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白莫忧推开白烈阳, 她没有发现,她只是轻轻地一挣,白烈阳就松开了她。
白烈阳这把赌得很大, 他是实打实地替沈楫挡了一刀,更是真情实感地护着白莫忧滚下来的。
两相一加,他知道自己伤得不轻。
但他只把赌局中玩命的、没有把握的一面留给了自己, 对于白莫忧, 哪怕今天太皇太后有什么他不知道的后招, 他也能救下她, 他都安排好了。
白烈阳哪怕已动不了, 但眼睛还是朝着大殿外看去, 终于他看到右文的人杀了进来, 王运海躲在太皇太后的身后, 而太皇太后一脸凌然,嘴里说着看谁敢靠前……
白烈阳最后看向的还是白莫忧, 她已扑到沈楫的身前,她抱着他, 满脸惊恐与绝望。
白烈阳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她, 他甚至都来不及嫉妒, 他想要爬过去安慰她, 告诉她没事, 别怕, 就算沈楫死了, 他也可以保住她母子二人。
白莫忧浑身都在抖,沈楫闭着眼,额头上有伤,在流血。
她止不住血, 她能感觉到他慢慢变凉的手。她怕到了极致,她的内心告诉自己,这一切都在说明,沈楫的生命在流逝。
白莫忧陷在自己的恐惧中,根本没有看到殿内的情形。大殿内情况已反转,虽然援助皇帝的军队只有一半兵力,但白烈阳的人加入了他们,弥补了被右文带走的那一半人员的损失。
待得右文发现盛坤宫无事赶回来时,王运海已经被抓,王家私兵与太皇太后的羽军已被控制住。
大殿内一片狼藉,那些活下来的臣工们,冲着昏迷的皇帝哭天喊地。
皇后像是一尊石像,一动不动地看着皇上,看着赶来的太医给皇上诊伤。
右文在看到跟踪他的人出现在这里,并跟着处理后事时,他就知道他被白烈阳狠狠地摆了一道。
但他没有太过强烈的愤怒,他只恨自己把一切搞砸了。明明他们可以出其不意地把王家私兵与太皇太后的羽军来个瓮中捉鳖,却因为他的私心,而让一切的走向都变了。
他终于看到了白烈阳。白烈阳坐在地上,后背倚在大殿的柱子上,他看起来伤得不轻,但人在努力地保持着清醒。
他眼睛只盯着白莫忧的方向,他不说话,安静得像是死在那里,只是没有瞑目一样。
但右文察觉到他轻微的呼吸声,白烈阳还活着,且他呼吸虽轻却平稳,情况比皇上看上去要好一些。
右文环视大殿,情况可以说是十分混乱,比刚才的混战还要乱。他有心想趁乱把白烈阳了结了,却发现做不到。
因为但凡他细心一点,就发现白烈阳虽然孤零零地倚在大柱上,可他周围已被暗中不动的几个练家子保护了起来。
再者,就算现今场面再乱,众臣工也都长了眼睛看着呢。白烈阳可是第一功臣,今日若是没有他,皇上现在根本不用太医来救治,早就没气了。
以及王运海与太皇太后的落败也是因为他。
右文判断得很对,众位劫后余生的臣工们,虽不是所有状况都摸清楚了,但该看见的都看在了眼里。
说卫都将军是护主的吧,他来得最晚,他消失的时候去了哪里,有待调查。而白烈阳白大人,明明一开始看他是太皇太后那边的人,可他却在关键时刻替皇上挨了一刀,还在护着皇后娘娘滚下来前,把逆贼杨起名一刀毙命。
怎么看都是大功臣,这与之前他假意接受废帝,然后把人押解回京都的行为一模一样,看起来他依然忠于皇上。
这个认知让众大臣心里踏实了一些,他们需要一个强大的人,有本事的人来捍卫正统,捍卫皇权。
白烈阳愿与他们站在一起,他们自然乐见其成。
眼下最重要的是皇上的安危,没有人知道皇上还能不能醒过来,闯过这一关。
太皇太后死死地盯着双目紧闭的沈楫,她忽然拨开放在她前面的刀剑,腰背挺得直直地道:“太医是不是有什么话不好说,皇上是不是殁,”
白烈阳听到此话就知道太皇太后想做什么,她是想要坐实皇上伤重不能再好一事。想把自己置于朝廷主心骨的位置上去,还想着抓着一线机会也要控制全局。
他可不能让这老妖婆得逞,他打起精神,顶上一口气正要说话,就听一道严厉的高声在大殿内响起。
“王氏!住口!”
说话的是白莫忧。只见她刚才还温柔似水看着沈楫的目光,忽然变得狠厉起来。
她轻轻地把握在手中的沈楫的手放下,然后从地上站了起来。
太皇太后看向白莫忧,目光不善,又毒又辣。白烈阳心急想起身 ,但他这把赌得太大了,他有心无力,着实撑不起来,他只得向在暗中护着他的属下使着眼色。
他甚至还看了右文一眼,见右文把手放在了剑上,整个人呈现出战斗的姿态,亦步亦趋地跟在白莫忧身后,他心里稍稍安心了点儿。
右文离白莫忧最近,又耳聪目明,剑法了得,比起他的人反应更快,杀人更稳。
白莫忧站在太皇太后的面前,侧了下头道:“拿下她。”
右文没二话,上前就要把上太皇太后抓起来。太皇太后大声叫嚷道:“我看谁敢!我是大务朝的太皇太后,是先皇的嫡皇后,是曾经的太后,我若有罪,也轮不到你来定。”
白莫忧没有太皇太后那么激动,但掷地有声:“我是大务朝的皇后,是吴氏王朝未来皇子的嫡母。皇上醒了自然有皇上治你的罪,皇上若是……身体有碍,自然有太子来治你的罪。”
“太子”一出四下皆惊,皇后这是在提醒他们,如果皇上有事,吴氏王朝依然有正统的继承人,皇位上不会空缺,朝堂不会震荡,江山依然稳固。
但,前提是,皇后娘娘肚里的得是皇子。
至少是有希望的不是,比起想要谋逆的太皇太后,皇后与皇子才是可选择的正道。
“臣等誓死效忠皇上,效忠皇后娘娘,效忠太子殿下!”
说话的是白烈阳,他生生地把一口鲜血咽了下去,硬顶着一口气高声道。
白莫忧所行之事,所说之言,本来是他要伺机做的。他一直没说话,是等着太医那边给皇上下诊词呢。
一旦皇上不好,他就会引导大殿上的风向,拿皇后娘娘肚子里的孩子来说事,来消除因皇上重伤而产生的朝廷危机,消除大家的恐慌,最终定下皇后携未来皇子,立临危照孤的大臣,共襄天下的基调。
但他没想到,根本不用他出手,白莫忧在那样悲痛与脆弱的情况下,忽然就立住了,一口气顶上来没有让太皇太后有空可钻。
白烈阳知道,就算他没有喊出这句,众臣工把皇后的行为看在眼里,见她那么快就从混乱与脆弱中坚强起来,也会对朝堂的未来,以及皇子的未来抱有了希望。会有除他以外的人带头效忠于她的。
所以,他才急急地哪怕这口气顶得他吐了血,他也要占了这个先机,他可是从今往后,要当她扩疆的先锋军,她掌权的利刃,她震慑臣工的撕咬疯狗。所以他不能让别人抢了他的功。
“拿下她!”白莫忧又一次下了命令,这次有人比右文的动作更快,是得到白烈阳命令的许新。
许新除却没有上过战场,可是一直被白烈阳放在身边亲自历练过的,与他主子不仅默契十足,也是有真功夫在身的,若是与右文单打独斗,谁输谁赢还不一定呢。
白莫忧看了许新一眼,见这个青年动作极快,手下一点儿情儿都没留,甚至还一早就把太皇太后的嘴提前堵了起来,让臣工们可以装聋做哑,不再被她拿孝道裹挟。
白莫忧顺着青年的目光,朝身后不远处看去,她看到双手摊着,倚在柱子前的白烈阳。
他脸色惨白,刚才挨的杨起名的那一刀,还有血在往外流,他嘴边虽一看就被他抹过了,但显然他吐了不少的血。
他身边没有太医,所有太医都在围着皇上转。
他好像如此安静地在那里呆了好久,也不算安静了,他刚才带头说了话,定了调。而这个利落拿下太皇太后的青年人想来也是他的人,他派来做这事的。
白烈阳猝不及防地对上白莫忧的眼,他心脏在漏跳一拍后开始狂跳。他觉得全身充满了力量,什么伤痛都消失了,他觉得自己使使劲都能站起来了。
但白莫忧没有给他尝试的机会,她很快就把眼睛转开了。白烈阳眼中的光暗了一下,却依然追随着白莫忧。
一时大殿内随着王运海与太皇太后被押走,清爽了不少。
太医也起身来向皇后娘娘禀告道:“娘娘,皇上额上的血止住了,但现在肿了起来,人能不能清醒过来,需要时间观察。”
太医还讲了一些用药与医理,白莫忧虽然有些听不懂,但她一直认真地听着。
她的心一会儿上来一会儿下去,万幸沈楫还有呼吸,却伤得很重,醒不醒得过来连太医都说不好。
她身上刚才面对太皇太后的戾气一下子散了,她重新跪到地上,不敢去抚逃楫的脸,怕碰到他的伤口,她只得吩咐太医院的把皇上安置妥当,人就交给他们了,让他们尽力的救治,有任何情况都要跟她及时禀告。
皇上被抬了下去,皇后娘娘面对臣工道:“众位都散了吧,该当值的当值,该回家休整的去休整,有情况会让传令官去知会各位的。明日早朝照旧。”
臣工们听得就是这最后一句,“早朝照旧”。
得了皇后的话,众人也觉出了累来,俱行了礼退了下去。
大殿里变得空旷,士兵们开始清理尸体,奴婢们开始清洗地上的血迹。整个过程白莫忧就这么看着,无论奴婢怎么劝,她都没有离开。
这时,白烈阳的伤已被太医处理好了,太医院的臣工想把他抬出去,他不许。
他就这样一直陪着白莫忧,哪怕他知道她根本没有注意他,她严肃的略带忧虑的面色下,想得该是后续的事情吧。
他没有打断她,终于在她准备离开时,他叫住了她:“别怕,别烦,你想做什么就去做,有我在。”
白莫忧严厉的目光射向他:“你该唤我什么?我怎么可能会信一个对主子连恭敬都没有的臣下。”
她就知道他会叫住她。
白烈阳苦笑了一下,然后恭敬地道:“娘娘说得是,臣错了。臣的意思是,臣会永远站在您身后,支持您的所有决定,我还会保护皇子,永远奉他为主。”
白莫忧:“你怎么知道一定是皇子,不要想得太过理想。”
白烈阳的心跳又开始加快了,他听出来了,她虽然态度严厉,但还算心平气和,显眼她有用他的打算,她终是明白,他是她最可用的刀。
白烈阳身体前倾,眼中目光比无坚定:“它是也得是,不是也得是,它必须是个男孩。”
白莫忧震惊地看着他,白烈阳摇头:“娘娘不用这样看着臣,您心里比我更清楚,更明白。我猜,您刚才全神贯注地想着的,只有两件事,一是皇上的伤情,还能不能醒过来,二就是您肚子里这个孩子到底是男是女。”
“白大人该下去养伤了。”白莫忧想说的不是这个,她想让他闭嘴,想要现在就杀了他,但她知道不行,她不能在现在动白烈阳。
他表现得很忠心虔诚,甚至是恭敬的,但他很松驰,他知道她不仅不会把他如何,她还要用他。
沈楫曾告诉过她,他不想当皇上的原因就是因为政治的本色太恶心人了。
白莫忧当时并不能全然理解,但在这一刻,她完全地、切实地感受到了。是的,为了大局,为了皇上,为了孩子,她不得不妥协。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2章
白烈阳的目光近乎狂热, 白莫忧不知道她现在的样子有多迷人。
隐忍算计,野心运筹,这些东西他在太皇太后那里看到过, 却只觉得对方是个不好对付的老妖婆。
此刻,这些东西出现在了白莫忧的身上,白烈阳心潮澎湃, 觉得自己运气极佳, 能在茫茫人海与之相识, 又觉得自己眼光极好, 认定的爱上的人如此闪闪发光。
白烈阳强忍着保持着平稳的语气:“是, 臣告退。娘娘也要注意身体, 也要, ”
白莫忧抬腿就走, 不欲再听他说什么。
白烈阳摇头苦笑,他就是管不住这张嘴, 主要还是他真的在担心她的身体。
经历了那一番惊吓以及她毕竟是从高台上摔了下来,虽然他知道自己把人护得全须全影, 没让她受一丁点儿的伤, 但她毕竟怀着孩子, 以前还在这方面亏过身体, 他怎么可能忍住不多嘴。
这不, 把人又惹着了。他想他以后也改不了, 他的心里无时无刻都装着她, 她的任何事情都比天大。
白烈阳回头看了一眼台阶上的龙椅宝座,如今这个位置对他没有了任何的吸引力,只是一个他可以利用的工具。
他想着刚才发生的一幕,可谓完美。他没有碰沈楫一下, 他当着所有人的面儿实打实地救下了他,就连白莫忧都要承认他的功劳。
另一方面,白烈阳在心里提前设定过沈楫的结果,他想他死,却也怕他死。
沈楫能够从这个世界上消失再好不过,他怕的是白莫忧。她当年可是有过要追随马昀浩而去的先例,那时她肚子里也怀着孩子呢,可见孩子并不能牵绊住她。
如今这样最好不过,沈楫虽没死但也只剩下一口气,就算他能从阴曹里爬出来,那也是磕到了头,能不能恢复到以前尚不好说,就算恢复了想必也需要很长很长的时间。
只要皇位上是空缺的,他的设想与计划就成功了。他捧着她托着她成为大务最有权势的太后,他还会教养她的孩子,让他成为明君,而他为了他们,可以做忠臣良将,也可以做疯狗佞臣。
他会是大务让人挑不出错来的,最忠心的奴才,但他不会掩饰,他忠的究竟是谁。
只要有他站在她身后,谁都不敢对她不敬,不敢欺负金銮殿上的孤儿寡母。
白烈阳慢慢地收回视线,沈楫要是一直这样下去就好了,一辈子做个活死人。
“走吧。”他眼神变得冰冷,语气低沉,下着命令。
一时大殿上只剩下奴婢清扫的动静,好像刚才的混乱嘈杂,激战血腥根本就没有存在过。
但历史有被记载,这王朝的大殿上,之前也有过一场血腥屠杀。那是大务朝建立的开始,是由大务朝的开国皇帝亲手实施的。
如今,岁月走到了这里,大务要迎来新的篇章。
白莫忧出了大殿后,脚步开始匆忙起来。她心里急,她要去看皇上。早已赶过来的玄珠跟在她身后,被大殿里发生的一切惊吓到还没有完全回神。
这一天发生的事情太多了,她根本听不明白皇后娘娘与白烈阳说的那番话是什么意思。
她现在唯一想的就是,万幸娘娘没事 。从现在开始她要一直跟着娘娘,再不离身。
暖阁内,沈楫已被换上舒适的内服,宫婢与小太监们正在太医的指示下要给皇上擦身进行清洁。
白莫忧进来后道:“我来。”
玄珠闻言把绵巾与手盆接到自己手中,亲自在旁边辅助皇后。
做完一切后,白莫忧终于问出她想问的:“依你看,皇上什么时候会醒?”
