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沈楫稳稳地接住了扑过来的白莫忧。
他狠狠地抱了一下她, 带着安抚的意味。而白莫忧也全然地接受了他的安抚,二个人从来没有这么亲近过,他们之间的信任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
白烈阳想到刚才他揽着白莫忧, 白莫忧对他的抗拒,他真想不管不顾地毁掉眼前的一切。
“没事吧?”沈楫问白莫忧。
白莫忧摇了摇头,他又说:“你先回去, 我稍后就来。”
白莫忧看了眼如阎殿罗刹的白烈阳, 现出担忧。沈楫:“无事, 不用担心, 去吧。”
白莫忧还没有动, 严大人先说道:“将军, 殿下, 我夫人身体不适, 先行一步。”
角楼下方的角落里,只剩下世子夫妇与白烈阳, 连那个宫婢都去帮着严大人了。
沈楫轻轻推了白莫忧一下:“走。”
白莫忧又看了白烈阳一眼,正要世子的, 就听白烈阳道:“明天你在将军府若是见不到你, 这样的贺礼还有很多。”
他说着从袖中抽出一个木匣扔向白莫忧, 沈楫本能地去挡, 木匣落地, 盖子掉了, 里面的东西滚落出来, 是一只耳朵,人的。
白莫忧张大嘴,呼吸开始急促,沈楫揽住她道:“不是, 不是妇子或小孩的。”
白烈阳也道:“咦?竟是拿错了盒子。不过,下次也许就不会了。”
沈楫眼神一冷,语气却是温和的,但比刚才多了坚定:“走。”
白莫忧这次没有看白烈阳,她快步离开。
而沈楫则蹲下身来,把耳朵重新放回木匣中,扔回给白烈阳:“何必这样吓她,你永远学不会对她好一点。还真是一点竞争力都没有。”
白烈阳脸色一变:“世子还有何指教?”
沈楫直接言明:“以后离我夫人远些,她不喜欢见你。”
白烈阳:“世子不用什么话都传,她有什么话想说,还是让她自己对我说吧。我跟她曾有多亲近,多么地无话不说,你并不了解。我跟她的事还轮不到别人插嘴。”
“沈楫,就算我们不再是朋友,你夺人之妻也太不磊落了。”
“夺人之妻?谁?你吗?我怎么记得她只嫁过两次,一次是马家三公子,一次是我,哪一次都跟你无关吧。白烈阳,你是失记了吗,都开始自欺欺人了。”
白烈阳变换着脸色:“自欺欺人的是你吧。你明知道她不喜欢你,她只是在利用你而已。”
沈楫眼中有了情绪:“那又如何,无论是律法上祖制上,还是所有人眼中,她都是我的妻,是我的世子妃。只要我能守住她一辈子,哪里算得上自欺。”
两个人没有高声,甚至没有人厉声厉气,但确是真正的剑拔弩张,一触即发。
也不知是谁先启动的,他们冲向对方撕打在一起,全然不顾这里是在皇宫。
沈楫虽有些工夫在身上,也上过战场,干过体力活,但单论打架他是打不过白烈阳的。
这也是白烈阳虽恨不得撕了沈楫,但不会轻易动手的原因,因为胜之不武。
可他真的忍不住了,哪怕他知道沈楫是在故意激他,他也不想再忍。
他很快占了上风,沈楫任他挥拳,然后白烈阳看到了沈楫嘴角与眼角的笑意。
他咬着牙问对方:“被我打成这样,你还有脸笑,丢不丢人?真是弱爆了。”
沈楫:“一想到以这样的面目回家面对她,她会心疼,会亲手给我疗伤,我怎么可能忍住不笑。”
白烈阳牙根咬得更死了,但拳头却打不下去了。
他放开沈楫,起了身。
他忽然感到恐慌,沈楫如此这般的深沉心思,白莫忧能不能看透?她会不会有一天真的从愧疚,感激、在意、直到喜欢上沈楫?
白烈阳一点点后退,从来没觉得沈楫如此可怕。
他觉是他错了,他不该回来这一趟。
白烈阳回到将军府,他忙了一夜。他终于下定决心,离开京都。
原本按他原先的计划他就不该回来,不过是想着中秋宫宴上是不是能见她一面,是不是有机会把她掠走,才特意回来这一趟的。
但她很谨慎,能忍住不来见他,还拉了几位夫人同行,把他的计划全打乱了。
他不得已才出现在角楼下,但依然没能把人带走。在看到沈楫来时他们二人相处的样子,他临时起意才威胁她,让她去往将军府的。
他好像又没有忍住,他若是有沈楫那样磨豆腐的耐心与心性,是不是不会跟白莫忧走到这一步?
白烈阳的情绪在后悔与不后悔中反复摇摆,后悔本来想得好好的,拿马家三人牵制白莫忧就好,却又开始了威胁。
不后悔的是,他这趟来也不算是做了无用功耽误了正事,至少见到她了,至少抱到她了。
因为以后,他会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都要靠着这些回忆来撑下去,撑到他歃血而归时。
沈楫回到王府,虽夜已深,但白莫忧还在等着他。
她看到沈楫的样子,心里一沉:“他干的?”
沈楫一副不好意思的样子:“武艺不精,自不量力了,你别笑话。”
白莫忧:“说什么呢,伤到骨头了吗?“
一边问着,一边唤人去拿药箱。
果然 ,他在白莫忧的眼里看到了担忧与心疼,以及她亲手来处理她的伤。
处理完伤后,沈楫问起今日之事。
白莫忧把纸条递给了他,他看过后道:“你说那个宫婢是白烈阳的人?”
白莫忧:“至少是被他收买的。”
沈楫:“他在朝中弄权多年,如今虽被收了兵权,但还是会有些能用的人,你没有理会是对的。他除了打晕严夫人,对你做了什么?”
白莫忧没有说具体的,只说白烈阳让她把马家人领走。
沈楫:“不过是个借口,咱们真派了人过去他也不会放人的。不过,他只是随口威胁,不是真的要你去将军府。”
白莫忧也是这样想的,她还是了解白烈阳的,他当时只是在不服气。
沈楫:“还有什么吗?”
白莫忧摇头,有一事她不想说。
白烈阳以前会刻意规避她与马家的关系,她在将军府的时候,只要说到马家人甚至要注意称呼,不能叫马老夫人为婆婆之类的。
但今天,白烈阳却刻意提起她与马家人的关系,刻意提醒她,那两个孩子是她的侄子,马沈氏是她的二嫂。
白莫忧知道白烈阳这样说的意图,一是在强调她对他们有责任在身,二是是在嘲讽她,嫁了人就忘了以前的旧人。
虽然是假成亲,白莫忧没有觉得对不起谁。但她还是会介怀,好像她真的背叛了亡夫、背叛了马家。
虽这份介怀只是一闪而过,但足以令白莫忧对沈楫缄口。
可沈楫像是看出了什么,他想说,他知道她放不下马家仅剩的三人,她对他们有牵挂与责任;他还想说,他不能保证一定能救出马家人,但他一定会尽力……
这些话在沈楫心里过了一遍,却一个字都没有说出来。
他的性格就是这样,只做不爱说。一堆保证有什么用,不如把事情做成,才能真的让她安下心来。
他喜欢她,愿意为她做任何事。他想要她的喜欢,那就要有所付出,要让她看到感受到他的真心。
希望水到渠成,他能够收获自己想要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2章
就在沈楫与白莫忧打起精神, 准备应对白烈阳之时,白烈阳忽然又走了。这次他去的依然是西境。
煜王与世子得到的情报是,白烈阳走之前与皇上密谈了两个时辰。当时殿内的所有人, 包括皇上最信任的李内侍也在外面守着不曾入内。
是以,皇上与白烈阳谈了什么,又是为什么把他派去了西境, 煜王府这边一无所知。
王爷只得派探子进入西境, 密切关注那边的动静。
白烈阳与皇上的两个时辰的密谈, 是君臣间第一次开诚布公地谈话。
白烈阳向皇上坦陈了他对太后以及煜王府的恨, 欺骗之辱与夺妻之恨。并言明就算不谈他对皇上的忠心, 只论仇恨的话, 此仇他非报不可。
皇上已知他与沈楫在宫中打起来一事, 倒是相信白烈阳与煜王府的仇已深结。
白烈阳不仅坦诚了这个, 还挑明了皇上不再信任他的事实。
所以他说:“西境如何您是知道的,把我放到那里去, 您没有什么不放心的,但对于煜王与世子来说, 我却可以成为让他们睡不好、时常惦念的一枚楔子。”
皇上自然明白他所言何意, 白烈阳依然愿意做他的刀, 插在西境可以随时回旋的刀。
但皇上还有顾虑, 他说:“可赐婚的是朕, 如你所说, 你不是该连朕也恨上了吗?”
