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关嬷嬷在去养宁宫的路上, 就把她新身份的所有信息都告诉了她。
白莫忧仔细地又记了一遍,对照着白烈阳告诉她的,基本无差。
待她进得殿内, 向太后行完礼后,安静地立在一边。
太后之所以沉默着,是因为看到眼前的女子后, 内心在惊叹, 难怪会把那个杀才迷成那样。
这种长相气度、身量肤质, 再加上曾经的救命之恩与相濡以沫, 就算白烈阳已封至将军, 见过了繁花与世面, 也依然放不下她。
后宫不缺美人, 环肥燕瘦, 各式各样的太后在两朝中见过太多了。
太后自己就是个美人,且因得了帝王的独宠, 一向自视过高。但面对白莫忧,她得承认, 这女子美得全面又惊人。
这样的女子生在小镇子上, 可惜了。
但太后转念一想, 不可惜。珍珠永远不会蒙尘, 金子总会发亮。这不, 别管什么样的机缘巧合, 还不是让她走到了这世间最尊贵的地方来。
太后冲白莫忧招招手:“过来孩子, 让我细瞧瞧你,好多年没回滨州了,家乡可好?”
白莫忧记得关嬷嬷所言,顺利地回着话:“还是那个样子, 民女出来时,木棉花开得正旺。”
太后看了关嬷嬷一眼,主仆二人多年的默契,关嬷嬷知道太后在想什么,她微微地摇了下头,太后心里就有数了。
随即想到,如果白烈阳不能为她所用,她都不想成全他们了。因为这女子太聪明了,太后也是女人,知道枕边人的威力。
关嬷嬷只是在路上,算得上仓促地跟她说了一下新身份的一些简单信息,她竟然知道滨州的木棉花,以及开放的时间,她不是柳西镇人吗,怎么会知道千里之外的滨州的气象风貌?
事实是,白莫忧早在关嬷嬷告诉她这些之前,从白烈阳那里得知了三条信息。
太后的老家在滨州;她顶替之人闺名吉沫瑜,年十九;有过一个兄长,可惜十二岁时发了场热走了,父母相继在这两年内去世,只剩了她这一个孤女。
白烈阳只是随口一说,白莫忧却默默地记了下来。然后忆起她以前读过的地志,她大概记得滨州遍地木棉,还记得它们开放的月份。
因为地志上有配图,她当时看了觉得极美,曾幻想过能否有机缘亲自去看一看。
为确认她所记是否有偏差,白莫忧特意找王誉要来地志重新翻阅了一遍,她果然没有记错。
所以,在白烈阳没来的那几日里,她不仅想通了太后做此事的意图,还尽量充分地做了一些准备。
此刻,太后拉着白莫忧的手:“吉姑娘这双手生得真好,纤纤玉手如柔荑。”
白莫忧:“太后娘娘叫我阿瑜就好,家里人都是这样叫的。”
太后笑了笑:“好,阿瑜。以后就在我这里生活吧。放心,我这老婆子不会耽误了你,会给你找个如意郎君的。”
在太后审视研判白莫忧时,白莫忧也在估量太后。
她看着太后,低眉顺眼的同时在想,山外有山,她继母与太后比起来,太浅显了。
白莫忧一下子充满了危机感。
白烈阳答应太后给她个假身份无异于与虎谋皮,也让她被动地与白烈阳成了一根绳上的蚂蚱。
一旦太后或是煜王想要对付白烈阳,这就是一个随时能拿出来的欺君之罪。
冒充吉家女,欺骗太后的罪过她可以领下,但前提是白烈阳得跟她一起死,并且还要不把马家人连累进来,她才认头、甘心。
但,很明显白烈阳死不死、能不能死透,还有没有东山再起的机会尚属未知,但马家的妇儒与幼儿的欺君之罪一定会被连带拔起,那就死罪难逃了。
白莫忧只觉眼前无望,心里暗急,她一定要在白烈阳回来前想到办法。
如此,白莫忧成了太后身边的独特存在,她既不是主子,也不是当差的宫女,她更像是陪在太后身边的消遣。
她博览群书,太后提起什么她都能搭上话;她写得一手好字,太后看着她抄的经书,觉得眼神都变好了。
不止,在太后心爱的古琴琴弦断了时,她也能接上,并把音色调到太后满意的程度。
她还能陪太后下棋。陪太后下棋可不是个轻松活儿,因为太后在这方面算得上半个圣手。一辈子运筹帷幄机关算尽的本事与棋艺是相通的。
难得的是,在太后打遍养宁宫无敌手,颇觉无聊时,遇到了棋逢对手的白莫忧。
太后的日子忽然变得很精彩,很有趣。
背地里,她跟关嬷嬷不止一次地感慨:“皇帝或者煜王要是给我生个这样的孙女,我可得稀罕死。我才不要让她嫁人,没有人配得上她,我要给她长公主的尊荣,一辈子放肆地活,不用看任何人的脸色,就这么精彩地绽放一辈子。”
关嬷嬷也道:“就是女红不行,缝个仙鹤跟个鸭子似的,那么机灵聪明的一个人,怎么一拿了针线,手就不分溜了。”
太后笑:“你是在借她骂我吗?以前我母亲就说过,哪天我用针线把自己扎死缠死,她都不奇怪。”
主仆二人正说笑着,听到外面有人来报:“世子求见。”
太后忙道:“让他进来,昨天他就该来的,也不知这孩子在忙些什么。”
以太后凉薄的心性,这世上唯一让她看得上眼的孩子,就是亲孙子吴善南了,现在要再加上一个,毫无血缘关系的“阿瑜”。
“问皇祖母安。”沈楫恭敬地道。
“你昨日怎么没来?”太后语气嗔怪。
但沈楫知道她并不是真的在追究,他只如实道:“昨日大刑司的新案子出了问题,孙儿忙此事去了。已让人来禀告了祖母,祖母不知吗?”
太后哪会不知,她不过随口一说。
太后之所以要与世子约好隔几日就见上一面,是因为她在给自己留后路。如果真到了她要放弃皇上的地步,那她与这个才相认没多久的孙儿还是早些建立起感情上的联系才好。
太后虽不看重感情,却深知感情的重要。她不付出,但可以表演。
“知道的,不过逗你一下,你这孩子总是这么板正认真。”
话音刚落,就见外面闪进一个身影,一道声音响起:“娘娘,我解开了!”