回话的是刘太医,他是太医院的院丞。
“回娘娘,如今言此尚早,臣等一定会尽力救治皇上,剩下的还要看皇上的意志力。人的大脑是最复杂的存在,皇上伤到了这里……臣无能,不能立下判断。”
白莫忧:“刘太医起来吧,你说的情况我明白的,尽力就好。”
说着环视了一圈太医院众人:“都下去吧,你们也乏了,安排好人按时看诊就好。”
李太医也在其列,这时站出来道:“娘娘,臣留下给您号下脉吧,”
白莫忧打断他:“不用,我好得很,一点儿事都没有,你们退下吧。”
众人这才:“是,臣等告退。”
白莫忧不让太医号脉不是因为不重视自己的身体,不重视这个孩子,相反她是太重视了。
这个孩子的安危,关系着皇上能不能安稳地躺在这里,能不能安稳地治病养伤。她怕真的动了胎气,被他们查知,因此想要私下观察自己一些时日,再让太医来看。
这些人都下去后,白莫忧把元隆殿以及后宫所有奴婢都叫了过来,亲自道出御前大总管护主的事情,并把今日所有死在大殿上的奴婢全都一一赏以了死后哀荣,家人得到了封赏。
这事必须现在就做,比起前朝的军队,后宫这些人的“军心”更重要。她不能有一点儿懈怠。
做完这些,她让所有人退下,只留下了玄珠,以及并没有离开的沈楫留给她的两个武婢。
她问:“你们原先要带我去哪?”
二人说出了马朝的名字。
原来是他,西郊大营的马都卫,皇上可能是怕她不走,并没有提前透露此人。
白莫忧一指其中一人:“风璃,你拿了令牌出宫去,把今日之事说与马都卫听,告诉他皇上还在,皇子还在,让他原地待命,该做什么就做什么,不可轻举妄动。”
“绿翡留下,跟在我身边。”
风璃与绿翡没想到,皇后娘娘会记得外院粗使丫鬟的名字,再一想,娘娘既然早已洞察了皇上调她们过来的目的,知道她们的名字也就不奇怪了。
二人领命下去了。
屋里还有玄珠,白莫忧道:“你也下去。”
玄珠不想下去,她不放心主子,但她还是默默地退下了。这下屋里只有她与沈楫了,她终于能够卸下伪装,哀戚悲恸地注视着沈楫。
他好像睡着了一样,如果不看他头上裹着的伤布,他很平静安详。
白莫忧拿起他的手,她用指甲在他手心里一下下划着,这是他们最亲密时的私语。她喜欢这样勾着他,他也喜欢。
放以前,他睡得再熟也会醒来,然后抓住她的手,或把她扑倒或把她打横抱起,转圈要绕晕她。
而现在,他一点儿反应都没有,他一动不动,好像被点化成了石像。
白莫忧放下沈楫的手,改去捂自己的肚子。这一天里,哪怕她从高台上滚下去,她的肚子都没有感到不适,而现在,她哭出来后反倒觉出了不适。
她假意嗔怪孩子:“你真是一点儿都不体恤娘亲,还不许娘亲哭会儿吗?放心,娘亲没事,娘亲哭过后就好了,明天该干什么就干什么,我会保护好你和你父皇的。”
好像能听懂她在说什么,肚子忽然就不疼了。白莫忧的泪水开始决堤,为沈楫,为这孩子的懂事,以及他们的处境。
她没敢由着自己哭,明日还要见臣工,她不能让人看到她肿着的眼睛。
她及时收了泪,想到刚才白烈阳咬着牙,斩钉截铁说的那句话。
他这是在告诉她,如果她肚子里的是女孩,他会用个男孩帮她换掉。
白莫忧起身来到窗前,她站在这里,久久地看着外面,直至一阵风刮来,窗棱发出响声,她才醒过神来。
在这期间,她想清楚了,就算她怀的是个女儿,她也不会让人把她换走,不会让自己的女儿一辈子隐姓瞒名见不得人,母女不能相认。
好在有一个“榜样”一直走在她的前面,以前她就爱向太皇太后学习,如今她又想向她学了。
光学不行,她得有那个实力,她开始盘算她身边可用之人。
武婢只能帮传话以及在关键时刻略施保护,但她们只有两个,真正的危机面前是不顶用的。
马朝可以在最后时刻护着她们娘俩逃出去,活下去,但那是万不得已才能走的一步。如果她走到了那一步,也就意味着皇上没能闯过这一关,她的沈楫没了。
她压下心里的酸楚,去想卫都将军右文,白莫忧不由皱起了眉头。
如果不是他来晚了,皇上何至如此,明日此事就会被议上公判,她现在就要好好想一想,这人到底是能留还是不能留。
不,她光想有什么用,她现在就要见他。
白莫忧大声唤人:“宣卫都将军进御殿。”
白莫忧正要前往御殿,玄珠叫住她:“娘娘,您需要梳洗一下。”
白莫忧这才注意到,她的衣裙上有血迹,她的手上与脸上都落了灰,头上的发簪也没了,可能是滚落的时候掉的。
她让玄珠服侍她弄好一切,这才去往御殿。她没想到右文来得如此之快,已经在里面等着她了。
右文一见她,就跪了下来,那一声巨响他也不怕把膝盖跪折了。
白莫忧坐下没有叫起,她看着他道:“说吧,你为何没有及时救驾?”
右文自然不敢把他的私心说出来,他在事实里择捡了一些,以及添加了一些来说。
他回禀白莫忧,是白烈阳的人来告诉他,太皇太后在对皇上动手的同时,也派人去抓了皇后。
他还说,皇上之前就告诉过他,如果皇后有危险,要让他先顾着皇后。以前有过这样的先例,所以右文相信皇后不会怀疑他这话。
只不过这次的事实是,皇上派了别人去保护皇后,而他的任务只有前往元隆殿一个。
他自然也说了半路上遇到逆军,打了起来,耽误了时间,但他在知道上当了后,马上就往回赶了的过程。
可他终是救驾来迟,他有罪。
白莫忧听后沉默着,她基本相信右文所说,让先顾着她是沈楫会做出的事,骗右文往盛坤宫去的是白烈阳会使的手段。
右文跪着,不敢抬头,终于听到上方道:“你的失职,日后自有处罚,但现在是非常之时,皇上与我不能失去你这个重臣,军队还需要你镇守,戴罪立功吧。”
白莫忧庆幸自己把右文找来,走了这一步,要不明日白烈阳一定会先发制人。他虽然表了忠心也确实用实际行动在护着她,但他想要的是她的身边只能有他一个重臣,他能如此坑害右文,早就说明他不能容下其他人。
右文舒了一口气,郑重且恭敬地道:“谢皇上与娘娘的信重,臣肝脑涂地,定不辱命!”
右文在离开前,斗胆观了她一眼。她不似在大殿上的凌乱与落魄,她收拾得当,一点都不像面临危机,肩负重担的样子。
只这一眼,他内心忍不住一动又一动。他早早就知道的,在柳西镇与她过第一招时就知道,她不是一般女子,他一直都欣赏她。
他也不知这份欣赏什么时候变了味儿,让他被明明可以看穿的白烈阳利用,铸下了大错。
可他内心紧里,不能道出的隐密是,他竟然乐于见到皇上如此。不用过问本心,他不会自欺欺人,他就是这样想的。
意识到这一点儿后,右文在回去的路上有些失神,他情根竟已深种到如此地步了吗?他是疯了吗?!
他质问自己后,没有想象中的羞耻,而是浑身充满了干劲。白烈阳存的什么心思他焉能不知,早晚他要把这一局还给对方!
右文告诉自己,他已愧对了皇上,他不能再愧对皇子,那毕竟是太上皇的子孙,他拼了命也会为皇后母子保驾护航。
这一夜,很多人都无眠。
白莫忧守了皇上一晚上,她看着一直沉睡的他,无奈笑道:“最不该睡下的人反倒睡了。没关系,这段时间你太累了,是该歇歇了,有我在呢。”
她轻轻摸着他的脸颊:“不过,也不要休息太长时间,我需要你,不是作为帝王,而是作为丈夫。夫君,不要让我等太久,可好?”
无论发生了什么,太阳按时升起,白莫忧虽然睡得不多、不踏实,但她打起精神,比起她只需在后宫当皇后时,她像变了一个人。
连玄珠都感觉了出来,开口道:“娘娘,您好像不一样了,明明衣饰都没有变,到底是哪里变了呢?”
