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太上皇殡天, 竟是被人下药所致,且最终要毒杀的是皇帝。
试食侍官自然与下毒之人是一伙的,经忤作勘察, 之所以毒发晚了一刻,是因为他提前饮用了延缓此种毒物挥发的药剂。
皇帝看着结果,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在他还顾念亲情, 一心促成太皇太后肯隐退去养老时, 对方竟然下了死手。
想起之前父亲对先皇只有两个皇子一事避口不谈讳莫如深, 没想到最终的得利者, 也死在了这种行事下。
一种手段做惯了, 总是成功且没有弊端, 是会让人重复使用的。
不得不说, 一切都是巧合, 是天意。
如果新任试食侍官在第一次当差时就动手,那他早在一个月前就被毒杀了。
就算他们为了稳妥起见, 一个月后才动手,如果不是正巧久不来元隆殿的父亲忽然而至, 那死的也一定会是他。
哪怕是到了最后, 如果不是他想事情想得入神没有吃下手上的糕点, 那现在死的就是他们父子两个。
沈楫的目光变得凌厉, 冒着寒光, 太皇太后的毒招终于连老天都看不过去了吧, 千算万算布局了这一场, 却阴差阳错地失败了。
皇帝震怒到把整个试食殿的侍郎侍官们全部革职查办,日后前朝后宫入口的东西都将归内庭掌管,试食的差事也不再由一人来做,而是增加到了三人, 且查观时间也被大幅度地提高了。
“卫都将军上前听令。”皇上终于从御案上抬起头来,对着站在他面前的右文道。
右文临危受命,被皇帝亲封为卫都将军,其余他的手下,也就是煜王府的老部下们,分掌了皇宫禁卫营以及东南两门的大营。
目前只有宫门角楼的一千羽兵不在他的手中,他们只认太皇太后的令牌行事。
沈楫有意把这一千羽兵斩杀殆尽,但现在他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右文上前一跪:“臣听旨。”
皇帝:“领兵一千,暗身夜行,劫杀白烈阳与废帝,不可让他们入京。”
出了毒杀事件后,沈楫在悲愤之余很快冷静了下来,这让他立时想到了一些潜在的危机。
如果之前他还不能看清白烈阳的全部意图,那现在就再清楚不过了。他这时押废帝入京都,很有可能是与太皇太后商量好的。
如果毒杀成功,他们里应外合,对太上皇或杀或囚,然后推个傀儡废帝上去,一人重拾丢掉的军权,一人坐在幕后掌控前朝。
新的政权与局面再一次重启,只不过这一次是以他们父子的惨败,他们一家的性命作为踏脚石换来的新局面。
沈楫想到此就眼底发红,浑身发寒,他在乎的人,他的父亲已经没了,如果真让太皇太后与白烈阳如了愿,那这世上另一个他最在乎的人,他的妻子……
沈楫不敢再往下想了。所以他派出了右文,之所以让他暗身夜行,是因为劫杀废帝与一心为着新朝的曾经的国之大将,哪一个都不能放在明面上行事。
就如现在,他明明知道下毒之人是太皇太后,但还要看着她对着她并在乎的儿子的棺椁痛哭流涕,惺惺作态。
就在皇帝有所动作时,太皇太后也没闲着。
本来毒杀皇帝这一步棋十分稳妥,皇上就算见到新任的试食侍官时还算谨慎,知道问一句,可谁能想到,试食司被她多年暗中掌控且培养着。
这把利刃平常藏得极好,只有在她需要时才会出鞘,只可惜这次出了偏差,没有命中靶心。
在知道失败了后,中毒身亡的是太上皇时,她也只是楞了一下,然后就开始给角楼的一千羽兵下达了手谕,如果皇帝失去理智胆敢轻举妄动,她要在白烈阳赶来前能够自保。
再之后,她用一直与白烈阳联系的传书方式,尽快给他传去了宫中生变的消息,让他在路上早做防护,改道而行。
做好这一切,她才有工夫悲伤,那毕竟是她的儿子,是她生下的第一个孩子,怎么可能一点感情都没有呢。
她可以对孙辈痛下杀手,但对儿子,除非万不得已,否则她是不会做绝的。
而皇帝那边,沈楫确实在反应上、在行动的迅速上,慢了太皇太后半步,他做不到对方冷血般的理智。
面对亲人的死亡,他就算再冷静,也不可能一点情绪都没有,在最开始时他挡不住情绪的涌起,他能做的只是不让它们泛滥,尽可能地把心门关上,强迫自己只用大脑思考。
所以,白烈阳先接到了太皇太后的警示。他快速做出判断,留下大部队佯装成废帝一行,按原路继续行进。而他则带着他的奔虎队以及废帝,改道而行。
右文在碰到废帝一行时,在没有看到白烈阳本人时,他没有立时冲杀过去,他在暗中进行了观察。
白烈阳不知道沈楫派来的人是右文,如果他知道,他会计划得更加周密些。
就在右文的属下有些等不及问他何时动手时,他道:“拿地岭图来,我们要改道。”
他已经看出来,这支按部就班前行的队伍里,没有废帝了,而一直蒙着面的所谓统领,身形虽与白烈阳相似,但不是他。
右文快速选出一条路,他不知道白烈阳带着废帝会不会走这条,当下他只能做此判断,剩下的只能交给运气了。
不管右文是出于实力还是运气,他选对了,白烈阳走的正是这条路。
但是,他没有追上对方,还是因为太皇太后及时的提醒,让对方在时间上占据了先机。
右文打算施行皇上给他的第二条密令,在白烈阳入京都后择机暗杀。但白烈阳一到京都城内,就开始高调亮相,并没有等他身后的大部队。
沈楫看到奏表,以及来自民间的消息,他就知道右文失败了。
他把自己关在太上皇的寝宫里,谁也不见,一直呆到太阳夕下。
待他走出来时,他看到等在外面的白莫忧。
他上前:“等了多久?”
白莫忧跺了跺脚:“有会儿了,腿都站酸了。”
沈楫没说话,直接把她打横抱在了怀里,白莫忧顺势搂上他的脖子。
她在他耳边道:“不要想太多,努力过就好,只要最后是跟你在一起,什么结局我都能接受,你呢?”
她这话是向着最坏的结果说的,沈楫把人往怀里贴了贴:“想什么呢,你以为我在里面做什么?”
“我不知道,你做什么都可以。”白莫忧语气坚定。
沈楫把人一路抱回盛坤宫,他难得这个时候脱了鞋,躺在榻上。
他枕着白莫忧的腿道:“我不累,我是有事情要捋、要想,父皇的寝殿让我有种回到军营的紧迫感,更利于思考。”
“不过,我现在确实累了,刚才想了太多。”
白莫忧给他揉着太阳穴,她知道人在用脑用到累的时候,是连听别人说话都觉耗神的。所以,她只默默地听着,并不做声。
忽然听到他说:“抱歉,因为对王氏预判错误,导致了我们的被动。我不仅没能帮你报仇成功,没能做到我答应过你的事情,还让他重新回来了。”
在发生了毒杀事件后,沈楫既不叫太皇太后,也不叫皇祖母了,只以王氏称之。
白莫忧:“那不是更好,他躲得那么远,哪有我报仇的机会。这下也好,他把我要的人也带回来了。”
她指的是马家唯剩的三口。
沈楫正要张嘴再说,她“嘘”了一声,并拿手指挡了下他的嘴:“闭眼歇着。”
沈楫闻言忽然坐了起来:“歇好了,该你了。”
在白莫忧还没反应过来他这话是什么意思时,沈楫拉过她的腿,开始给她揉小腿。是了,她刚才说她腿站酸了。
此刻,所有奴婢都静立在外面,屋内只有他们两个。二人就这样你心疼我,我怜惜你的,为彼此解着心结与辛苦。
不提前路与结果,只管带着彼此的信任去做、去争。
太皇太后行下毒一事,彻底斩断了亲情,她与皇上皇后到了不死不休的局面。
大殿上,白烈阳觐见皇帝。
白烈阳跪下磕头,皇帝让他起身,他起身后没忍住,向上看了一眼。
白烈阳楞了一下,他觉得坐在龙椅上的沈楫很陌生。无论他在脑中想象了多少遍沈楫当皇帝的样子,都与他真正见到的不一样。
沈楫与他之前温润聪明一副大智慧的样子完会不同,他变得肃厉凌然,有了帝王的派头与架势,好像他天生就该是个君主。
那她呢?她身为皇后是如何与他相处的?是像那日在城楼下看到的样子吗?一直都没有尊卑,只有夫妻间的信任与默契吗?
沈楫很不喜欢白烈阳的目光。对方虽然有所忌讳,看了一眼就垂下头去,但沈楫还是觉得出来,白烈阳在透过他看别的。
皇上把之前的将军府归还于他,但没有恢复他将军的名头,也没有给他兵权。
这全在白烈阳的预料之中,他不在乎这些,他在西境的精心耕耘不是白费的。他肯与太皇太后合谋回到京都,目的只有一个,就是白莫忧。
这是他的秘密,说出去别人也不会信的秘密。
在经历了他以为的白莫忧被刺死一事后,他把自己的内心看得无比清楚,彻底弄清了他的焦躁、他的欲望、他一生所求真正想要的是什么,只有一个她而已。
如果她不嫌弃她愿意的话,他甚至可以再去成为一个无权无势的平民,甚至是身无分文的乞丐。
当然,她连身居高位的他都不想要,更别论乞丐了。这只是他给自己看的设想,哪怕是这种极端情况,他的选择依然是她。
她嫁过两次又如何,她什么样子他都要。
白烈阳想着这些,听完了皇上对他说的话。他道:“臣领旨谢恩。”
退朝的时候,白烈阳站在外边接受着部分朝臣的寒暄,与他搭话的多为武将。
他客气地与众人谈笑着,目送着他们离开,始终站在原地不动。
果然一会儿,一个生脸的内侍走了过来,对他恭敬地道:“大人,皇上唤您过去内殿。”
他就知道沈楫要单独见他。
他笑笑道:“有劳。贵姓?”
这位就该是皇帝新提拔上来的御前总管了吧。
孙旧马上:“大人客气了,奴婢姓孙。”
白烈阳:“孙总管,带路吧。”
白烈阳走进内殿,看到皇帝坐在御案前,屋里没有像以前一样点着浓香,什么味道都没有,有些过分清淡了。他难免发出物是人非的感慨。
“陛下。”白烈阳行礼。
沈楫看向他,忽见白烈阳收起双手,一撩衣袍跪了下来:“臣有一事要禀。”
沈楫面色越发的沉了:“说。”
白烈阳道:“臣这次把马家两个后生以及马家二房马沈氏带了回来,想来皇后应该会想要见见他们。”
沈楫找他过来正是要说此事的。虽然他被孝道压着,在没有实锤的证据下动不了王氏,也不能在拿住白烈阳错处前把他如何,但还是可以以皇上的权力让他交出马家三人。
倒是被他先开了口。沈楫想也好,省得他动嘴了,他本来与没有什么话要与对方说。
白烈阳听到皇上道:“朕叫你来为的就是此事,你能主动把人交出来很好,尽快把人送过来吧。”
白烈阳:“想来娘娘与马家人也有好多年没见了,怕娘娘惦记,臣今日就把人送过来。”
沈楫听他左一个皇后,右一个娘娘的,隐密的那点不痛快又冒了出来。
“允了,下去吧。”皇上挥了下手,一副不想再多说的样子。
白烈阳低着头退了下去。
他们二人,一个望向臣子退去的方向看了好久,一个退出去后,回头看了眼大殿,都没有看到彼此隔空对峙的眼神。
太上皇下丧的日子定了,皇帝把修完的帝王陵寝让了出来。
一丝不苟眼里不容沙子的言官冒了出来,完全不顾皇帝的心情,道出此事于礼不合。
理由无非是太上皇并没有上过大统,严格说来不算帝王。哪怕皇帝有追封的意愿,但先前太上皇推皇上继承大统时有言在先,为防乱局,以稳天下人心,他永远不会位列帝王。
言官请旨皇帝遵照礼制以及太上皇的誓言,按亲王规制与仪仗安置丧仪。
沈楫在决定这么做时,就想好了应付这些言官的对策,但还没等他使出来,太皇太后站了出来。
她力排众议,完全挡在了皇上的前面,最终皇上一言不发地达到了目的。
在起灵之前,沈楫对着做最后告别的太皇太后道:“朕难免会想,太皇太后手上沾了那么多的人命,会不会做恶梦?”
太皇太后的目光从棺椁上移开,道:“人命?皇上何不自观一下,看看自己手中有多少人命,恐怕多到数不过来了吧。”
沈楫:“那不一样,那是战场,自然有生有死,”
“不都是杀人。你杀的每一个人也不是什么罪大恶极之辈,他们也有父母兄弟,姐妹妻儿,又有什么不一样。”
沈楫闭了闭眼,他以前就知道皇祖母不是一般的后宫女子,但这还是第一次面对她的本心。
“至少朕杀的那些人,朕不怕报应找上门来。”
太皇太后:“是啊,恶梦我是不做的,但报应……确实来了。我自己的儿子一个残了一个没了。皇上这下满意了吧,老天终归是有眼的,我的确受到了报应。”
“冤有头债有主才是真正的老天有眼。”沈楫阴着脸说完这句,走去外面,“来人,请太皇太后出去,任何人不要扰了圣皇太上皇的灵驾。”
沈楫头一次见王氏这样狠的人,他一边觉得厌恶一边感到丝丝缕缕的恐惧。
这样毫无底线一狠到底之人,是他这种心有牵挂,底线尚存的能战胜的吗?
