沈楫会醒过来的局面,此事不能再拖下去了。


    这世上有多少灾祸都是因为当事者沉溺于温水中,待发现快要烫死脱不了身时才发现一切晚矣。她不要做那样的人,她要提前谋算,迎难而上。


    这样活着当然是累的,但她肩上有爱人亲人要担,有责任要担,她不能懒怠。


    尤其是在白烈阳帮她把朝政内外都打理得井井有条,不用她操太多心的情况下,她更不应该安于现状,沉迷于此。


    这次程韵不巧撞到白烈阳一事也算是好事,算是一棍子打醒了她。


    就在白莫忧这样想时,她发现沈楫的额头上冒出了汗来。这在以前是没有过的情况,他常年昏睡,吃不了什么东西,无论夏冬,身上都是不出汗的。


    白莫忧面现惊喜,沈楫又给出了一份希望,他真的是要醒过来了。


    白莫忧俯身在爱人的耳边轻轻道:“快点儿醒过来吧,我一定会在你醒来前,把一切危险与障碍都清除掉。我努力,你也要努力,你可不要被我比下去。”


    “再有两个月就是女儿的生辰了,你作为父亲,要给她做榜样,你要是在那之前醒过来,就是给她的最好的生辰礼。”


    说着白莫忧在沈楫的脸上亲了一口。沈楫身上是清香的,这全是白莫忧的功劳。她从不让奴婢上手擦洗服侍沈楫,都是她亲历亲为,就算她再忙再累,这个事情都没有被耽误过。


    这些年,她把他照料得很好,玄珠以及两个武婢都常常感慨惊叹。白莫忧却从来没觉得这是种辛苦,她的辛苦都放在了心里,只为沈楫什么时候能醒来而受着焦急担心苦。


    如今,她终于要苦尽甘来,她一定要好好地想一想,好好地筹谋一番。


    但白烈阳的动作更快。


    他以京都周围郊县出现时疫为理由,笼着一部分朝臣,以关心常圣帝、陛下,以及公主的安康为由,要对皇宫内进行熏杀。


    太医院的众位觉得,此事百利无一害,且早有先例,能最大可能地保证贵人们不受时疫所侵。


    此事只待重新评估了常圣帝的情况,假若结果是圣体宜搬动的话,他们会促成陛下早早下达进行熏杀的旨意。


    白烈阳果然是怀疑了,程韵让他起了疑心。很有可能他派人去调查了,程韵在柳西镇做过的事情很好查,她所擅长的也是一查便知。


    以白烈阳的缜密,他一下子就能看出来,她要程韵这样的人进宫是来干什么的。


    抑制时疫关乎国本,况且卧病在床的沈楫以及年幼的女儿都是抵抗力较弱群体,熏杀确实是当前应该实施的策略,白莫忧没有反对的理由。


    不如借此机会,把事情摊在明面上来。她也许反倒可以从中找到保护沈楫的办法,至少,沈楫现在的情况应该要让太医院的医者们看一看了,在他们的医治下,他可能会醒得更快一些。


    白莫忧这边刚打定主意,奴婢来报,公主求见。


    这个时辰,公主该歇下了,怎么跑来了这里?


    这本不是公主向她父皇问安的时间,白莫忧起身想要到外间去见公主,不想公主自行走了进来。


    一来,她就抱住了白莫忧。


    几年前,公主就不这样抱着她了。白莫忧心中一软,回抱着孩子,忙问:“是不是做恶梦了?”


    公主放开她的母皇,轻声道:“母皇不要忧心,父皇的事早晚是瞒不住的。”


    白莫忧浑身一震,看向公主的目光变了。


    公主:“儿臣知道父皇快要醒过来了。”她接着把她猜测的过程以及结果都说了出来。


    她才九岁啊,白莫忧震惊到说不出话来。听公主又道:“白烈阳已有所察觉了,是吗?”


    白莫忧脑子转得再快,也没能立时想明白,一向对白烈阳过多亲近,敬重有加的孩子,怎么此刻提起这个名字,自带着嫌恶与忌惮。


    她到底错过了什么?!


    明明女儿是她的心头宝,她一直有关注孩子的成长。每日吃什么做什么,她都要详细地了解,从来没有漏掉一件事,但怎么好像她是头一天认识这孩子一样。


    白莫忧:“你不是……对白,白大人十分敬重与崇拜的吗,还吵着让他当你的老师?”