白莫忧没有说话,这让她看上去更不一样了,玄珠不由得闭上了嘴。
如今风璃与绿翡贴身跟在皇后身边,风璃找到机会,私下快速地对玄珠道:“是气质变了,皇后娘娘有了帝王之姿。”
玄珠恍然大悟,的确如此。
大殿内已焕然一新,有节气烈性的臣子,尚有三位死在了太皇太后的判军手中,剩余大部分安好的臣工分列其位。
这其中有白烈阳也有右文。他们看着皇后走进来,一时都没能移开眼。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3章
没能移开眼的不止白烈阳与右文, 朝堂上的所有臣工俱是一楞。
他们不是没见过皇后娘娘,对她的印象一直停留在美丽温婉上。
无论是城楼上的帝后相携与民同乐时的皇后,还是在各种宫宴见到的皇后, 给他们的印象与此刻出现在大殿上的娘娘显然很不一样。
经历了昨天的变故与惊吓,哪怕昨天他们已经见识到了与太皇太后对峙的皇后,他们还是没有完全醒过味儿来, 皇后与他们想象中的就是不一样。
她的温婉只呈现在皇上在的时候, 如今需要独当一面的时候, 她的本性才露了出来。
臣工们面色一振, 神情比一开始郑重了一些, 心里也谨慎了起来。
白莫忧走向高台, 在龙椅下首的位置上坐了下来。如今跟着皇后娘娘进入大殿上去高台的内监, 是盛坤宫的总管吕田吕公公。
吕田没做过这个, 他可不像皇后娘娘那么镇定,那么压得住场。他表面无碍, 内心其实快要紧张死了,能够双腿不打颤地登上高台已是满身大汗。
所以, 在娘娘坐下后, 他本该立时唱宣的, 但他反应慢了。
白烈阳忽然从抬椅上站了起来, 往旁边一站, 大声道:“臣, 拜见皇后娘娘。”就着就跪下了, 头点着地。
众臣也都反应了过来,随着他照做。
右文跪下后看了白烈阳一眼,他又慢了他一步,同时心里冒出疑惑, 白烈阳那伤可不轻,就算他今日是坐着抬椅来的,也恢复得太快了吧。
右文不知道,白烈阳起身的那一下,跪下的那一下,都是他强忍着伤痛硬做下来的。
他身上裹了层层的伤布,但他知道伤口又裂了开来,已经开始往外渗血了,好在他外面穿着红色的朝服,就算渗透伤布也不会被看出来。
白烈阳顾不得身体带头做这些,还真不是因为他要与右文争个先后,而是他不能让白莫忧着急,不能让她第一次亮相出现失误,哪怕是一丝一毫的失误都不行。
心随意动,行随心起,他就这么做了,后果也是做的过程中才后知后觉,才暗自咬牙承担了下来的。
皇后娘娘叫了起,白烈阳一咬牙,又重复了上述动作。虽表面看来,他稳稳地起身稳稳地坐下,一脸平静,但伤口又开始痛了。
但他能忍,这于他来说不算什么。
今日的第一件议题一开始,白烈阳就顾不上他自己了,他听言官的意思,在拿大务的孝道说事,这是要保下太皇太后了。
他正想说话,就听台上白莫忧道:“把人带上来。”
白烈阳先是眉头一皱,然后转头朝后面看去,紧接着眉头一舒向上一挑。她何时留了这么一手。
被押上来的是明月。
明月当年是太皇太后放在嫁进煜王府白莫忧身边的监视者,但后来,她被世子策反了。再后来,因为世子不打算再用她,有意把她遣出王府时,她才想着重投到太皇太后那里去。
因明月从小是关嬷嬷看着长大的,有一份旧情在,所以最后还真让她回去了。
回去是回去了,但太皇太后怎么可能再信她,她只能做些粗使活计。
在关嬷嬷被皇后抓住把柄打了一顿后,是明月在身边照顾的她。
关嬷嬷感念明月的念恩懂事,更重要的是,她养伤期间由于太皇太后的不闻不问,她算是看到了一些势利之人,明月比起她们来,还是让她很感动的。
关嬷嬷好了后,重新被太皇太后启用后,她把明月收为养女,带在了自己身边。
所以后来,下毒的事情明月自然是知晓的。
昨天太皇太后谋位失败,久安宫众人皆被打入大牢。明月以为自己这回死定了,开始后悔当初没有听世子的话,拿了钱财去自谋生路,虽她一个女子身怀巨金独自生活可能会招到祸事,但总比现在必死的结果要好得多。
可就在昨夜,她忽然被皇后娘娘身边的武婢带出了大牢。
她又见到了世子妃,如今的皇后娘娘。
明月原先有过一阵时间,是真心想要投到世子妃阵营的,但世子妃跟世子一样,不要她的效忠。
如今,皇后娘娘却道:“你不是一直想要为我做事吗,给你一个机会,只要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我可以保你不死。”
明月立时激动地表态:“娘娘想要知道什么,我全都可以说出来,绝无欺瞒,只求娘娘垂怜,饶奴婢一命。”
她一边叩头一边道:“奴婢从来没有做过对不起皇上与娘娘的事,奴婢虽身在久安宫,但太皇太后早就不信任奴婢了。奴婢敢对天发誓,下毒一事奴婢听到都要吓死了,真是一点儿都没有参与。”
白莫忧看着明月,这丫头当真聪明,十个玄珠也比不了。可就是太聪明了,不能留在身边为己所用。
她还什么都没问呢,明月就不动声色地自然而然地把事情倒出了一角,以显示她确实握着她想要知道的线索与证据。
此刻大殿上,明月跪下听到皇后道:“这个宫婢是跟在太皇太后身边长大的,是关嬷嬷的养女。”
“关嬷嬷昨夜受审,在她的养女倒出她听从太皇太后的命令,全程参与了毒杀皇上,最后误杀太上皇的罪行后,知道以她所犯之事,死都落不得个全尸,在认罪画押后畏罪自尽了。”
“而这个宫婢,知道太皇太后是如何串通王家弄来的毒药以及缓慢释毒的药物的过程,还有,他们又是如何培养安放下毒之人进入试食阁的证据。”
明月在皇后娘娘语闭后,开始细数这些罪行与罪证。
其实,太上皇是怎么死的,大臣们心里都有答案,甚至连先帝时期为何如此少子他们也都是知道的。只是前有先帝压着,后有孝道阻着,才让太皇太后猖狂到了如今。
如今有了人证,再加上太皇太后本就大势已去,众臣除却还有几位迂腐教条守着大务律中的“孝”不放,其他人都不再言语,只等皇后下一步示下。
但这几个人发出的声音最大,一时王运海等人的判决都好说,只有太皇太后的归属,皇后的诏旨一时放不下去。
明月被押下去后,白莫忧说一句,这些还在出声的就顶一句。说来说去,无外乎就是一个大务律。
白烈阳沉着个脸,双手握着拳,想要敲击肘下抬椅的扶手,但他忍住了。
他知道,以他的威势和名声,哪怕他不说话,只敲击扶手,这些乌合之众就会闭嘴,至少不敢越说越狂,好像皇后娘娘不再言语他们就握有了真理一般。
可他最终没有这么做,因为右文这次站了出来,而以白烈阳对白莫忧的了解,他看出她脸上表情并不是赞赏,而是失望。
白烈阳脑中似被什么击中,嗡的一声响。
他想到刚才明月的出现,她显然是有准备的,不同于刚才挽救太监的失误,他如果现在冒出头去,看似是在帮她解决问题,实则却有可能打乱她的计划与节奏。那可就是帮了倒忙了。
白烈阳看了一眼正在与那些老腐朽们打嘴仗的右文,有些看好戏,幸灾乐祸的意味。
在这期间,白莫忧一声未出,待他们吵吵够后,她才缓缓道:“刑司成天治成大人在吗?”
成天治不知为何忽然被点名,他赶忙站出来:“臣在。”
皇后:“大务律上次修正是何年何月?”
成天治冷汗都要下来了,他身为刑司御史,掌四部刑司,却一时不能给出肯定的回复。哪一年尚能推断一番,哪一月这如何得知。
可推断是需要时间的,被皇后娘娘忽然这一问,成天治本就有些慌乱,一时没算出来。
就在他汗珠都要滴到地上时,听皇后娘娘语气温和地道:“也不怪成大人不能回禀,因为大务律距上次修正的时间已过去了整整三十一年,时间属实太长了。”
“如果不是我翻阅刑典,也想不到竟然有那么久了。”
右文看着高台上的娘娘,他看不明白她要做什么,他下意识地看向白烈阳。
白烈阳感觉到了右文投来的视线,但他现在哪有工夫搭理他,他眼睛冒着亮光地看着白莫忧,他猜到了她要做什么。
但他也有担忧,她也说了三十一年了,怎么可能只凭她一个皇后的话就能撼动大务律呢。
刚才这些家伙可以默认她对太皇太后的处理结果,但如果她敢动国之根本,跳起来与她对抗的,就不止那几个老腐朽了。
皇后娘娘继续道:“大务律与这殿中大柱一样,年久失修的结果就是毁坏腐朽。”
果然如白烈阳所担心的那样,她刚说到这里,就有人站了出来。
“娘娘,臣认为大务律不该与殿柱相提并论,律法是根本,轻易动不得,三十一年安稳地矗立于国本中,是国家以及天下人安稳的保证。”
马上有人站出来附和。连成天治也道:“娘娘可能有所不知,如今各令官裁决的标准都出自这最后修定的大务律,当真是不能轻易动的。”
白莫忧:“我以为我不知道的东西,成大人也是不知道的,就如这刑典上的内容,我就敢说,现在大人知道的没有我多。”
成天治一个大红脸,没想到刚才还温和体谅他的娘娘忽然就变脸了。
他心下一凛,有些后悔站出来了。
他虽为刑司御史,但制定律法并不是他一人的差事,何苦替别人说话。
况娘娘刚才不仅没有责罚他的回禀不利,还接住了他差点掉到地上的脸面,他怎么能立时反转对上了娘娘呢,活该他被娘娘当众嘲讽。
成天治想明白了后,立时跪了下来:“娘娘说得对,是臣考虑不周,臣佩服于娘娘对刑典的了解,臣惭愧。”
白莫忧不理他,她面向众臣道:“各位不要忽略了一件事,律法的延展性与时效性,眼光要放长远。”
她说着抚上肚子,笑了笑道:“其实我才是最不希望大务律改动的人,今日你们可拿‘孝律’来为太皇太后脱罪,日后我若有为太后的一天,那必是也可以为我所用了。”
“各位以后要习惯我如此讲话。皇上跟我说过,国事如家事,家事如国事,从来不分伯仲。既是家事,那唠下家常也不为过吧。”
众臣工唯有糯糯点头,眼见皇后娘娘把脸上的笑容一收,变得厉色起来:“各位,机会只有一次,你们是抓还是放,不会还要回头再议吧。”
“今日这只是第一条议题,后面要议的事情还有很多,虽然我想众位早已做好宫中留夜的准备,但还是早些完事的好。”
忽然她拔高声音:“还是今日事今日了吧。”
这语气不是在与他们商量,而是在下命令。
但娘娘说得没错,依如今的形势来看,皇上若是醒不过来,待皇后产下了皇子,那肯定是太后携子临朝。
她要是反过来拿孝律干预皇权,作威作福,他们确实不能拿她如何,毕竟倒出后账,太皇太后又是毒害皇上与皇嗣的,也没有被重罚。无论是孝律还是过往案例,都成了如今皇后坚不可摧的保护伞。
那可是比白烈阳与卫都将军都更要坚固的保护。
众臣当然看得出来,白烈阳与右文今日急可可地表现都在说明,他们是拥护皇后与皇子的,也是不同意轻罚太皇太后的。
这一番权衡下来,众臣皆道:“听从皇后娘娘懿旨,太皇太后倒行逆施,有违人伦与厚慈,理应受到严责。”
白莫忧再次点名了成天治:“成大人,你与其它三司共同商议,重修大务律,限你们三个月结典。”
成天治领旨应下。
白烈阳因为伤口开裂,脸色与唇色越来越白,但他精神极好,处在兴奋中,为白莫忧的一番表现而激动着。
激动过后,他又有些无奈,本来他都想好怎么为她做主,怎么给她一步步铺路的,但好像她根本不需要,她有她自己的想法与办法。
每一步都超出了他的预期,他不知道她还会让他看到多少惊喜。
难道,她真的会一点都用不到他,而把路走通了吗?
以前的白烈阳,肯定认为这绝无可能,但现在,他不确定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4章
这一个议题算是议出了结果, 朝堂上一致通过了以太皇太后为首的王家,以及叛贼的判决结果。
最终王运海及王家等人被判死罪,王家男丁除却三岁小儿, 全部斩立决。
老实说,经过了马家被抄斩一事,白莫忧并不想看到这种结果。没有人比她更知道, 那些根本不知道家中爷们儿做了什么的妇孺有多无辜。
但太皇太后是个只要给她一丝机会就会反扑的人, 王家必须覆灭。
其实这些刚才还用孝律来说事的国家肱骨, 一开始是连三岁小儿都不想给王家留的, 还是白莫忧提起旧例, 保了那些幼儿的性命。
白烈阳在看到她这“妇人之 仁”的一刻, 深深地看了她一眼, 他知道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知道她想起了马家。
她在对待王家妇孺上的仁善在太皇太后身上就荡然无存了,太皇太后被剥夺了以前所有加身的荣封, 落在白纸黑字上成了“王睿”。
她被驱逐出了久安宫,脱下华服美饰, 身边再无一个奴婢服侍, 被关到了皇宫最北边的, 紧挨冷宫的一个年久失修, 差不多已被废弃的院子里自生自灭。
太皇太后被押进这个院子里时, 她的表情从茫然慢慢变得复杂起来。
这个院子无比眼熟, 她竟然认得。
当年她刚进宫时, 王家还不是现在的王氏大族,她因容貌被人提前惦记上了,设计害她错过了最后一次的甄选。
这个院子在当时是被用来暂时安置落选之人的地方,也是她偶遇先帝的地方。如今竟已破败成了这样吗?