这个问题,他在父皇寝宫里一个人呆着时就问过自己了,因为有要保护的人,有想要厘清的后宫污浊,他得出可以向任何人下死手的答案。
太皇太后看着隐忍的皇帝,她没有再刺激他,她顺从地随着来请她的奴婢走出了停灵处。
只不过在出去之前,她偷偷把一个符纸贴在了棺下。那是一个转世符,保下辈子投胎顺遂的。
这是她为错手杀害的亲子唯一能做的了。
太上皇的丧礼上,右文没有忍住,留了眼泪。
白烈阳看了他一眼,若有所思。这是他唯一的一次分心,剩下的时间他的心思全在皇后身上。
他终于又看到她了。她一身素缟,只凭一张素面,就能让人感到明艳动人。
沈楫竟然不选秀女,不设妃嫔,白烈阳没有可以从帝后身上拿来安慰自己的东西,他们还真像寻常夫妻一样在皇宫里过起了日子。
白烈阳越看心里越气。她明明知道他回来了,他就在下面,只要她往边上侧下头就能看到他。
他都快把她盯穿了,她都没有看他一眼。
他看得出来,她不是成心不看他的,她是无意识的。这种无意识让他更加气愤。
这说明她的眼里只有那个悲伤的男人,沈楫占满了她的心她的眼,她没有多余的心力想到他。她恐怕是把,他也在场的事忘了。
白烈阳不错眼神地一直盯着白莫忧,把她所有的表情都看在眼中。她看向沈楫的眼神,是他穷其一生都得不到的。
随着队伍的前行,她离他越来越远,直到她在他眼中只剩下一个小小的人影,白烈阳都一直在追随着。
当他发现他看不到她了时,他咽下了怨气,比起看不到她,他宁可看着她看别人。
他暗嘲自己的要求竟然如此之低,竟然只要求能看到她就好。
白莫忧根本不知道白烈阳的这些心里活动,她全部的注意力都在皇帝身上,她知道出事以后沈楫极度自责,悲伤,愤怒。但他连在她面前都没有表现出来一点儿,他一个人把这些咽了下去、掩了下去。
极度的心疼与担心,让她把白烈阳就在下面这事给忘了。
而沈楫一早就注意到了两人的反应。他从妻子那里得到了失去父亲的安慰。至少这个世上,还有一个满心满眼都是他的人在。
他就算是为了她,也会跟他的敌人斗到最后。
待丧礼结束后没几日,卫都将军的府上来了一位客人。右文没想到白烈阳会主动上门,他听到门房的通报后,想了一下才让人去请。
白烈阳被请进后院,他看到熟悉的一幕,右文在测试马铭与马锦的手脚功夫。
自打白烈阳把人交出去后,皇上就把马家这两个后生交到了右文手中。
这也是白莫忧的意思,孩子们长大了,又一直在军营生活,还是让他们先适应一下京都的生活后再做打算。她记得马铭很会读书,也不知这几点有没有荒废,亦或是他自己想要学文还是继续从武。
这些都不急于一时,先把人交到信得过的人手中才是最重要的。
右文亲自得了皇后口谕,对这两个孩子十分上心。就连白烈阳上门,他也是把人请到这里来,不想让任何人打断他教人的节奏。
马锦看到白烈阳,眼睛一亮。但将军与兄长在此,他敛着情绪,跟着兄长给白烈阳行礼:“大人。”
白烈阳笑得和煦:“几日不见是不是长个了?”
马锦跳出来:“长了,大人你测测,你猜长了多少?”
右文看向马锦,心里多少有些纳罕,这孩子怎么跟灭门仇人如此熟络热情。
马鸣暗中皱了下眉,但他立在一旁什么都没有做、没有说。
当年家中逢祸时,马锦还小,他只看到了白烈阳的倾囊相授,看到白烈阳把他母亲从南海果园救了出来,让他们母子团聚,过了好几年的安生日子。
再加上马鸣怕他年岁小,心里存了仇恨藏不住,不敢把那些深仇大恨日日说与弟弟听。而另一头,他二嫂那里,不知是不是为了保护自己的孩子,在马锦面前刻意地淡化了那些过往。
如此,马锦在缺失男性父辈陪伴的情况下,竟把白烈阳当成了成长路上的引路人。
马鸣暗恨,却不知从何入手改变局面。
本想着离开白烈阳,换个生活环境再从长计议的,不想还是能够见到仇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2章
右文向白烈阳一揖手:“白大人, 怠慢了。”
白烈阳:“凭我们的交情,将军实在是客气了。”
右文这才想起他们之前确实有过交情,至少在战场上并肩作战过。说起来左明还是被他所救, 但最后……还是年纪轻轻地就没了。
如今,当年的煜王如今的太上皇也没了,很多事情都变了。
右文不知道白烈阳是为何上门的, 他不动声色, 听着白烈阳说着马家两兄弟的基本功学到了何种程度。
那个叫马锦的好像特别想要在白烈阳面前表现自己, 一时过了力, 把肩肘闪了。
右文皱了皱眉, 这可是皇后娘娘亲自交到他手上的人, 他不能不在意。再说, 过几日内庭的比斗上, 这两个孩子也要上场,真伤了也不好跟皇后娘娘交待。
他正要上前查看, 就见白烈阳先于他去到马锦身边,回头对他道:“他这是老毛病了, 府上可有纱带子, 让人取了来, 我可以马上治好他。”
说完白烈阳冲着马铭道:“你知道是什么东西, 去取了来。”
马铭没动, 右文对下人道:“听白大人的, 快去把东西取来。”
纱带子一会儿就拿了来, 白烈阳先是绕了一圈在马锦的胳膊上,然后绕着对方的关节一用力,马锦就嚷嚷着没事了。
“今天先到这吧,都回去歇着吧。”右文心下一松, 对着两个马家少年道。
待人走后,右文也没有请白烈阳去往正堂,而是问道:“白大人找我到底所为何事?”
白烈阳:“也没什么大事 ,为刚才那两个孩子来的。”
“将军可能有所不知,他们一直都是我亲自带在身边教导的,将军带他们走时我也没个交待,如今闲下来得了空,特意来看看的。”
右文:“这样啊,那大人真是有心了。我这就让人带您去看看他们住的地方,好让您放心。”
白烈阳还真去了,好像马家的两个孩子是他的一样。
看住处的时候,白烈阳在马锦的房内待的时间最长,陪着去的人回来告诉右文,就是问了一些马家子弟功课上的问题,其它就没了。
真的就只是来看人的?右文实在看不明白白烈阳。直到白烈阳离开,他也不知道他是来干什么的。他可不太相信白烈阳的鬼话。
白烈阳看人是表象,他真正的目的是来打探一个日期的。
他最后一次见马锦的时候,听对方无意间提了一嘴。说皇后还记得他们兄弟两个,要好好栽培他们,连内庭的比斗也会让他们参加,并且皇后会来观看,兄长很是在决此事,一直在督促他的功课……
白烈阳听到这个消息时眼睛一亮,他想细问,被不想他与马锦走太近的马铭看到他们站在一起后,赶过来叫走了马锦。
白烈阳只想知道马家二子会在哪天上场,在什么时间,在哪间阁屋比试。这些细节意味着能见到白莫忧的概率。
但白烈阳没有去观看这场比斗的资格,就算他有把握能要来出入的牌子,他也得知道具体的时间与地点。
所以,他来右文府上,想从右文或马锦的嘴里套些话出来。
但右文那里恐怕是套不出什么来,自他一出现,对方就开始滴水不漏地提防他。他能问出话来的只有什么都愿意跟他说的马锦。
他本想着在不动声色令马锦犯了老毛病后,把马铭支走后问的,但马铭不再听话,以沉默来对抗他。
好在,他去到了马锦住的地方,在那里得到了他想要的答案。
初九,申时,万阁殿丙阁。这就是白烈阳得到的确切的时间与地点。
白烈阳以前在军中颇有威望,旧识不少。初九当日,他被人带着进入了万阁殿。
他原先本就是武将,对内庭武斗感兴趣完全说得过去。他握了握腰间的牌子,凭这个他可以进出整个万阁殿。
白烈阳一踏进去,就直奔丙阁。他时间计算得极好,他不能太早到,容易被清出去;也不能太晚,皇后不会在这里久留。
且皇后来此没有旨宣,可见她是想不动声色地来,低调地去。
白烈阳看到了右文,卫都将军真是殷勤,连两个小儿比斗都要亲自督战。想来是因为他原先的主子没了,想要投靠皇帝与皇后了。
白烈阳不想右文看到他,他躲到廊柱后,这可是个绝佳的角度,可以安心地观察周围。
他马上就看到了白莫忧,她穿着祭农时的装束,身上没有绫罗绸缎,一身干练的装扮,都能下场比试了。
白烈阳凝神聚目了瞬息,但他所处的位置还是要保持警觉的。他正想着要找个什么样合适的理由出现时,他的目光扫到了右文的脸。随即他一楞。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3章
右文那种眼神, 白烈阳太熟悉了,他在沈楫身上看过。
他甚至在自己身上也看到过。那是一次他坐在屋中,刚要收回看向白莫忧眼神时, 瞅到了镜中的自己,他才知道他看她的目光是什么样,原来早已经出卖了他全部的心思。
白烈阳明白了什么, 他的嘴角绷得紧紧的, 眼神晦暗不明。
白莫忧差不多是微服前来, 她只是想看一看马家唯剩的两个孩子的现状以及询问一下他们以后的打算。
她得承认, 白烈阳把他们养得很好, 在生活上并没有苛待他们, 甚至教了他们真本事。
白莫忧记得, 白烈阳曾自负地说, 他不在乎教会仇人,不怕他们有能力来报复他。
自马家三人进京以来, 白莫忧只见过一次马家二嫂,连她都在说白烈阳的好话, 她当她是被白烈阳吓破了胆。但从侧面也说明了, 至少白烈阳确实没有亏待她与她的儿子。
她看着马铭与马锦对待武斗认真的样子, 听着右文低声地为她解释着这两个孩子的功底与招数的详情, 她心里再次感慨白烈阳不藏私的教导。
正想到这个人, 忽然就听到他的声音。
“臣, 请皇后安。”一道极为有力的声音响起。
白莫忧心内一紧, 眼波颤动,额上的青筋都崩了起来。
她缓缓转过头来,对上了白烈阳的眼睛。他在她看过来后,才微微低了头。
右文本能地上前一步, 挡了一下。白烈阳猛地抬头看向右文,阴沉寒凉。
白莫忧:“白大人怎么会在这里?”
白烈阳转向她:“听以前的同僚们说起今日有武斗会,臣对此兴趣盎然,特来观赛。”
白莫忧不喜欢他看向自己的目光,她转头对两个少年道:“刚才跟你们所言之事,等你们嫂母与母亲下一次带你们进宫时,再来告诉我结果。另外,跟着卫都将军好好练功,要听话。”
马铭与马锦恭敬答道:“是,谨遵娘娘教诲。”
白莫忧又对着右文道:“这里就麻烦将军了。”
说完她转身就走。
白烈阳本能地上前一步,右文这次很直白地挡在了他前面。
白烈阳正要对右文动手,听到大监的声音响起:“皇上驾到!”
白莫忧脚下一顿,伏身行礼。右文与白烈阳也是一楞,然后都跪了下来。
之前皇后与皇帝说要来看马家后生的武斗现场,皇上并不想让她去,因为白烈阳。
但他一来从没有拒绝过她,二来他想着这个时辰他可以陪她一起来的,所以就答应了她。
但今日朝政繁忙,两部的官员在散朝后,都聚在元隆殿内殿,等着和他商议拨款筹算与汇报今年粮收的情况。
这些都是耗时的政务,一直忙到午时,他的午膳都是与官员们一起吃的。
忙到现在才算是真正的散朝,他看了眼时辰,还来得及,就马上就赶了过来。
一进万阁殿,沈楫就看到了皇后,但凭着他对她的了解,她神色有异。他再一细瞧,看到了白烈阳。
他抬腿向前,孙旧赶忙宣唱。
皇上在皇后面前停了下来,亲自扶了她一把,白莫忧借势起了身。她看向皇上,冲他笑了一下。
这笑容里带有抚慰的意味,是在告诉他,她没事的意思。
沈楫也冲白莫忧笑了一下,转过头来,笑容消失,他冲着右文道:“卫都将军起身吧。”
白烈阳暗暗提了下嘴角,他依然跪着。他听皇帝道:“今日万阁殿的比斗,是需要令牌才能进出的,台尉大人可有?”