白烈阳跪地:“是臣咬了太后抛出的饵, 先对不起陛下的,臣怎么可能会恨陛下。您是天下的主,也是臣唯一认的主,臣不敢也不能恨您。”
九五之尊是有些自负在身上的, 皇上确实认为臣子就算再不愿,也是不敢恨他的。
皇帝不怕白烈阳有所图,他怕的是他什么都不图。有想要的东西,有明确的仇人、想报的仇,这样很好。皇上接受了白烈阳的再次效忠。
在君臣密谈的第二日,白烈阳就启程离开了京都,没有给太后与煜王府反应的时间。
白莫忧听到这个消息,只是短暂地松了一口气,并没感到轻松。比起白烈阳卷入京都的这场夺权斗争中,去西境对白烈阳来说无异于放虎归山。
就算煜王与世子最终赢了,她想要报仇,想要把马家人救出来都要更加困难。
眼下,煜王与世子顾不上白烈阳了,随着白烈阳被顺利地卸下兵权,他们与皇上的临时结盟自然就散了,一下子又成了对立的关系。并且随着大皇子的去世,两边的斗得更狠了。
大皇子的死确实与煜王府有关。
大皇子一直没有子嗣,的确是他的身体原因。因为他私下试过了,无论他宠幸多少女子,频率如何,她们的肚子都没有一点儿动静。
当然这些都是他在暗中秘密进行的。因为如果让人知道实情,他将不再是皇储,会成为他父皇的一枚弃子。
这才是他抵触太后往他屋里塞人的真相原因,他只能用不满太后手伸得太长,想要控制他生活的反感来掩饰他的恐慌。
因为这个要命的隐疾,大皇子找了很多民间的医者,但没有人能治好他。为了保住这个秘密,他杀了很多无辜之人。
后来,他迷上了丹药。吃了那些药丸,他确实觉得势如猛虎,觉得自己行了,觉得假以时日,他一定能令女子有孕。
沈楫如今管理着司祭局,他的人探查到大皇子的异状立时上报。
沈楫与煜王相商,觉得比起把大皇子不育的情况暴露出来,不如隐而不发,引导那邪道用丹药取了大皇子的命更好。
反正大皇子一死,他的死因也会曝出来,到时整个朝堂都会知道,大皇子不仅不育,还违制炼丹、服丹。
让皇上唯一的皇子继承人蒙上如此耻辱,就算有些中立的大臣依然在行动上保持中立,但心里也会有所倾斜,届时朝中势力会于煜王一派更为为有利。
此事刚出的时候,皇上明显受到了打击,一时风平浪静,他并没有立时还手。
因此煜王与世子近期的筹谋与忙碌告一段落,白莫忧开始天天能在院中见到世子了。
这日,白莫忧听到明月通传世子来了,她赶紧起身相迎。她见世子一进屋就皱起了眉头,她不解,但还是先行了礼。
他先是让白莫忧免礼,然后语气颇冷地对侍候白莫忧的明月与玄珠道:“这种东西以后不要拿进来,不是告诉过你们吗。”
白莫忧顺着世子所指去看,原来他说的是煜王给她的药。那药是刚送过来的,还冒着烟气。
世子罕见地发了怒,明月与玄珠立时跪了下来。
玄珠一头雾水,明月心里却是明镜一般,因为是她向世子告的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3章
明月早就看出来, 当这场亲事为假的只有世子妃一人。
世子爷对这位,别管是吉姑娘还是白姑娘的可是一片真心。且不光只有一片真心,他明显想要的更多。
在明月第一次看到世子妃在听到此药是什么后, 沉思了片刻,竟然拿起来喝了时,她大为震惊。
那时, 她尚不能确定世子对世子妃的情意, 但就算他们是假成亲, 难道这女子以后也不想要孩子了吗?孕育子嗣可是女子一生的头等大事, 她为什么要自毁前程?
后来, 在明月明确了世子对世子妃的情意后, 她觉得她该把这事告诉世子。
她是瞅准世子在府的时候, 心里打着鼓地让人向世子通传, 她有关于世子妃的事要禀报。
过程与结果都比她想得要顺利,她立时就被叫了进去, 见到了世子。在她把事情禀了后,她得到了世子的肯定与嘉赏。
她只是没想到世子来得这么快, 昨天刚说了, 今天在药刚送进来时, 人就到了。
白莫忧与玄珠一样, 不明白世子为什么会动怒。
她想着一定是发生了什么她不知道的事, 以世子的个性有很大可能是玄珠她们做错事了。
她一心想着保人, 矮身就要行礼禀话, 沈楫眼疾手快,把她往上一提,没让她跪下去。
“是她们不尽心,跟你没关系。”他说。
白莫忧赶忙道:“她们对我很用心, 包括阿香与栓子,都不曾有过不尽心的时候。”
沈楫扭头:“起来吧。”
明月与玄珠起身,沈楫走到药碗前,他直接拿起碗来,走向一旁放着矮植的条案前。
“这个药的味道这么难闻,以后就不让她们送到屋里来了。”沈楫一边说一边把汤药倒在花盆里。
“你们先下去吧。”他这是有话要私下与她说的意思。
待明月与玄珠下去后,沈楫问:“为什么要喝下去?是药三分毒,多少都会伤身的。”
白莫忧没有办法与沈楫说明白喝药的原因。
这个药第一次送来,她听到药用后,想到的是内心那份永远不想提及的伤疤与亏欠。
好像只有斩断她一生的天伦,她心里才能好受些,才能减轻些罪孽感。
她知道如果当初她没有下那个决断,只要略施小计,白烈阳就会让她留下那个孩子的。
但她再也不想被他威胁,再也不想被他拿住软肋,所以她才下了狠心。算计了白烈阳的同时,何尝不是算计了自己。
午夜梦回,她已记不清做过多少有关那个孩子的恶梦,她只是故意忽略,不说而已。
但她翻过所有经书,都在说她犯的是大罪。那些没有机会被生出来的幼小孤魂,连超度都救不了他们。
华楞卜上还说,他们会因为怨恨与不甘而留下,会一生缠着娘亲,会嫉妒晚来的反而投胎成功的兄弟姐妹,会永远盯着他们,但自己的魂魄也会永世不得安生,受尽嫉妒与怨恨的折磨。
这说法在白莫忧心上刻下了不可磨灭的阴影,她有时甚至想要相信这个说法,就留在她身边缠着她吧,这是她欠那孩子的。
所以,在看到送来的汤药后,她想要喝下去,想着如果煜王狠一些,是不是这个喝多了,就可以终生不孕,能给那孩子解一些气呢。
这个原因她哪里开得了口跟世子明说,她只得道:“不想让人怀疑,只是避子汤罢了,又不是麝香,没事的。”
沈楫把碗轻轻放下,他动作很慢,他盯着这个空碗看了一会儿,才抬头望着她的眼睛道:“我会愧疚的。我说过在这个院落里,你想做什么都可以,没有人可以窥探这里。”
他的目光专注又认真,把白莫忧盯到错开了眼。也有她心虚的原因,在听到沈楫说他会愧疚时,她心里一震,被提醒了。
世子这样的好人,自然是不想任何人因为他而受到半点伤害。是她欠考虑了。
她道:“殿下不用觉得愧疚,以后我不喝就是了。”
“我是不是太强势了?”沈楫忽然问道。
白莫忧:“没有,只是,”
她有所停顿,沈楫赶忙追问:“只是什么?”