那一年, 在她以为一切都已结束,再无希望留在宫中时,缘分就是如此的神奇,谁能想到先帝因为追着他养的心爱的鸟儿来到了这里……
押送太皇太后的人,还没走出多远,就听到身后紧闭的大门里传来了一阵诡异笑声。
听不出喜怒,只那似乎癫狂的笑声让人觉得不舒服,这人许是疯了。皆觉得晦气,加快了脚步。
太皇太后的结局已定,无人再对她的事情感兴趣,这段后事被淹没在了高墙深宫中。
此刻大殿上,第二个议题不受白莫忧控制地被摆到了台面上。
白烈阳安稳地坐在抬椅上,只一个眼色,就有人站出来说出了他想说的话:“娘娘,卫都将军昨日救驾来迟,其究因存疑,属实令臣等心生疑虑。将军还是应该说清楚的好。”
白莫忧看了一眼被特许坐着上朝的白烈阳,心道,这一出果然还是来了,好在昨天她召见了右文,提前做了准备。
“卫都将军是去援助了盛坤宫。事发突然,皇上与我,还有将军,都没有想到王氏如此胆大妄为丧心命狂,会直接带兵攻入元隆殿。”
白莫忧说着又看向了白烈阳:“盛坤宫如今的角楼被烧的痕迹还在,如果不是我的奴婢提前发现了起火点,我想到了皇上可能有危除,及时赶往了元隆殿,可能早就遭了叛军的毒手。”
“卫都将军是远远就看到了烟气,这才分出一部分兵力赶往盛坤宫,这也是皇上的意思。”
皇后直接把责任揽到了自己身上,提出这个问题的白烈阳的马前卒一时哑口。
他又一次接收到白烈阳的眼神,明白他该退下去了。
“既是如此,臣等心中的疑虑已解,误会大将军了。”说着冲右文一揖。
右文冷脸回了一揖。
遇阻的白烈阳心情极好,他怎么可能当众忤了她的意,她想保右文是因为她恐惧。虽然她已认可了要用他,但她并不信任他。
他们的关系如街市上看到过的杂耍艺人脚下所走的那根玄丝,彼此都在小心翼翼地找到节奏,保持平衡。
从昨天开始,白烈阳就觉得自己活了过来,以前的一潭死水的生活一去不复返。
无论白莫忧是主动还是被动,她都不得不把目光与注意力放在他身上,这种对峙且相扶的感觉,令他着迷,深陷其中无法自拔。
他失去她太久了,不止是她这个人,还有她的关注。如今拾得,他万幸,他感恩,他怎么舍得破坏。
所以,她想保右文就保吧。他要让她知道,他对她下的保证决不会做假,有他在,她想做什么都可以。
白莫忧心里略感意外,她还以为有一场硬仗要打呢,不想白烈阳一方就这么轻易地偃旗息鼓了。
之后的议案就都是些细枝末节了,就算如此,中午时分,大殿内的众位臣工也没有能按时下朝,而是在东厢与西厢里用了午膳后,继续讨论落实到太阳夕下。
白烈阳拖着伤体全程参与,别人看不出来,右文却闻到了血腥味,那并不是包扎好的伤口该有的血味浓重的程度。
右文很早以前就知道白烈阳的疯劲,如今他只是学会掩盖了,但本性还是那么疯。
终于在宫门下钥前,所有议案都被议完,唯在一点上,大家都等着前排那一左一右的两位,以及龙椅旁边坐着的那位能给出定夺。
就是,明日该如何?
谁都知道,以皇上的伤势不可能明天就醒过来,但王朝在时时运转,政务每日都有,总要有个可以延续下去的章法才是。
终于,皇后娘娘在退朝前道:“明日早朝如旧,最近多事之秋,各位臣工更当克己勤勉,朝廷上下一心,王朝自会运转如常。一切都不会变。”
这次,右文与白烈阳几站是同时站了出来,异口同声道:“臣,谨遵皇后娘娘口谕,定当克己勤勉,与娘娘一心相佐。”
众臣一颗心放了下来,既然基调已定,跟着说就好了。
同样的内容在大殿内响起,白莫忧听着看着,有一瞬间的恍惚。这就是权力的滋味吗?
她想,沈楫与死去的太上皇对此的漠视,可能源于他们从小到大就得到过,体验过这种感觉吧。所以这其中不好的一面,令人作呕的一面才会压倒她此刻感受到的这一面,让他们生出了淡泊权势之心。
她端坐在高台,听到自己说:“起身吧。”
这一次内侍吕田没再失误,他及时地大声地道出了那句:“退!朝!”
当然,皇后娘娘没有离开,大臣们怎么可能先走,他们恭送着白莫忧先行离去。
这时距离太阳落山,天彻底黑下来只有半个时辰,半个时辰后,宫门正式下钥。
右文注意到,白烈阳被人抬出大殿后,一直在与走到他面前的大臣们寒暄,没有要离开的意思。
右文见此,快步走去离他最近的东阁,在窗前一直盯着白烈阳那边的动静。
果不其然,待臣工们慢慢散去、离开,白烈阳还是没有让人搭起抬椅。他想做什么,右文心里有了判断。
而吕田也没有离开,是走下大殿去往后面暖阁时皇后娘娘特意停下脚步,让他留下的。
娘娘说,如果有人来找他让他传话,他要记住都有谁,传的是什么。
吕田今天差点儿丢了盛坤宫,丢了他们娘娘的脸,听到主子的吩咐,打起精神应了下来。
他在殿堂与暖阁之间等了半天,以为不会有人来时,竟然同时见到了两位大人,皆让他通传。
一位是卫都将军,另一位是白大人。
这两位在朝中皆是举重若轻的人物,吕田看着这二位皆立于他面前,一脸肃然的样子,他不敢有所怠慢,只得道:“二位大人稍后片刻,奴婢这就去通传。”
“两个?”白莫忧听着吕田的禀报,问道。
吕田:“是娘娘,大将军与白大人此刻都候在外面呢?”
白莫忧眉头在今日第二次皱了起来,皆是因为右文。
他平常也不这样啊,今日所做之事没有一件做到了她心坎里,相反倒是白烈阳,一直与她默契十足。
她想要什么,想要什么样的结果,他好像都知道,一直在顺着她的意思,没让她感到一丝阻力。
除此之外,他做得更好的一点儿是,他没有急可可地出手,大包大揽,他给了她时间,给了她信任,今日当真是酣畅淋漓。
她思考了一下后,对吕田吩咐了一番,并问:“听明白了吗?”
吕田重复了一遍娘娘刚说的口谕,白莫忧说:“去吧。”
白烈阳与右文在外面候着时,右文道:“白大人当真是个狠人,身体都这样了,还心系政事,不肯休息。”
白烈阳笑笑:“都是为了朝廷,为了娘娘。”
与右文不一样,白烈阳胸有成竹,所以当吕田回来说,娘娘只召了他去内殿说话,并让护都将军先回去,有事明日早朝再说时,他觉得合该如此,一点都不惊讶。
白烈阳冲右文一揖手:“先走一步了,大将军。”
右文看着白烈阳的背影,直到对方消失在入门处。
“臣参见,”
“你身上有伤,免了吧。”
白烈阳却不肯,顺着惯性跪了下来:“臣不敢,臣无论什么情况,都要在娘娘面前保持克己恭谨。同样地,如果有任何人敢反之而行,臣定当不饶。”
白莫忧看着依然跪下的白烈阳,这可是他自己想跪的,她没有叫起,而是语气不善地道:“定当?什么时候这个朝廷,由白大人来定什么该恕什么不该恕了?”
白烈阳抬头看了她一眼,面色不变,但在心里暗叹了一口气:“娘娘说得是,是臣失言了。臣想说的是,如果出现不恭不敬之辈,臣听娘娘的,娘娘说怎么罚怎么恕,就怎么罚怎么恕。”
他改口改得还挺快,但白莫忧不喜欢他的语气,好像似在哄人一样。
白莫忧没有与他你一言我一语周旋的心情,她直接说出之所以允了白烈阳进来的原因:“对于禁卫营,以及你从西境带回来的暗自藏着的私兵,你可有安置的方案?”
白烈阳表情也严肃了起来,不敢在她说正事的时候,让她觉得他态度不端正:“自然是有的,臣等在外面,想要奏禀的就与此事有关。”
白莫忧闻言,这才道:“你起来吧。”
白烈阳起身,但这次他没有硬挺着,而是任自己表现出身上有伤该有的样子。
白莫忧只得又道:“坐吧。”
白烈阳其实不想坐,因为这一坐一起,都会让他的伤口更为扯动。但他连这一点点儿白莫忧释放的好意都不想放过,他谢恩后坐了下来。
他说:“禁卫营自然还是掌管在护都将军手中,但娘娘对此人不可尽信,对任何人都不可尽信。他呈上来的另一半令牌,您要自己收着,不要再给他。多少可以防范一些极端的,意想不到的情况。”
“至于臣的私兵,他们算不得是私兵,他们是娘娘的兵,就如太皇太,王氏手中的羽军一样,只听命于您。”
白莫忧像是听笑话一样:“我可没让他们进殿杀人,也没让他们看你的眼色行事。”
白烈阳面色变得无比真诚:“他们不是,您昨天见到的不是我给您训的兵。”
“娘娘不知道,臣在西境的时候,可是一点都没闲着。如今西境那边还留有不少我的人,我已把那里经营成了我的地盘。”
白莫忧目光变厉,白烈阳赶紧解释道:“不要担心,我不是在豢养自己的势力,我是为你培养的那些人,那片疆域。”
“西境以及苏韦国,都将会是你的退身步,最后的保障。有了它们,你可以在京都,在皇宫,在朝堂上大刀阔斧地做你想做的,不用担心身后没有靠儿。”
“其实有机会的话,我,臣真想带着娘娘去看一看那个地方,您会喜欢的。”
白莫忧沉默了一会儿:“不亲自握在手中的,怎么能算是我的人,我的靠儿。”
白烈阳起身,从袖中掏出一物:“除却昨日,你见到的我的奔虎队众人,我养训的其余五千精兵全部都只认这枚令牌。奔虎队只有八百人,是我一手培养起来的,我就算说他们都归给娘娘,娘娘也不会信的,但我可以保证,他们不会做任何有违你懿旨的事。”
白莫忧拿起令牌看了看,她竟然半信了。
她很赞同白烈阳刚才所说,她对任何人都不可尽信,当然现在正是用人之际,她也不可尽不信。
“你说奔虎队有八百人?”她问。
白烈阳:“是,八百整。”
她说:“如你所说,他们只听你的,若我让你把他们全杀了呢?”
白烈阳目光一紧,他终于迟钝了一回,他在判断她所说之真假。
但他看不出来,他只看出她认真又平静,一副不着急的样子在等着他回话。
白烈阳不语了很长一段时间,她就这样等着。终于,他缓缓道:“如果这是娘娘的心愿,这能让娘娘安心,臣回去就办。”
白莫忧心中升起一股无名火,对白烈阳如今的顺服。他变得太彻底,哪怕他是演的,他也演得太像了。
他如果身上有一丝以前的影子,她现在都能立时下定决心,对那八百无辜之人大开杀戒。
但现在,她真的做不到。如她特意留下王家妇孺的性命一样,她在这八百人身上也下不去这个狠心。
如果,今后的掣肘或未来的失败来自于今日的心软,那她也要这样做,因为这是她做人的本色,她不想把它弄丢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5章
白烈阳在内殿里呆了很长时间, 他不仅把令牌交给了白莫忧,他还拿纸笔把他在西境以及京都所有私兵人手的具体数目,如何分布的都写了下来。
他最后还从身上拿出了西境的屋产与店铺的各种契约, 最让白莫忧想不到的是,他竟然有苏韦国的国印。
不是国玺是国印,国印是除苏韦皇帝外唯一握有实质性权力的标志。
一般是由掌握苏韦经济命脉之人才可以拥有, 他们那边对这种人叫做大商桅。
这些有关西境以及苏韦的常识, 是她在白烈阳主动被贬去西境时, 她本着知己知彼的想法特意去了解的。
所以, 她知道苏韦的国印以及大商桅的能量有多大。
看着类似兵符的令牌, 白纸黑字上写的排兵布局以及人数, 还有这沉甸甸的国印, 白莫忧心里震惊且忧虑。
白烈阳凭借着这些东西, 完全可以趁他们与太皇太后争权斗势时渔翁得利。就算是现在,皇上病危, 她肚中的孩子是男是女,能不能顺利生下都是疑问的情况下, 他也可以趁虚而入, 窃国成功。
白莫忧当然知道白烈阳不这样做的原因, 他对她的执念从未改变, 只是如今他换了种方式。
如果不是他的变通, 他们不会这样心平气和地坐下来, 他们之间应该会斗得很惨烈, 比之前任何一次她的反抗都要惨烈。
白莫忧握着白烈阳交上来的投名状,她不仅不会问他,他想要什么,她还要表现得心安理得。
“白大人的忠心天地可鉴。”白莫忧收了东西道。
白烈阳:“明日臣要告假, 臣的伤口又裂了,臣要养伤。不过娘娘放心,顶多三日。这期间如何您有任何用到我的地方,随时可以召我前来。我这伤并不会因奔波而好不了,只是想要它快点好,不要耽误了朝廷及娘娘的差事。”
白莫忧:“准假。”
要三日啊,有一事白莫忧不想拖,她道:“我有一事要说。”
白烈阳精神一振:“洗耳恭听。”
白莫忧:“这孩子如果是女孩,我不会换了她去。她不能见不得光,我不能亲手毁了自己孩儿的一生。”
白烈阳眉头微怵,眼珠转动,显然是在快速地思考。
白莫忧继续道:“如果皇上不能在孩子出生前醒过来,我又执意如此,那唯一的办法,”
“好办,娘娘可以学前人,可以效法三世女皇。这有什么了,大务朝又不是没出过女帝。王氏没有学成功,是因为她运气不好,娘娘不同,您运气极好,可以成为天选之人。”
白莫忧看着一丝犹豫都没有就说出这番话的白烈阳,感受到他语气里的轻松,好像这是什么轻而易举的事。
她道:“运气?我不信这个。”
白烈阳:“大务朝能出一位女帝,就能再出一位,娘娘信我就好,我就是您运气的体现与保证。”
说着他语气从轻松变成了笃定:“就算你生的是皇子,只要你想,你就能坐上那把椅子。”
白莫忧暗道,比她想象得顺利,白烈阳又一次毫无阻力地顺从了下来。
该说的都说得差不多了,白莫忧刚说完,白大人回去养伤吧,吕田就走进来,脚步略显匆忙。
他道:“娘娘,刘太医请您过去一趟。”
白莫忧一听,立时就站了起来,从白烈阳身边一闪而过,出了内殿,朝暖阁走去。
白烈阳本来挺好的心情一下子就沉了下来。一沾上沈楫,她就乱了。
他想,刘太医都慌了,不是沈楫要死了吧?一边是感性的雀跃,一边是理性的思考。
沈楫不死,一直这样下去才是最好的状况。白烈阳阴戾的目光朝暖阁方向望去,感性与理性在打着架。
白莫忧何止是乱了,她心里七上八下,想来不是特别重大的事,刘太医不会这么急着找她。
去到暖阁,她看到皇上安稳地躺在床榻上,边上太医们对着诊笺在议论着什么。
一切看上去还好,她走过去,众人向她行礼。
“皇上情况如何?”她问。
刘太医:“皇上今日脉搏虚而悬,臣等商议着看要不要换个药方。另有一事还请娘娘定夺示下。”
“刘太医请讲。”
“臣等观古方,对此种脑部肿痛之症,除却服药之外,还有一法可医,就是有风险。”
白莫忧:“什么医法?”