白烈阳当然不会把牌子拿出来,好在他用了后怕太招摇,就把牌子揣进了袖中。
同僚给他牌子是人情,他不能把人家卖了:“禀皇上,臣没有牌子,臣一时心急想来凑凑热闹,没来及去挂名领牌。”
“臣错了,请皇上责罚。”
沈楫冷冷地看着白烈阳的头顶,他道:“无召无令擅入宫殿,罚你跪去长通甬道三个时辰。”
长通甬道上,宫内宫外的奴婢与护卫以及留值的臣工都看得见,明日台尉白大人被罚的事就可传得满朝皆知。
白烈阳以为沈楫会借此打他板子的,没想到他竟然不动他分毫,而只让他罚跪。
听到罚跪的时长,他明白过来,宫里落钥时他都跪不完。也就是说,他至少要在甬道上呆一个晚上。
这是嫌留值的臣工看见还不行,要让明日早朝的所有大臣们全都亲眼目睹他狼狈的一幕了。
白烈阳不在乎这份折辱,他敢走这一步,就不怕任何责罚,哪怕是这种精神层面的。
他唯一感到不满与不适的是,白莫忧他见是见到了,但对方不理他,当他不存在,一点儿都不想在有他的地方停留。
更让他难受与别扭的是,他头一次如此近距离地看着皇帝与皇后之间的互动。他觉得他有些受不住。
帝后出了万阁殿,白莫忧觉得皇上的步子迈得有点儿大,她竟然跟不上他。
以前两个人走在一起时,从来没有过这种情况。白莫忧这才后知后觉 ,原来以前他都是在照顾着她,是特意放慢速度等她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4章
沈楫确实是在生气, 他气的是他自己。
忽然他的手被身后人抓住,拢在了对方的手心里。
沈楫脚下一顿,他的手掌比她的大了不少, 她并不能把他的手完全地拢在掌心。
但她用双手去包,这样就可以全部握住了。
“抱歉,我嫉妒了。”沈楫很快冷静了下来。
白莫忧一脸惊讶:“你在嫉妒谁?他吗?”她的语气里满是不可置信。
一个是她深爱的, 一个是她仇恨的, 完全没有可比性。
沈楫反客为主, 把她的手握在自己的掌心里, 他难得剖开自己的暗思:“他看你我就不高兴, 你跟在共处在同一朵云下, 我就不开心。不过, 以后我会控制自己的。”
白莫忧想了想, 这种情绪在她以为他会开选秀女,充盈后宫时有过。
她朝沈楫的臂膀靠了靠:“我也这样过, 在以为你要选秀女时。”
沈楫的目光亮了一瞬,原来听到所爱之人的嫉妒之情, 是会感到愉悦的。原来他对她的那些不能宣之于口的各种小心思, 她也有。
她是在乎他的, 她对他同样有着独占欲。
他们并肩走在甬道上, 彼此间越来越了解, 越来越默契。所有好的不好的, 都可以拿出来说, 不用担心对方能不能理解,会不会想歪。
白烈阳站在甬道的尽头,这是他去长通甬道的必经之路。
他感觉不到头顶的太阳,整个人都冒着阴寒之气。白烈阳忽然意识到, 白莫忧对待沈楫是不一样的。
不同于少女时对心仪少年的怦然心动,满眼渴望。白莫忧对沈楫的情意,是一种心性成熟后对爱人的欣赏与依赖,她的爱慕之情溢于言表,无处不在。
白烈阳从来不知,她的感情可以如此厚重与浓烈,他在极致的嫉妒过后,心里升起一股无力感。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去长通甬道的,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跪下来的,他全程心思都不在现实里,他被白莫忧与沈楫的感情震到了。
白烈阳觉得这一夜过得极快,看到来上早朝的臣工们,他才反应过来,天已经蒙蒙亮了。
白烈阳起身拍了拍衣服,面色不改地与众位打着招呼,然后不在乎众人的目光,一瘸一拐地朝大殿挪去。
走到一半他才觉得腿是自己的,走路的姿态稍好了一些,没有一开始那么狼狈了。
太皇太后在久安殿都知道了白烈阳被皇帝罚的事。她忍不住冷哼了一声,为个女人真是无所不用其极,脑子都不要了。
她让人去通知白烈阳来见她。三日后,白烈阳下朝后出现在太皇太后的久安宫。
白烈阳进屋就跪,太皇太后却语带嘲意:“还跪得下吗。”
白烈阳在乞讨的岁月里、在军营里与战场上,遇到的事情哪一样不比跪一跪要艰难,这对他来说算不得什么。三天足够他恢复的了,事实上当天他就没事了。
太皇太后给白烈阳赐了座,他拿出西境特产递给关嬷嬷。
这也是他来见太皇太后的理由,向宫中贵主进献稀罕物。
太皇太后随口道了一句:“你有心了。”然后就开始提正事。
“我答应与你合作,是看上了你的聪明与魄力,不是为了个女人而昏了头的你。”
“你怎么就不明白,只有你赢了,重新掌控了权势,你才能把她夺过来、拥有她。”
白烈阳摇了摇头,太皇太后看到后住了嘴。
白烈阳嘴上却道:“太皇太后说得是,是我鲁莽了。”
白烈阳在久安宫呆了整整一个时辰,对外就是太皇太后留他吃了午膳。
白烈阳离开皇宫坐进马车里,想到刚才太皇太后所说,他以前会认为她是对的,但现在他不这么认为了。
他不想再回到以前,他这次回来不是要把白莫忧再次囚禁起来的。他在看到正常相爱之人的相处之前,他就隐隐有了别的想法。
他想要她原谅他,想要她能念起以前的旧情,想要她能把关心与目光重新移到他身上。
他不再满足于单方面的索取而得不到回应,他不要像以前那样,明明囚禁的是她,但一直在做困兽的是他。
他知道想要改变她对他的印象并不容易,但他不着急,他有一辈子可以来谋求此事。太皇太后不过是他的跳板。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5章
没有人知道白烈阳这次回来的真实目的, 连沈楫也都只猜对了一半。
白烈阳当然是为了白莫忧回来的,但沈楫认为,他应该是想要夺权, 然后以权势抢走白莫忧,再次让她失去自由。
但他不知道的是,白莫忧爱上他这件事, 对白烈阳来说太过震撼。震撼到重塑了他的三观。
在城楼下看到的那一幕只是这份颠覆白烈阳认知的开始。那一刻他意识到, 白莫忧不是在利用沈楫而是对他有情, 这个迟来的真相在白烈阳的心里深深地划下了一道儿痕迹。
就像当初他认为, 同样在军营里历练拼杀的沈楫可以做世子甚至做太子时的想法一样, 如果沈楫可以, 为什么他不行?
原来挡在他与白莫忧之间的从来不是姓马的, 而是他从一开始就走错了方向, 亲手把事情搞砸了。
在看到帝后在皇宫里的相处时的样子,白烈阳心里的那道痕更深了。他们之间的情感令这座森冷的宫殿都变得好似暖了起来。
皇室王族成员之间的感情是个什么样, 白烈阳能不知道吗。兄弟相争,母子离心, 祖孙成仇……
在权力面前哪一样都是常态, 都不稀奇。而沈楫与白莫忧却是个意外。
这不仅让白烈阳嫉妒, 他更多的情绪竟然是向往。
在长通甬道上的一夜, 他想了很多, 其中就有沈楫是如何能在马昀浩这个珠玉在前的情况下, 能让白莫忧如此倾心于他的。
思来想去, 无外乎几点。
首先,他救过她,在危险来临时,他替她挡了那一箭。这一点白烈阳自问他也做得到, 他早就确认了,在他心里没有什么比白莫忧的性命更重要的了。
至于其它,以他对沈楫的了解,对方比他温柔,比他心胸宽广,比他更懂人心、更会说话。
这些属于沈楫的优点,白烈阳一直是知道且承认的。当初他能与沈楫交情深厚也正是看重了这些,想来这些特质能被人欣赏与喜欢是不分男女的。
白烈阳自认他天生不是这种人,但他可以演。他那么了解这位老友,沈楫面对任何事情会做出何种反应,他能猜对个七八分。
学沈楫并不是什么难事,以前他就有学习对方为人处事的想法。
对于现在的白烈阳来说,难点只有一个,就是他失了先机,他伤白莫忧伤得太狠,恐怕在她心里,他是可怖又可憎的。
想要扭转这不好的印象,这极糟糕的过往,一般的举动可不行。必须要在大事上见真招,要能震惊到她,颠覆她过往印象的事件才可以。
这就是白烈阳那夜跪坐了一晚后,思考的结果。
他给太皇太后发密信前,打的主意就不是真的要与她合谋成事。那老妖婆失信过他,他怎么可能再信她。
白烈阳走出久安宫最后一道殿门,嘴角噙着一抹意味不明的笑意。
盛坤宫,白莫忧今日起得极晚,她还从没这个点儿醒过。
醒来后,人还晕晕的,似还没睡够一样。
她问玄珠:“几时了?”
玄珠看了眼时辰回答了她,白莫忧急忙从床上坐了起来:“怎么不叫我,这个时间还赖在床上,可太不像话了。”
就算现在不用给王氏请安了,后宫也无嫔妃给她请安,她自觉也不能这么懒散。
玄珠道:“是皇上不让叫的,叮嘱了两遍。还说您最近嗜睡是好事,从养生的角度来说是您缺觉了,补上就好了。”
沈楫昨夜有些失控,他该知道她为什么起不来,竟然还找了这么个理由。
白莫忧笑笑,刚想摇头,笑容就顿在了脸上。她轻声问玄珠:“我的月事是不是该来了?”
玄珠想了一下:“是的呢,昨天就该来了。您瞧,这嗜睡的根子不就找到了吗,原来是快来月事了。”
白莫忧的月事,自打那个孩子没了后,就不像以前那么准了。有时提前有时错后是常有的事,所有玄珠并没有放在心上。
但白莫忧毕竟是怀过孩子的,虽然那一次的中期她呆在狱中,一直处在紧张焦虑中,并没有记住什么感受,但先前刚怀时马家还没有出事,她记得那时她就十分贪睡。
她不由自主地捂上肚子,心情变得复杂。
玄珠见她不对劲,看到她下意识的举动后,心里像是被重锤捶了一样。
“啊,娘娘,您是不是,”在白莫忧看过来的目光下,玄珠闭了嘴。
见皇后娘娘点了点头:“只是忽然想到有这个可能,但并不能确定。”
玄珠当然也知道只是个可能,但她心跳怦怦的,嘴里不停地道:“我让人去撤换了那盘糯米凉糕,换温热的枣糕来。还有,内衬也得换,换带夹层的,前些日子就说给您换了的,您非说天气还热,怎么就这么贪凉呢。”
白莫忧提醒她:“以前怎样还怎样,不要过度声张。你这又换吃食又换衣服的,不说落在如人精一般的宫侍眼中会是什么样子,就是皇上稍微细心一点,也会过问我是不是着凉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的。”
玄珠想了想:“那就不撤掉吃食了,让他们再添些温热的来。至于衣服,今日过后我亲自去换了来,这总稳妥了,不至于让人瞧出来了吧。”
白莫忧嗯了一声后,又开始走神了。
作者有话说:
请允许我吃了吐,我还是决定把这篇文写完后再开新文。打扰大家了。
第96章
白莫忧一直在逃避一个问题, 就是怀孕生产之事。
宫里的御医给她把过脉,虽说她身子有亏,但没到不能生的地步。而且御医也开了方子, 她在玄珠的盯着下也有按时饮药。
所以,她能再次怀胎并不是什么不可能的事。她与皇上年轻力壮又十分和谐恩爱,怀胎生子是早晚的事。只不过她一直在逃避, 一直不去想罢了。
此刻, 白莫忧不得不面对问题, 不能再逃避了。
这一正视, 她发现她的想法有了改变。她不再那么抵触孩子的来临, 一想到这是她与沈楫的孩子, 她心里涌起的暖流趟过了那道因为孩子曾带给她的深深裂痕。
慢慢地, 她微皱的眉头松开了, 她不再抵触一个月后的验证。
晚些时候见到沈楫时,心里想着这事她冲他一笑, 没有把握的事她当然不会现在就说,但沈楫一楞, 没什么原因就是好像感觉到了什么。
他问:“怎么了?”
白莫忧感慨于他的敏锐, 否认道:“我没事, 你呢?今日朝堂上可有事发生?”
沈楫:“哪天都是一堆的事, 还是太上皇明智, 从来没动过坐到这个位置上的想法。”
想到父皇, 沈楫眸色一暗。
白莫忧看出他忽至的低落, 给他递了茶,听沈楫又说:“不过今日,王运海开始有所动作,说他昨日去观海庙烧香, 看到废帝在念经文,且腿脚也能走路了。”
废帝被押回京后,因着是皇家血脉,又做过皇帝,不能真把他杀了,但也不能留在宫中。
太皇太后当初想以母亲怜子之情,把人留在宫中,被皇上断然拒绝,不容质疑地否决了。
最后还是找了个京郊的皇家寺院安置了起来。王运海是太皇太后母家的亲侄,在朝中为右督尉,掌半壁督院。
他不可能无缘无故提起废帝,他这是说给朝臣听的。
白莫忧一听就明白了:“王氏这是想重新做回太后,想要一个傀儡皇帝。”
沈楫:“如今,朝臣还没有适应新田令,在荒年里让他们让渡自己的利益,与国家和百姓共度难关,他们并不甘心。王家正是利用了这一点,以利为诱大肆结党。”
这还只是一方面,沈楫没有说出口的是,白烈阳最近也动作不断。
不得不说,白烈阳在军中颇有威望,以前打的那些胜仗,大务战神的威名到如今都有着深远的影响。
白烈阳这次回来得了个闲职,除却每日上上朝,表面看手中并没有实权与差事。
但谁知道他在西境已耕耘到何种地步,且他这次带回来的所谓将军府护院究竟是什么成分,不用想都知道。
别看白烈阳表面上无所事事,闲来无事还能与那些旧部、旧友们频频相约相聚,看似只是吃喝玩乐,叙旧闲谈,实则是把旧朝旧部与以卫都将军为首的新朝新部,划分成了泾渭分明的两股势力。
沈楫没有再说下去,这些事他不想拿来让白莫忧跟着一起烦恼。
有那样一位皇祖母虎视眈眈,有大务最严苛的孝道压着,他这个皇帝做得必将不得轻松。
已经到了这一步,每一样他心里都有数,每一样都不能急,事缓则圆。他们双方之间的对弈可能会长达数年甚至十数年,谁先急了,谁能稳住,往往决定着事态走向与最终结果。
沈楫忽然抱住白莫忧,白莫忧问:“怎么了?”