白莫忧斟酌词句:“只是,跟往常看着,有点儿不一样。”
还是吓到她了吧。他在得知她一直都有按时服用他父王派人煎来的药后,是生气与心疼的。
他当时就告诉明月,以后不许再把那药拿进去。
他今日天还没亮就从王府出发,求了慈海寺海大师的度言,已经尽力往回赶了,但还是慢了一步吗?这是他进到屋里闻到汤药味道时的想法。
随即他看到那碗汤药,他一下子没控制住,出声问责了她的婢女。
但他忘了,她一向是护着那个玄珠的,她甚至连阿香都护着,只有明月,哪怕他说过这人已被他笼络,不再为太后效命,她也不像对待另两个婢女那样,给予明月信任。
如此明月才另辟蹊径,跑来向他投诚的吧。
这样也好,他确实需要在她身边放个自己人,所以他嘉奖了明月,并给了她随时可以去他书房通报的令牌与权限。
沈楫回神,认真回答白莫忧:“因为我是真着急了,你不可以这样不爱惜自己,你本就在大牢里落下了病根,自己的身体是个什么情况不知道吗。”
“根基想要养回来不容易,毁起来如雨崩穴溃,再不要这样。”
世子生得一双好看的眼,他如此近的距离,一脸担心地看着她,轻声讲出的道理好似在哄她,白莫忧忽然就不自在了。
那种在她心上划过被她刻意忽略的感觉又涌了上来。有些过于暖昧了,她又忍不住开始多想。
沈楫看出了她的不自在,只是这一点点的不自在,都能让他品尝到甜蜜的滋味,心情变好了一些。
他暗笑自己,她只是躲开了他的视线,耳根染了一丢丢的红,就能把他哄得心花怒放,他真是很不争气,很没有出息了。
他接着想,阻止并打消了她喝药的想法,今天到这里就可以了。
在离开前,沈楫从袖中拿出一物:“这是慈海寺的海大师亲书的七字度言,你只要虔心想着受者,可以让对方魂魄依附、尽早得到安宁。”
他把东西放下转身就走,留白莫忧诧异地楞在原地。
金黄色的度言纸放在药碗的旁边,他是猜到了她这样做的原因吗?他这是何时去求的?他最近不是很忙吗?
白莫忧再也压不住自己的“胡思乱想”,可能真不是她想多了,就算他是好人,哪种好人能为别人做到这种地步?
白莫忧心里像是被人凿开了一道口子,不得不正视沈楫长久以来的用心。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4章
白烈阳还没有到西境, 就开始跟随他新收到身边的来自西境的幕僚,学习西境边境小国苏韦的文字与语言。
苏韦国全国上下老幼妇孺加一起,统共才有三十多万人口, 别说跟大务上国的九百万人口相比了,就是北边的大翱,东边的养岭也比它的人口多多了。
所以苏韦语言是绝对的小众语言, 白列阳之前过去的那趟发现, 不光是他一点都听不懂, 守在西境的兵士, 也没几个懂的。
白烈阳觉得这样不好, 他要改变这种现状。
他自信满满, 觉得这种学习易如反掌。因为以前他在这种好学中占到了好处, 他打养岭与大翱都占了懂他们语言与文字的便利。
而守在西境的这支小股军队, 只有他自己知道,是他早就埋下的后手。
他其实早就不信任皇帝与皇权了, 他不是没想过把他绝对信任的人放去养岭、大翱,甚至还考虑过南海。
但那些地方都太显眼, 是皇上与朝廷会一直盯着的地方, 不像西境, 没有人提防与惦记。正因为它食之无味弃之可惜, 白烈阳才把目光放在了这里, 从多年前就开始布局。
他把他在军中被他考察后笼络的死忠党, 一点点地往西境这边调。
在这些人掌控了西境军队的兵权后, 也正是他被皇上太后以及煜王发难收权的时候。
虽然西境的兵力才只有八千,别说跟京都外城的一万五的精兵相比,就是守内城的人数也比这八千人多,但白烈阳有自己的想法。他相信平地亦能起高楼, 事在人为的精神。
这一次回去,他不着急,他一边走着一边学着,顺道还考察了京都到西境这一路的民风民情。
直到白烈阳住了一间客栈后,他忽然加快了去往西境的进程。因为他在这里用饭的时候,听到了一个故事。
这间既提供住宿与饭食的客栈,不是一般人消费得起的。白烈阳有钱,又是不用赶路的情况,他自然不会委屈自己。
他选的这间店,里面有唱曲的,传统说书的,还有讲民间传奇故事的。
当日,白烈阳本没留意台上人说了什么,但听着听着他就听了进去。
讲故事的有些本事,声情并茂,把一个故事说得栩栩如生。
其实故事很简单,讲的是一个人跑船落水,奇异地飘到了一个异域国度。
之后他凭着天生的领导力,以及善于笼络人心的能力,一步一步得到了这里人的认可,在这个小国家动乱的时候,他奋勇作战保护人民,成为了国民的精神领袖,最终被推举为国王的故事。
讲故事的人刚讲完,底下就有人不服,说也就是个故事,真实情况怎么可能。
但讲书人马上道,说他讲过很多杜撰的故事,但这个传说是他从家传的类似于古迹史书上看到的。
写这个故事用到的技法,完全没有小说体惯用的撰技,倒很像是被人记录下来的真事儿。
他最后感慨道:“谁知道呢,也许在很多很多年前,就是在一个古人身上发生了这样传奇的事情呢。各位看官听后如何解读,就不是小老儿可以左右的了。”
他一揖手:“故事外,悉听尊便。”
教白烈阳苏韦语的幕僚叫杜鹄,他现在已经是白烈阳的师父了。
白烈阳对有本事的人是很尊敬及礼待的,杜鹄不仅苏韦语教的好,这一路以来展现出的见识理念以及经济头脑,让白烈阳不想失去这个能做他左膀右臂的可用之材。
往常,白烈阳可是会抓住一切机会学习的,他会让杜先生告诉他桌上的每样食物用苏韦语怎么说。
这会儿,他忽然放了筷子,连饭都不吃了就离席了,杜鹄觉得他有点反常。
白烈阳一宿没睡好,他有点亢奋。
第二天他们离开客栈,这里已经离西境不远了。
在远远地看到西境城门时,白烈阳忽然问道:“先生,您说我要是与苏韦人做生意,可行吗?应该从哪里下手?”
杜鹄想了下问:“将军所指,具体是什么生意呢?”
白烈阳:“是与苏韦皇族做生意,您看,可行吗?”