刘太医:“放血。”
白莫忧立时明白过来刘太医的意思,当年皇上为救她胸口中箭,伤口见脓血,一直高烧不退,也是用了放血疗法,才闯过了那生死一关。
但如今要放血的部位变成了脑袋,自然更危险。
可既然连稳重的刘太医都主张此法,证明皇上现在的情况非常不好。
白莫忧走向沈楫,他的面色比之前的惨白更虚弱,带着不好的征兆。
她其实有很多话想要问刘太医,但她知道都是废话,她只是想把希望借助在别人的保证中。事实是刘太医给不了她保证,他只会告诉她,不这样做会出现的后果,以及做了以后可能会有的危险。
一种是听天由命,等待着最坏的结果出现;一种是主动解决,赌绝处逢生,情况不会更糟。
白莫忧一直看着沈楫,时间不知过去了多久,她才对刘太医道:“去准备吧,我还是那句话,你们要全力以赴,极尽所能。万一,万一不好,各位也算是尽力了。”
刘太医领旨,有皇后娘娘这句话,他们就敢放开手脚去做了。
这一夜,宫中元隆殿的暖阁中,火烛通明。同样的时辰,身处将军府的白烈阳也没有睡下。
他伤口被重新处理过了,这会儿正疼着呢。加之心情不好,一直阴着一张脸。
他如今府上的管事还是王誉,王管事只觉得大人从西境回来后,更加让人看不透了。
“把窗子全打开,散了这满屋的血腥味。”大人忽然发话,王誉赶忙去做。
“如今天气凉了,还是不要全部打开的好,您说呢。”王誉试探地道。
白烈阳:“让你打开就打开,哪那么多话。”
这是心情极不好的表现了,王誉立时把嘴闭上。
刚把窗打开,又听他家主人道:“再去看看,有消息了吗?”
一早大人就吩咐了,今夜会有宫中的消息传出来,让他派人全程盯着。
王誉这才要出去,就见担此差事的人来了,把一封信递了上来,说:“那人把信放下说,要交到大人手中由大人亲启。”
白烈阳不顾伤口,不耐从王管事那里多一道手,直接一把拿过信来,撕开就看。
是他留在宫中的眼线传出来的有关皇上的消息。人还没死,只是白莫忧做下放血的决定。
信上还说,此时诊治已经做完,皇后娘娘亲自与太医们守着,想来是要一宿不睡了。
看来明日太阳一出,沈楫的生死就能定下了。如果放血成功,那他这第一关就算是闯过来了,若是之后的每一关都能一关关地闯,以后是极有可能醒过来的。
之后的三日,白烈阳如他所说没有去宫里,没有上朝。他的人得回来的消息,一是皇上放血成功,脉象重新平稳了起来。
二是,这三天皇后娘娘处理起政务来十分娴熟,没有碰到任何解决不了的问题。朝中运作正常,与皇上在时无差。
回禀而来的最后一条,白烈阳听到后,脸上才有了一线表情。是说皇后娘娘又开始按受李太医的看诊,诊后的结果是胎儿无恙,但娘娘的身体比皇上出事前还是有了损伤。
主要的损伤在于心脉一弦,李太医给皇后娘娘添了一剂调心养心的药。但娘娘并没有按时饮用,只说她自己的问题自己知道,喝这药没用。
此时的白烈阳伤口合上了,他这副乞丐底子的贱躯又开始生龙活虎起来。
听到白莫忧不把心病当回事,不肯吃药,他气得在屋里坐不住。骂沈楫,骂庸医时底气十足,就是不肯说一句当事人白莫忧的不是。
第四日正好是他的消假日,他这次不再需要抬椅,直接走着入了宫,进了殿。
朝堂所议之事没有什么分歧,很快就“无事退朝”了。
白烈阳像上次一样没有急着离开,这次没有了等在殿门的吕公公,白烈阳自行走到内殿门外,请求觐见皇后娘娘。
白莫忧本不想见他,因为两天前的一场梦。
梦中,沈楫的手动了,赶来观察的李太医也说,皇上的脉搏越来越强劲了,相信很快就会醒过来的。
白莫忧喜极而泣,就在这令人高兴的一刻,白烈阳得了消息,带着他的八百奔虎队成员,突袭暖阁。
之前他给的令牌一点用都没有,他的承诺也成了屁话,他一心想要沈楫死。
那一剑刺上来时,白莫忧扑挡了过去,然后她就醒了。那种绝望愤恨恐惧的感觉久久不能消散,她缓了很久才分清现实与梦境。
就在做完这个梦之后,赶上了李太医的号诊,这次她不能再推脱,否则众臣会对她这一胎的安康多想。
诊完脉,孩子倒是没事,给她诊出个心病来。
开了难闻难喝得要死的无用的苦汤子,她的心病她还能不知,岂是几副药就能打消的。
皇上一日不醒,白烈阳一日不消失,她就没有好的那一天。
这会儿,忽听白烈阳求见,她第一反应就是不见。但她忍下了,她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后,让人放了他进来。
白烈阳迈腿刚一入内,白莫忧本能地后退了一步。
之前他受着伤,伤口又开裂,不仅动作缓慢,身形甚至都有些佝着。此刻,他精神抖擞,以往的压迫感又回来了,进屋时甚至能感觉到他带动的风气。
这样的白烈阳让白莫忧想到了以前压迫她时的样子,想到了梦中他要杀人的样子。
白烈阳见她的表情后一楞,生生停了下来。
是他的错觉吗?他好像吓到她了,她对他明显比前几日多了抵触。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6章
白莫忧很快就稳了下来, 白烈阳太敏锐,她不喜他研判她。
白烈阳见她快速地恢复如常,到嘴的话咽了回去。他今天来有更重要的事。
听他禀完他要说的话, 白莫忧冷沉沉地道:“白大人还有别的事吗?没事退下吧。”
说了一大堆,白莫忧还以为白烈阳又要生什么事,原来是让她喝药, 为此还扯了一大篇天下福祉的大词。荒谬!
白烈阳这次可不会一味顺从她, 他站着不动, 面色严肃, 低垂着眉眼道:“曾给臣看过伤的太医院医丞说, 臣该换副药吃了, 臣正好问问原由。还请娘娘容臣在此待上片刻, 待太医院来了人后, 臣问了便走。”
这个时辰,确实马上就到了太医院给她送药的时候。
在角落听着他们对话的玄珠, 虽对白烈阳警惕又厌恨,但对于娘娘不吃药一事十分头痛与担忧, 如果白烈阳的霸道与强势用在了劝娘娘用药一事上, 玄珠想闭上嘴巴, 不再寻机会让人把白烈阳赶出去。
白莫忧心头开始窜火:“这里成为白大人的医庐了吗?自己去太医院问。”
白烈阳还是那个死样子:“太医院的药马上就要到了, 臣看了娘娘用下再走。”
他干脆认下他真正想干的事。白莫忧不说话, 白烈阳也不语, 气氛有点儿僵。
这些天, 他们之间一直保持着表面的和谐。难得今日,一个一脸肃然,全身都在写着不退不让,一个语气不善, 满含嘲讽。
吕田并不知道皇后娘娘与白大人之间的旧日过往,他也不知道娘娘其实姓白,他认为娘娘是吉家女,之所以对王氏一族的妇孺手下留情,就是念着吉家曾受过王家的恩惠。
吕公公一直拿白大人当娘娘的心腹,大忠臣来看的。
他感受到二人之间的剑拔弩张,他朝玄珠看去,对方也在暗中观察着,却无意给他提示。
吕田只得往好的方面想,毕竟白大人是为了娘娘的安康。娘娘好了,皇子才会好,皇子好,大家才会好。
这时,太医院的医丞呈药来了。
“娘娘,臣的人曾在去年冬岁时,见过隐退多年的周院丞。说他曾在武明湖凿冰垂钓,如果臣沿着此条线去找,相信用不了多久,就可以找到他老人家。”
“你说的是周大辛?”白莫忧急忙问。
周大辛是上一任院丞,他治病下药的手法,比任何一位医丞都要灵活大胆。
虽方式方法一直都有被人诟病,但他所医的贵人们,皆在他手上得到康复或好转。
就连他离开的方式都与众不同,是他自己强力要求的,那时还是废帝刚刚登基不久时。
彼时的皇上不放人,周大辛就直接不来了。皇上气得要治他的罪,但又着实可惜他的医术,最终还是把人放走了。
本来周大辛的行踪一直都有人跟着,就想着如果有一天要用到他时可以把人随时召回来。
但周大辛也是个有本事的,竟然让他溜了,从此查无此人,渺无音信。
白莫忧听刘院丞在医治皇上时提过此人,说要是周大人在就好了。她也派人去找了,但这么多年都没有消息,如今这人是死是活都不好说,能寻到的希望并不大。
但白烈阳说,他的人查到了周大辛去年的踪迹,白莫忧相信,以白烈阳的本事,只要周大辛还活着,应该会如他所说,用不了多久就可以把人找到了。
那也就意味着,皇上脑伤的康复又离希望近了一步。
白烈阳这时候提出来这个,白莫忧自然知道他想要干什么,无外乎要挟与交换。
要挟她,如果她不听他的,按时喝药,他就不会去找周大辛;如果她听他的把药喝了,作为交换,他会全力寻找周大辛。
白烈阳的声音坚定,充满着保证的意味:“是的,臣说的正是上任院丞周大辛。如果娘娘给足臣时间,臣有把握找到他。”
白莫忧不认为白烈阳会希望皇上醒过来,也不太相信他的保证,至少在这件事上,她不敢相信。
但只要白烈阳肯去找,她的人就可以跟进,找到周大辛的希望会大大增加。
白莫忧看了那药一眼,玄珠立时过来把药碗端到她面前。白莫忧转看向积极的玄珠,玄珠避开了她的视线。
白莫忧拿起药碗,那股令人作呕的味道弥漫开来。
她甚至顾不得白烈阳在场,顾不上皇后的威仪,一手捏着鼻子,一手就要把药往嘴里送,就在这时她看到白烈阳挑衅的眼神,她把眼一闭,一饮而尽。
喝完眼一睁,马上就把碗放下了,慢一步她怕这装过汤药的碗熏着她的眼。
玄珠把糖饯递上来,白莫忧推开了。她想着真得找李太医问问,能不能改改方子,她从来没喝过这么难喝的药,她可能跟这方子里的某一味犯冲吧。
白烈阳眉眼舒展,刚才那些肃然与挑衅全都不见,但他还是神色一整后道:“以后每日,娘娘也要按时服用。玄珠尚司留心些,若娘娘服药困难,就来支会一声,臣再想办法,帮着娘娘按时服药。”
服药一事上,虽然玄珠与白烈阳目标一致,但玄珠依然不想与他为伍。她不理他。
白烈阳无所谓玄珠的态度,反正他知道,白莫忧如果在他看不到的地方不好好吃药,玄珠一定会有办法让他知道的。
白烈阳低下头轻轻笑了,这一幕何其相似,只是遥远得像是上辈子。
他们还在柳西镇,还是少年时,白家大小姐也有不好好吃药的时候,玄珠拿她没办法,就会来找他想办法。
每一次他或哄或骗,总能让白莫忧把药喝了。
在场的,只有他自己还记得这事、怀念这事,白莫忧与玄珠都忘了。有关白烈阳的温馨过往,她们早就都忘了。
“去找人吧。”喝完药的皇后娘娘道。
白烈阳领旨:“是。请娘娘静候佳音。”
白烈阳在给杜鹄写信时犹豫了,杜鹄就是白烈阳要派去找周大辛的人。当年看到周大辛的也是杜鹄。
他在内殿急于让白莫忧听话喝药,所以才把这张王牌祭了出来。
他本心一点儿都不想沈楫醒过来,但他又答应了白莫忧,这就是他犹豫纠结之处。
在他大彻大悟,终于找到能靠近白莫忧,让她心平气和地待他,甚至还能图个以后的正道后,他对她,就不敢有一丝一毫的欺骗了。
算了,既然说出了口,那他就不怕。
沈楫醒过来又能如何,不见得能恢复到受伤前的样子。遭受那样严重的脑伤,凡他见过的,就没几个能醒过来,就算醒过来也是非傻既痴。
白烈阳的自信与自负这时候又发挥了作用,他不再犹豫,马上写好了书信,让人快马加鞭送与尚在西境的杜鹄。
而白烈阳从这天开始,就理所当然地每日都要过问白莫忧的用药情况。
这一日,白莫忧在问过李太医药方不能改后,她终于把自己喝吐了。
白烈阳看到她一边呕吐,一边用手护着肚子的样子,终于意识到,她已经怀胎六个月了。
她只是瘦而不显而已,但那孩子长得好好的,一直都在长大。
白烈阳心里别扭了一下,他忽然希望她怀的是个女孩,大务没有什么皇子,有的只是他支持的女帝。
随着白莫忧胎儿月份的增大,白烈阳与右文默契十足地把持着朝堂风向,不让任何事情烦扰到皇后娘娘。