“没事,就是想抱抱你,你就像太医院燃着的镇院之宝保心香一样,我只要一闻到你身上熟悉的味道,就会感到心安且平静,什么烦恼都没了,身上立时也不累了,充满了力量。”
沈楫说的是真的,好在他身边有她。她是他的皇后,他的爱人,他的伙伴,亦是他的支柱。
沈楫抱得她有点紧,平常白莫忧不会注意这些,但现在她在意。
他脑袋抵着的地方正是她的腹部,她直接道:“你轻些压,我肚子要痛了。”
她知道沈楫一定会放开她,果然,他听她这样说了,马上松开了些,重新抱过来时他克制了不少。
晚上,沈楫惊讶于白莫忧的主动。倒不是说以前她不会主动,只是没主动到这种地步。
甚至他们比往常提前要了水,结束得很快。
白莫忧担心以前的时长对孩子会有影响,所以才热情主动的。效果不错她的目的至少达到了,他们没有在这件事上像往常那样耗费过多的时间,她自认已经把影响降到最小了。
三周时间过去了,她的月事还没有来,白莫忧这时才知道,自己竟然是盼望着这个结果的。
玄珠脸上的笑容一天比一天灿烂,当她听到皇后娘娘说,可以按她们之前说好的,去请太医来诊脉了时,她扭头就出去了。速度快到白莫忧还要嘱咐她的一些话都来不及说。
出了屋子玄珠还是很稳的,毕竟是六司之首的总管尚司,她不疾不徐地去到太医院,请大医去给娘娘诊平安脉。
盛坤宫的事,太医不敢耽搁,马上带上医箱就随玄珠尚司走了。
到了殿内屋中,皇后娘娘才道:“我月事有月余未来,不知是生了什么病,劳烦李太医了。”
李太医就是皇上指给皇后娘娘专门看诊的大夫,之前皇后喝的药就是他开的方子。
李太医一听这话心里立时明白了过来,这哪里是请平安脉,这恐怕是要有喜事了。
李太医只是心里活动了一下,面上跟刚才无异,只道让娘娘伸出手来。
太医诊脉的时候,白莫忧异常紧张,当她听到太医恭喜贺喜的话语时,她的心才落下来。
这一刻,她更加确定,她想要这个孩子,她好像走出了当初那个令她痛苦的困境了。
此时皇上刚刚下朝,却有桩公事还需他决断。
在元隆殿的暖阁中,掌管西郊大营的四品都卫与手握午门禁卫营的三品忠尉,因一桩手下人的人命官司,竟然闹到了皇帝跟前来。
暖阁中,不止立着争得面红耳赤的这两位,白烈阳因为是目击者也在列。
他倒是不争不抢,也不言语,只低着头听着那两位吵。
沈楫耳中听着两位臣工你一句我一句的,眼睛去看向白烈阳。
他差不多听明白了,正要开口却听到外边有内侍传话进来:“皇上大喜,皇后娘娘大喜,盛坤宫传来消息,经李太医诊断,皇后娘娘有孕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7章
暖阁内四人反应不一, 吵嘴的终于停了下来。
一直低头不语,老神定定的眼色一凝,抬起了头来。
而沈楫则是“咚”地一下站了起来, 反应过快以至于起身后他才来及怔楞一下。
之后人就从御案前消失了,快速而过的身影在快要迈过门槛时停了下来,皇上快速且带着笑声地说了一句:“朝之重臣, 竟然体统全然不顾地吵成这样, 本来想重重罚你们的, 但看在喜事的份上, 回去自行处理好了可免此次责罚。”
话音一落, 皇上人就不见了。从背影与他的步子上看, 能看出陛下的急迫与一种带着愉悦的轻快。
这会儿停下了争吵的两人听到皇上此言, 也冷静了下来。就算吵赢了又如何, 出了这样的事,还当着圣颜起了争执, 皇上怪罪下来,他们中的哪一个都吃不消。
两个人都瞪了对方一眼, 哼了一声后拂袖而去。暖阁里一时安静了下来, 只剩白烈阳一人。
按礼制, 他该在皇帝离开后立时自行离开的, 但他未动, 侍候在侧的内侍也不敢出言赶他离开。
白烈阳立在屋中一动不动, 身形比内侍还稳。
白烈阳心里掠过很多事情, 他再一次无比懊悔当初最错误的一个决定。
迫害马家,害死马昀浩,害白莫忧下狱,这些都不算最错误的, 最错误的是他让她把当初的那个孩子打掉。
甚至可以假设,如果他没有那么做,而是让她顺利地把孩子生下来,有这个最好用的软肋在手,根本不会有沈楫什么事。
但,如今再悔也于事无补。
她,又有了孩子……
最初的懊悔过后是痛怒,痛苦她怀的不是他的孩子,怒的是那是沈楫的孩子。
痛怒过后则是感到庆幸,庆幸那一次落胎的危险与伤害没有伤到她的根本。
他早就后悔对她进行过那样的伤害,还好,他没有做孽太深,她还有机会做母亲。那,他是不是也算还有机会?
机会?白烈阳眼中一亮。
他忽然想起太皇太后之前与他所言,她说她不需要皇帝,只需要一个傀儡。
她还说,傀儡不一定要是她的儿子,只要是能堵住众臣之口坐上那个位置的就行,但吴家王朝向来子嗣单薄,旁支宗室也无男丁,所以才一定要他把废帝平安地弄回京都来。
如果老妖婆可以在做过太皇太后后再做回太后,那怀有正统皇子的皇后,成为手握幼主的太后不是更加合理与容易。
白烈阳自打回到京都以来,一直在找平衡之法。
一种既可以让帝后分离,又要尽可能把对白莫忧的伤害降到最小,且在这个过程中,不仅要把他自己摘出来,他还要让她对他改观的方法。
他要把以前的亏欠还给她,最好让她欠他的才好。
如今,皇后有孕在身的情况,让白烈阳终于找到了他要走的路。
皇后的依靠如果只有皇帝,那皇帝没了后,她的结局可想而知。他不想只是收留她善待她,因为他知道那样没用,她不会念他的好,也不会原谅他的过往。
但如果皇后的依靠不再只有皇帝,而是更有发挥余地的未来幼主……
门边候立的内侍听到那位迟迟没有离开的大人忽然笑了一声,他确定不了自己是否听错,转动眼珠想要偷瞧上一眼时,发现对方迈着大步走了出来。
皇帝这边,沈楫急速赶到了盛坤宫,他一进去就见白莫忧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他说:“不用迎。”
他想把人紧紧地抱在怀里,但他有了顾虑,他忽然明白过来她这些日子的反常是因为什么了。
他把人轻轻地拢在怀里:“应该早些告诉我的,就算是空欢喜一场,我的人生中也会多一场希望与欢喜。”
还能这么想的吗,白莫忧哑然一笑:“是,陛下说得是。”
她把头投进他的怀里,喃喃道:“确实如此,应该早些告诉你的,我们要永远同甘苦共欢喜。”
沈楫低头抬起她的脸来,在她额上轻轻地吻了一下:“是真的吗?我要你亲口告诉我。”
白莫忧点头:“是真的,除了太医的诊断外,我自己也是有些感觉的。”
她说完没有在沈楫脸上看到更高兴的样子,他反而渐渐平静了下来,目光深深地看着她。
白莫忧被他看得问出:“在看什么?”
沈楫:“高兴是高兴的,但也有担忧。”
白莫忧想到久安宫的那位,也有同样地担忧。之前她本想着偷偷让太医把脉,如果真有了就密而不宣,只告诉皇上一人,待到月份稳定了再宣告出去。
但难免落人口实,一国之后,连怀胎这样的事都不敢声张,恐引人猜测议论,这于皇权与未来的皇嗣都是不利的。
反正如果太皇太后想要出手害人,也不会在乎她怀胎几月,她必是全程都要严密地提防于她,哪怕是孩子出生了,如果是皇子就更要担心了。
好在,如今皇上与她入口的与使用的东西都经过了独立督院的好几道查验,太皇太后惯用的招式难有用武之地。
“不怕的,如今整个盛坤宫都被包裹了起来,她的人插不进来。”白莫忧劝慰道。
沈楫摇头:“她不会再有机会下手。”
他说这话的态度确定又决绝,令白莫忧一楞。
她不知道,她的皇上在出了太上皇的事后,最后一次去久安宫,与太皇太后闭门谈了一次。
更准确来说,是他单方面亮出底牌威胁对方。他对他的皇祖母道:“如果皇后或者我们未来的孩子有事,无论你成功与否,朕都会提着剑亲手宰了你,不惜任何代价。”
说完这话,他与他的皇祖母都知道对方会信的,会当真的。
因为太皇太后见识过他杀废帝身边那位御前总管的干脆利落,也知道这个孙儿言出必行的品性。
所以沈楫才会如此斩钉截铁,他接着道:“我的担忧是你,这次一定要听太医的,还要听玄珠的,他们让你怎么吃怎么喝怎么行坐,你都要好好地听,好好地照做。”
“宫里的稳婆与医女也要提前安排起来,定期查看,时时沟通情况才好。”
原来他是在单纯地担心她,担心她怀胎期间的身体,担心她生产时可能出现的危险。
“你不要这样,弄得我也紧张起来。”
沈楫:“是我在未雨绸缪,您不要忧心,只管开开心心地过日子,平平安安生产。”
抱着心爱的人,沈楫想,日子又有了新的盼头。
但皇后有喜的喜事并不能冲淡朝堂诸事的繁琐与麻烦。先前西郊大营与禁卫营的矛盾并没有在他的警告下平息。
事情的起因是,西郊大营都卫大人马朝的亲卫,被午门禁卫营忠尉大人杨起名的亲外甥在争执中伤了,伤得挺重没有救治过来。
这名亲卫与马朝有着过命的交情,情同兄弟,他一定要对方一命偿一命,但伤人的又是忠尉杨起名的至亲,自然力保。双方僵持了起来。
这事一开始并不至于闹至皇帝面前,中间有大把的人帮着斡旋,但两边都很坚持,没有一边想要退让,甚至禁卫营那边还提出了新的证据,说有人看到了当时的事发经过,并不全怪忠尉的外甥,是那名亲卫先挑衅的,而且也动了手。
得了这一说法,禁卫营杨起名这边,立马连可以送人蹲些时日的大牢都不认了,把责任全部推到不能再说话的死人身上,要把杀人的人全须全影地保下来。
一开始忠尉大人听到目击者是白烈阳白大人后,还不能确认对方会不会来做证,来趟这滩混水。
本着试试看的想法去拜谒了白大人,对方听到他的来意后,直接应了下来。
杨起名不太敢相信,他与白烈阳并无交情,他刚上任这位将军就被赶去了西境。
不过他倒是听说了,西郊大营的马朝以前虽然是白将军的属下,但两人之间似有龃龉,当年这位将军落魄西走的时候,只有他没有去送行。
难道说,白大人如此积极地愿意做证与此段过往有关?