杜鹄一楞,他随白烈阳在京都游走了这一趟,早就看出这个找上他的主公野心不小,不是个居于人下,肯乖乖顺从地被人打压之辈。
与皇族做生意?目的又不为了嫌钱,杜鹄暂时想不通白烈阳的目的是什么。
白烈阳自打听了那个不知真假的传奇故事,他就不受控制地想了一些事情。
一开始,连他自己都觉得,他所思的是天方夜谭,但越琢磨越兴奋,越觉得一切都有可能,他那股事在人为的劲儿被勾了起来。
白烈阳虽然是乞丐的天崩开局,但他在为自己图谋前途一事上一向顺利,几乎是做什么成什么,这让他拥有了强大的内心,坚定的意志,以及爆棚的自信。
这让他想到了什么,都会跃跃欲试,他对自己的能力无比地相信。
白烈阳是个行动派,他开始更刻苦地学习苏韦语,了解苏韦国的生意场。
连杜鹄都不得不承认,他这个主公可能没有选错,当真是个勤奋又聪明的。杜鹄可不敢把白烈阳真当成徒弟,虽白烈阳行了拜礼,但他以前怎么对待白烈阳,现在及以后还会如此。
这就是杜鹄有分寸的地方,如今他对白烈阳是有用的,但以对方这个学习与发展的速度,早晚有一天,主公可能就会用不到他了。
杜鹄这样有大智慧的聪明人,自然是提前想好了退路,到人家不用他的时候,他要保证自己可以落个好脸,体面地退去。
白烈阳在如此充实忙碌的日子里,也怕夜晚的到来。
每当夜深人静,他该放下所有休息时,他就会想起白莫忧。
大部分想起她的时候,他都是面露凶相,眼冒厉色,但午夜梦回,他总会梦到他们在柳西镇,他小时候的事。
这个时候,白烈阳并不知道他的嘴角是翘着的,难得睡出了一副安宁平和的样子。
就在白烈阳在为了目标而筹划努力时,京都皇上与煜王一派新一轮的斗争开始了。
皇上终于从大皇子的悲事中缓了过来,他开始了对煜王与世子的反扑,但朝中情况终是因为大皇子的离世而发生了变化。
皇上只有一个皇子,现在还没了,而新的皇嗣迟迟不见动静。国无继者是为大忌,朝中上下无人安宁,难免惶惶。
终于,有人在朝堂上站了出来。
皇上看着胆敢过问他后宫之事的煜王的这枚马前卒,内心愤恨不已。没有皇嗣的一国之君,就可以被欺负成这样。
皇上朝煜王与世子的方向看了一眼,他最后把目光放在了沈楫身上。
他已听不见那逆臣在聒噪什么,帝王忍不住在想,煜王不过也只有一个儿子,如果他的儿子与他皇儿一个结局,那下面这些各怀鬼胎的拥众,到时要如何呢?
先帝可只有他与煜王这两个儿子,他们会更想让谁先生出孩子来呢?
皇帝越想眉眼越阴沉,阴沉到沈楫有所感应,他微微掀起眼皮,皇上的目光好似真的落在了他身上。
煜王也注意到了,他不像沈楫,他明目张胆地看过去,皇上的样子,让他有种想要迈步挡在世子前面的冲动。
奏本的人说完了,大意就是让皇上为社稷考虑,把更多的精力放到后宫延诞子嗣上。
大监收了奏本,皇上看都没看一眼,他道:“众卿还有事吗?”
煜王这时站了出来:“臣有本。”
皇上看了他一会儿才道:“你说。”
煜王:“臣要禀的是家事,但臣想着,这对王府来说是大事,臣还是想要亲自奏与圣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5章
煜王接着说:“臣欲娶妻, 是最近刚做下的决定。”
皇上听后,龙袍下攥紧了拳头,愤怒与屈辱感更重了。不是因为煜王未来可能会有的孩子, 而是煜王竟然在论证国家大事的场合说了出来。
在场的朝臣们自然会联想到皇家子嗣的问题,煜王这是在干什么?让群臣都来看、都来猜测,他们兄弟谁会更先生出孩子吗?简直荒唐。
煜王本来没想说这事的, 甚至连是否娶亲他都不确定。
只是皇上刚才看世子的目光让他感到了威胁, 加上前几日太后确实跟他提过此事。
以前他好多年不在京都, 太后管不到他头上去, 现在连世子都成婚了, 而煜王四十不到, 理应娶一房妻子, 不至于让煜王府无人打理。
太后可是听说了, 白莫忧嫁进王府后,是不管府上人事的, 也不知是这父子两个谁的意思。
不管是因为什么,煜王府无当家主母是事实, 皇族子嗣凋零也是事实。哪怕是得罪过她, 被她已然放弃的大皇子, 他的死太后都没有办法做到无动于衷, 还是有些责怪煜王的狠心的。
毕竟是一家人, 再怎么斗, 也该给那孩子留一命的。大皇子因身体原因已然没有了威胁, 何必要推波助流,眼睁睁看他死在了邪道与巫药手里。
这是太后与煜王私下所谈之事,现下被煜王弄到了明面上,连沈楫也是惊讶的。
皇上阴笑着对煜王说, 他那个府里确实需要个王妃,他能想通最好了。
退朝的时候,任谁都看得出来皇上是青着脸拂袖而去的。走出大殿,沈楫问他父王怎么会突然提起娶亲的事。
煜王不仅把自己担心皇上会对他不利的事说了,还说了与太后的那场谈话。
沈楫在听到太后提起王府无女主人管家操持时,眼波一动。
在煜王说完后,他道:“您身边也确实需要人照顾,不过也不用因为担心我而做出您不喜欢的决定。”
煜王叹口气:“说来,我还真不想娶亲,如今多事之秋,我要顾的事情太多,哪有工夫权衡这个。”
沈楫:“找个您喜欢的就好了,何需权衡。”
煜王:“不行的,如今多少双眼睛盯着呢。”
煜王府的马车就在眼前,父子俩的谈话到此结束。
世子与煜王坐着不同的马车,沈楫一坐上去面色就变了,有些发沉。
他想到太后所言的,煜王府如今没有个管理内宅的当家人的言论,他有些懊恼。
他只想着把白莫忧放在自己的院落里保护起来,让她过随心所欲的小日子,但有些事情被他忽略了,被他想得简单了。
如果他父亲国为这个理由而娶妻,那继母也是母亲,是白莫忧的正经婆婆,儿媳服侍婆婆顺从婆婆是天理,是人伦,甚至是国之大本。只要他们在同一个王府生活,谁也越不过去这道天理。
就算他父亲不会娶新的王妃进门,如今正如父亲所说是多事之秋,他会一直很忙,并不能时时刻刻在白莫忧的身边守着看着。
白莫忧如果在府里没有实权,没有威信,别管上面有没有婆婆,一旦他有什么事,她都无人可用,没有人会听她的。
那个玄珠不顶事,栓子与阿香他最是清楚了,一个比一个孩子心性,更不顶事。
唯一堪用的那个明月,跟白莫忧还不是一条心。目前算是他这边的人,可他若出事,那样现实利己之人,会跑得比谁都快。
沈楫意识到自己做的事十分凶险,这可是篡权夺位,一个弄不好是要丢掉性命的,他应该做的不该仅仅是给白莫忧一隅安宁之地,而是要把她的后路想好、铺好。
沈楫想了一路,心下有了主意。
他回到王府,没有去书房外院,而是直接去了寝房内院。
一般这个时间沈楫是不会来的,白莫忧见到进屋的世子,还以为出了什么事。
沈楫先道:“无事,我只是晚上要通读文书,只有这个时间能过来,又想着该来告诉你一声,今夜我就不归了。”
白莫忧“哦”了一声,但心里想,他就算晚上回了这内院,也是住另一间屋的,根本不用特意来告诉她。
再说,就算要说,也完全可以让栓子来传话。
这些日子,白莫忧想了很多。她把她嫁进来后,沈楫对她做的桩桩件件,具体到细节上都过了一遍,越过越觉得自己没有想多,他对她确实不同寻常。