是白莫忧,也就是现在养宁宫里的阿瑜。她已跟太后布下的一局残棋玩命两天了,终于让她找到破绽,走通了这一局。
沈楫往殿门望去,见白莫忧身姿轻快地迈了进来。手里还捧着那刚破开的残局,这其实是他布给太后的。
怎么,她竟也对这个感兴趣吗?她是自己解开的吗?太后都是在苦想了十天后,才在他的放水下走通这一局的。
白莫忧的心思都在棋局上,全神贯注到尚未发现屋里多了个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2章
“见过世子殿下了吗?”太后道。
白莫忧抬眼后, 心里一惊又一惊。惊的是眼前站着那么高大的一个人她竟然没看到,惊的是她怎么犯了棋痴,忘了这里是何地。
虽然太后说, 她进殿不用通传,虽然待她像一个慈爱的长辈一样,但白莫忧知道那并不是真的。
她一边向世子行礼, 一边脑子像被敲过一样, 警醒自己, 以后万不可如此。
这还是距上次沈楫被拖走杖打后, 他们的第一次见面。
白莫忧暗中观察了一下, 世子恢复得很好, 那次杖打应该没有留下后患。
他们确实有好久没见了。白莫忧在牢中的样子在沈楫这里渐渐淡去, 反而是好几年前初见时的印象, 慢慢地浮了上来。
她不再形容枯槁,她眼睛明亮, 脸颊饱满透红,灵动得还如当年少女一般, 但又多了些美女特有的姣好及天生自带的妩媚。
沈楫甚至不合时宜地, 心底涌上来一首首在他老师看来的闲情杂诗。他赶紧打住。
他已从他父王那里听说了白莫忧进宫一事, 以及为什么进宫的原委。
他认为这对白莫忧来说, 并没有什么好处。一个弄不好, 她就会成为权力斗争下的牺牲品。
两个人在太后看来, 世子只是抬了抬手, 算是回了女子的礼。
且太后忽然觉得,这两人长得竟然有点像,都是让人看上去赏心悦目,好看的孩子。
白烈阳也是好看的, 但他的好看带着攻击性,攻击性里又有着一股阴郁。像太后这个岁数的,欣赏不来。
白莫忧刚想好要怎么合适地说出,她先退下的话,就听太后道:“对了,这残局还是世子出给我的考题,我解了十天都没解开,最后算是作了弊,才想通。”
“你这丫头才看了几日啊,过来解给我看。”太后是真感兴趣,真好奇。
毕竟那残局布得实在精巧,她还真不信阿瑜可以二日就解开。
沈楫也好奇,凑上前来。
他看到白莫忧把刚才不经意间的少女灵动尽数收了起来,端庄稳重地把棋盘放下,然后一手拢着衣袖,一手先执起了黑子。
“这样就可以了。”她走了一遍棋路,只用了一字时间。
演示完,她把手放下,手腕被她扰回袖中。沈楫只觉棋盘上的一抹白,凭空消失了。
太后与他都没有说话,而是互相看了一眼,太后道:“这怎么跟你教的不一样啊?”
沈楫也没想到,这天局的解法竟然不止一种。白莫忧的确走通了,但用的是另一种棋路。
沈楫的兴趣更浓了,他本就是对什么事情感起兴趣来,就会全神贯注全力以赴的人。
他上前重新摆了棋盘,然后按着他记下的白莫忧的路数理新走了一遍,果然没错,真的能走通。
沈楫嘴角翘了上去,像是发现了新鲜好玩的东西。
他不疾不徐地第二次把棋盘恢复原样,这才对白莫忧道:“你试试看,除了你刚才的解法,是不是还有别的路数?”
白莫忧从刚才太后所问就听出来了,他们的解法必是与她的不同。
白莫忧本就喜欢这些东西,以前在白家时,她都是偷偷地玩,因为继母不想她总是抢继妹的风头。
嫁去夫家,琴棋书画也不好总弄,因为婆婆与嫂嫂们看重的是女红,偏她没那手艺,索性就什么都不敢露了。
说来也是讽刺,只有在太后这里的十来天,她才玩了个痛快。
这会儿哪怕,刚暗里警告了自己一番,但还是忍不住被世子的话勾着,忍不住上手一试。
但这并不容易,太后看她有一步走错了,轻笑出声。
沈楫也道:“不着急,阿瑜姑娘拿回去慢慢看、慢慢试。我当年别说你这种走法从没想过,就是我自己解开的那种,也算是不眠不休地研究了整整三天。我回去也要试试,看会不会有第三种解法。”
说到这里,沈楫看着她,又补上一句:“如果实在解不开,可以问问太后,我有很多都是皇祖母教的。”
沈楫离开宁养宫的时候,特意看了看周围,并没有白莫忧的身影。
他有些话想要嘱咐她。从他没能把马家三郎要带给她的话亲口告诉她,到他没能从白烈阳手中把她救出来,沈楫对这女子多少有些亏心。
就像他同白烈阳所说,他觉得她算是他的一份责任。
他自然见不到白莫忧,从她抱着棋牌回到自己房间,她就开始想世子说的话。
他们都以为这天残局只有一种解法,但现实可能是不止两种解法。
那她眼下的这场困局,是不是也会有其它的解法,而她只是还没有想到。
白莫忧其实在三天后就想到了新解法,但她听进去了沈楫最后对她说的那句话,她总觉得他意有所指。所以她装作解不开,去请教了太后。
果然,听世子的话就对了,太后教的解法并不是她新想出来的路数。
她不知道世子殿下有没有试出第三种解法来,反正她是试出来了。
她忽然有一种想要与世子分享的冲动,她三哥不喜下棋,唯一让她感到棋逢对手的是太后,但也得搂着,输赢的节奏得控制着,并不能尽兴。
但对沈楫,她有种感觉,她不用在他面前装相作假,他会是那个能让她尽兴之人。
又是十几天过去了,白烈阳发回了战报。月余共遭遇高桑船舰三次,两胜一输。
这给了白烈阳信心,他的目标直接改为了登岛。皇上准了。
这个捷报来的时候,可谓双喜临门,再有两日就是太后的生辰。
皇上本就就爱彰显孝道,以孝治国,加上大皇子的事,这次他更是把太后的寿宴办得比往常哪一次都隆重。
太后在这种事上从来不扫兴,不重要的事罢了,晚辈们说什么就是什么。
白莫忧在太后身边看着,觉得如果不谈身份,这位老人家与她的继母和婆母都不一样。
她在太后身上有形无形地学到了很多。
凭心而论,比起刚开始的,只是看得过眼,太后对白莫忧也有了那么一丢丢的喜欢。
所以,她在寿宴当天,把人带在了身边。
这一天,煜王与世子自然也来了。这还是白莫忧第一次看到煜王。
他比皇上看上去年轻很多,魁梧有力。一双眼看过来,让白莫忧想到了白烈阳。难怪那阵人人都信白烈阳是他走失的孩子,说起来世子反倒与煜王不像。
这同样也是煜王第一次见到白莫忧,他倒是一楞,而后了然。怪道白烈阳会对她如此偏执。
疯子也难过美人关。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3章
太后的这场寿宴, 皇上与煜王表面上君臣合谐,兄弟和睦,其乐融融, 内里却暗潮涌动。
二人在寿宴结束的时候,皇上叫住了煜王。
“兄与朕再去同酌一杯吧。”皇上道。
煜王自然应下:“是。”
两个人往以前常去的花园亭中走去,一路上吹来的夜风很舒服, 能闻到阵阵花香。但煜王没有欣赏此情此景的心情, 他满脑子想的都是, 皇帝今夜意欲何为。
他们的争斗虽还是在暗处较着劲, 但早已不是能轻松坐下来饮酒对谈的境况了。
皇上没带什么人, 只有总管太监及四名奴婢。君臣一路无言, 刚走过长廊能望到不远处的亭子时, 走在前面的皇帝最先停下了脚步。
煜王自然也停了下来, 顺着方向一瞧,亭子里有人在说话。竟然是他家世子与白烈阳的那个禁脔。
煜王眉头一皱, 皇帝却来了兴趣,拦住煜王小声命令道:“皇兄稍安勿躁, 先看看是个什么情况。”
他们这个位置, 听不到沈楫与白莫忧在说什么。只看二人的状态与样子, 好像十分熟识。
虽没有什么失礼失仪的地方, 但显然二人是约好在这里见面的。
皇帝当然知道那女子是谁, 是白烈阳心心念念的那个罪臣马家该被发配边疆的女眷。但太后说她是吉家孤女, 他就得认下。
皇帝对这个女子的印象颇深, 当然这也是人之常情,长成那个模样,任谁都会多瞧上两眼记在心里的。
皇上瞥着煜王难看的脸色,心情还不错地添上一句:“还别说, 世子与吉家这个女儿站在那里,当真是郎才女貌。”
煜王没说话,只是脸色更难看了。皇上明明知道此女是谁,却在这里说着风凉话。
可这又能怪得了谁,还不是世子行事不周,让皇上逮到了机会。
皇上可不止是在阴阳,他看着沈楫那双专注在女子脸上的眼神,心下忽然有了主意。
“看来他们还要再说一会儿,这会儿要起风了,朕就不留皇兄了,改日我们再饮。”皇帝转身道。
煜王依然:“是。”
亭子里,沈楫道:“我说的这些都是后续可能会发生的,哪一种可能都于你不利。你有没有什么想法与打算?”