杨起名不去管是什么原因,只要白大人愿意做证就好。
可马朝见有证人也并没有善罢甘休,他还颇为不服,直接把这事闹到了皇帝面前,算是告了御状。这才有了那日二人在皇上面前各执一词的场面。
当日听了皇上所言,二人皆冷静了起来。
马朝想着当日他的亲卫与那行凶者确有争执,也确实都动了手,他愿意退一步,不要对方的性命,但刑部大牢是一定要把人送进去的,顶格判满坐上二十年。
他想着,比起他兄弟的一条命,那个杀人的小崽子不过十六岁,出来后还没有他死去兄弟的年龄大呢,也算是便宜了对方。
杨起名这边看出对方有退一步的意愿,他也想说服他的姐姐与母亲,孩子莽撞年龄还小,去受些苦也好,能收收性子。再说就算去坐了牢,有他这个忠尉在也委屈不到哪里去。
结果他就被家里人骂了,说他这个官算是白当了,明明对方也动了手,是对方不经打,怎么就要让一个孩子去坐牢受罪,她们哥儿可受不得这种苦,万一在里面生病了或是染上时疫可要如何是好。
杨起名正打算抗起家里的压力,把他家哥儿送进去呆个一年半载的,却听马朝的意思要把人关二十年才罢休,这下别说他家里人不愿意了,他也是不乐意的。
所以这事最后又回到了御案前公断上。
因为这里面有白烈阳的事,皇上派人去查了。白烈阳确实是看到了当时的情形,也按看到的如实说了,没有证据显示他在里面做了什么。
沈楫对这个结果还算相信的原因是,西郊大营与午门禁卫营之间的不和由来已久,是几代下来的诟命了。
他们之间经常有摩擦,但出人命还是头一回。不过以往常的情况来看,闹出人命惹出大祸是早晚的事。
历代皇帝不是不想改变此种现状,但两边子弟众多,上辈人的过节都传代了,不好解。
这期间,皇帝们设置了中间带,都院府就是这样产生的。可以把两边隔绝,两边的差事有重叠时,都要经都院府的手,减少了不少可能发生纠纷的机会。
不过,都院府如今的右都尉就是太皇太后的亲侄子王运海。
整件事情里,都有白烈阳与王运海的身影,沈楫不能完全打消怀疑正是因为这一点。
无论这里是否有他二人挑拨的原因,案子闹到了他面前,他就只能禀公办理。
严格说来,西郊大营属卫都将军右文统管,比起午门禁卫营的独立性来说,算是他的人。
但以国法来看,白烈阳只能证明死者有动手,并不能证明是死者先动手的。且人确实为对方所伤致死,不去坐牢是说不过去的,这里不存在帝王的偏袒。
只是马朝张嘴闭口的二十年,确实可待商榷。
最终三堂公审,皇帝又让右文亲自去重新查了一遍,确实没看出里面有白烈阳的手笔,他甚至与死者与伤者都不认识,皆无过往。
至此,结合公审的结果,加上皇帝的授意,杨氏子弟被判了入监八年,以及付与对方孤儿寡母部分偿金。
马朝虽不满意,但也算为兄弟讨了个公道,以及帮着他的妻儿要到了偿金。
而杨起名不在乎偿金,如果能多给以换得减少入监年头,他更乐意了。他只是觉得明明是三年以下的刑罚,何以要到八年,判得有些重了。可这是最终的结果,他也只能认下。
虽认下,他与马朝的仇算是做下了。
此事过去了好几日,兄弟们拉他出去喝酒解闷,他在席上碰到了白烈阳。
多喝了几杯后,他拉着白烈阳感谢:“大人,不管结果如何,还是要感谢您的。”
白烈阳来者不拒,只要是杨起名倒的酒他都会饮下,饮到后来面色都红了,说话间舌头似打了结,开始呼兄唤弟。
他忽然拉住杨起名,呼着酒气小声道:“杨兄,你也不要太过难过,这事有很多不能说的地方,不是你一人之力可以改变结果的。”
杨起名表面看着也是一张大红脸,但他酒量巨大,曾经就有过一夜饮下五坛而不倒的经历。
如今他身在高职,不过是为了方便行事装醉而已。他听到此言,浑浊的眼中闪过一抹清明。
“哦?白兄弟何出此言,说出来听听,也好让我死了心。”他打了个酒嗝说道。
另一个也是一脸醉态:“那马朝是什么人啊,以前看着是我的人,现在表面看着是卫都将军的人,实则从头至尾他都是那位的人。”
他说着朝上面看了一眼,杨起名立时就明白了,白烈阳指的是皇帝。
“唉,我也是最近才知道的,要不说人家在我走时连送都不送一下呢。”
白烈阳叹上一口气,接着又说:“我听说,王运海一开始也倾向于你家哥儿轻罪的,却直接被马朝把他送了出去,不再相谈?”
杨起名:“确有此事。”
白烈阳摇摇酒杯:“以前,王运海何曾有过这种待遇,还不是因为自太上皇那事后,那位与久安宫不对付,”
“唉哟白兄弟,你这是真醉了,这话你敢说我都不敢听。”杨起名赶紧道。
白烈阳早知道杨起名是在装醉,他不理:“都是醉话,听听就过。”
他继续道:“这朝中局势啊,一变再变,那日王运海在朝堂上所言,杨兄也是听到的,唉呀,这个也是不该说的,尤其那废帝还是我弄回来的,我得避嫌。”
“不过这些,杨兄还真是听听就好,你与旁的不同,你又无需占队,管好你那一亩三分地就好。”
说完白烈阳就打起了哈欠,眼皮开始耷拉下去。
杨起名看着似要睡过去的白烈阳,他把手中的酒壶放了下来,招呼了将军府的人把白烈阳带出去后,他倚在酒榻上若有所思。
白烈阳有些话说对了,这朝中局势一变再变,以及他从不占队。
可这样的结果害得他在朝堂上、在皇帝面前没有了话语权,他活着的家人还不如人家死了的兄弟。
杨起名虽没有喝醉,但酒气还是涌了上来。马朝这人可真狡猾,瞒过以前的上官与现在的上官,竟能成为皇上的心腹。
这要是以后他想清算此人,那岂不是很艰难。杨起名重新拿起酒壶,一口一口地喝了起来。
回往将军府的白烈阳,身在马车中,哪还有什么醉状。
杨起名这边该做的都做了,下一步就该是那位卫都将军了。
想起此人,白烈阳眼中现出戾气,真是什么人都敢觊觎她。这事沈楫知道吗?他不相信以沈楫的洞察力会没发现。
若换了是他,他才不会容忍有这样心思的人还留在宫中,他甚至连此人在京都都不能容下。
是因为这是太上皇留下的人吧,如今沈楫能信任的人不多,右文算是一个。不过以后,他会让沈楫知道,把这样的人留在身边有多危险。
白烈阳嘴角噙上一抹笑,问外面车夫到了哪里,听到车夫的回答后,他开始闭目养神。
皇宫,太皇太后自打得知皇后有喜后,像是没听过此事一样,连长辈该送的一些礼节都没有。
当然她不送东西来白莫忧更安心,但以太皇太后擅演的本性,怎么也得演一下的吧,这次是怎么了?难道气到都不愿再理她一下了吗?
她问皇上,沈楫这才说:“我警告过她,她不会自找麻烦的。你放心,她现在巴不得你好好的,平安顺利地生产。”
他这样说一是当初的威胁确实可以震到了对方,加上他们心里都清楚,他们之间的争斗不是多或少一个皇子可以停止的。
他若胜了,皇子等同于无,他若败了,皇子依然等同于无。甚至换种思路,胜利的太皇太后对于傀儡的选择还多了一个。
是扶残了且无势的儿子还是幼小失亲的曾孙上去,还不是她说了算。所以她不会对白莫忧肚里的胎儿动手,她现在只求避嫌。
“怪不得那边如此安静呢,连派个人过来问一声的都没有,原来如此。”白莫忧了解道。
她又说:“你真那样说了,用的是‘宰’这个字吗?”
沈楫看着她八卦的样子,笑笑:“对,是原话。怎么,觉得我说不出这样的字眼来?”
白莫忧:“还真想象不出来。”
沈楫收了笑:“如果有一天,你发现我也有你所不知道的一面,你会怎么想,会觉得我变了吗?”
白莫忧:“你只是认为你有我所不知道的一面,其实你什么样我看得清楚,我都了解。这就像以前,我也不愿让你看到我的一些方面,想要把它们藏起来一样,其实根本不用藏,你都知道的。”
沈楫逗她:“哦?我知道什么?我什么都不知道。你倒是说给我听听,你想藏起来的小心思都有些什么?”
白莫忧拍打了他一下,想起以前那些骗他的事,存的那些利用的私心,她现在还会不好意思,但不会脸红了。
她感到奇怪,这些事情说得多了就不在意了,慢慢的竟然成了他们夫妻间的日常小乐趣。
久安宫,关嬷嬷问太皇太后:“真的不用派人去问一下吗?宫里已经有议论的声音了。”
太皇太后:“让她们说去,只要别说到你面前就不用管。”
现在都什么时候了,谁还有空管后宫这点儿事。太皇太后到现在都还记得,她的好孙儿是如何阴狠地对她说出一番威胁之言的,难得见过大风大浪的她都感到了一瞬间的心寒与惧意。
她现在恨不得离皇后远远的,她可不想给皇帝借题发挥的机会。
再说,皇后有没有身孕那是朝臣关心的问题,不是她的问题,她关心的是王运海那边事情的进展。
她想了想说:“通传下去,久安宫所有人以后见到皇后都要绕道走。”
关嬷嬷领命去传了。
最近太医每隔两天就来诊脉,胎儿很好,皇后的身体也没有问题。太医不仅要定时去给皇后诊脉,还要定时去向皇帝汇报。
这日,是李太医跟皇上汇报皇后娘娘身体情况的日子。
李太医把该说的说完后,等待着皇上的指示。
与往常皇上会先肯定他的辛苦,然后提点嘱咐他一定要更尽心有所不同,皇上迟迟没有说话。
皇上甚至没有叫起,更没有赐座。而是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听到圣上对着孙大总管说道:“让他们出去,你也出去。”
李太医听着内侍们退出屋内的轻轻脚步声,心里也像是被这样踩着一样,不着实地。
终于,所有人都退下后,皇上让他凑近了些,然后低声问道:“在你看来,是不是知道一个人越多过往病史,越能掌握到更精准的身体情况?”
李太医如实回答:“皇上,是这样的。”
他听到皇上接着说:“皇后曾经有过一次怀胎经历,但那个孩子没了,是被汤药打掉的,当时情况并不顺利,她流了很多的血人也昏了过去,”
皇上顿了顿才道:“差点没能挺过来。”
李太医心跳开始加速,额上开始冒汗,怪道娘娘身体有亏,难怪皇上在皇后娘娘正盛年的时候就要他来诊脉开补药,原来还有这种事情。
他就算是这方面的圣手,也不可能通过诊脉就能得知女子的过往孕史。除非像现在这样,有人主动告诉他。
李太医终于知道皇上为什么要遣散众人了,这是帝后的极隐密之事,他其实并不想知道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8章
皇帝的语气严肃起来:“李太医, 皇后此事是否应该考虑到胎期用药的调配,以及临盆时的疗治方式?”
李太医清醒过来,他还是知道的好。皇后娘娘有过这样一段过往, 自然在调养与生产时要格外注意,用药上确实是需要微调的。
李太医低着头,躬着身道:“皇上所言极是, 医理医方上确有实录记载。娘娘的情况是要特别注意的。”
沈楫吐出口长气, 看来他的担忧是对的。
他道:“那就去重新写了医方, 你的人你负责。”
李太医在宫中行医三十年, 皇上这话里的深意他懂。是在提醒他管住嘴, 如果必须要与他挑出的稳婆与医女说, 那就是连她们的嘴也要管好。
这种没有上侍寝明录上的东西, 皇上不提这一嘴, 他也知道该怎么做。
李太医一回去就立时凭着医典与自己的经验重新写了医方,但他并没有跟参与此次皇后娘娘产子的稳婆与医女说, 因为没必要。她们只需按他的药方与方法行事就好,并不需要知道其中改动的原因。
白莫忧也不知道李太医做了调整, 她如皇上所说, 这次格外的听话。
李太医与玄珠, 一个是从整个怀胎期上对她进行调理, 一个是在生活细节上做到斤斤计较, 差一厘都不行。但目的都是为她好, 为她这次能够更加顺利地生产, 所以她都听。
白莫忧每天的日子过得更加规律,她甚至连朝堂上发生了什么都不再知道,因为沈楫不想她知道,不想她担心。
不用李太医说他也知道, 情绪与心境对于怀胎的女子影响有多大。
而白莫忧自己,她虽每日有观察皇上的面色与举止,但他不说她就不问,也是怕对孩子不好。
日子看似平静地过了一天又一天,到了皇上圣诞之日。
本来皇上念着太上皇的事想一切从简的,但皇后有喜,他也不想两件事有所冲撞,所以就由着皇后主持了。
当然他不过问的真正原因是,他知道他的皇后做事的章法与他的标准差不了多少,他只要安心享受她送给他的生辰宴就好。
但,他是皇上,还是一个被各方势力虎视眈眈的皇帝,过个生辰这些人也是不会安生的。
沈楫想得没错,如此时的久安宫里,因着圣诞日的缘故,太皇太后的二哥以及出自这一房的她的侄子王运海,再加上已病逝大哥的长子王运通全都聚在了这里。
这三位分别掌管着王家主权,朝堂官通,以及王家的经济财权。
太皇太后有些话早就想跟他们说了,本想通过密信告之的,但她始终觉得事关重大,没有十足的稳妥,她不能这么做。
好在今日,她可以当面跟她能信任的母家人宣告此事。
信任他们不是因为亲缘关系,不是都姓“王”,而是因为他们的利益是一样的,至少目前是牢牢捆绑在一起的。
她当年能下毒杀害那么多的未出生与出生的皇子,离不开母家在背后的支持。
就连这次失败的元隆殿毒杀事件,那副延缓毒发的药丸就是王家暗中寻来的。
太皇太后的屋外守着的只有一个信重的关嬷嬷,其他人全部让她找了理由远远地差走了。
三个王家男人看到这个架势就知道太皇太后是有重要的事说,他们全都朝她看了过来。
太皇太后也看向他们,然后忽然站了起来。三人一楞,虽不明就理,正要跟着起身时,看到他家这位王家女伸出手来压了压:“你们且先坐着听。”
三人之间互相对了个眼神,竟一时都没有头绪。
太皇太后:“今日叫你们过来,只有一事相告。我这次要当的不是帘子后的太后,我要亲自坐到那个位子上去。”
话音一落,只有门外的关嬷嬷神态如常,眼波不动。
时间好像静止了一样,不知过了多久,随着太皇太后的落座,三个王家男人差点站起来的动作停了下来。
王家如今的家主,太皇太后的二兄问道:“您,想好了?”