就如他眼下做的这事,给出的理由,都在加剧白莫忧的猜测。
沈楫坐了下来,随手拿起桌上的一本书,是白莫忧最近在看,没来及收起来的“雅词”,这书是留传下来的手抄版。
这套琴谱沈楫看过不知多少遍,但常看常新,他每次拿起来,都能陷在其中,被这古谱的妙处吸引。
但此刻,他一个字一个律都看不进去,明明都认识,甚至可以背下来的程度,却忽然就看不明白了,死死盯着也无济于事,就是不往脑子里走。
他思绪如此之乱,是因为他有事要与白莫忧说,正在斟词酌句时,她又是给他亲自倒茶,又是给他上点心的,在他周围忙着。
她离他之近,近到他能闻到她身上独属于她个人的香气,她的呼吸、她脖颈上的脉动……
这些汇成了干扰他的要素,让他既拿琴谱掩饰不下去,又想不出要怎么跟她说接下来的话。
他只想把这一刻所有的感观都留住。原来他有这么喜欢看着她为他忙碌,听她询问他要吃什么喝什么的喜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6章
沈楫的全部注意力都在白莫忧身上, 所以第一时间发现她没有拿稳茶杯。
他眼疾手快,接住了装了热茶的杯子,茶水洒在了他的手背上。有些烫, 但他还是稳稳地拿住了。
其实他本可以不被烫到的,但他躲了她就有可能会被烫到,这对沈楫来说不是什么需要衡量选择的事, 他会尽最大的能力让白莫忧远离任何潜在危险的。
白莫忧吓到了, 她知道那杯茶有多热, 她顾不得许多, 拉着沈楫的手查看。
“烫到了吧, 怎么样疼吗?快跟我过来。”她一脸担忧与焦急, 拉着沈楫就走。
手是痛的毋庸置疑, 但沈楫顾不上这个了, 他甚至感觉不到。
他顺从地被白莫忧拉着进了洗漱的耳房,被她用清水冲洗着他已经泛红的手背。
白莫忧刚开始给他冲的时候, 玄珠跟了进来。沈楫朝玄珠看了一眼,玄珠也说不清为什么, 脚下一顿。
下一秒, 她就被后面的明月拉走了。白莫忧是背对着玄珠与明月的, 这一幕她没有看到, 全然无知。
她心里眼里都是沈楫的烫伤, 她给他冲了几下后, 把帕子拿出来, 沾上凉水往沈楫手上敷。
手帕沾了清水,冰冰凉凉的,沈楫的手暂时不疼了,心却火热了起来。
身体与内心被这一冷一热冲击着, 沈楫险些忘了他是来做什么的。
“还是要上些药的,现在天气一天天地热了,这种烫伤更要小心。”白莫忧说着,扭头朝外边高声道,“去叫栓子过来。”
她还记得,她有事的时候,世子就是叫栓子拿了药箱来的。
沈楫一路看过来,看她处理起这种伤来颇有经验,他问:“你怎么对烫伤这么了解?”
白莫忧顺嘴说道:“在柳西镇,我以前给,”
她戛然而止,她就是这样救的白烈阳。他倒在雪地里发着高烧,是被热粥烫的,没有得到及时的救治,皮肤溃烂导致的。
如果不是遇到她,如果不是她伸出援手,他早就死在了那个大雪天里。
也算白烈阳命硬,命不该绝,如果是这样热的天气,他可能捱不到被她救起。
白莫忧暗叹口气,她已经后悔过太多回了,如今反倒没有了以前那么强烈的悔意,她只是不想再忆起说起而已,所以她闭了嘴。
沈楫见她现此异状,心里开始在意起来,有关白莫忧的任何他都很在意。
初时,他不明白她为什么忽然就不说了,紧接着他马上想了起来,白烈阳不止一次地跟他说过他的救命恩人当初是怎样救下他的。
他开始暗搓搓地嫉妒。
别说那都是十几年前的事了,就如今来讲,白莫忧对白烈阳是个什么态度,他最清楚了。所以他这嫉妒来得莫名其妙。
心里什么都清楚,但就是控制不住自己的心。
沈楫有时也会被自己这般深沉浓烈的情感吓到,在他意识到对白莫忧的感情之深、欲念之重后,他都会评估自己会不会变成白烈阳那样的偏执。
好在他不是,他依然把她的幸福与安康放在第一位。就算得到这样的结果,他还是会提醒告诫自己,一定不要变成白烈阳那样的人。
就像此刻,沈楫压下自己的嫉妒心,慢慢地找回理智。
理智一恢复,正事也就想了起来。
沈楫压住白莫忧敷在他手上的帕子,起身对她道:“无事了,不怎么疼了,我们先出去,我有事对你说。”
原来他找自己是有事的,不是来看闲书的,白莫忧心里莫名一松。
刚才她看世子一副寻常夫妻在房间里相处的样子,还纳罕来着,他们又不需要做戏。也正因为心里想着这事,才没有拿稳茶杯。
从耳房出来坐下,沈楫道:“我之前说,你可以在这院里过自己想要的生活,但我是不是忽略了一点,”
他见白莫忧朝他看过来,接着说:“在你心里这终究不是你的家,你并不能轻松地,随心所欲的过活,是不是?”
是这样的,他说得没错。
她是利用了沈楫的善心以及对她的那点儿愧疚,借以假成亲才从白烈阳的魔爪中逃脱出来的,怎么可能真当自己是这里的女主人。
白莫忧不想假模假式地否认,她想真诚地面对沈楫,她点了点头。
沈楫喜欢看到她这样,这至少说明她跟他没有那么生分,愿意让他看到真实的她。
他接着说:“我父亲被太后以后宅无主母管家为理由,催他娶亲,但现在的情况其实并不适合这样做。”
煜王苦着脸的一句“不行的,如今多少眼睛盯着呢”,里面有很多没来及说的东西。
太后不会平白无故让父亲娶亲的,能在这个时候嫁进煜王府做王妃的,一定会是太后看好的人。
从煜王府的角度与利益来说,他与父亲都不想事情发展成那样。
沈楫直言不讳地把这层意思分析给了白莫忧听,然后他道:“所以能堵住太后嘴的一个办法就是,你把王府的内宅之事管起来。如此我想,有了这层责任在,你反倒能在王府里生活得自在些。”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7章
白莫忧没想到世子会跟她说这个。
如果只是想要她在王府里生活自在些, 她会拒绝的,但这里面涉及到了权力斗争,白莫忧没有马上否决沈楫的这个提议。
他又说:“我知道这会给你添麻烦, 当我拜托你了。”
白莫忧认真问他:“你需要我这样做,是吗?”
沈楫:“是,不仅我需要, 整个王府也需要。”
白莫忧正想说什么, 栓子的声音在外面响起:“殿下。”
沈楫:“你进来吧。”
栓子听明月说了, 所以带着齐全的伤药。
沈楫看了眼手背上的烫伤, 确实需要处理一下。手帕一拿下来, 他重新感受到了疼痛, 待药往上一抹, 他微怵了眉头。
如实地说, 栓子确实不太适合侍候主子。他当年是沈楫在大刑司受排挤落魄时买下的,他当时看重栓子的是价廉。
此刻下人笨手笨脚的坏处就体现了出来, 沈楫的手背又开始火辣辣地疼。
如果是往常,白莫忧会主动敛下此事, 但今日她没有。因为她意识到沈楫对她可能生出的情愫, 所以有关他的事, 她轻易不会凑前。
她也是在此时才觉出, 刚刚自己是不是有些过于着急了, 应该让阿香或玄珠明月来帮他处理的。
可她见他受伤就着急了, 什么都顾不上了。
白莫忧想到此, 心里一颤,面色开始微微泛红。她什么时候如此在意他了,在意到不顾他们有着悬殊的身份,是假成亲的关系了?