白莫忧:“多谢世子好意,但我身不由己。进不进宫不是我能左右的,嫁不嫁他也不是我说得算的。至于未来,走一步算一步吧。”
沈楫感受到了白莫忧的悲观,他道:“不能走一步算一步,你就算不为自己打算,也得为你的孩子多想一想。”
白莫忧表情一变,楞住了。沈楫觉了出来,但不明白他哪里说得不对了。
忽然他扫了一眼白莫忧平坦的腹部。他想到了一个可能。
他沉默了下来,却听白莫忧主动道:“没有孩子了,我与它缘浅。”
“是他?是他干的?”沈楫难得语气森然。
白莫忧心道,是她与白烈阳一起做下的债。但她什么都没说。
沈楫心里本就对白莫忧的那点欠亏被放大了。他看着眼前女子,眉眼中有着淡淡的悲与忧,下一秒风一吹,就散了。
她甚至还对他笑笑:“总之,多谢殿下提醒。当初殿下的仗义相助,我无以为报,只愿殿下岁岁平安,人生终能得偿所愿。”
沈楫面色严肃,白莫忧从来没见他这样过。忽然板起一张脸的样子,倒有几分像煜王爷了。
沈楫道:“得偿所愿要靠天运与德行,而不是利用无辜之人使所谓的阴谋诡计。你不能嫁给那样的人。”
他说完转身走掉,留白莫忧一个人在亭子呆了很久,暗自感慨。世子真不像皇家人,他与她三哥都算得上是正人君子,但“正”的地方又不太一样。
因为世子,白莫忧希望在这场皇权的争斗中,煜王能赢。
在太后寿宴大摆的三日里,沈楫与白莫忧分别被人找上门来。
找沈楫的是皇上。皇上不管太后与煜王会怎么想,他单独召见了煜王府世子。
皇上一开始像个慈爱的长辈一样,过问了沈楫最近在大刑司的差事办得如何,沈楫一一答了。
在这些正事说完后,皇上话锋一转:“对了,那日朕在后花园,好像看到你与太后收留的吉家女儿在亭中说话,朕可有看错?”
沈楫本来还一头雾水,皇帝今日召见他的意图。现下知道了,原来是为了这事。
他一点儿都不慌张,沉稳地道:“圣上没有看错,是微臣。”
皇上:“你今年二十有二了吧,婚姻大事不可再拖。若哪日有了看上的姑娘,尽管与朕来说,只要对方品貌皆无问题,你又真心喜欢,朕可以为你做这个主。”
沈楫抬头看向皇帝,他当然知道皇上在说什么,他是想让他娶了白莫忧,赶在白烈阳回来之前。
这样,皇上就可以破坏掉太后与白烈阳即将达成的结盟。
就算白烈阳的摇摆已破坏了皇帝对他的信任,皇上终究还是失去了这个左膀右臂。但至少,他的敌人也无法得到这枚战将、这把利刃。
沈楫沉默着。他主动敛上身的对白莫忧的莫名责任,让他已经在想办法一定要帮她逃脱掉白烈阳。
他确实没想过皇上说的这个办法。于太后娘家有恩的吉家孤女,与他这个世子倒也还算相配。且在皇上看来,这事要是成了,太后相当于吃了个哑巴亏。
娶白莫忧?沈楫想,倒也不失为……一个办法。
就在皇上出手时,煜王这边找上了白莫忧。
煜王最近正在为世子找适婚的人选。在那天看到世子与白莫忧相处的样子,他觉得自己这事办得晚了些。
年轻气盛的男子,身边没个女人是不行的,这不被有心路的女子勾勾手指,人就凑了过去。
以煜王对白莫忧的印象,那是个聪明有想法,颇有些手腕的刁女子。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4章
“请王爷安。”白莫忧没想到会遇上煜王, 她向王爷行完礼,本打算赶紧离开这里的。
但她发现殿门被人挡住了,带头的她认识, 是右文右总护。
白莫忧站定,看了一眼右文,右文虽什么都没说, 但白莫忧从他的神态中, 警觉了起来。
她见对方手放在刀柄上, 冲她轻到几乎看不清地摇了下头。
她放弃硬走出去的想法, 转身重新面对煜王。身后的殿门关上了, 显眼这场谈话, 煜王不想让任何人知道。
她看到煜王坐了下来, 一副长谈的样子。煜王没有让她坐, 而是直接问道:“除却你在牢中世子曾帮过你的那次,你与他还有什么过往?”
原来与白烈阳无关, 是跟世子有关。
白莫忧如实地说了,多年前曾在柳西镇与世子殿下有过一面之缘, 除此二人再无过往。
煜王:“不要打世子的主意, 你攀不起他, 会摔死你的。”
“你现在的出路只有两条, 一条是放下仇恨, 认头地跟着白烈阳, 只要皇上还要用他, 皇上还能坐稳宝座,那朝中必会有他一席之地。你跟着他,也可以荣华富贵一辈子。”
“还有一条路就是为我所用,不听太后的, 且收起你那些小聪明,待你做成我让你做的,我保证你可以脱离白烈阳,拥有想去哪里就去哪里的自由。”
煜王列出的第二条出路可真诱人啊,但白莫忧不信。因为她与煜王打过一次交道,对方不是个可信之人。
白莫忧看到煜王的笃定,他好像根本没意识到,她对他已无信任。傲慢的上位者怎么可能想得到,曾被他利用过的一个平民女子对他的评价何其负面。
煜王看来是极忌惮白烈阳了。哪怕白烈阳弃了皇帝转投太后,哪怕白烈阳这次又要打赢了,是大务当之无愧的战神,煜王想的还是除掉他。
“本王今日就与你言明,那个位置我以前不去坐,以后也不会。我做这一切都是为了世子。”
“他会是个好皇帝,比我这种在京都呆不住,总想往外跑的更适合当君王。”
白莫忧感到惊诧,她是万万想不到,会有人主动让位给儿子,一心想当闲散太上皇的。
白莫忧想,白烈阳应该也想不到。
所以,如果煜王胜了,世子会是皇帝……沈楫会是皇帝?