    公主:“儿臣知道白烈阳为什么在我小时候对我好,也知道父皇是因为什么才躺在了这里,这些年您辛苦了,要一直忍受那头恶狼。”


    公主能够看透白烈阳,这让白莫忧心头涌上来的不止是骄傲,还有心疼。


    可想这么多年,她在白烈阳面前自是百般扮演,提心吊胆。她的女儿在她不知道的情况下,默默承受了太多。


    白莫忧摸着公主的脸:“母亲一直想要给你一个快乐的童年,但看来我没有做到。”


    吴菱儿:“母皇做得很好了,您是最好的皇帝,最好的母亲,也是最好的妻子。”


    白莫忧拉着公主走向床榻,她亲自给女儿讲着她父皇近两年来的努力与变化,期间她能看到孩子眼中升起的希冀之光越来越亮。


    情况的确比公主猜想得还要好,公主听到母皇问她:“你还知道什么,或猜到了什么,或心里压着什么事,都可以问我,不要再藏在心里了。”


    吴菱儿想了想,把她当年偷听之事说给了白莫忧,接着她又提到了柳西镇的马家,以及她对母亲真实身世的猜测。


    白莫忧再一次被震惊了,她觉得自己还算聪明成熟,那也是因为从小没了亲娘,在心思深沉的继母手下讨生活练就出来的。


    而她的女儿,从几岁开始就比她强了。可她恰恰因为自己小时的遭遇,而特意不想让这孩子成为她这样的人,不想,结果竟然还是如此。


    难道,这一切都是她的错,是她说话不谨慎,竟让个孩子偷听了去。才让她小小年纪就接触到了人性之恶,就与她认为的父母的敌人一直在周旋。


    “母皇不必自责,这样很好。如今父皇毕竟还没有苏醒,您身上的担子一直很重,您们的女儿没有天真幼稚的资格,纯真反而会害了我,害了你们。”


    这孩子从小就懂事得让人十分省心,如今能说出这一番话来,白莫忧的眼眶都红了。


    她暗自感慨,就算她少时命不好,经历了不少磨难,但老天终是公平的,补给了她如此美好的夫君与孩儿,以后的日子,无论是安逸还是辛苦,她都认了。


    这一夜,母女两个说了很多的话,谁都不再瞒着谁,把自己所有的心境都毫无保留地说给了对方听。


    本就母女连心,如今更是血脉相连地、紧密地,绞在了一起。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0章


    白莫忧看着站在她面前的一排太医, 想着这一天还是来了。


    她不能一直瞒下去,就算可以,她也得为沈楫的病情着想, 他该得到更好的治疗。


    白烈阳作为内阁成员,与其他四位内阁大臣此时都在外面候着呢。


    白莫忧这几年已经很少有这么紧张的时刻了。


    她承认只是看到白烈阳立在外面的影子,她就心里一紧。那个不惧天不怕地, 疯狗一般的恶徒, 在听到常圣帝快要醒来的消息时, 不知会做何反应。


    白莫忧猜测不出来, 唯此事她拿不准, 但她知道他做什么她都不会惊讶。这也是她一瞒再瞒的终极原因。


    另一层紧张是来自太医们的诊断。她虽然知道一直昏迷的病人, 身上的反应越多越是好现象。但没从医者口中得到确认, 终不安稳。


    就见来评定常圣帝能否移宫的太医们, 脸色一会儿一变,开始交头接耳忙碌起来。


    白莫忧没有打扰他们, 给了他们充足的时间。


    终于,刘院呈带着众位来到她的面前, 跪下对她道:“臣等恭喜陛下, 贺喜陛下, 常圣帝眼瞳有炬, 膝有反, 这是要醒来的征兆。”


    白莫忧不用装, 得到了确切的诊断, 她的高兴是真的。


    高兴之余,她朝外边瞥去,那几道影子都动了起来,只有她一直关注着的那道身影没有动。


    忽然, 那身子终于有所行动,只是动起来好快。白莫忧还没有看清,他就迈步走了进来。


    她并没有宣召他,但他太快了,一下子就来到了沈楫所在的榻前。


    他“扑通”一声跪了下来,然后对着榻上的常圣帝开始声音哽咽地道:“臣等,等这一天等了好久,真是天佑大务。”


    在众臣眼里,当年是他舍身救的常圣帝,如今有了常圣帝的好消息,白大人高兴到失态也属正常。


    白莫忧本可以斥责白烈阳擅闯暖阁之罪,但如此特殊的节点,她对待白烈阳需更加慎重。


    而且白烈阳不是硬闯,而是上演了一个真情流露的忠臣样子。


    比起斥责他降他罪,现在更重要的是,要防着他对沈楫做什么。白莫忧几步走回到床榻前面,挡在了沈楫与白烈阳的中间。


    “白大人的真性情确实令人动容,但常圣帝才刚有点起色,白大人还是小声些,不要吵到他的好。”白莫忧看着他道。


    白烈阳似擦了擦眼角,然后起身道:“陛下说得是,是臣情急下失态了。”


    他说着朝榻上看了一眼,白莫忧那副身板怎么可能把躺在那里的沈楫全部挡上,白烈阳正好看到沈楫的手动了。


    他心下一震,那动作的幅度,好像下一刻沈楫就会睁着眼睛坐起来一样。


    白莫忧一直注意着白烈阳,见他朝床榻看了一眼后,他的脸色瞬间就变了。先是一楞,然后他眼中冒出凶光,那目光白莫忧以前见过,似曾相识。


    她永远也忘不了,她在大牢里见过白烈阳用这样的目光看过马昀浩。


    白莫忧眼中一厉,泛起红丝,她刚要有所行动,就听耳边传来菱儿的声音:“母皇,儿臣听说父皇要醒了,可是真的?”