太皇太后:“二哥是知道我的,我从来不乱说话。”
她的侄子王运海接过话来:“娘娘,臣斗胆一问,那废帝还要一直呆在皇家寺庙里吗?”
没有一丝犹豫,太皇太后道:“不能。”
王运海心中大定,至于如今皇帝的性命,他当然不用担心,太皇太后已经动过一回手了,如今存了这样的志向,更是不会留他的,他唯一担心的就是太皇太后对剩下的这个儿子的处理结果。
他看了父亲与堂兄一眼后,他的父亲站起身来,往前走了两步,拉近了与太皇太后的距离:“四妹妹。”
这一声“四妹妹”叫得太皇太后恍惚了起来,这让她想起了她的闺名“王睿”,也是很久很久没有被人叫过了。
“二哥,你有话就说。”
“大务王朝一百年间出过一位女帝,但其母家的结局,不用我等述说,娘娘也是知晓的。二哥只想问一句,娘娘可有心保我王家百年安世,子孙平安否?”
他说着腰背佝偻了下去,虽然是站着的,但看着四妹妹的目光是平视的,如小时候,他虽高她很多,却为逗她开心而特意弯下腰背的样子。
太皇太后目光难得一软,她点头,缓缓且重重地点头:“王姓亦可称。”
五个字,王家子侄眼中光亮大盛。天下不是只有他吴氏能坐,也会有一天改姓为“王”。
王运海见他父亲重重地吐出一口气,回头看了他与堂兄一眼,二人皆起身站在了父亲身后,一起郑重且恭敬地跪了下去。
“贵主在上,臣等领旨,必不负所望,粉身碎骨亦愿前往。”这结盟、效忠的誓言并不大声,却回荡在太皇太后的心中久久不散。
她此时诚然是激动的,但这种兴奋中忽然闪过一抹悲凉,不是为她自己,是为了这世上最爱她、最在乎她的人,先帝。
她这辈子对不起很多人,唯觉欠了他。
亏欠了别人的极端利己者,哪怕意识到了这一点,也只有一抹悲凉送出,再无别的了。
她看着跪着的三人:“起来吧。”
她无需多言,一句“粉身碎骨亦愿前往”足以说明他们知道失败后的结果。
所以,王家人都是一样的,贪权好势,不是不能“百年不得安世,子孙不得平安”,而是要看为了什么,赌上全家不能只举上去一位帝王。
三人起身,听到太皇太后道:“皇帝的圣诞日赶的真好,今天的天儿好蓝,刮了几天的风终于停了。”
确实是个无风的好天气,连树梢的微动都只是落下的鸟儿造成的。与这般平静安宁不匹配的是这后宫还有前朝。
皇帝设宴在平安殿,一样又是一个寓意与事实不符的名字。
平安殿内,四品及其以上官员皆有落座,白烈阳自然也在。
他今天一反常态,至少在皇上眼中是这样的。他没有一直盯着皇后看。
白烈阳心中有事,所以他克制了自己。他告诉自己,他以前就是太急了,他的改变就从这一次开始吧。
他甚至都错过了皇后送生辰礼给皇上的画面。
等他顺着众人去瞧时,只看到沈楫合上了盖子,只一味冲着皇后笑,却连声称赞与谢意都没有。
白烈阳是了解这位曾经的挚友的,想来这寿礼送得极合他心意,他才会无以言表,只剩笑了。
白烈阳说到做到,不贪恋那道倩影,去看他今日的目标,卫都大将军。
果然,右文的表情极不自然,白烈阳饮下手中酒,掩下了一抹暗嘲。
他就知道右文不是临时起意,那日看他眼神他就知道,那不是单纯面对美好之物的欣赏与羞涩,那是男人对女人加了欲望的觊觎。
右文,该是从很早就开始了。毕竟他与白莫忧在柳西镇就相识了。
高台上座,沈楫对于皇后给的寿礼爱不释手,她送的是她亲手做的棋刻。他每日都去盛坤宫,竟然不知她在做这个。
他一边心疼她怀着孩子还要偷偷做这些,一边是真的感念于这份心意。
这一刻,台下人都不被放于眼中,他不再关注白烈阳,他只想关注眼前人。
白烈阳离席前,忍住没有朝高台上去看。他的眼中只有被人叫走的右文。
“卫都将军,”白烈阳出现在忙完事情的右文面前,“一起喝一杯?”
右文一拘手:“白大人自便,我已喝了不少了。”
白烈阳:“你我同命相怜,我这心里跟被酒腌了一样,想来对皇后,”
右文厉声打断:“白大人!慎言。”
“将军若想人不知,还是自己多注意言行吧,我能看出来,那位怎么会看不出来。”白烈阳语气一变,颇为严肃地道。
右文一惊,这么明显的吗。
忽然,他想起以前几次,皇上还是世子时,偶有态度异常的时候,他不是没有怀疑过。但始终觉得不至于,觉得自己掩饰得很好,且他那时与世子妃并没有见过几面。
难道,当年他对世子指名让他护送世子妃动机的怀疑是真的?皇上如白烈阳一样,看了出来?
这也没什么可奇怪的,白烈阳与皇帝这二人,当年可是知心兄弟。右文内心震荡不已。
“将军要想堵住我的嘴,就跟我去喝一杯,我这里堵得慌,有你这个同命之人,我还能好受些。”
右文可不信他什么一起难受的话,他只会认为白烈阳是想借机要挟他什么。他跟了对方去,他要看一看白烈阳到底要干什么。
他没想到白烈阳找的地方是西城的西山凉亭。
大晚上他竟然早有准备,有引路的烛火,亭中也设了烛光,加上今夜的月光,把一桌子的酒菜照得丰盛无比。
白烈阳往石凳子上一坐,右文看到上面还有垫子,当真是准备充足。
他听白烈阳道:“本来这一景一食一饮是给我自己,自怜自艾准备的,没想到让我瞅见了你,独乐不如众乐,同样的,独苦也不如众苦。”
“是嫌你那边没有软垫吗,可我就准备了一个,来吧大将军,别嫌,坐吧。”
右文坐了下来,他本来也没想坐垫子,大男人坐个石凳还要垫东西,矫情死了。
他这么想着,嘴上说道:“当年咱们打仗时,那都是席地而息的,什么时候,你倒讲究了起来。是忘了来时路了吧。”
白烈阳:“我听出来了,你这是在骂我是不要忘了自己曾是个臭乞丐。”
白烈阳扔进嘴里一个香豆,把酒给右文倒了一碗。
右文这才发现,比起满桌精致的饭菜,这喝酒的家伙竟然是海口大碗。这让他想起了以前,以前在军营时,他们就是这样喝酒的。
右文想到以前,难免想起了左明。
他拿起大海碗朝地上倒了一杯,然后自己给自己重新倒满。
白烈阳:“是啊,该给左总护倒上一碗的,像以前那样。”
“为什么要救他?”一碗下肚,右文问道。
白烈阳:“没有为什么,并肩做战的战友,不该吗?”
右文给自己又倒了一碗,白烈阳指着一桌好菜:“大将军,吃些东西,我看刚才宴席上,你可没吃什么,光剩拿人家的恩爱来下酒了。”
右文一摆手,不爱听他说这个,但筷子拿了起来,菜吃了起来。
他这会儿爬上这半山,还真有点儿饿了。
两个人你一碗我一碗的喝了不少,说了很多以前的事。如今当初的煜王都没了,右文说起以前煜王府谋算白烈阳的事,一点儿保留都没有,合盘而出。
白烈阳听着,时而冷笑,时而大笑,死鬼煜王真是为了他儿子无所不用其极,他差点连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不过现在想来,也多亏了那死鬼,否则他一个乞丐哪会有这种迹遇。而那死鬼最后连命都搭给儿子了,怎么不是一种得其求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9章
旧事说完, 右文神色一正:“说吧,你今天叫我过来到底要干什么?”
白烈阳:“既然我知道了你的一个秘密,我还给你一个秘密可好。”
右文看着他, 白烈阳没再吊着,直接道:“那个马朝,是皇上的人。或者说是世子的人。”
右文手上一滞。
白烈阳:“皇上还是世子时, 马朝就被他放到西郊大营了。这人在我手下时, 从不搞媚上欺下, 阿谀奉承那一套, 我一直以为他很正直可靠, 是个实干的, 对他印象很深, 也很看重。”
“他呢, 也很会装。明明武艺高超,却从来不在营中显露。他还一路装到了我落魄地离京西行时, 他不像特来送行我的那些人,行事严谨地特意来送一下。他一直保持着他在我心中的印象, 不管他的上峰如何, 他只做他该做的。”
右文想到了什么, 他说:“皇上做世子时把他安插在那里尚能理解, 如今他是皇上, 为什么这人一动不动?西郊大营本就在皇上手中, 皇上完全没必要继续把人留在那里, 没有意义。”
白烈阳:“大将军觉得是因为什么?他未必全然信任你,严格说来,你从来不是皇上的人,你是太上皇的人。你以为皇上会不知道吗, 你的忠心只给了太上皇。”
白烈阳顿了一下:“再者,就凭你对皇后的那份心,皇上就永远不会信重你。信重首先需要的是不讨厌。”
右文:“你是想告诉我,皇上把我推到前面来,一旦我成为废棋,马朝就可替代我,他才是皇上的后手与倚仗。”
白烈阳点头:“正是如此。”
白烈阳之所以能够知道沈楫很久以前,甚至瞒着煜王布下的这一棋,并不是他们不谨慎的主动暴露,而是巧合。
世上就是存在着这样的巧妙之事,马朝的那位如兄弟般的副手,也就是前些日子被杨起名外甥错手杀死的那位,他的妻子是他军师杜鹄的表妹。
最初,他们是想要拉拢西郊大营的,但白烈阳得知大营的都卫还是马朝时,他就劝杜鹄打消这个念头。
但杜鹄没听,他想从走亲戚这方面入手,所以有段时间经常过去人家家里。
他在表妹夫妻那里隐瞒了自己身为军师的身份,只让对方夫妻以为,他只是个在全国跑的做买卖的商人。
有一日,他的表妹夫隐晦地告诉他,这些时日,码头上的船运生意不要碰。
当时杜鹄就感觉出了不对劲,但他不动声色,一点点地套取他想知道的。
那段时间,皇上与部分朝臣就是在这一点上有争执。明明以他们来看,当时参与这种生意正是好时机。当时正是农耕拨钱的时候,皇上想要扩大船运的生意,想吃一部分利润。
这对于船运码头是大好消息,有激进地都开始买入新船了。所以,杜鹄不明白,他的表妹夫为什么说出了相反的劝谏之言。
他问得深了,表妹夫就不说了,只让听他的没错,原话还说,他这消息来自“最大”。
杜鹄觉得此事重大,就告诉了白烈阳。
白烈阳当时也捋不清头绪,但某一天的朝堂上,皇上打了所有人一个措手不及。那时不止白烈阳,其他朝臣也全都看得明白,原来皇上所求与他一直在争的并不是一件事。
所有人都被他蒙骗了,利用了,而皇上得到了他想要的结果,全国上下船运的征税被他咬了一口肉下来,贴补到了农耕垦业。
白烈阳那时才明白,杜鹄那位表妹夫口中的最大消息来源指的是圣上。
可他一个小小的都卫副将,怎么会知道这个?
让他与军师起了疑心,表妹夫哪里还能遁形,慢慢就被他们牵出了马朝与世子的事。
白烈阳把所有事情一下子串了起来,他就说他怎么那么欣赏马朝,总是会注意到对方,原来对方行事的方式与他初识的沈楫如出一辙。
白烈阳也不算是挑拨离间,因为沈楫对这个卫都将军就是这么想、 这么安排的。
他只是提前挑起这一层帘纱,让右文明白他的处境罢了。
白烈阳又补上一句:“皇上如果真把你当自己人,是不会不告诉你马朝的存在的。至少在发生了大营与禁卫之间起冲突出人命那事时,就那么沉默地看着你着急地为你的下属奔波。”
这倒是真的,右文沉默不语,他对马朝的印象也不错,所以在皇上怒斥对方管教副将不严,狮子大开口时,他还替他说了不少的好话,想了很多的办法。
原来其实,他根本无需替那人担心,皇上怎么舍得让自己人受委屈。后来的结果他也看到了,三堂会审后,杨起名的外甥还是被重判了。
当时他还看不明白,觉得皇上不应该把杨起名这样位置的武将推开,去保已在囊中的西郊大营。原来皇上是不想让自己人寒心,两相比较后做出了最有利于皇权的决定。
右文把最后一碗饮进嘴里,然后对白烈阳道:“就算你说的这些都是真的又如何,我是不会背叛皇上的。”
白烈阳只道:“你忠于的,你在乎的不是皇帝,你忠的是死去的太上皇,你在首的是如果皇上出事会被牵连的皇后。”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0章
右文沉默不语, 把碗放下,起身看了白烈阳一眼后,扭头就走。
白烈阳在他身后幽幽道:“大将军, 夜色浓黑,不拿盏灯吗?”