白莫忧想着自己的心事, 沈楫低着头且被栓子挡住了一半视线,他并没有看到她脸红的一幕。
他反而有些沉脸,在他刻意表现出栓子弄疼了他后,白莫忧依然稳稳地坐在原处,没有过来察看,更没有想要接手的意思。
待栓子把伤处全部处理好,沈楫已经平复了情绪,说服了自己。
他想,她应该是在想他刚才所说之事,没有注意到他这边的情况吧。
栓子收拾了东西出去,沈楫没有催白莫忧,他等着她的回话。
他听到白莫忧说:“我没掌过家,但曾看过我继母是如何做的,如果有做得不对的地方,还请王爷与世子担待。”
沈楫笑了:“家里人口清减,奴婢虽多,但也各司其职。”
“只是有几处田产与店铺,我会让管事过来报了账给你,你慢慢看,不懂的地方只管问他们。他们如有怠慢敷衍,或者任何让你觉得不舒服的地方,你只管与我说。”
“记住,你是王府唯一的女主人,是要管起这个家的主人。”
沈楫没有再坐,他今天已经在这里呆了太长的时间,外院书房里确实有需要他连夜过目的文书。
白莫忧送了他出去,他又叮嘱了一遍,有什么事都可以找他,跟他说。
白莫忧望着离开的沈楫,内心忽然升起了一种责任感。
后面几日,随着她走出院子,见到各处的管事与管事婆子,她慢慢地发现,她竟然挺喜欢这样忙碌地生活的。
心里的仇恨与恐惧不再是她生命中的唯一,她内心不再空空,比以前充实多了。
而且她从小到大都喜欢学东西,小时候在继母的打压下,她都能学得像模像样,如今没有了阻力,她学起来更快了。
王府宴厅里,煜王在生世子的气。他何时同意了白莫忧来管这个家了。
但世子摸透了他的脾气,知道他不会在下人面前下自己儿子的面子,只能任那些管事与婆子们协理白莫忧。
让他更气的是今天,他请幕僚们喝的酒,都被白莫忧换了。
为了不伤世子的颜面,煜王在宴席上忍了,待席一散,他把世子留下,先质问起了管家。
这事没有老管家点头,谁也不敢换下他的酒。
管家道:“世子妃了解到今年的莫白的产出有了问题,”
煜王最好这一口了,听到莫白出了问题,他自信地道:“这个酒有没有问题,我还能喝不出来,王府不至于连瓶酒都要算计,还没到喝不起的地步吧。”
他说这话时,是看着沈楫的。
沈楫完全信任白莫忧,除却一开始的几日,他在暗中关注了一下白莫忧那边的情况,看到她聪明又勤奋地把各类事项都处理得很好,他就不再关注她管家的事了。
所以,“莫白”的事他还真不清楚,但他相信撤换了那酒一定有她的理由。
他不言语,听管家回王爷的话:“世子妃从原料的大账里发现了不对劲的地方,然后请了懂行的人去查,发现酒庄上的人一直在偷工减料,”
世子此时插话道:“哦?还有这事?”
管家:“正是如此。他们见一直没有被发现,胆子越来越大,今年更是过分,还换了原材料,换成了与薄叶味道相似的东西,”
说到这里,老管家停了下来,他一时忘记了那东西叫什么了,只听世子妃提过一次。
他只得略过:“那东西极其价廉,最主要的是长期服用对人有害。世子妃说,这是她在老家搭棚施粥的时候了解到的,因有人大量服用中过此毒,所以才如此了解的。”
“也得亏世子妃见闻广,识得此物,这才避免了一场祸事。老奴正想着与您说的,还没来及,就赶上了您摆宴要用。我只得急急忙忙先把那出了问题的酒撤换下来,这才没得空把此事报给您。”
煜王面色严肃起来,是贪财还是下毒,这事可要弄清楚。
如果此事为真,那今日这场宴席,不是要把他的人一锅端了吗。他看向世子,沈楫心领神会,起身去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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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
第68章
查来的结果是没有阴谋, 只是酒庄的人,人心不足蛇吞象,太贪财了。
但经此一事, 煜王算是默认了白莫忧的管家权。他对她的能力倒不稀奇,早在他想利用她时他就有所了解,她可是把右文都看透了的。
只是煜王听不得他府上管家、管事们时不时会在他面前蹦出“世子妃”这三个字。且每次听到, 他们都是带着尊敬的语气。
为此煜王特意吩咐了他们, 以后内宅的事跟世子说就好, 不用什么鸡毛蒜皮的事都要告诉他。
这日, 白莫忧见沈楫拿着个盒子走了进来, 往她面前一递。
她放下账本问:“这是什么?”
沈楫道:“送你的, 谢谢你帮了我大忙, 谢谢你查出了有问题的酒, 帮家里酒庄剔除了蛀虫。”
白莫忧没有推辞,拿起来一掂:“里面是什么?”
沈楫往她对面一坐:“你打开看。”
白莫忧打开盒子, 里面是金子,要不怎么这么沉呢。
“这是, 礼物?给我金子做什么?”
“不实用吗?我想着能给你些什么, 让你随时能够拿来傍身, 想来想去, 还是这个东西最实用, 到什么时候都可以当银钱来用。”
说着沈楫拿出一小枚放在掌心翻过来:“你看, 没有刻字, 去哪里都可以换钱,不用担心被人扣下追查。”
大务现在世面上流传的金,都会打上主家的字或号,便于在被人偷盗后的追查。
只这些金干干净净, 确实什么都没有刻。
白莫忧看着盒子里的金子没有抬头,只是眨了眨眼。沈楫待她是极好的,是与以前她三哥待她的好,不一样的好。
但她心里清楚,虽不一样,但心是真挚的。
白莫忧把盒子合上:“那我就收下了,谢谢。”
两个人闲聊了一会儿后,沈楫说道:“这几日一直下雨,擎天司说,过几日会放晴,正好观砚斋来了几方新的砚台,我打算过去看看。那条街上的铺子,有很多是咱们家的,你要不随我一起去走走看看,看实物总比看这些死账更直观,可好?”
白莫忧心里想着“咱们家”几个字,嘴上说道:“好,我等你。”
沈楫的笑容深了,他点点头什么都没说。
之后,他看了眼白莫忧手里的账本,往榻上靠着道:“你忙你的,我歇一会儿,一会还有的忙。”
他声音越来越小,说着就闭上了眼。
白莫忧的角度正对着他,她发现她时不时从会账本上抬起眼来看他,他在这里真的很影响她干事。
她听着他均匀的呼吸声,知道他已睡去,她开始肆无忌惮地打量起他来。
首先注意到的是睫毛,浓密且长;再则是鼻子,直挺得恰到好处;他的皮肤真不像个天天在外面风吹日晒的样子,白莫忧摸了摸自己的脸,怎么觉得比她的都细嫩。
他的唇型也很好看,可谓唇红齿白。
他躺在那里,单论他的长相来说,是偏柔美的,但他有肌肉,有力量,有着高大健硕的身材,这些和他沉稳的气质加在一起,中和掉了他的阴柔,只让人觉得他好看,是个不多见的美男子。
美的东西有着天然的吸引力,白莫忧看了进去,忘了自己手头上的事。
明月拉住想要去换茶的玄珠:“世子睡了,世子妃也没唤人,咱们一会儿再过去。”
玄珠看了眼榻凳上的情况,见白莫忧出神地盯着世子看,她停住了脚步。
她看得出来明月的意思,她对世子这些时日的观察与了解,起先防备心渐渐地放了下来。
但她没有明月那样的心思,因为白烈阳,她跟她家小姐对男人恨不得退避三尺。
但她见白莫忧现在的样子,玄珠觉得世事难料,世子与小姐以后的事,谁又说得准呢。
沈楫眯了一柱香的时间,他以前在军中练就的本事,什么情况下都能小憩一会儿,所以到点儿就醒了。
他一睁眼,就见白莫忧还在看账本。他瞥了一眼后,眼珠一定。
他想笑,但他强行把嘴角压了下去。他都睡了一觉了,她还在看那一页。她没在看账,那她在干什么?