    下一刻,公主就跑了进来。她喘着粗气,好像跑得很急。


    这个时辰是公主下学的时候,显然这是一下学就得了消息,立时就赶来了。


    太医们与白烈阳给公主行礼,公主看着白烈阳道:“白大人原来在这里,我还说今天的课程怎么变了呢。”


    说着又转头看向她母皇:“母皇,风璃说的到底是不是真的?”


    白莫忧这时已冷静了下来,她看了一眼白烈阳,他也是。那弑杀的目光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是他这几年对外所展现出的一贯平和。


    白莫忧对公主点点头:“是真的,太医们刚刚诊断过,你父皇大好了。”


    “白大人,你听见了吗,我父皇要好了!我还没听过他的声音,他还没有见过我呢……”


    公主对白烈阳还像以往那样,有好的事情都会与他分享。


    白烈阳扯起一抹笑,可惜稍纵即逝:“恭喜公主殿下。”


    白莫忧:“行了,我们都出去吧,这里留给刘院呈他们,谁都不可以吵到常圣帝。”


    除了太医院的人,所有人都出了暖阁,来到前殿。


    那四位还守在外面的内阁大臣,又是一番对陛下与公主的祝贺。


    没一会儿,刘院呈从暖阁里走了出来,白莫忧问他:“如何?常圣帝可以移宫吗?”


    刘院呈:“回陛下,自然是可以的,且现在这种情况,为了常圣帝后续的恢复,陛下还是早做决断,早日在宫中开始进行熏杀的好。”


    “准了。诸位以后要更加精心,常圣帝的恢复还需要仰仗几位。”


    众人领旨应下,看上去也在为此症得解而感到兴奋,作为医者一辈子能见证如此重症的好转,怎么可能不开心。


    皇帝让所有人退下,白烈阳临走时看了白莫忧一眼,但白莫忧的目光始终没有落到他身上。


    白烈阳派出去调查的人很快就把冲撞他的那个宫婢的情况调查清楚了。那奴婢确实是柳西镇人,之前在医馆里做医女。


    至于她是如何进到宫中当宫人的,许新说还需要继续调查,而白烈阳告诉他,不用查了。


    还能是怎么入的宫,自然是陛下安排的,为着沈楫的今日安排的。


    他的陛下,早在那么久之前就开始防着他了。或可推断出,沈楫从很早开始就一直在恢复的过程中了,太医们没有发现,就是因为她提前埋下的这个来自柳西镇的棋子。


    如果白莫忧肯往白烈阳那里看上一眼,就会发现,他此刻的目光异常复杂。所以有情绪在里面一一闪过,最终定格的是满目责怪。


    白烈阳有种被她骗了的感觉,不是具体到沈楫这件事上,而是一直以来他以为的,他们君臣一心,通力合作,和平相处的局面,只是他的一厢情愿,她从来没有把他当成过可以倚仗、依靠的人。


    白烈阳面前摆着一个问题,沈楫是留还是杀。


    老实说,这个问题在他派出许新的那一刻就开始在想了,但一直没有最终答案。


    就在刚刚,当他眼前出现沈楫醒来的画面时,他知道了他的决定。


    他要沈楫死,他根本没有办法看着他与白莫忧亲亲密密,不,他是连他们并肩站在一起都看不得。


    这些年,虽然他对白莫忧没有任何逼迫与越矩行为,但他心里还是把她当成了他的人,只有他能护着的人。


    如今,那个半死之人竟然还能活过来,白烈阳心里除了恨与怨,是半点不能接受的。


    他之前犹豫不是因为曾与沈楫有过的兄弟情谊,而是他在权衡,白莫忧会不会因此而更加恨他,会不会打破他们长久以来保持得很好的平衡。


    直到今日他才想明白,沈楫都要醒了,他与她之前哪里还有什么平衡可谈。


    她甚至会把皇位让回去,那他呢?不仅成了当权者的眼中钉肉中刺,更是个笑话。


    这几年的工夫都白废了,他之前所做的一切都将毫无意义。


    当然,他可以回去西境,但那不是他要的,他要的一直都在京都,在宫中,在别人的名下。


    白烈阳坐在回府的马车里,缓缓地掀起了眼皮,眼中射出的眸光无比坚定,坚定地带着凶狠的杀意。


    宫中,内殿,陛下与公主在屋里说话,摒弃了众人,只有玄珠嬷嬷一人随侍身旁。


    白莫忧道:“我不会看错,他动了杀心就是那个样子。”


    公主:“母皇要想清楚,如果他没有那个意思,咱们轻举妄动,反而可能会坏了事。”


    白莫忧:“我不能一直提心吊胆地防着他,就算我判断有误,白烈阳也留不得了。”


    公主看向她的母皇,她终于明白母皇口中的白烈阳动了杀心是个什么样子。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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