他们二人从来没有这么团结过,自然一致对外后,朝中一切顺利,时间一日一日过得极快。
暖阁中躺着的皇上,肿症终于全消了,体温与脉象俱正常平稳。但周大辛还没有找到。
白烈阳情报共享,一点儿都不防着白莫忧经马朝之手放出来寻人的专队。任何人都找不出他的毛病,他在这事上表现得完全没有私心。
白莫忧也只能感叹运气不好,周大辛属实难找。
下个月她就该临盆了,她要操心的事情太多了,一边要顾念着自己的身体,顾念着太医院所做的准备是否充足,是否有遗漏的地方。
她知道他们自然不敢有所遗漏,但万一呢,她还是谨慎小心些的好。
好在,有玄珠这个六司总管尚司在,还有两个身手不凡的武婢在,对内她安心不少。
至于对外,所有眼睛都盯着她这一胎了,如果真是个女孩,那大务朝除了一位昏睡不醒的皇上外,再无王室子孙。
朝臣一定会生出新的想法,朝堂一定会经历震荡。
要如何在第一时间稳住朝臣,稳住朝堂,自己坐上那个至尊之位,她必须借助别人的力量。白烈阳是不可或缺的重要一环。
尤其是在她刚刚生完孩子后,就算她生产顺利,她顶上一口气爬起来,走到前面去,她也需要时间。
为她在前面争取时间的人,除了白烈阳与右文,再无其他。
白烈阳与右文还有身在宫外的马朝,都被她召进宫来,就此事详细地商讨过。
右文与马朝对于她如果生的是女孩就登基为女帝的想法十分震惊,因为皇上还在,还没有死。
他们不明白她为什么要走到这一步,就算没有了众人祈盼的皇子,只要皇上还有一口气在,王统就不会倒,有人敢说一个不字,就可视同造反。
白烈阳听到此言,暗暗看了白莫忧一眼。
他们不明白,他明白。因为她终是对他不信任,不放心。
她怕皇上有个万一,他会推翻大务自己坐上去当皇帝,而她与她的孩子就落到了他手中。
她那心病,一半是因为沈楫,一半是因为这个。白烈阳至始至终都看得分明。
所以,任何人都可以站出来劝谏,唯他不可以。他不仅不会这样劝她,他还是毫不犹豫站出来支持她的人。
他坚定地拥护她登基成为女帝,就是想要给她一点安全感,就是想让她明白,他只想做她的臣子,她的鹰犬。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7章
从白莫忧嘴里实难说出对沈楫不利的话来, 她这会儿非常相信避谶神说,所以她点到为止。
只道:“这孩子谁又能说得准,一定会是个皇子呢。”
右文与马朝皆住了嘴, 但二人此刻的想法大相径庭。
马朝首先想到的是皇上的安危,皇后娘娘这样做肯定是为了皇上在考虑,怕有人看到后继无人, 会攻讦卧在榻上的皇帝。
这种情况下, 皇后娘娘如果成为真正的掌权者, 那皇上以及皇家威仪也就保住了。
至于以后, 万一皇上醒过来要怎么办?是女帝让位, 还是……那就不是他该操心的了。眼下, 无继承者的危机得先解决了。
而右文则是越琢磨越兴奋。他看到白烈阳一脸平静, 不发一言的样子, 就知道他早就知道了皇后的打算,且他一定是同意与拥护的。
权力是会令人着迷上瘾的, 日后若是皇上醒了过来,会不会因此事与女帝心生嫌隙, 过往情意与恩爱难保不会变味儿。
就拿白烈阳来说, 他本该是与皇后患难与共的青梅竹马, 却也落得个仇人相见的结局。这世上最不靠谱的就是情真意切, 真切的时候是真的, 反目的时候也是真的。
真心可以随着时间, 环境, 心境的改变而变得瞬息万变。
右文自认为,白烈阳之所以支持皇后成为女帝,是与他抱着同样的想法,拥有同样的理由。
但他错了, 白烈阳与他一脑门子的私心不同,白烈阳做事的出发点只有一个,只要能让白莫忧感到安心愉悦,只要是白莫忧想要的,他就会去做,让她得到她想要得到的。
屋内各人心思皆不相同,但至少达成了一致,他们将全力支持万一没有生出皇子的皇后娘娘登上皇帝宝座。
走出内殿,马朝忽然想到一个问题,不好再回去寻问娘娘,他只得叫住前面两位大人,问出了他的疑问。
“将军、大人,如果咱们只是杞人忧天,皇后娘娘生下的就是位小皇子,待要如何?是按原先那样,立时立为太子,满朝皆大欢喜?还是……”
他没有再说下去,但他的意思是个人都能听懂。
右文不言语,既然白烈阳是更早知道的一个,那就看看他如何说。
白烈阳倒也不遑多让,好像这事本就该由他说了算:“马都卫,我以为刚才在殿内,娘娘已经同咱们说清楚了。棋局已开落子无悔,管娘娘生的是什么,无论是真龙还是个死虫,都不会影响当日的部署与结果。你可明白?”
马朝会意过来,他一揖手:“下官明白了。”
他还明白的是,皇后娘娘不仅没有弱到需要皇上的保护,她还找到了在权力漩涡中生存下去的平衡。也只有这样心性的女子,才有可能成为大务的第二位女帝吧。
马朝开始真心地接受与认可有女帝出现的崭新朝代。
大臣们发现,不知从哪天开始,宫门守卫多了起来,就连二道门也增派了人手。
有心思重的就联想到了皇后娘娘的临盆日,差不多就这几日了,这些陌生脸孔的出现实难不让人往这方面联想。
皇后娘娘依然每日都上朝,从表面实在看不出什么来,宽大的皇后制式的衣氅,总是让人忽略娘娘已怀胎满月,临盆在即的事实。
白莫忧最担心的就是,孩子在大殿上发动。她不想提前歇息不上朝,她如果想要做女皇,那必须在各方面都表现得强悍才行。
好在,不知是不是因为她日日与这孩子沟通的缘故,孩子很懂事,是在她某一日下朝后,刚进入内殿时开始发动的。
这是最好的时间,可以最大限度地给出他们准备的时间。整个中午加下午,还连带一夜,给了他们做事的充裕时间。
白莫忧甚至生出种预感,这孩子会生产得非常顺利,且她也会恢复得很快,第二天就能如常上朝去。
果然心想事成,从她发动到孩子生出来,只用了一个时辰。那些沈楫提前给她准备的医女与民间久负盛名的产婆都没用上,孩子就呱呱坠地了。
这孩子哭声洪亮,底气十足。与母亲过小的肚围不同,她不弱不小,连见多识广的产婆都说,很健康,一看就是个有着好底子的孩子。
但在这些人眼中,最大的遗憾就是,可惜是个女儿,是个公主。
白莫忧在看到孩子的第一眼后,就只剩下欣慰与开心了。在她把孩子抱在怀里的这一刻,孩子睁开了眼。
她冲着她笑,白莫忧的心化了。这种奇异的感觉,她从来没有经历过,这就是为人母的感受吗?
她的公主很漂亮,均匀地像着她的父皇与母后。这么小就可以看出来,是个美人坯子。
但她没时间好好看看她的女儿了,她有很多事情要做。
她把孩子交到玄珠手上,玄珠身后寸步不离的是风璃与绿翡。白莫忧下命令道:“从现在开始,你们两个无论发生什么,都要看护好孩子。明日也一样,发生什么都不用管我。”
在孩子的问题上,大家只有听令的份,谁也拗不过她。
“娘娘,你不能这个时候起来。”
李太医站在围挡外面,听到里面医女在劝告娘娘的话后,他立时出声跟上。他心里急,但又不能进去,只能在外面大声说道。
他没有听到皇后的声音,没一会儿,他看到从围挡后面走出来的皇后。
他还从来没见过这样的产妇,哪有刚刚生完孩子就起身下地的。按惯例,那可是要躺足一个月的。
李太医劝不动皇后,他开始四下寻找。他想找的是白大人,因为在娘娘怀胎的这最后几个月里,白大人要求他天天都要把娘娘的情况向他禀上一份。
白烈阳这时可不在元隆殿,他在做事,他在调兵遣将,在部署一切,把能想到的情况都演练了一遍。
他当然担心白莫忧,只是他更知道于白莫忧来说,此时她更需要他做什么,自然不是守在元隆殿的外面,守在她身边,而是为她去筹谋、去做事。
他提前派了很多人去元隆殿外守着,皇后娘娘生产的整个过程,都会有人来向他汇报,一旦生产不顺利,他再赶去她身边也来得及。
再者,白烈阳在西境苏韦国时,曾见到当地妇人,大部分都在生产后就能立时下地了。
一开始他惊奇不已,后面发现,生产过程顺利者,皆可以做到,并不会对身体造成任何不适与伤害。无论高矮胖瘦,只关乎生产过程。
更有甚者,在当天就下地干活了。他叹为观止,直道天下之大,不知道不了解的事情太多了。
所以,白烈阳才没有像李太医与稳婆那样少见多怪,没有干预白莫忧既定的想法与做法。
但担心还是会担心的,好在老天没让他多经磨难,第三次来报的就是她顺利产下一女的消息。
白烈阳心下一喜,他如愿以偿,竟真是个女孩。
心下一定,他把衣摆一甩,右手握拳在腰前,一时气宇轩昂,充满斗志。
白烈阳活到现在,尽心奋力的事情做了不少,但都没有现在这样澎湃激动,好像被他护在身后,即将被他托举的是他的妻子与女儿。
皇后娘娘临盆的消息密而不宣,众臣哪里知道,他们刚退朝回家,皇后娘娘那边,没一会儿孩子就生出来了。
他们还当明日太阳升起后,会如往日那样照常上朝。
上朝是上朝了,但从他们走进皇宫,朝会开始的那一刻,身后皇宫的大门就被紧紧地关上了。
身在大殿上的群臣看不到紧闭的宫门,能看到的是亲自抱着孩子走上高台的皇后。
众臣讶然,不敢相信皇后娘娘抱的或是皇子?可如果不是,娘娘怎么可能随便抱了一个孩子上去。
这样看来,应该是个皇子吧。又想到,皇后怎么可能恢复得这么快,她又是何时生的?这样秘密地产下孩子,这真的是个皇子吗?或者说,这真的是皇后娘娘生下的孩子吗?
一堆的疑问挥之不去,终于,有内阁大臣站了出来:“娘娘,这婴孩是?”
白莫忧抱着孩子坐下,面带笑容:“是我女儿,是大务的公主。”
一语下去,众臣再次讶然。这下好了,皇后认证了女孩,那连被换掉的可能都没有了。一番思绪过后,最后所剩的皆是失望。
白莫忧不理这些杂音,看了吕田一眼。吕公公早就习惯了站在这高台上,他稳稳地替娘娘宣道:“昨日午日,元隆殿召李太医及众医女到殿,长公主于未时出生,母女平安。”
四下无声,忽听白烈阳道:“众位,可以恭喜娘娘了。”
众臣工恍然回神,不管心里多么失望,不管心里藏了多少心思,皆跪下贺喜娘娘平安诞子。
白莫忧让众人平身后,她道:“今日不光是要宣告喜得公主一事,还有一事要告之各位。”
底下众人皆听出了点儿不同寻常的意味,个个打起精神,把耳朵提了起来。
“各位臣工,皇上如今昏睡不醒,身后又无太子可立。国不可一日无君,我当效仿源云年间章氏女帝,挽国家于危机中,呈天下太平,继四统八平,亲登宝座。”
底下不似先前,总有杂声发出,反而鸦雀无声。
吕田在这片寂静中,开始大声宣读登基诏书。
很多臣工都是懵的,没听到吕公公具体说的是什么,待反应过来,诏书已经宣读完毕。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8章
身后的殿门“轰轰”地全部都被身披铠甲, 手握利刃的兵士关上了。
这架势比太皇太后弑君造反时都要大,元隆殿的殿门何时曾被这样关上过。也别说没有,这种情形只在大务开国时有过一次。
那是太祖吴野血洗元隆殿夺权上位时的事了。
太祖年间的事太过遥远, 此刻身在殿内的大臣们,只是从史录上知道有这么一回事,如今亲眼看着殿门关闭, 他们如瓮中之鳖, 都感到紧张与慌乱。
紧接着, 众臣见到前排的卫都将军, 与手握私兵掌控着西境, 连皇后娘娘都无法把他怎么样的白大人, 一齐转过身来面向群臣。
二人分别站在高台立柱的两边, 如左右护法。
而高台上, 一脸从容的皇后娘娘抱着刚刚出生的公主,看向群臣的间隙, 还会低头看看孩子,脸上是初为人母的慈爱笑容。
这副画面呈三足鼎立之势, 只是众臣们以为这三人当中, 至少应该有人站出来说话的, 但他们没有, 他们就这样看着他们。
这是……要他们主动表态, 主动献忠吗?