回答他的只有山谷中的各种虫鸣。
右文有顺风耳之称,他下山的速度极快, 靠的不是眼睛而是耳朵。
他甚至还能分心出来想事情。他承认白烈阳有一点儿说得极对, 皇帝如果看穿了他对皇后的心思, 确实不会再信任他, 甚至会本能地厌恶他吧。
右文从来没想过, 太上皇没了后他到底该何去何从, 他与左明一样, 从小就被太上皇收在身边。
不同的是左明被白烈阳救过一命, 而他曾被太上皇救过性命,养育与培养之情再加上救命之恩, 是他不二忠心的底座。
但如今,太上皇没了, 不在这世上了。他拿曾经的这份忠心与现在效忠皇上相比, 完全没有可比性, 不可同日而语。
只凭皇上是太上皇的儿子这一点儿, 不足以让他拿出以前忠心的程度。
右文来此一趟, 弄明白了皇上对他是什么感觉, 也弄明白了自己对皇上的感受。
这就是白烈阳的目的, 且他从右文的反应来看,他知道他成功了。
不知是不是烈酒的功效,白烈阳依然坐在凉亭里,一点儿都没感觉到寒冷。
暗处守着他的奔虎队的卫长许新, 在右文走后被他叫了出来。许新抖了抖身上的露水,赶紧饮下一碗酒来驱寒。
“用属下盯着他吗?”许新问。
白烈阳:“不用,还不到时候。他有个特殊天赋,他耳朵极好使,你就算没有靠得太近他也有可能听到。”
皇宫那边,沈楫发现了白烈阳的离场,也注意到了未归的右文。
他虽不多疑但不乏敏锐,他不得不把这两件事情结合起来看。
他思考了一路,白莫忧看着他没有发出一言,就这样陪着他走回寝殿。
转天刚一散朝,皇上就召了卫都将军与西郊大营的都卫来觐见。
右文看到与他一同来到暖阁前的马朝,他心头一动。
昨日他刚见过白烈阳听他提起这人与皇上的关系,今日皇上就单独召见了他们两个,他不得不多想皇上是不是知道了什么,是不是派人在跟着他?
但,他对自己的能力还是有些自信的,一般人靠不近他的身,因为他会听到。
所以再厉害的追踪高手也不太可能近他的身。只要人会呼吸就会发生动静,哪怕极威小他也察觉得到,目前他没发现身后有这样的影子。
“将军。”马朝在门前停下朝他行礼,并做了个请的手势。
右文没跟他客气,别管马朝是谁,现在还是他的下级。他撩起衣衽迈步进入。
皇上在二人行完礼后,连座都没赏就开门见山,一指马朝道:“马朝是朕还为世子时就跟着朕的人,他的存在连朕的父皇都不知晓。”
“之前朕与父皇相商后,就想着把卫都将军一职交于你,但他没来及亲自告诉你,谁也想不到你是在那种情况下受命的。”
“朕也早想好,把马朝的事一并告诉你们,但,变故来得太快,很多事情的节奏被打乱了。”
“卫都将军,重新来认识一下马都卫吧,他以后依然听命于你,是你的下属,但你要知道他的另一层身份。”
马朝向右文再次行礼:“今后还望将军扶持与共。”
右文:“马都卫客气了,你我本就一心,都是效忠圣上的。”
如果不是白烈阳昨天点破,他并不会觉得这有什么问题,皇上也好,世子也罢,暗中扶持自己的势力本就无可厚非。
但,白烈阳的话在他心里埋下了种子,他怀疑皇上所说的早就想告诉他的那套说辞的真假。
皇上的聪明与心计,右文还是了解一些的,他这是在未雨绸缪,防患于燃。
如果只是这样也没什么,最要命的还是……
右文一眼瞥到皇上御案前的棋刻,那是昨日皇后送的生辰贺礼。右文眸中一暗,最要命的是他与皇上之间隔着男人间不能允许存在的忌讳。
所以整个过程,右文都装出了恰到好处的惊讶,忠心,等等一切该有的反应。
这种做法与感觉,以前在他效忠太上皇时从来没有过,原来动摇与不坚定是这种感觉,他终于理解了一些当年左明的感受了。
之后,马朝依然在西郊大营当他的都卫,而禁卫营的忠尉杨起名在看到他与卫都将军一同出入时,总会暗自冷哼一声。
皇上圣诞过去月余,京都下了第一场雪。
欣赏着雪景的帝后默默看了好久。沈楫转头面对白莫忧,先是在她的腹部看了一眼,她依然很瘦,就算在吃食与进补上都很得宜,她还是不太显怀。
沈楫的目光移到白莫忧的脸上,白莫忧有所感,看向他。
他说:“前些日子乍冷,王氏病了一场。因为在药食上太过小心,病情有些延误,病程变长病情变凶,算是她有生以来病得最重的一场。”
他说着帮他的皇后把披风披得紧了些,又握了握她的手,发现她的手是温的,才继续说下去:“我猜想,她好了以后不会让局势再这样僵持下去,不会再徐徐图之,她应该会出手。至少她要试一试了。”
白莫忧反握住他的手:“别担心,我们,尽力就好。”
怎么可能不担心,他之所以一直没有把马朝放在他该去的位置上,就是因为她。
她是他唯一的软肋,老实说他连孩子都没有算进去,这也是在白莫忧怀胎后他才意识到的。
他的软肋依然只有她一人,那个未出生的孩子只是他更担心她身体的存在,它好她才好,它出事会连累到她而已。
在那一刻,他知道他与马昀浩原来是不一样的。
马家郎君在生命的最后一刻,想的不仅是要她保住自己的性命,他还想她保住孩子与他家剩余人命的安危。
而他不是,在他感到危机的时候,他想到的在乎的只有她,只有她一个。
他自己,他吴家的江山,他未出生的孩子,都退却到他看不到的位置上去。
他不知道,如果大务一直都在,后世会如何记载他,想来不会是什么好话,一个把江山与帝王之尊排在女人后面的皇帝,史记是会记上他一笔的。
但这些都是微不足道的细枝末节,他最重要的就是在与太皇太后的一战中,如何安排好她的一切。
马朝就是最佳人选,西郊大营的人不能保他的皇位,但可以保证她的安全。
沈楫一直没有动白烈阳也有这方面的原因。以王氏的心性,如果他输了,她绝不会给白莫忧留下一丝活命的机会。
而白烈阳与右文比起来,是最佳护住她的人选。
白烈阳更狠,更当机立断,更有手段,他应该一定早就想好了怎么防范太皇太后对白莫忧的杀意了。
所以,哪怕白烈阳是白莫忧的仇人,哪怕他答应了爱人要为她报仇,他依然没有动白烈阳。
不得不承认,白烈阳是白莫忧最后的一层防护,也是除他以外最坚固最不可动摇的防护。
如果可以,沈楫可以一辈子与太皇太后如此周旋下去,他可以做一个身有枷锁的皇帝,也不想对方有机会伤害到他的家人。
但王氏不会这样拖下去的,倒不是她没有耐心,而是她的年岁不允许。
不过这样也好,早晚会有这一天,不如早到早了。
白莫忧发现观雪这天过后,她的殿院里,所有奴婢进行了调整。皇上给的理由是,她怀胎月份渐长,挑了些更细心的奴婢来服侍,让她不要操心这些,安心养胎就好,同时就当是安他的心。
调整来调整去,弄得人眼花缭乱的。但细心的白莫忧还是发现了其中的关窍,不过是最终,她的院子里多了两个婢女。
她们说是粗使宫婢,平日根本不近她的身。
白莫忧几次想问玄珠,这二人差事做得如何。但她最终忍住了,什么都没有问出口。
因为她已经猜到这二人是皇上留给她的人,也是他的人。
她若是问了,就相当于点破了这一点儿,让沈楫知道她已了然。她不想他知道,不想他弄得更隐蔽,真的把她瞒了过去。她有她的想法,如他一样,也不想他知道。
太皇太后的心思与动向,白烈阳也察觉到了。
他开始派人跟在右文身后。他让他的人做好自己的事,该怎么跟就怎么跟,该注意什么就注意什么,务必把跟踪步法做到位。
他知道右文不说第一时间发现,也不会太晚。他就是要让对方发现的。
他相信凉亭一叙,右文再做不出把此事上禀皇上的行为来了,右文会怀疑这些人有可能是皇上派去的。
白烈阳的这一招可谓是面面俱到,一举多得。就算沈楫察觉到了,第二日就把事情摊开来与他的卫都将军说了,也终是晚了他一步。
想到此,白烈阳面上没有得意之情,相反他一脸谨慎与严肃,站在一副棋盘前久久凝视。可以看出他在演练着什么,且演练了不止一遍,却还是一副认真对待,不肯松懈一丝一毫的样子。
白烈阳派去跟着右文的人,右文是在一次回府时察觉到的。他并不清楚对方已经跟了他多久,但从察觉到的那一刻开始,这些尾巴们就再也无所遁形。
他需要做的是弄清这些人是哪一边派来的。这不是个易事,因为跟踪原则就是身份的同质化,就算这些人当面被他抓到,只从表面他也看不出什么来。
他又不能把人抓了审了,如果是皇上派来的呢。就算是太皇太后派来的,他也不能随便的抓。
只有白烈阳的人,他还能做些什么,可他并不能确定这些人的来路。
他任这些人跟着,可他们很吵,他天赋异禀的耳朵常常被他们吵到。这让他时而皱着个眉,偶尔感到烦躁。
但他很能忍,什么都没有做。直到有一日,皇帝密召于他,他才把人甩掉。
被他甩掉的人把此事禀给了白烈阳,白烈阳就知道,不是沈楫要有所动作,就是太皇太后要动了。
那边刚有动静,果然王运海与杨起名就找到了他。
杨起名现在投在了王运海那边,这也是他与太皇太后那方势力合谋而为的结果。
马朝身边死掉的那个副手,与杨起名外甥的纠纷,表面看与他们一点儿关系都没有,实则他们还是动了手脚。
能掩饰得如此之好,大部分要归功于两边历来的不合,这才让他们在中间可以不动声色地做文章,还留不下痕迹。
杨起名这人并不起眼,他手中的午门禁卫营表面看也没什么用,但实则这是太皇太后布局中重要的不可或缺的一环。
她唯一能握在手里的角楼的一千羽兵,是能最快与杨起名手中的两千人汇合在一起的存在。
所以,杨起名才落到了她的眼里。当然只有这些人可不行,皇帝如果连这些人都对付不了,那他的位子早就坐不稳了。
他们还有后手,而这个后手是这场战斗的决定性因素。
王运海找上来的时候,白烈阳只对他说了一句话:“知道了,让太皇太后放心。”
王运海可放心不了,他姑母说了,此人可用,但不可尽用。
相比于王运海的平静,杨起名内心极度紧张与兴奋,如果成了,他就不是四品忠尉那么简单了,而且他的外甥也不用再在大牢里呆了。
那个娇生惯养的,人瘦了一大圈,虽有他照应,还是受到了打击,人也似脱了一层皮。别说家里女眷看着崩溃,连他都不忍直视。
如今好了,用不了多久,一切都可以结束。如果他败了,他也不用操心那个不中用的,他全家都要赔上。
富贵险中求,他既走上了这条道儿,他就不后悔。
他很羡慕佩服王运海与白烈阳,这两位大人是真的沉得住气,平静得像是在谈论天气。他年岁还比白大人大上不少呢,都没有这种养气的功底。
宫中元隆殿,右文得到了的密令竟然是启兵入宫。这样的皇令只会出现在宫变中。
以他来看,他并没有发现宫内外有异变。他忽然很想问一下皇上,跟在他身边的人是不是皇上派去的。
但他又一次看到了那个棋刻,他不知为什么,把嘴闭上了。
毋庸置疑,沈楫最信任的是马朝,但他不能用,他要留给白莫忧。
至于右文,父皇不止一次对他说过,在他死后此人也可用,他选择相信他父皇,那是这世上第一个不会害他的人,他第二认识的不会害他的人是白莫忧。
右文一番权衡,没有多言,只表示谨遵皇令。
他与皇帝拿了令牌,约定了暗号,定了启兵的过程,一切都安排妥当他才退下。
这时的右文是忠心的,他遵令时也是真心的。为了以前的旧主,也为了皇后,他没有理由不忠,不会生出二心。
可世事难料,在他盯着与皇上约定的暗号时,跟在他身后的尾巴忽然现身,焦急地对他道:“我们主上没想到太皇太后会提前对皇后动手,他来不及过去了,给属下我传了急讯,皇后危矣!如果再没有人过去救驾,盛坤宫就要烧没了!”
那人的焦急不似做假,但依然有可能这是白烈阳针对他设下的一局。
此时的午门禁卫的二千人与一千羽兵,再加上王家养的一千私兵已集合完毕,他们关了一侧宫门,正向元隆殿逼近。
那里皇上正在上朝,所有官员都在。太皇太后果然是想快速解决问题,今日就当着百官的面与皇上决一胜负。
太皇太后想过最惨烈的过程,如有官员敢反抗她,她就先杀了他们,血洗大殿。
她不是要废掉皇帝后,推自己的儿子或未出生的孙子上去,她想要自己坐上去,就只能行这样的铁血手腕。
同一时间,白莫忧在见到那两个平时默不做声毫无存在感的粗使宫婢,笔直地朝她屋中走来后,她迅速地换了脚上的鞋子,拿下头上的饰品,最后从床下拿出了一把剑,迎着她们走了出去。
二人此时的步筏已顾不上掩饰,一看就是练家子。但见识过不少风浪的二人,见到手持利剑,一脸决绝的皇后还是楞了一下。
她二人很有实力,是强大的存在,对权贵向来没有媚上之态。但此刻的皇后高高在上,一副不可侵犯的样子,让她二人心慢手迟了。
“娘娘,”其中一人刚开口,就被皇后打断,“我知道你们要说什么,我不管宫外等着的是何人,你们要带我去哪,我谁也不见哪也不去,我要去的地方没人可以拦我。”
白莫忧说着把手中的剑一转,对准了自己:“我知道我伤不了二位,但如果你们不让我走,你们的任务将毫无意义,我会先死在这里。”
玄珠根本不知发生了什么,见此吓坏了,大声道:“娘娘!您要干什么,把剑放下!”