煜王的声音又响了起来:“你不用担心白烈阳会死灰复燃对付你,我直白告诉你,就凭他与世子曾为朋友,后来决裂的关系,我也不可能留他。”
“人可以接受本来就高高在上的人在自己头上作威作福,却不能接受曾经与自己一样的人爬到自己的上面去。”
“白烈阳能打胜仗又如何,焉知他不会觉得,凭什么要为昔日交恶,看不上他的伙伴卖命。这样想法的人有了兵权,哪知他下一次出征不会把矛头对准京都。”
“白烈阳于我儿来说,是个无法估量的隐患。”
煜王说完,觉得在白莫忧这里已经浪费了太多时间,他直接问她:“你想好了吗?选哪一条?”
不,我哪条也不选,这就是白莫忧此刻的想法。
她之所以还活在这世间,就是为了报仇。她要白烈阳死,她怎么可能选认头甘心地依附白烈阳的那条路。
至于煜王,他虽然与她目标一致,也想白烈阳死,但他眼里底层不是人,他是不会在乎一个用过的工具的损毁情况。
我还有另一条路可走,白莫忧在心里对自己说。
煜王是怎么也不会想到,今日他的这番言语与威胁,起到了反作用,反而给白莫忧指出了一条明路。
从这个角度来看,白莫忧确实如他印象里那般,是个聪明有心路,有自己想法的刁滑女子。
“王爷高抬民女了,民女何时有了选择的权力。但王爷的训诫民女记在心中了,万不敢忘。”白莫忧跪下回话道。
“呵,”煜王冷哼一声,当真刁滑。希望她真的能明白过来,不再打世子的主意、往世子身边凑才好,否则她也留不得了。
煜王起身,大步走出殿内。还跪在地上的白莫忧,听到外面人撤走的声音,她转过头去,看到殿门已开,煜王带着他的人走了。
忽然,右文回了头,他与白莫忧的视线对个正着。
白莫忧心里一惊,收敛了眼神,她刚才的那一瞥带了情绪,想来看在右总护的眼里,应该有些凶狠。
她见右总护果然是一楞,但对方马上就把头转回去了。
白莫忧慢慢收回视线,然后缓缓起身,把衣服上的浮土掸掉。整个过程就是她纠结的时间,然后她就下定了决心。
在这宫里,她就如这尘、这灰儿,随人拍掸,随风消逝。她别说全身而退了,想要与白烈阳同归于尽还不连累马家人,拼尽了全力都不一定做得到。
她必须借助外力,利用一切能利用的,凭她自己单打独斗,她什么也做不成。
白莫忧的目标从来没有这么清晰明确过,眼前出现的新的道路并不好走,但却是迷茫前路里的唯一一条。
不知是因为经历了太多现实磨难,还是被白烈阳逼的,亦或是在太后身边这几个月的熏陶,她的心变得比以前硬多了。
她刚才唯一纠结的那一下,是对要被她利用的世子的一丢丢歉意罢了。
沈楫是好人,但她又不是要伤害他,她只是想要借他的势他的手,来除掉白烈阳。
至于她自己,在那之后的结局应该就是留在这深宫里终老,再不得自由。没有人可以毫无付出的得到,这个结局她能接受。
沈楫从皇上那里出来,立时就打消了娶了白莫忧就可以救下她的想法。
因为他觉得,那样的话,他与白烈阳又有什么区别。
就算他可以跟她解释说明,他们是假成亲,他不会对她做什么,她是自由的,他也觉得不妥。
因为他是世子,而她只是个毫无倚靠的平民女子,他们悬殊的地位,让他的提出成为了一种对她的欺负。
“世子。”沉思的沈楫被人叫住,他定睛一看,是右总护。
他刚要与对方打招呼,右总护小声道:“王爷知道了您与太后那里的阿瑜姑娘见过面了,王爷刚刚去见了她。”
“他们说了什么?”沈楫问。
右文:“卑职守在外面,并没有听到。但王爷出来后,脸色并不好看。”
右文来去匆匆,他也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走这一趟。固然世子的为人不会把他卖给王爷,但这不是他来说这句话的理由。
是在看到白莫忧那决绝的、破釜沉舟的眼神时,还是王爷阴寒道出的那句“女子养成这样,早晚也是个祸害“时,决定走这一趟的?
右文也说不清,但做了就是做了,他发现他不后悔。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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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就算右文没听到煜王与白莫忧的谈话内容, 沈楫也能大概猜到。
他父王最近对他的婚事很积极,他已经看过一些人选,都是高门贵族。就算白莫忧真是吉家孤女, 想来他父王也不会同意他娶个平民女子。
沈楫眉头深锁,现在,他不仅要想着怎么把白莫忧从白烈阳手中救出, 还要额外担心他的父王会不会对白莫忧做些什么。
比起白烈阳, 他更没有把握对付的是他的父王。
想来想去, 刚刚被他打消的那个念头、那个办法, 忍不住又冒了出来。难道真的只有娶了她, 才是破局的唯一办法?
在太后寿宴的最后一日, 沈楫与白莫忧都在有意地找与对方相处的时机。
只不过他们的目的是不同的, 一个是在担心, 一个是要试探。
但他们都没有找到机会。虽然大务男女之间没有前朝男女大防一说,但像上次那样能在亭中单独见上一面的机会并不多。
从太后寿宴之后, 世子去给太后请安的次数增加了。这一切被皇上看在了眼中。
白莫忧在这样的情况下,终于找到了与世子相处的机会。当然太后是在场的。
他们两个在太后面前对弈。太后毕竟年事已高, 从年轻的时候腰就不好, 所以不能久坐。看了一会儿二人的局势, 就走去榻边倚了上去。
白莫忧见太后已倚下, 甚至开始闭目养神, 她不动声色地把棋盘走成了天残局, 然后把她悟出来的第三种解法走给了世子看。
沈楫笑了, 这跟他回家冥思苦想的新解法一模一样。原来,她也解了出来。
她小声地对着一脸笑意的沈楫道:“我没告诉太后娘娘。”
几个字,沈楫就明白了她的意思。她这是听出了他的话外之音,还照做了, 并提醒他不要在太后面前说露了嘴。
沈楫看着白莫忧心虚又狡黠的样子,心里一动。他赶紧低头去看棋盘,把棋局又恢复到之前的样子。
好在顾着太后与他们这边的关嬷嬷不懂棋艺,只招呼宫婢给他们倒茶添点心,并不关心也不知道他们在以棋传意。
“阿瑜,”太后睁开眼,喊了白莫忧一声。
太后是看不到,但沈楫看得清楚,他对面的人因为这一声吓得差点把手中的白棋丢出去。
沈楫看着真实灵动的白莫忧,觉得有趣又好笑,嘴角控制不住地向上扬。
他还注意到,原来不是黑子衬得她手白,那白子在她手中竟也黯然失色。
太后的声音又传了过来:“那日你献上来的生辰礼我很喜欢,看得出来你是用了时用了心的。你有没有什么愿望或想要的,说出来看看,作为奖赏可以允了你。”
白莫忧还真有一事,她从棋凳上下来,跪在地上:“阿瑜以前有一个用得趁手的婢女,求太后恩典,允她继续在我身边服侍。”
她指的自然是玄珠。白莫忧现在身边也有服侍的人,是太后拨给她的。
那宫婢不是服侍的不好,也不是要撤下可能存在的监视,只是身边有个自己人,行起事来多少会方便些。
太后:“可以,不过你可想好了,机会难得,你只求这个?”