难道这是一场考验?对忠心的考验?谁的忠心表得晚了, 不会是连这个门都不出不去了吧, 元隆殿难道又要经历一次大清洗?
终于有人抗不住,站出来跪下道:“臣愿追随辅佐女皇,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有人开了这个头, 立马有人跟上。渐渐地跟上的人越来越多,称臣的声音此起彼伏。最终只有内阁的两位大人没有跪下。
白莫忧这时才开口道:“袁阁老与姚相是有什么问题吗?”
袁阁老年岁最大,他望向娘娘怀中的孩子暗想,她应该想过找个男孩来换掉公主的吧,可为什么没那么做呢?
袁阁老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希望皇后这样做,还是不想皇后扰乱皇族血统。他站出来道:“臣与姚相并不是反对娘娘,只是有些事情,诏书里没提,臣等想问一问娘娘。”
白莫忧:“二位请讲。”
也就是袁阁老活得久,年岁够大,一把年纪了不惧生死,否则以眼下这满地跪下的群臣,还有盯着他看的那俩“护法”,以及注视着他,在他眼中成了笑面虎的皇后,这些都够让人心跳加快,手心出汗的了。
袁阁老顶着压力,继续说:“皇上如今尚处昏睡中,如果吉人天相,皇上有一日苏醒了过来,且身体康健如常,到时娘娘会如何做呢?会不会退位,让一切回归正轨?”
姚相不能让袁阁老一个人冲锋陷阵,他也站了出来:“臣想问的也是这个。”
白莫忧知道他们在担心什么,就连现在跪下的这些人中,心中想的也是此事。
可这个看似很重大的问题在她这里根本就不是问题,她又不是王氏,眼中只有权势,心中只要权势,她称帝的目的,恰恰是为了保护皇上与她一家三口。
这满朝文武,没有任何一个人比她更希望沈楫醒过来了。对于他们来说,那是皇上,是皇统,是主心骨,而对于她来说,那是心爱心疼之人,是夫君,是家人。
她道:“那自然是归位于皇上,皇上如果不怪我,我就继续做我的皇后,皇上如果不能认同我今日所做所为,那我自当听从皇上的处罚,到时自有我的归处。”
“袁阁老与姚相年岁是大了,刚才宣读的诏书中明明有说,在我继位后,皇上遵圣号,常圣帝。”
“各位对籍典的了解恐怕比我更深,这个遵号是何意味不用我多说了吧,就是祈盼皇上能有一日醒来,获得安康,在那之后我自当归还皇位,让一切如常。”
袁阁老与姚相对视了一眼,如按籍典上的意思来解,皇后在拟定圣号时显然如她所言,早就有这方面的考量。
袁阁老与姚相一起跪了下来,如众臣一样说道:“臣愿追随辅佐女皇,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白莫忧站了起来,玄珠上前把公主接到自己的怀里。
吕田接过身后内侍们捧上来的帝服,小心翼翼地披在了女帝的身上。白莫忧走到龙椅面前,坐了下来。
这一刻,右文与白烈阳也跪了下来,众臣又一次齐声恭贺了新皇。
白莫忧在此时才有了一些安心的感觉,她看着案前的早就准备好的玉玺,伸手摸去,拿在手中,按在了登基诏书上。
沉甸甸的玉玺让她更有安全感,就算白烈阳现在反悔,就算右文生出二心,已转换了身份的她,也不惧怕他们。
她一直听沈楫说,大务的朝治是保证皇权至上的,除非像王氏那样,能抓住孝律来获得谋反的机会,否则是没有人能撼动皇权的。
白莫忧在这一刻,对此说法才有了实感。
元隆殿的殿门重新被打开,诏书从这里发向全国。
众臣所不知道的那些被关上的宫门,也依次地被打开。
就连退朝的时间与往常都没有任何不同,女皇说了,鉴于常圣帝现在的情况,不宜庆贺。以前怎样以后还怎样,各位臣工各司其职就好,朝堂内外不会有任何不同。
臣工们听到此言,反倒都松了一口气,他们现在要的就是安定,就是不变。
于是,他们像往常一样退朝回了家去。
回到内殿的白莫忧这时才感到疲惫,毕竟她是刚生过孩子的人。玄珠把孩子交给宫中的看护嬷嬷与奶娘,她们经验丰富,是挑出来的让人放心的照顾公主的人选。
玄珠心里最惦念的还是女皇,女皇伸出手来,她就知道是什么意思,赶紧把人扶到内室扶到床上去。
白莫忧躺了好一会儿,才觉得腰是自己的。之前她硬撑时,她的腰都是木的。
医女们把准备好的汤药以及需要绷在肚子上的纱帛全都呈了上来,玄珠忙活儿了好一阵,才把女皇服侍得睡下。
按说这个时辰不是入睡的时间,但女皇太累了,她需要休息。
白烈阳也知道这一点儿,所以他没有打扰白莫忧,但让他就这么离开,他又迈不开腿。
守在外面的他,看到了抱着孩子出来的看护嬷嬷。他心生好奇,叫住了嬷嬷。
看护嬷嬷虽然怀里抱着的是公主,是主子,但她也不敢违抗白烈阳。她只得把孩子头上的盖布揭开,让白大人看上一眼。
白烈阳从来没见这样小的婴孩,孩子闭着眼睛,只看得到睫毛很长。她母亲的睫毛就长。
他伸手上去,想要把盖布掀得更大一些,有他的手做对比,白烈阳发现,这孩子皮肤很白,跟他的肤色形成了鲜明的对比。这一点也像她母亲。
忽然,孩子动了动,然后挣开了眼睛。白烈阳与她对视,这才看清她眼晴可不小。
下一刻,她冲他笑了,发出一种单音节的声音,他马上问看护嬷嬷:“这是笑出了声吗?”
嬷嬷也笑笑:“是的大人,公主殿下在冲您笑呢。”
白烈阳心中升起一种奇异的感觉,他伸出去的手甚至缩了回来,婴孩皮肤薄如蝉翼,他怕不小心碰到她,再把她碰坏了。
他开始变得小心翼翼,怕自己的呼吸喷到孩子脸上,他还后退了一步。就这样又看了一会儿,这孩子只要与他对视就会笑。
末了他放看护嬷嬷走时,特意嘱咐道:“细心仔细些,公主金贵,万不可偷懒懈怠。”
看护嬷嬷与她身后的奶娘赶紧道:“是,奴婢晓得。”
白烈阳朝内殿看了一眼,窗后的玄珠哪怕知道自己所处的位置不会被白烈阳发现,还是下意识一躲。
待她再去看时,白烈阳已经离开。
等白莫忧醒来后,玄珠把看到、听到的这一幕全都告诉了白莫忧。
“娘娘,要不要告诫嬷嬷们,以后不许他靠近公主?”
白莫忧想了好久,才说道:“不用,他想看就让他看。”
她还是了解白烈阳的,如果她生的是个皇子,她一定会防备他,但是女孩的话,尤其是爱对人笑的公主,她反而乐于见到白烈阳对这孩子投去关注。
之后的几天,白莫忧变得很忙,虽然不用办庆贺典礼,但一些规仪规制还是要走一遍的。
最重要的就是她要去祭天,这是所有新皇都必须要去做的一件事,哪怕是女帝也要得到上天的承认。
大务的祭天仪式要在四十公里外的月台山上举行,坐马车要走一天。按以前的旧例,当天到达要住在山脚下。
第二天早起,再爬到山腰处,那里建有接待皇上与众臣的休憩处。
正式祭天仪式的举行要到第三日了。再加上回来的时间,这一来一回最少要五日。
白烈阳对此很是雀跃,有一种年少时要去郊游的感觉。他年少时,确实被白莫忧带着去了不少地方玩。
年纪已不负青少的白烈阳,竟然为此兴奋到失眠。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9章
白莫忧没有带公主去, 孩子太小不宜这样折腾,她很珍惜这个女儿,不肯有一点冒失的行为。
她甚至这次连玄珠都不带, 要把玄珠留下来,留在女儿身边。
玄珠一开始不乐意,但她知道陛下对公主的重视, 而且真把公主留下来好几天看不到 , 她也确实不放心。所以, 她听话地留了下来。
自然, 风璃与绿翡也留在了宫里, 不同的是, 女帝留玄珠是用哄的, 对她二人是直接下令的。
而皇宫内外的安全, 更多是交给了不去月台山的马朝。
只有马朝与沈楫留给她的两名武婢能真正让她放心,放心地把夫君与女儿交给他们。
其实白莫忧有找过卫都将军, 她有意让右文留下,她始终对白烈阳心怀戒备, 对他的狠心与缜密心有余悸, 离开皇宫与他同行, 她心里多少有点儿不踏实。
如果右文能够镇守后方, 她会安心很多。
但右文当时给白莫忧的感觉很微秒, 面对她商量的语气, 他虽没有直接抗命, 却让她清楚地知道他不愿意。
他竟然不愿意驻守皇宫。
白莫忧有想过陪同皇帝去祭天,对臣子所赋予的意义,就如同皇上得到上天承认一样重要,但……
但她说不上来, 总觉得右文的拒绝不是因为这个。
右文向她说明了皇宫内外的人员配备,向她保证皇宫是最安全的地方,会比去往月台山的他们一行还要安全。
他还说,他早就部署好了,如今不宜再改动……
白莫忧有些后悔,应该一开始就下皇令的,而不是在随意的谈话间说出此事,让对方有了据理力争的机会。
白莫忧一直听着,说得很少,她思考得更多。
最后,权衡一番后,她同意了右文的安排,没有坚持。与卫都将军保持了君臣之间的一团和气。
但这是不对的,这在她心里扎了一根针。
她一个帝王,她想要一团和气时才能有,她不想要时,这样被人硬塞过来的,她只会在心里记下这笔账。
不是她记仇,也不是因为被臣子抹了所谓的面子,而是她开始对右文有所警觉。
莫不是他认为推举她上位有功,开始压制不住身上的傲气了?
右文这人是有本事的,其实一直都很傲,这世间除了已故的他的旧主,他可能谁都不服吧。就连沈楫,恐怕也得不到他对太上皇忠心的一半。
右文还不知道,他因为一心想要陪皇上上月台山,不想失去这个与她一起出门的机会,而被陛下狠狠地误会了。
他确实不是因为上月台山陪皇帝祭天的的那份尊荣,他只是因为暗藏了多年的一份私情。
一想到,如果他留守皇宫,只有白烈阳陪她同去的情况,右文就忍不住嫉妒,是他自己都想象不到的近乎疯狂的嫉妒。
这与嫉妒常圣帝不同,这是一种凭什么他行我不行的不甘,是他用理智控制不住的极度负面的一种情绪。
所以,他才会差点在陛下面前失仪,好在他最后用他早就做好的合理的安排糊弄了过去。
陛下同意了他的安排,也没有责罚他显现出的强势。
右文一门心思都是终于保住了与白莫忧一起出行的结果,所以没有多想。当然更多没让他多想的原因是,白莫忧在他面前把自己真实的情绪掩饰得极好,一点都没让他察觉。
总之,一切终是准备妥当,皇家列队浩浩荡荡地启程了。
一开始很顺利,白莫忧坐的皇驾是由十六匹马拉着的宽大的马车。
玄珠没有来,随身服侍她的是吕田与另两名以前盛坤宫的宫女。可以说做为帝王,侍候她的人数算是很少了。
但刚到月台山下,皇驾一行正忙着找地方安置落脚时,吕田跑来跟她禀告道:“陛下,白大人与卫都将军的人起了冲突,”
这可是大事,白莫忧面色一肃:“怎么回事?”
吕公公把他知道的全说了,起因好像是争地方。
本来皇上的住地是在这一片区域的正中间,但前一阵刮了好几日的大风,有树木倾倒把行宫的屋檐砸坏了。
而女皇登基的突然又匆忙,这边还来不及修缮好,导致皇上的住所移去了右侧。眼下白烈阳与右文争的就是紧捱着皇上下榻院落左边的院子。
白莫忧听后松了一口气,不是什么大事。她认为,白烈阳的意图很好理解,他就是有关于她的事都要争一争。
而右文应该是不放心、不信任白烈阳,想要亲自护卫皇驾。
可事实是,白烈阳的心思她只猜对了一半,而右文的则是全部想错。
右文并不是出于保护皇驾的目的,他的那份私情与疯长的嫉妒,迫得他也想要争一争。
但白莫忧并不知道右文心里藏着的这个秘密,她只知道如果不放心白烈阳,只是把人隔离到另一边去并没有什么用,而她又深知,这点儿小事不满足白烈阳,谁知道他会怎么闹。
后天的祭天大典才是重点,不要为了这点儿小事影响了大局。
所以,当事情闹到她面前来时,她允了白烈阳。
右文在白烈阳得意的嘴脸下,目光在他与白莫忧的脸上来回扫了几遍。
难道说,终归是年少的情谊坚如磐石?白烈阳在太皇太后谋反后的种种近乎赎罪的做法,终是打动了陛下?抵消了以前他做下的孽?