以沈楫对她的了解,白莫忧是不会在他睡下的时候起来走动的,她会怕吵到他。
那她坐在这里,整整一柱香的时间,在没有对账的情况下,还能做什么。她在看他,在研究他,在想有关他的事情。
这一觉睡得,沈楫身心愉悦。
他温声道:“真就睡了过去,没影响到你吧?”
白莫忧摇着脑袋:“没有,只怕我吵到了你。”
她现在不像以前,每句必唤一声世子或殿下,她会说“你”了。
沈楫总是见好就收,点到为止,他起身看了看外面:“等这雨停了,观砚斋的新砚到了,我来接你。”
白莫忧:“好。”
“明月,拿了伞给殿下。”
明月在外面应下,取了伞具给世子撑开,恭送世子离去。
沈楫走了两步忽然顿住,他发现每次他来,只要有关他的事,白莫忧只会唤明月服侍,从来不叫玄珠上手……
他低头在伞下笑了笑,他一直知道的,她很聪明。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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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西境, 守边府邸里,白烈阳在床榻上忽然睁开了眼睛。
他额上有汗,大喘着气, 显然他刚做的梦不是个好梦。
白烈阳看了看窗外,天还没有亮。他没有起身,闭了闭眼, 消化着刚才那个梦, 好在只是个梦。
可他这么想了后, 眼睛猛地重新睁开。不, 他梦到的是现实里会发生的事, 还真有可能不只是梦。
白烈阳在梦中, 一开始感到很热, 他急于找水冲凉或灌上一大壶水进肚。
他找了很久终于找到了水源, 不是江河湖水,而是像寺庙墙上所描画的仙境瑶池。
他看到了白莫忧, 她抵着太阳穴,侧卧在那汪, 浅池中间。她看着他, 没有喜怒, 一丝情绪都没有。
他想叫她的名字, 却发不出声音, 他想要走近她。她看他要过来, 冲旁边招了招手, 然后白烈阳就看到了沈楫。
沈楫没有看他,好像根本不知道他也在场似的。沈楫像信徒服侍神明一样,眼睛里带着狂热的喜爱,从托起白莫忧的脚做起。
白烈阳怒火中烧, 眼睛里都要喷出火来。
他不止要阻止沈楫,他还要杀了他。
但他发现他动不了,不仅不能发声,人也像被定在了原地。
他看向白莫忧,她看了他一眼,她的眼神告诉他,她看得到他。
她就这样,在看着他的情况下,拉住了沈楫的手,把他拉向她自己。
白烈阳那时怎么可能会意识到这是个梦呢,因为他可以清楚地看到沈楫的表情,沈楫强抑住激动,睫毛因此颤动得厉害。一切都是那么真实。
白烈阳心脏被烧得疼痛起来,越来越痛。但他没有闭眼,他就这样瞪着双眼,眼看着事情朝着,于他来说如酷刑一般地发展着、进行着。
终于,到了他心理的临界点,他败下阵来,闭上了眼。
谁知,梦里闭上眼的他竟然在现实中睁开了眼,原来是做梦。
只是此刻,白烈阳想到,除却那个仙境般的场景是假的外,其它的事情是不是已经发生过了?
在白烈阳看来,白莫忧只是在利用沈楫,她不喜欢沈楫,他们的婚事并不能算是真的成亲。
但,他一早就看出来沈楫对白莫忧不止是同情与帮助,而是喜欢。在后来二人在宫中的那场对峙中,沈楫也完全没有遮掩,还以此来攻击他。
他了解沈楫,在军中一起作战时,他是见识过沈楫的心机与算谋的。那是个为达目的可以用尽头脑与方法的,同样拥有着偏执人格的男人。
所以,他为什么会做这个梦,难道是说……沈楫已经成功?他们成了真夫妻?
白烈阳再也躺不住,他从床榻上下来,看了眼时辰,马上就要天亮了。
他觉得屋里闷,让人喘气都不能痛快,他披了件衣服推门出去。
夜风袭来,心脏处的憋闷感才好受一些。
一早,杜鹄就来到了幕府,他看到将军已经在了。这是……出了什么事情吗?
杜鹄一进去,白烈阳就起身给他老师行礼。杜鹄是一定会回礼的,以下属对主公的礼仪来行。
从白烈阳不会纠正他这一点,他就知道自己做对了。这位将军大人虽年轻,但性格与做事风格不是个好相与的。
“今日将军怎么这么早?市集要到辰时才开。”西境这边的人,受苏韦的影响,生活作息与习惯都偏晚,不似中原睡得早起得早。
苏韦国人好享乐好饮酒,夜里才是他们私人活动的时间。呆在西境这里生活的人,都是要与苏韦人做生意的,自然在时间上要跟着对岸走。
“老师今日也不用随我去,我还是自己去走走看看。”
如今白烈阳的苏韦语学得七七八八,大部分都能听懂,能与苏韦人进行一些不太复杂的交流。早在两个月前,他就不用杜鹄跟着了。
杜鹄称是,心里总觉得这位将军大人做任何事都有他的目的,只是他不想让人知道,他自然不敢窥探。
市集开在西境与苏韦相连的桥上,每月十一日与二十一日开市,辰时开,戌时关,能开上整整一天。
白烈阳这已经不知是第几次去了,没有睡好觉并没有影响他与这些商贬交流的热情。
如果杜鹄见到白烈阳在市集上的样子,他一定会惊讶的。这位将军大人穿着普通便服,几乎能认得大半条街的商户,有西境大务人也有苏韦人。
他能叫得出他们的名字,知道他们现在在做什么货品,甚至知道他们家里的情况。
他从来没有掩盖他的身份,虽然这导致一开始没有人理他,或者更准确地说是没有人愿意与他有所交集,都在有礼地疏远他、敷衍他。
直到他与他们中的一个做成了第一笔生意,并且在交易中规避了商人们不得不遵守的一些私下里不合理的规则后,开始有越来越多的人对着这个吃小摊穿布衣的贵人投来更多的关注。
与各阶层、各行各业的人打招呼,是白烈阳擅长之事,他乞丐的出身并不全然是污点,一定程度上也帮到了白烈阳。
今日终于让他抓到了机会,他被邀请去往苏韦见商行的幕后老板。
白天的事进行得很顺利,白烈阳一回到府邸,立时有一身黑衣腰间执刀的人向他行礼。他道:“起来说事。”
向他禀报的人是他派出去监视探查京都情况的,这时前来肯定是有事发生。
来人道:“有京都的消息,煜王府有异动。”
白烈阳正擦着手,手上一顿,他问:“是要动手了吗?”
“并不是,属下怀疑是有人受伤了,不是煜王就是世子,但王府的防卫太强,一时探查不到具体情况,所以不能确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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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白烈阳面色一紧, 问道:“消息准确?”
属下道:“先后有好几位大夫进出王府了,虽有乔装打扮,但不会出错。”
白烈阳:“不会是王府里其他人受伤了?”
属下:“也只有煜王与世子受伤, 府上才会那么紧张吧,所以密报上猜测是这两人中的某位。”
想了想这人又补上了一句:“极端情况,也有两个人都伤了的可能。”
白烈阳的面色依然难看, 他想了想道:“让甲事人去查, 务必查出来是谁伤了, 怎么伤的, 伤情如何?”