白莫忧:“是,这就是我想要的。”
“起来吧,允了。”
太后忽又对沈楫道:“世子呢?世子也是个孝顺孩子,你们准备的贺礼都有心了。我老婆子还没糊涂,看得出来。”
比起她的两个儿子,世子与白莫忧的生辰贺礼足以见其用心程度。就算没有比较,太后心里也是清楚的。
但无论是白莫忧还是沈楫,都不会以为太后只是单纯地想要奖赏他们。
太后忽然有此一问,一定是有她的目的。
所以,沈楫道:“太后把这幅棋赏给孙儿吧,孙儿喜欢。”
落座回去的白莫忧抬眼看了沈楫一眼,一种熟悉的感觉在她心里荡开。
白莫忧曾有一段时间引诱过马昀浩,她把自己的情意,露骨地猛烈地向对方显现了出来。对方虽没有明确地回应她,但在一些行为细节上,偶尔会让她觉得,他对她也有那个意思。
此刻,她不知为何,在沈楫找太后求要他们正在下着的这副棋时,她想起了这段往事。
白莫忧强压下这种想法,她只与她三哥有过感情经历,于情爱这方面她并没有什么经验,大概率是她想多了。
难道是太想成功,急于试探,才会生出这样不切实际的期待?
太后笑笑:“也是,你在那煜王府里,想来是什么都不缺的,你父亲恨不得把你那屋推了重建,生怕委屈了你,是以你是想不到要什么的。”
“不过,这副棋就算了,旧了、脏了。我让人给你寻副新的干净的,送去你府上。”
白莫忧还未来及有什么想法,就见世子忽然起身,冲着太后一揖:“正如皇祖母所言,新的棋子孙儿府上有很多,但这副棋能被您摆在这里,日日使用不曾换新,可见它是好东西。孙儿相信皇祖母的眼光,还请皇祖母割爱。”
太后依然倚在榻上,但她的眼神锐利了起来,与往常慈眉善目的样子截然不同。
白莫忧心里一突,原来太后的另一面是这样的。白莫忧对太后在宫中的生平是有些了解的,自然知道她能走到这一步,不能只有慈与善。
好久,太后才道:“行吧,既然你这么惦记,走时别忘了带上。”
太后已然退了一步,白莫忧不敢再碍太后的眼,没有与世子一同进去。
回到自己的小院里,白莫忧走起神来。今日她还没未行试探之举,就看到了别人的试探。
太后的试探明晃晃,而世子那里……白莫忧不确定。
是不是因为自己看待沈楫的眼光与想法变了,才导致的她看对方待她的态度也变了?白莫忧不知道,她是真的判断不出来。
沈楫拿着从太后那里求来的旧棋,他甚至连下面的棋盘都一并拿了回来。
他一头扎进书房,直到天色微暗,下人来掌灯,他才从棋盘上把目光移开。
此时他手中还拿着一枚白色的棋子,棋盘上是曾被他倾注了兴趣与心力的天残局。他憋着一股劲,要找出第四种解法。从来没有过这种遇到知音,且还有丝好胜心掺杂在其中的感觉了。
沈楫人是兴奋的,甚至连饭都不想去吃,又回到了以前喜欢上一样东西就开始没日没夜投入进去的状态里。
但这一次,他只给了自己一晚的时间。
待天一亮,他把棋盘收了起来,走向他父王的院落。他以前不喜争斗,对父王描绘的前景兴趣不大,因为他觉得现今的皇帝还算是个合格的君王。
太后与他父王不过是为了私人的利益在争、在斗,他冷眼旁观,并不积极。
但现在,他忽然有了斗志,无论白莫忧于他是怎样的存在,既然放不下,既然觉得是责任,那他就得有担得起这份责任的能力与野心。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6章
煜王很高兴, 高兴世子能够想明白,能够放下他的一些原则,知道就算他们现在退缩认输也没有用了。
只要皇帝没有新的皇子诞生, 他们父子就是帝王的眼中钉肉中刺,不除不快。
煜王本想着趁热打铁:“你能这么想太好了,对于上次给你看的结婚人选, 你有什么想法?我觉得, ”
沈楫:“父亲, 我正要与您说此事。成亲一事不急, 我虽然愿意与您站在一起, 同煜王府同进退, 但也不想靠联姻来达成目的。”
“况且, 您真的认为姻亲可以成为坚固的盟友吗?历朝历代已有那么多的前车之鉴, 如此结成的联盟看似是捷径,实则最后的结局都很惨烈。”
煜王想了想, 难得世子对政斗的态度有了转变,成亲一事倒是可以不急。
“你说得也有道理, 这事先听你的。”煜王爽快地答应了下来。
没过几日, 沈楫终于愿意从大刑司出来, 去往煜王给他安排的去处, 他开始了每日上朝的日常, 煜王见他如此听话, 这才相信了世子是真想通了, 终于有了野心。
沈楫再见到白莫忧时,她身边跟着一个脸生的婢女,应该就是她找太后要来的人了。
玄珠在听到白莫忧的计划时,她心里是打着鼓的。
世子是个什么样的人, 她没见过她不清楚。她被这些有权有势的男人弄怕了,如果世子还不如白烈阳呢?那她家小姐岂不是逃出儿狼窝又入了虎穴。
玄珠看得出来,白烈阳再狠再毒,对她家姑娘总是保留着一丝底线的。
她清楚得记得,在她跑出去叫稳婆,白烈阳当时有被她惊慌的样子吓到,不管不顾地冲进屋去,见到姑娘昏了,他手足无措高声唤大夫的场景。
从那之后玄珠就知道了,姑娘的安危是白烈阳的底线。
而这个世子,他如果真如姑娘计划的那么做了,那他看中姑娘的是什么?他能否以姑娘的安危为底线?
玄珠知道她不该这样想,白烈阳是个十足的坏人,且实打实地伤害了她家姑娘。
但她也不得不承认,白烈阳是从小就喜欢就依赖她家姑娘的,哪怕他偏执到可怕的地步,但刻在他骨子里的东西是不会变的,他认姑娘为他的家人,唯一的家人。
这个才认识了几个月的世子殿下,在玄珠看来,就是图她家姑娘的貌。
她带着戒备心地看向世子。表面看来倒是一番君子做派。
他对姑娘说:“我有话与你说,能否单独相谈?”
白莫忧看向玄珠,冲她使了个眼色,玄珠不情不愿地挪动。但她在走前道:“我就在那边,姑娘有事叫我,我会马上过来的。”
玄珠此言,让白莫忧面对起沈楫来,有些不好意思。
她想解释一些的,但沈楫先说道:“难怪你一定要把她找来,倒是个细心又忠心的。”
白莫忧笑笑:“世子殿下,有什么话要与我说?”