白莫忧不理她:“不信你们就试试,看我是不是在吓唬你们。我与皇帝共生共存,他说得不算,他做的决定我不认。”
先前那人又开口道:“娘娘早就知道我们来此要做什么了,奴婢们不敢碰娘娘。陛下除了第一道命令,还加了一令,如果出现这种情况,让我们不要拦您。还让您不要怪他。”
说着她们退到一边,白莫忧可不全然相信她们所说,她怕这是沈楫出于对她的了解而设下的一骗。
她谨慎地道:“那里不行,你们出去,远远地离开盛坤宫。玄珠你去看着她们离开,如有异大声报来。你不是喜欢大声吗,现在给你机会。”
玄珠差不多明白发生了什么,她是皇后的人,从小到大她只听白莫忧的。
两名宫婢没有任何异议,向外面走去,玄珠在后面跟着。
白莫忧一边慢慢地往外挪着步子,一边听着外面的动静,终于听到玄珠的声音:“娘娘,我们退到湖边了。”
白莫忧出去一看,先入目的是地上的尸体,应该是朝着她来的,已被这二人解决了。
而那二位没有骗她,远远地退了,看来沈楫没有用对她的了解再行一骗。
她握着剑,顾不得地上的尸体与血水,踩过去朝元隆殿跑去。脚下是跟脚的鞋子,头上没有碍事的东西,她跑起来很快,一点障碍都没有。
她没有顾及孩子,她相信母与子之间的心意相通,孩子会没事,会与她并肩而战的。
白烈阳从来没有这么紧张过,他要骗太皇太后,还要骗右文。
右文这一关如果过不了,他第二步根本无法进行。他有赌的成分在,但他之前在凉亭里已试探过右文,之后右文也没有把他的事说出去,这两件事极大地加大了成功的可能性。
白莫忧朝着元隆殿奔跑之际,右文看到了他与皇上约定的信号。
但他脚下生了根,他没有第一时间挥下令牌。他瞪着白烈阳派来的尾巴,现在再想是谁派他们来的没有意义。
他的眼神算得上恶狠狠,他的牙也咬得快裂了。
他听到被死死瞪着的人道:“大将军!时间不多了,请尽快做下抉择!是救皇上还是皇后。我们已完成主上的迅令,还要赶去救主上,告辞。”
说着人就不见了。
右文红着眼,咬着唇,他一开口,嗓子都是哑的。
“右翼队出列!”他说着把令牌给了他的副将,“你带领他们去往元隆殿,如有异样,立时护驾。”
交出令牌后,他大声:“剩下人跟着我。”
“勤王”的人数一下子被一拆为二,一队赶往元隆殿,一队赶往盛坤宫。
做下这个决定时,右文已把自己的结果想好了,如果这是白烈阳的局,那他也算是解脱了,不用再看到任何与她有关的东西时都会被搅乱心绪。还要担心万一哪一天没有忍住,没有藏住心思,在皇上面前再显露了出来。
但如果白烈阳所说为真,那他就算帮着皇帝取得了胜利又如何,不说他自己过不去心里那一关,就算是一向深情的皇帝,都会更加记恨怪罪于他。到那时,他哪哪都好不了。
所以其实,右文并没有怎么纠结,他在听到来人所言时,就已经下了决定。
这一去,速度极快,恨不得插上翅膀飞往盛坤宫。
与此同时,奔跑的白莫忧停了下来,因为太皇太后的人已经把元隆殿周边包围了起来。
她不得不躲起来,她决不能在见到皇上前被太皇太后的人抓住。好在她反应够快,在那些人发现她之前,正好躲进了旁边的偏殿,这里是臣工值夜休憩之所。
这个时间这里没有人,加上她身形娇小,可以毫不废力地躲进藏书的阁间。
白莫忧躲好后屏住呼吸,一边听着外面的动静,一边还可以从这里的上观窗看到外面的部分情况。
是真的出事了,太皇太后动手了。
白莫忧相信沈楫不会坐以待毙,他一定会有所安排,只是她不能确定这一局究竟会是谁胜。
白莫忧忽然看到了一人,这人带着一队人一闪而过,虽然很快消失在小观窗前,但白莫忧还是一眼认了出来,带队的是白烈阳。
他果然与太皇太后成为了同谋。她忍不住去想,她是不是应该在白烈阳刚回来时暂时放下仇恨,不说拉拢这个人,至少如果她愿意,她完全可以稳住他,不让他成为太皇太后的左膀右臂。
他的能力她还是知道的,不容小觑。他如果与他们为敌,斗倒太皇太后的胜算会减少不少。
她正这么想着,就见守在这条道儿上的一队人忽然列队离开了。白莫忧激动起来,又观察了一会儿,外面已经没有人了。
她没有犹豫,赶紧从阁间里走了出来,重新回到小路上,这里离大殿随侍太监们走的门径很近,她可以尝试从这里过去。
白莫忧把剑入到腰间的鞘里,这剑本就是给女子用的,她带在身上挂在腰间正好。
之前,大殿内太皇太后忽然出现,臣工们看着她带着人走进来,身后是她的羽军,一时呆若木鸡,不明所以。
反应快的觉出了此事的不同,剩下的还在想,是不是皇上最近有什么不孝的言行,要被太皇太后开启当面斥君之权?
沈楫在太皇太后出现在殿外时,就看了他的御前总管孙旧一眼,对方赶紧按照皇令发送了与卫都大将军定好的暗号。
只是他没能活着回来,他被围上来的王家私兵一刀毙命。好在暗号成功发了出去。
这就是右文之前看到暗号时大殿这边发生的事情。而现在,他在去往盛坤的路上,遇到了太皇太后的人,这是通往盛坤宫避无可避唯一的一段路,两边人狭路相逢,打了起来,开启了混战。
白烈阳的人把这个消息传给他,他正好在元隆殿附近,他把守在偏殿这块儿的人支走去打右文,这才让白莫忧有了机会从值夜偏殿里跑出来。
白莫忧可以侥幸离开偏殿,但凭她一人是无论如何也进不去大殿的。
那里都是太皇太后的人,不会有机会和漏洞让她可以混进去的。
她正发愁,身后传来动静,有人发现了她。她也没准备再躲,她是大务的皇后,是沈楫的皇后,她要与皇上站在一起,她要堂堂正正地走进去,迎接她的命运。
发现她的人是白烈阳带来的,她与他真是冤家路窄。
就在白烈阳上前时,变故发生了,右文派出的那一队兵力杀到了元隆殿。
白烈阳看着白莫忧眼中一亮,现出了希望。他从现在开始,眼睛不再离开白莫忧,因为他要保护她的安全了,如今大乱,他怕出现意外会伤到她。
他的计划目前进行得很完美,但如果她发生了意外,那他的计划将毫无意义。他做这一切不都是为了她吗。
白莫忧趁乱进入大殿,根本没有看到白烈阳没有杀敌,而是紧随在她身后。
她一进去就被里面的场面震到了,大殿里死了人,太皇太后脸上都溅了血,她虽然擦掉了,但还是能看见。
门外大军的动静惊忧到了里面,她的羽军与王运海把她护了起来,而杨起名的人冲向了皇上。
白莫忧在看到沈楫后,眼里只有他了,他的情况不好,外面的支援来得好像晚了点儿,而且人数并不占优,想要打进来护驾不知还要过多久,而殿内太皇太后明显控制住了局面,活着的大臣们全都席地而坐,不敢抬头。
白莫忧朝沈楫那里跑去,她眼尖看到他的剑上与他的身上都是血,也不知道是他的还是别人的。
白莫忧挥剑上前,但于剑术一事上,她只会皮毛,可以打别人个措手不及,但在敌人反应过来后,她就没有优势了。
但她杀急了眼,只想快点儿到沈楫身边去,一时不管不顾的打法让她前进了好几步。
明明越往前敌人越密集,但朝她过来的人却没有,她顾不得查看,只盯着眼前目标。
沈楫终于看到了她,她还是来了。
刚看到人时,他急火攻心,恨不得马上飞奔过去把她挡在身后,但下一秒他看到了白烈阳。
他穿着一身黑衣,头上围着巾布,非常不显眼。他在她身后处理着险情,一刀一个,稳准狠地在给她保驾护航。
沈楫那颗快要跳出胸膛的心脏暂时放了回去,专心对付起眼前扑上来的敌军。
眼见敌军越来越多,而外面卫都将军的人还没有杀进来。
沈楫一开始还以为他信错了人,右文没有来。但听到外面的动静后他知道他的人到了,可奇怪的是按理他们在人数上占优,这会儿应该已经歼灭了外面守着的王家的私兵,早该杀进来的,可他坚持了这么久,外面竟然还在打。
而且他瞥向外面的几眼,都没有看到右文,奇怪不解在心里蔓延开来,沈楫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何种变故。
沈楫身边的侍监们一个个倒下,冲到他面前的叛军越来越多了。
杨起名在确定了太皇太后无事后,他眼看着皇上一剑一个,一直在坚持,他等不急了。
先擒王的道理他懂,他一个箭步朝殿上而去,目标直指皇帝。
杨起名想得很清楚,他与太皇太后不同,就算他们失败了,以大务的国本,太皇太后哪怕想当女帝,取代皇帝,她也不会死,一个孝字就能留下她的命。
而王运海,就算王运海的命留不下,太皇太后身后的王氏一族,总不会被灭门,王氏一家的血脉还在。
可他杨家就不行了,毫无悬念的,杨家九族都会被连根拔起。
此刻,只要皇位上的皇帝一死,一切都可以结束,他们会迎来最终的胜利,所有危机都会在太皇太后坐上那个位子后而解除。
杨起名抱着这样的决心杀了过去,很快就来到了高阶上。
他在看到已摸到台阶的白烈阳后,心里更是一定。先前他都没有认出对方来,白大人怎么穿了这么低调的一身,离得近了才发现这是自己人,他差点就砍过去了。
白烈阳也看到了忽然爆起的杨起名,他知道对方的意图,杨起名这是急了,太皇太后那边都不顾了,来皇帝这里发狠来了。
没有人看到白烈阳罩帽下的一抹浅笑,这不就是他等的时机吗。这一刻终于要来了。
他没有拦杨起名,任他冲到了沈楫面前。沈楫虽有功夫在身,但他已打杀了太久,面对浑身是劲,孤注一掷的杨起名他有些力不从心。
对方的第一次砍杀,令他后退了几步,嘴里吐出了鲜血。
他撑着从龙椅的后面绕过来,背对着高高的台阶,准备抵挡第二下。
杨起名眼睛一眯,在挥剑的同时朝皇上踹了过来,他想的是就算这一剑再被挡住,皇上如果从高台上摔下去,就算不死也会失去战斗力。
沈楫头上被刀柄震出的血流到了眼睛上,他看不清所处的地方,不知身后是高台。
但白莫忧看得到,她就差几步就能到他身边了,她大惊出声。几乎是同一时间,她感到从她身后窜出一道身影,她还来不及看清是什么,那身影就挡在了沈楫的面前。
杨起名的刀落在了那道身影的身上,杨起名在震惊到失神的时候,被那道身影反身就是一刀抹了脖子。
杨起名至死都没有明白发生了什么,白烈阳为什么会挡在皇上面前,为什么要给他这一刀。
而被白烈阳挡着护着的沈楫,因为看不清眼前的情况,他后退得更加厉害,脚下不可避免地踩空,人朝后面仰面倒去,终是从高台上摔了下去。
白莫忧不再关注那道身影,她的眼里只有摔下去的沈楫。
她因为心急也朝下面滚了下去,但有人接住了她,抱着她一路护着她滚了起来。
白莫忧这时才知道那道挡在沈楫面前的身影是白烈阳,护着她一路滚下去的也是白烈阳。她不是看到的,是闻到的,他身上的味道一直没有变,一直都是近似冷冽的雪松的味道。
终于一切停了下来,她耳旁听到“咚”的一声,眼前什么都看不见,晕晕的眼袋稍一清醒她才明白过来,她在白烈阳的怀中,她眼前看到的是他的衣襟。
她心里挂念沈楫,用力把环着她的人推开,她听到白烈阳痛苦的闷哼声,也闻到了血腥味。
她知道他挨了一刀,又从那么高滚下来,伤得肯定不轻,但这些都不是她关心的。
她正在环视四周,找她关心的人,她的手臂被人抓住,她听到白烈阳断断续续地声音:“我,算不算,还你一命,算不算,还,还了一点儿,”
白莫忧没有回答他,她看到了沈楫,那个一动不动的身影占据了她全部身心。白烈阳的声音变空变没,她根本听不到他在说什么。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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