右文头一次意识到这一点。随后他难免想起多年前的柳西镇,眼前这二人,在那里发生的一切都是温馨的。
他为了她可以与那些强壮于他的家丁拼命;而她数次救他,最后一次不惜搭上自己的名声与品性,只为逼他尽快离开保住性命。
这样的过往,右文活到现在都没有经历过,就连现在想起,作为旁观者,他的心里都起着涟漪与感慨,更何况当事人呢。
右文看着白烈阳笑着看着皇上的样子,哪里有一点儿身为臣子的自觉。而皇上呢,好像也觉得理所应当,像是在纵着他。
这一幕刺痛了右文的眼,刺到了他的心。
如果,这样的目光,她不光给予了沈楫,也给了别人,那凭什么他不行?
“卫都将军,下去安顿吧。”白莫忧看右文的样子,好像下一秒他就要冲上去打白烈阳了,她这才出声提醒对方离开,做正事去。
右文心里一惊,收起了心思,敛了脸色,道:“是。”
他走出去,回过头去看,白烈阳没有离开的意思,他正在跟皇上说着什么,熟络的样子再一次扎着右文的心。
之前那些扶主上位,成为她右膀右臂的得意与喜悦,一下子变得淡然无味。
白烈阳这还没完,在第二日爬去月台山半山腰修整时,他也牢牢地掌握着离皇上最近的住处。
第三日,众人陆续来到山顶,一些上了岁数,或是坐惯了轿子马车的文官们,被落在了后面。像白烈阳与右文这样年富力强的,是头一批到达山顶的。
白烈阳凑到右文身边,像是在小声地与他聊着天,但除了右文无人能知他说的是什么。
他道:“陛下每夜都会在寅时醒过来,等回去我要叫太医院配些药来,养一养她的身体,这样下去怎么行呢。可陛下不听话啊,我劝了她一个时辰,她都不肯喝药,与她少时一个样,得哄着。”
这段话的意思显而易见,白烈阳不仅住得离皇上近,还能在夜晚接触到皇上,并跟皇上在月下长谈。是不是还提到了过去,否则为什么会想起皇上少时不爱喝药一事。
右文当然知道白烈阳是在有意气他,但这改变不了已经发生的事情。
右文额角的青筋绷起:“白大人说这些,是何意图?”
白烈阳装出一副惊讶的样子:“没什么意图啊,就是想着,咱们都是皇上的臣子,将军有机会也帮着劝一劝皇上,圣体安康最重要。”
说完他环视一下远处的群山:“今夜还要住在半山腰,这里的湿气重,我得亲自熬了汤水给陛下服下才好。咱们做臣子的,真是什么心都要操持。”
有人陆续上来,拉着白烈阳说话,白烈阳冲右文一揖手:“我这就自去,将军自便。”
右文不受白烈阳的激,不想上他的当,但他也只能做到表面冷静。实则他内心在翻江倒海,脑中过着白烈阳所述说的画面,他与陛下私下相处了两个晚上的画面。
右文哪里知道白烈阳有多么没有下线,多不择手段,他所说的那些全都是子虚乌有。
白莫忧怎么可能在晚间无事不召的情况下,让白烈阳见到她。
就算身处行宫,没有宫里的守卫严密,白烈阳自己也不会如此行事,他怎么可能做出会让白莫忧再多讨厌他一分的事来。
以他行事的缜密以及这几年练下来的忍气功夫,他不可能自毁他布局了很久的棋盘。
一字儿落不对,他都怕毁了这一切。只是右文不明白,他在不知不觉间成了白烈阳这棋盘上的一环。
作者有话说:
女帝:一边是恋爱脑外加一肚子阴谋诡计的,一边是只有恋爱脑的,心累。
感谢大家的追更、投灌营养液,谢谢。
第110章
祭天大典进行得很顺利, 白莫忧虽有信心老天不会出现异象,会站在她这一边,但平平顺顺地一场祭天下来, 她还是松了一口气。
至此,她这个皇帝算是坐实了。
住在山下行宫的最后一晚,白烈阳求见。
本来白莫忧还觉得, 难得白烈阳这次出门没有生事, 不想, 他在不该出现的时间要求觐见。
但白莫忧还是见他了, 他们是君臣。
白烈阳手中托着一个托盘, 里面放着一个小盅。这正是白烈阳气右文时所说的, 给白莫忧准备的去寒湿的补汤。因为他真的在担心她的身体, 这个季节, 在这山谷中待了好几日了,是该喝些祛湿的汤水的。
只是行宫的条件有限, 再加上陛下不让地方大肆奔忙,只能白烈阳想着, 亲手来做了。
他把东西放下, 道:“不多, 就只一小碗, 不苦, 什么味道都没有, 您就当水一样地喝了吧。”
白莫忧看了看:“什么东西?”
白烈阳:“补汤, 去寒去湿的。”
说着打开来,拿勺子从里面盛出两勺在小盅的盖上,一口就喝下肚去。
“没毒,不烫, 陛下趁热喝了吧。”
白莫忧拿起来闻了闻,确实没有味道,她一口一口地喝了起来。只要白烈阳不过分,与她保持着君臣的尺度,她也不会事事抗着他,该接受的也会接受。
像前些日子,公主的后背起了疹子,还是白烈阳献上了他府上的偏方,她让太医院看了后也用了,才半日,公主身上的疹子就退了。
此刻,山风虽吹着,但二人身上都披着大氅,白莫忧又喝着热补汤,听着山谷里的各种声音,竟然有些种静谧安好的感觉。
白烈阳没有说话,只是时不时地朝白莫忧看上一眼。他觉得,如果时间停留在这一刻也不错,在只有他二人的环境中,能时时见到她,她接受着他的照顾,并能与他平和地相处,他也就没什么可求的了。
但时间不会停止,陛下发话了:“夜深了,白大人退去吧。”
白烈阳收着托盘,起身道:“是。祝陛下好梦。”
白烈阳出来时,低了低头,暗夜下,没有人看到他微翘的嘴角,果然右文还是忍不住,竟真来求证他所说的话。
白烈阳担心白莫忧是真,送补汤是真,但除此,他今夜之行还有着另一层目的。
他要右文亲眼看到他于深夜从陛下的院落里走出来。
第二日一早,皇驾再次启程。陛下有令,全速行进,天黑前抵达皇宫。
这样一来,由文武百官组成的行队就不可能一同行进了,反正无论今日什么时间抵达,都不用进宫面圣,所以很多跟不上皇驾行进速度的,都落了下来,慢慢地往回走。
就连白烈阳也落在了皇驾的后面,这让右文感到惊讶,白烈阳不应该寸步不离陛下左右的吗。
右文这几日都在盯着白烈阳,这次也不例外,然后让他发现了白烈阳不同寻常的地方。
白烈阳竟然停了下来,他的属下也多次进出他的马车,好像有什么事要一直请示于他。
而在马上就要进京都内城时,白烈阳驾马离开了马车。右文再次跟了上去。
他发现白烈阳在一间宅院前下了马,他刚下来,大门就被打开,从里面跑出来一个女子,显然身后有人在追她,而她在看到面前的白烈阳后,双腿一软,跪瘫在地上。
右文眯起眼来,不动声色地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
他听白烈阳恶狠狠道:“怎么?想跑?”
那女子一开口就是哭腔:“我要去告你,你违律囚禁良民,我一定会去告你!”
右文脸上一惊,这女子的声音……这声音……与皇上太像了。
他天赋异禀顺风耳,对声音极度敏感,他不会听错。如果闭上眼睛听,他真的会以为白烈阳私下囚禁了陛下。
但这女子除了一把嗓子,长得与陛下毫无关系。诚然她长得可以算得中上乘,但比起陛下,还差得远。
右文立时就明白过来,白烈阳为什么会在这里安置这么一座宅子,为什么囚禁良民。
他真是疯了,就因为声音像,他就敢违反大务律,做出这等恶事来。
右文心中怒气涌起,也不知是因为接受不了白烈阳对这声音的玷污,还是单纯对他恶行的愤慨。
他在白烈阳抓起女子胳膊时忽然现身:“白大人,真巧。”
白烈阳脸上一惊,随即恢复了原样:“大将军不回自己家,怎么跑到了这里来?这也不顺路啊。”
话音刚落,那女子趁机挣开了白烈阳,朝右文扑过来。
她跪在右文面前,抓着他的衣摆:“将军救救我,我家住米栾县,因家中遭难,如今只剩我一人,不想被恶人见我孤苦无依,就抓了来关在这宅中不见天日。”
白烈阳道:“将军休听她胡说,她是我要纳的妾侍,犯了我府上的规矩,正想办法逃脱惩戒呢。”
女子急道:“不是的将军,是他在胡说,我与他并不认识,我也不是他的妾侍,我乃良民,只是户籍被他扣着。求将军明鉴!”
右文有些受不住了,这女子的声音真的是与陛下一模一样。
他抬头看向白烈阳,白烈阳一副就算如此你能拿我怎么办的样子。
右文一把把女子扶了起来,挡在她身前,对白烈阳道:“我想白大人也不想把此事闹到陛下面前去吧。到时,她是不是你的侍妾,陛下自有定夺。”
此话一出,右文眼见白烈阳脸色一变,他就知道像白烈阳这种,想着在陛下面前上演痴情种的,是决不想让陛下知道他后院有女人的。
他接着道:“不如白大人高抬贵手,饶了这微不足道一女子的过错,我这就把人带走,不让她再惹了大人的眼。”
白烈阳:“倒也不用麻烦将军,我让她自行离开就是。”
还不等右文说什么,那女子道:“我要跟将军走,我怕他再抓了我回去。”
白烈阳冷哼一声,一甩袖子,不再言语。右文见此道:“我这就带了她离开,告辞。”
走出去好久,那女子回头还能见到一直盯着她看的白烈阳,她一副吓怕了的样子,对右文道:“将军,我能去您府上做活吗?”
“我会针线,会打扫会做饭,我还认字,不会的我也可以学,求将军赏奴口饭吃。”
“你一个良民,有屋有舍,怎可去我府上做奴婢。”
“我愿意的,我家中已无人可靠,我一个孤女要如何在这世间谋生,自然最好的去处就是找一良正之家做奴仆。”
右文笑笑:“你怎知道我家是良正之家?”
女子:“只凭将军没有袒护同僚,奴婢就知道您是好人。”
右文在犹豫,他不知道把这样一把嗓音的女子弄到家中去,到底是好还是坏。
但他心中天秤其实早已倾斜,他暗叹自己也没比白烈阳好多少,也是动了贪念。
他问女子:“你叫什么?”
女子:“奴叫白孟。”
右文:“姓白?”
“姓蒲,蒲白孟。”
虽不姓白,但名字里有个“白”字,还是让右文心里一跳。
右文没有让这女子改名换姓,她就以白孟的名字在右文府上留了下来。
一开始,右文还刻意离她远些,没让她近身侍候,让她去了膳房,她不是说她会做饭吗。
忽然从某天开始,白孟亲自来给右文送饭菜了,右文看到她虽然一楞,但没有禁止,从这以后,她几乎天天都来送了。
后来,不只是送饭这么简单,她开始帮右文整理书案与书架。
右文还发现,白孟写的字很有特点,端庄大气,一点儿都看不出来是出自女子之手。
也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白孟去膳房的时间越来越少,在右文书房里呆的时间越来越多。
甚至有时,右文文书方面的公务繁忙时,白孟会为他代笔。
慢慢地,府里奴仆们都会尊白孟一声“姐姐”,再没有人觉得她自由出入将军书房有什么稀奇。
这些变化润物细无声地发生着,背后自然是右文的默许与纵容。
但白孟始终没有往右文寝室那里去,因为她了解到,那里没有女婢,服侍将军更衣的是他的书僮。
这日,将军下朝一进书房,白孟就觉出了不对。将军情绪不对,他不开心。
右文的确心里不舒服,因为今日散朝后,陛下把他与白烈阳都叫了去。
竟然是要过问他们二人的婚事。
右文已顾不上去看白烈阳的表情了,从白烈阳异常的沉默中就足以窥见他的态度了。
陛下其实说得在理,他与白烈阳年岁都不小了,按说早该成婚了。就说他府上,就有不少人来说亲。但他心里始终有个念想,无论这念想多不可能,多么希望渺茫,他都会一直抱着,也因此自己的婚事一拖再拖。
白孟看着将军一直没有舒解开的眉头,试探着问:“您不舒服吗,要不要我给您按一按头?”
右文:“你还会这个?”不等白孟回话,他马上道,“不用,下去吧。”
语气是前所未有的冷漠。
白孟一声不出,默默地退下了。
回到自己的住处,她一直在关注时辰。终于在她觉得差不多时,她把窗子打开了,她坐在窗下,一动不动。
除了她没有人注意到,外面时不时传来的夜鸹的叫声。就算有人听到了,也不会察觉到今夜的这些叫声是有规律的。
白孟手中做着针线活,但所有精力都放在了耳朵上。终于,她把手中的活计放下,把窗子关上。对于今天右文的反常心中有数了,她知道下一步要怎么做了。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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