沈楫严肃起来:“皇上看到了我与你在亭中相谈,把我叫去说,要为我的婚事做主。”
白莫忧听到他提起婚事,精神一震,眼波一颤。
她知道这个时候,她该说些话的,她在追求马昀浩时,是很会诱惑人的。但此刻,道理都懂,她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沈楫也没想着要她的回应,他继续道:“你知道的,圣上是不想你嫁给白烈阳的。圣上的意思是,”
沈楫的脸红了,他想控制的,但他发现,这不是能控制得住的。
他只能尽量忽略:“圣上的意思是,如果我对你有意,想要娶你,圣上可以下旨,就算太后与我父王不同意,也不能阻止这场婚事。”
白莫忧惊讶地看着沈楫,她还什么都没做呢,他怎么就自己往圈里钻了呢?
“如果你愿意,我是说,这只是权衡之计。赶在白烈阳回来前我与你成亲,你就不用替太后去笼络白烈阳,以吉家女的名头嫁去上将军府。你可以彻底摆脱他。世子妃不是他再能觊觎的。”
“当然,一切都是假的,我不会对你不敬,待时机成熟,事过境迁,你想去哪里,我都可以帮你安排。”
“我希望你能相信我,这真是的我能想到的帮助你的最好办法了。”
“你不用着急,白烈阳回来还要一段时日,你考虑清楚再,”
“我答应你。”白莫忧看着沈楫道,“谢谢你。”
此刻,白莫忧终于对沈楫有了亏欠的感觉。她还什么都没做呢,他就把一切都替她想好了。
她能引诱马昀浩,是因为她喜欢三哥。但她清楚地知道,至少现在,她对世子只有尊敬,外加一些好感,没有男女这间的情愫。
所以,她想得很好,要利用世子喜欢下棋这一点,走近他,引诱他,至少要勾起他的同情心,让这位有可能登上皇位的未来新帝,能够给她一隅偏安,让她逃离白烈阳、让她能够借助新的皇权除掉白烈阳。
这就是白莫忧的计策,对沈楫的算计。
可这个被她算计的人,竟主动地朝她伸出手来,免去了她可能会在他面前做些不矜持的,甚至是丢脸的行为的可能。
这叫白莫忧怎么可能不受触动,所以,她不想看到他顶着那张通红的脸,一副快要说不下去的样子,她立时给了他回应。
不让他再窘迫地说下去,她目前能为他做的,也只有这个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7章
沈楫变红的脸在听到白莫忧的答应后, 慢慢地恢复了原状,他又变回了那个沉着稳重的世子殿下。
“这事交给我来办,你只需静待就好。”沈楫想了想, “白烈阳已经登岛,最多再有一两个月他就要归朝,我们要在他回来前把此事办妥。”
白莫忧:“一切都听殿下的。就算此事不成, 民女也会永远感念殿下的善意与义举。”
沈楫离开前, 深深地看了眼白莫忧, 但他什么多余的话没说, 正要转身离开时, 白莫忧忽然叫住他:“殿下等一等, 我还有话要说。”
她走到沈楫身边, 小声地说了什么, 沈楫听后先是面露愧疚,然后点了点头。
他行动迅速, 很快就去找了皇帝。
沈楫跪在圣驾前,开门见山:“圣上, 臣喜欢上一个女子, 请圣上成全。”
皇帝笑意满满, 语气里俱是鼓励, 问道:“哦, 是谁?说出来朕给你做主。”
沈楫:“是太后收留在养宁宫的吉家孤女, 吉沫瑜。”
皇帝肉眼可见的心情大好, 甚至还有闲情揶揄世子:“朕就说你最近总往太后殿里跑,原来是动了心。说来听听,你看上了那女子什么?”
沈楫连思考的过程都没有,直接言道:“她遭逢故变, 亲人尽失,却依然乐观坚毅;她喜琴棋,与臣的喜好相同,且颇有造诣,常常令臣自叹不如。”
“臣与她交谈甚欢,无话不说,如遇知音。如此女子恐臣的人生中再遇不到第二个,臣想抓住,臣很珍惜。”
皇帝依然笑着:“就这些吗?难道除了她的内在品质,她的外貌没有打动你吗?”
这个问题,反倒让沈楫认真地思考了一下,他好像才意识到白莫忧的美貌。
倒也不是说一点没关注,但在他的印象中,他更记得的,是她在牢中的消瘦,以及在太后那里恢复的灵动,还有……她白得发光的一双手。
想到这些,沈楫道:“吉姑娘确实好颜色,臣自然也是欣赏与喜欢的。”
皇帝:“这就对了,君子也好英雄也罢,自古爱美人,时常有之。世子这样的才貌配吉家女子,倒算得上是男才女貌,佳偶天成。如此完美的姻缘,朕自然是要为你做主的。”
皇帝从椅子上起身,走向御案:“你不用担心你父王那里,朕现在就亲写赐婚圣旨,你只需准备着,日后带着人来朕面前谢恩就是。”
沈楫磕下头去:“谢圣上成全。只是,待臣回去先通禀父亲一声,稍后诏旨再至,也好全了臣做儿子的本分。”
沈楫自然不能让皇帝赐婚的消息先传到他父王那里。那相当于火上浇油,他虽没有完全的把握能说服他父亲,但总要试一试。
父子两个,在赐婚圣旨到来之前,能开诚布公地沟通一番,才算万全。
皇帝准了他:“也好,皇兄毕竟只有你这么一个儿子。”
说着不急,后面紧接着又道:“一个时辰后,朕再派宣令官过去。”
这么算来,皇上只给他留了不到一个时辰的时间,但对沈楫来说也够了,他磕头领命。
回到煜王府,得知他去私下见了皇帝的煜王,已在家中等着他了。
沈楫给他父王行了大礼,让他父王成全他的亲事。煜王大怒,难得对这个儿子不满意,觉得这孩子也有不争气的时候。
“你明明知道她是谁?她是白烈阳的女人,你现在却告诉我,你要娶她?”煜王虽心中怒火滔滔,但语气是压着的。
沈楫:“父王只是嫌弃她的贞洁吗?”
煜王冷哼一声:“啊,对了,我还差点忘了,她可不光是白烈阳的人,她还有过丈夫。”
说到这里,煜王快要压不住自己了,几乎算得上是咬牙切齿:“她还有过孕身!”
“你到底知不知道?!知不知道?!吴善南,为父一直觉得你是个做事稳妥的孩子。你这是被鬼迷了心窍吗。”
沈楫:“喜欢了就是喜欢了,儿子也控制不住。如果不能借她现在这个身份,借皇上之手与她在一起,我失去的不光是娶到她的机会,我失去的是成亲的所有机会。”
煜王眼睛一瞪:“呵,太后给她的这个新身份,反倒方便了你行事。还有,你是在威胁本王吗?怎么,没了她,你还要一辈子不娶不成?”