属下一楞, 甲事人与这次上报消息的丁事人不同, 是藏得最深, 身份最隐秘的探子, 不到万不得已,一般不会动用。
“怎么了?还不快去。”白烈阳眉头深怵地道。
“是, 属下这就去办。”
人一走,白烈阳开始心神不宁, 王府里可不只两个主子, 如果伤的是白莫忧, 沈楫也会紧张到封锁王府, 会请多位大夫给她诊治的。
所以还是有一定机率受伤的是白莫忧。只要一想到这种可能, 白烈阳的眉心的结就放不下去了, 心里开始拧着, 七上八下的。
京都,王府。
煜王走来走去,好几次欲言又止。
他已经呵斥过白莫忧,让她不要在这里添乱, 但她好像聋了、瞎了,既听不见他也看不见他,她眼里只有躺在床上的沈楫。
之所以煜王没让人把她拖下去,是因为他还看到,她不顾身上手上以及脸上溅的血,一副坚定地要守在世子身边,真切关心的样子。
煜王甚至觉得这时候如果有谁去拉她,她会不顾体面地闹上一番。
受伤昏迷的是他的亲生儿子,被人这样心焦地担心着,煜王自然也不好说什么。
他只是在生气,沈楫竟然为了这个女人把自己放在如此凶险的地步。
那箭伤可不轻,留了那么多的血,位置也不好,好在箭上没毒,好在他年轻力壮有些武功的底子,好在得到了名医的及时治疗,否则能不能闯过这关都不好说。
他就说皇帝起了杀心,这孩子还不以为意,还是年轻,不知人被逼到绝境会有多简单粗暴不计手段。
只是他竟然为了救这个女人,替她捱了这一箭。这让煜王感到震惊,接着是感到愤怒,怒白莫忧也怒世子。
他隐而不发,只是知道眼下什么才是最重要的,他儿子的命。
而且他看到与白莫忧握在一起的世子的手,好像动了一下,似乎想要回应她。
大夫说了,这种时候伤者的意念很重要。箭已拔掉,箭矢是否有毒已验,伤口也处理好了,之后两天是最凶险的。
会不会高烧,高烧后能不能及时退热,伤口化脓的程度,都直接关系着伤者闯关的难度。
而自身的身体素质、求生意志,都可以在不同程度上帮助到伤者。
所以,煜王没有撵走白莫忧。除却一开始时没忍住骂了她,后来他就平复了下来,只在屋里走圈,不再发出声音。
白莫忧不知道王爷是何时出去的,她眼里只有沈楫。
她脑子乱糟糟的,眼前不时闪过沈楫推开她,替她挡了那一箭时的情景。
虽然暗箭的目标是沈楫,但好巧不巧,她刚好在那时错身。如果不是沈楫眼疾手快,在千钧一发时推开了她,那中箭的必然是她。
如果说之前沈楫对她的种种,尚不能让她确定他的心意。今日救下她的举动,足以说明他对她抱着的是何种情意。
他的本能反应,他的下意识,竟然是可以为了她不顾性命,冒险去死。
如果这都不是深爱的表现,那在白莫忧心里,再没有什么能证明爱意的行为了。
护卫护住世子与她后,在回来的路上,沈楫一直抓着她的手,叫着她的名字。
她一遍遍地回应他,希望他一直喊下去;一遍遍地测量着他手心的温度,在感觉到慢慢凉了下去后,她焦急到想哭。
但她得崩住了,不能让自己做出任何影响到救助世子的行为举止。
煜王骂她,她听见了,但她不能走,因为沈楫一直拉着她。她有种感觉,只要他能一直感受到她在,他就不会让阴差把他带走。
她都想好了,如果王爷让人来拖她,她咬紧牙根拼尽全力也要留下来。好在王爷没有这样做。
大夫看到世子抓着她手的情况,也没有强行分开他们,反而让她闲下来的一只手帮着做事,比如在他拔箭时,按着世子些。
那血溅了世子妃一身一脸,但她一下都没有躲,眉头都不带皱一下的,目光集中眼神坚定,世子的安危就是她的头等大事。
终于伤口处理好,药也煎好了,拿来给世子喂,却怎么都入不了口。
世子很抗拒,这种情况大夫见过,突发事故是会这样的,伤者会有过激抗击的反应,会下意识地保护自己。
一般都是不让任何东西入口,不让任何外物困住手脚这样的。
唯一的办法是先把人捆住,然后撬开嘴,用灌具硬灌进去,这样做当然有一定被呛到的风险,但比起不喝药,两害取其轻。
世子妃看着捆人的绳子,粗糙的灌具,问道:“还有别的办法吗?”
大夫如实道:“确实还有一法,嘴对嘴地喂进去。虽耗时,但能最大程度保证喝够汤药的剂量,还无呛到的风险。”
白莫忧没有犹豫:“我来吧,不要捆他。”
煜王就是这时候出去的。
大夫把药交到世子妃的婢女手中,转过了头去。
过了半柱香的时间,他听世子妃说:“可以了大夫。”
大夫掀起世子的眼皮看了看,又重新号了脉:“这药有安眠的功效,想来再等一会儿,世子就会松开您了。”
大夫说得没错,白莫忧能感到沈楫抓着她手的力量在一点点消失,她可以轻松地拿开他的手了。
她又多等了会儿,然后才轻轻地把自己手从沈楫的手中脱出。
但她没有走,她坐在床榻下的脚踏上,守着他。
玄珠见状劝道:“您也去歇一会儿吧,后面还要换药、喂药的。”
白莫忧摇摇头:“我一点儿都不累,等累了我再去歇着。”
今天玄珠可是被吓到了,也被震到了。
她全程清楚地看到了世子是如何在那屋中救下世子妃的。
在巡查王府的一间店铺时,从窗外忽然射进来一只利箭。她还没有反应过来,连惊呼都没来及发出时,世子一气呵成,出手救下了世子妃。
刚中箭时,世子还能说话,他不让人声张,让把马车拉到门口,给他披上大氅他要自己走出去,自己上马车。
连地上的血迹,他都让人清理了去。直到上了马车人才昏过去。
玄珠是见过以前马家姑爷对她们姑娘的好的,但好到这种程度,她还是第一次见。
当然她的意思不是说马家姑爷做得不够好,而是他们没有碰到过这种极端情况。
玄珠被世子对姑娘的维护惊到,也是自然的事。
她还看到世子反过来扶着被吓坏的姑娘,听到世子安慰姑娘道:“别怕,一切有我。”
所以世子哪怕昏了过去,失去了对身体的掌控,也要紧紧地抓着姑娘的手不放,他是想要继续保护她,一路把她护送回王府。
刚才她看到姑娘没有一丝犹豫地把药喂进世子口中,她想如果只是对救命恩人,想来姑娘也做不到这种程度。
她家姑娘这是动心了。
常理之中。如果有一个人,先是救她于水火之中,在生活上对她也是种种地好,然后还以命相搏地救她,她也会沦陷,也会动心的。
这不,已经一天一夜了,姑娘依然守在世子身边,除却吃口东西喝几口水去方便外,姑娘甚至都没有离开脚踏。
她把垫子往上面一垫,这就成了她坐着的椅子、倚着的软榻、睡下的床了。
白莫忧说她不累是真的,她提着心吊着胆,生怕沈楫不退烧,关注点都在他身上了,吃不下喝不下睡不下,除了这事眼里心里没有别的。
她整宿整宿地用巾帕给他降温,给他唇上涂香膏,不让他的嘴唇开裂,一切能为他做的,她全都亲力亲为。
她欠他太多,她想还点儿什么。
白莫忧并不清楚爱是多种多样的,有一种根深蒂固的爱是,常觉亏欠。
就在沈楫顽强挣扎时,西境那里得到了有关王府的最新消息。
白烈阳听着来人所报,脸色越来越白。
“是世子陪世子妃去查看王府店铺时遇的袭。”
“那箭是从对面箭过去的,目标自然是世子,但从上马车时的状态来看,世子妃是被扶着的那一个。其他的事甲事人还在探查,先把查到的这些报了上来。这是目前唯一能确定的。”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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