煜王眼珠一转:“你说实话,你是不是在同情她可怜她,如果只是这样的话,不用走到这一步,我会去与太后说,不让她再回去白烈阳那里,我可以让她假死,给她安排新的去处,让她从此销声匿迹。”
“父亲以前也这样答应过她,但您食言了,这次就当您还了当初的承诺吧。”
白莫忧叫住他跟他说的就是此事,她可是一直记得煜王曾在她指认白烈阳时,答应过她什么。只是王爷好像忘了一样,从未做到。
“真是个刁滑女子,还邀起了功来。她指认了又如何,白烈阳不仅没死成,还一路冲到了皇上面前,抓住了北境之战的机会,成为了现在这么大的一颗毒瘤。”
“她不是指认那么简单,她是受了九杖之刑,把命都豁出去了。只因为相信您能保她,能兑现承诺。”
煜王难得有些臊脸,但确实是被问住了。
就在这时,外面有人来传,皇上有旨到,着煜王接旨。
沈楫与煜王一同跪在前厅,听宣令官唱念着赐婚的旨意。
煜王就算再不想认,也得咬牙接下圣旨。谁让他的好弟弟,现在还坐在那个座子上呢。
他今日敢不听圣意,待得有一天他家坐了天下,也会有人拿此事来说,甚至重演。无论他们兄弟间怎么斗,这是天大的不能坏的规矩。
接了圣旨后,沈楫起身去扶他父王。
煜王认他扶了,因为他心里有了破釜沉舟的打算。这世上如果没有了白莫忧这个人,眼下的麻烦就不存在了。
哪怕白烈阳回来后不见人会发疯,哪怕因此得罪了太后,煜王也打算这么做。
沈楫看着态度平和下来的父亲,他严肃且坚决地道:“作为交换,您曾经在暗室里与我说的那件事,我答应您。”
煜王神色一变,眸子里迸出不寻常的光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8章
煜王曾与沈楫密谈过, 要谋了如今皇上的江山。
沈楫并不同意他父王这样做,因为在他看来,如今的皇帝虽没有什么丰功伟绩, 但对于守成来说,已算是合格的明君了。
当然,当今圣上最大的问题, 出在了他唯一的皇子大皇子身上。
大皇子暴躁易怒, 从他能跟太后起冲突, 可见其脾气不正。有很多大臣都不看好他, 这也是皇上在只有一个皇子的情况下, 依然没有立太子的原因。
在沈楫看来, 他父王给出必反的理由是, 圣上如果一直没有继位者, 就算他父子什么都不做,也早晚会被皇上清算。
沈楫自然也看得明白如今的局势, 他父王并没有危言耸听。
但他还是觉得,今上不过三十六, 今年宫中又选了新的秀女填充后宫, 皇上还是有希望绵延子嗣的。
而他父王则认为, 无论后面情况如何, 他们都要早做打算, 以免陷入任人宰割的被动中。
这些事情, 他父子二人经常沟通。但后来让沈楫感到惊讶的是, 他父王并不贪恋那个位置,抢来以后是要让给他的。
沈楫立时就给否了,他的志向也不在此。在这一点上,他们父子倒是相像, 对那个至高无上的位置皆无野心。
煜王如果没有找到世子,他早就呆在边缰,天高海阔任鸟飞,连京都都不愿回的。
但唯一的儿子,在他已放弃的时候,就这么偶然地,奇迹般地让他遇见找着了。煜王的保护欲与愧疚之情,让他不得不为自家孩子做长久的打算。
因为他了解皇帝,他这个弟弟从小到大就野心勃勃,对皇位有执念。
随着世子的找回,他们兄弟之间的平衡被打破,而皇帝为了那个位置是能干出任何事来的,杀个侄子不算什么。
如同能让皇帝安心,只有除掉世子一样,煜王安心的方式就是抢下皇位,推自己的儿子上去。
他的儿子做了皇帝,再没有比这更安全更安稳的人生了。
但世子不答应。当时,世子甚至明确地表示不支持他谋权篡位,不与他为伍,一心呆在大刑司里,双耳不闻窗外事。
只是前些日子才忽然表示愿意听从他的安排,从大刑司出来参与朝政。至于剩下的事情,他依然抗拒。
而此刻,世子竟然拿此事作为交换的条件。可见,前些日子的忽然开窍,也是为了那个刁滑女子。
煜王忽然觉得,也许世子并不像他想象的那样,只是因为正义感与同情心,才用成亲的办法来助白莫忧脱困的。他的儿子很可能是真的喜欢上了那个女子。
煜王越想越觉得有这个可能,世子在太后那里与白莫忧有了诸多交集,本就是年轻躁动的年纪,再加上那女子为了自救难说是否刻意地勾引过世子。
世子就算真的喜欢上她、迷上了她也算正常。
煜王望着世子,如此想着,一直沉默着。
沈楫又加了把火:“父王,您是希望,我在这个年岁,从来没有对女子动过心好,还是终于找到一个我想娶的,想与她生儿育女的女子好呢?”
煜王一楞,他确实为这事愁过。他往世子院里送了不少的女子,环肥燕瘦不重样儿,他自己都记不清有多少款儿了,但世子都没有收用。
煜王甚至试探过,找了几个容貌俊俏的书僮送了过去,想看看这孩子是不是有龙阳之好。
万幸没有,俊俏的书僮们只是做着他们该做的,一直在正常地服侍着世子。
煜王还没接话,沈楫又道:“纵观吴家王朝,每一代君王包括旁支,全都子嗣不旺,甚至艰难。无论这是不是与多年流传下来的那个诅咒有关,亦或是子子孙孙肖像祖先所致,父王难道不怕,就算我真的坐上那个位置,焉知不会面临当今圣上的困境?”
“胡说八道。”煜王嫌不吉利,赶紧替世子避谶。
“你这么年轻,”
“但我对别的女子没有感觉,除了她。父王何必执着于此,如果我真如您所愿,成了这天下的主,后宫中怎么就容不下一个女子了。”
沈楫觉得只拿当年的承诺说事,他父王反而会更加地恼羞成怒,他已经感受到了他父王对白莫忧的杀意。
所以他急中生智,改换了说辞。他做对了,在子嗣与大业面前,煜王终是打消了那份杀意。
作者有话说:
今天有事出去一趟,所以早放了出来,来不及写多,少了些。感谢大家的追更,太爱你们了。
第49章
皇帝确实可以有很多的女人。这样一想, 觉得世子身边有个白莫忧,就没那么刺眼了。
煜王现在唯一感到不快的是,皇上赐婚了, 就不能随便地把那个女子只是收在后院中了。
也无妨,前朝甚至本朝的开国皇帝,他们吴家的皇太祖都有废掉原配皇后的先例, 到时, 一句德不配位就可以把白莫忧换下来。
就算世子那时还放不下, 被废掉了人依然身在后宫, 以前怎么样那时怎么样, 日子不是照过。
煜王虽这么想着, 但他认为, 到时身为皇帝的世子, 会被其她同样貌美或更貌美的女子吸引,只对一个女子长情是不可能的。
但, 之后在太后那里,当煜王把这种想法显露出来时, 太后虽没有反驳, 却问了一个问题:“你之前往他院里送的女子难道不貌美?不出众?”
煜王:“当然个个出众, 个个美丽。”
此言一出, 煜王就意识到了太后是在说什么了。
他因为担心世子心理或身体有问题, 从全国搜寻来的女子们, 全都是不看出身、不看婚史的极致美人。
在这种只要美貌与风姿的择选条件下, 这一年来送往世子院中的女子,比宫里要讲出身与品性的皇上刚选上来的那一批秀女更加出众,更加好看。
所以,太后是在提醒他, 就算他做了皇帝,世子做了太子,能被送到他们身边的女子,并不见得会比白莫忧好看。
这是太后不同意煜王的其中一点,另外:“你刚才提到太祖皇帝,他是废过元后,那又如何?谁会质疑他的长情。”
太后说到这里,目光射向煜王:“也不是孤例了,你父皇也是如此。”
“我每每想起先皇对我的那份长情,就会庆幸我的两个儿子,你与皇帝,没有一个随根的。但,你又怎么知道,你的儿子,世子不会是个长情之人?”
“当然,世子不一定会这样,大概率色衰爱驰才是常理。我只是提醒你,做任何决定前要客观地权衡、惦量。”
“正如世子娶白莫忧这事,你不要去想那些尚未发生的未来,你只要想当下,想能不能接受世子娶她,以及娶后的利与弊你能否平衡与接受就好。”
煜王:“皇上已经下了赐婚诏书,就算我不接受,就算可以不用考虑利弊,儿子还能抗旨不成。”
太后:“当然不能抗旨不遵,但你在说什么?别的方法还用我来教你吗。”
煜王刚想说什么,太后冲他一摆手:“行了,我算是看出来了,你这是已经考虑清楚了,慈父多败儿,你是打算成全世子了。”
煜王无可反驳,他确实想说,难得世子这么大了才有一个喜欢的,他是真怕过了这村再无这店,世子未来在子嗣上会艰难。
太后就不担心这些,她早就想过了,以她的年岁不太可能活得过煜王。万一她寿长,而煜王又短命的话,不是还有太子了吗。
太后绝没有操心身后事的想法,她死都死了,哪里还会去想太子如果没有了继位者会如何。
在太后的眼里、心里,这大务朝,这吴氏江山,只跟活着的她有关系。
这时太后尚不知道煜王的想法,这个当年被先皇怎么都提不上去的最喜欢的长子,如今也依然提溜不上去,早就想好日后夺得皇位要主动让给儿子的规划。
当然,就算太后知道了她也不会在意,因为她只要走在年轻的君王前面,她的尊荣与生活就不会有任何改变,何必去操心那些不会损伤她利益的事。
太后最该要想的反而是现在。
她已然在白烈阳出征前答应了对方,等到他得胜归来,就把拥有了新身份的白莫忧赐给他。
但现在皇帝把人家的心肝宝贝赐与了别人,待到这次也立下了大功的上将军回来,他会做何反应?
太后今日找煜王前来,就是商谈此事的。
煜王心里早有成色,他从来没有想过收服白烈阳为己所用。毕竟有旧怨,再加上以他对白烈阳的了解,他是不会服世子的。
白烈阳又那么年轻,恐以后难以压制,不如趁这个机会,把他的兵权收回来。
想来皇帝对着人家后院来了一手釜底抽薪,也会怕白烈阳一怒冲冠,再做出于朝廷、于皇帝不利的傻事来。
虽然白烈阳这次带的是水师,他肯定不能反,但以后呢?谁又能保证他一辈子安分下去。
所以,他难得与皇帝目标一致,都准备要对白烈阳进行收权与打压了。
煜王:“咱们这是关起门来的自家争斗,他白烈阳不过一个奴臣,他若敢有异心,除了他就是。”
“如今四海升平,想来至少数十年内再无战事,白烈阳这种功高之人,长年累月的存在反而是王朝的隐患。儿臣永远记得先帝教过我的飞鸟尽良弓藏。”
太后也是此意,总不能为了讨好一个臣子,废了皇上的赐诏,那无异于打了皇帝的脸。
再者,太后还有一层不想说出口的心意。她喜欢世子与白莫忧这俩个孩子,是一种天然的好感。
以她的个性与手段,在世子借棋喻情,找她要赏棋时,她根本不会答应他。
但结果就是,她连棋牌都让对方拿走了,可见那时太后的心意就已不坚。
从沈楫提出要娶白莫忧开始,不过才两日,从皇帝到煜王再至太后,这件婚事几乎没遇到什么阻力,就这么成了。
而此时,听沈楫的话,在耐心等待的白莫忧尚不知道事情进行到了何种程度。
她听玄珠问道:“那个世子如果真能把这事做成了,我会天天给他,哦,还得真如姑娘所说,他是个懂得尊重人的君子,那我就天天给他烧香敬香,保他这个好人事事顺利,长命百岁。”
白莫忧脑中有了画面,她想到如果她真能嫁去煜王府,世子看到玄珠天天给他供香会是个什么表情时,她没忍住乐了出来。
玄珠知道姑娘这两日虽嘴上不说,但心里是压着事的。此时见姑娘笑了,赶紧趁机逗她。
主仆二人正说说笑笑呢,太后身边的宫婢来叫,说是太后有话要对她说。
白莫忧知道结果已出,此刻去了就会知道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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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白莫忧没有带玄珠, 只身前去。
一到养宁宫,就看到关嬷嬷等在了外面,关嬷嬷把她迎了进去。
这种情况, 不由让白莫忧心生希望。但她不敢太过乐观,谨慎地入了殿。
进去被赐了座,太后开口道:“前朝收到战报, 上将军要得胜而归了。他还亲呈了手书于我, 说是岛上的新鲜玩意儿不少。算他有心了, 搜罗了很多要敬给我这养宁宫。”
“我看了, 东西可真不少, 我挑了一些适合你的, 回头让人送你那去。”
果然, 关嬷嬷的客气很可能是因为太后想要安抚她, 以达到她不吵不闹、安静听话地嫁给白烈阳的目的。
白莫忧的心开始下沉,她还得道:“谢太后娘娘恩赏。”
“就因为从岛上要带的东西太多, 所以他要下个月初十才能返回京都。”太后又说。
今日是初五,也就是说还有三十多天, 白烈阳就要回来了。白莫忧忽然觉得, 在这宫里的日子都变得弥足珍贵起来。
太后忽然面色一肃:“以后, 你就是吉家女, 吉沫瑜。一辈子只能是她。你可明白?”
太后严肃到有些严厉的程度, 白莫忧察颜观色, 知道此时得起身回话了:“民女明白。”
太后:“你若做不好, 丢的可是世子的脸。”
白莫忧一楞,以为自己听错了。她震惊到向下恭俯的身子挺直到一半就停了下来,低顺的眉眼在她的克制下,慢慢地抬了起来, 看向太后。
太后依然一副严肃的样子,但把一侧胳膊搭在了四方椅的扶手上,这让她看上去比刚才松驰了一些。
太后手中的帕子被她轻轻一扬,随手落在衣裙上,她有意无意地抚了一下上面的刺绣花样,语气没有了刚才的肃厉。
她对白莫忧道:“坐吧,我有话问你。”
白莫忧依言坐了回去,太后直接告诉她道:“皇上给你和世子赐了婚。你毕竟是在我眼皮子底下生活的,我想,我该知道你们之间都发生了什么,以至于世子会背着他父亲去到皇帝面前讨婚?”
原来,这就是她听世子的话耐心等待期间,世子的具体做法。他直接去求了赐婚,还瞒着煜王。
白莫忧有种感觉,太后并不是在要她的真话,但她此时应该说真话,这会影响到太后对她的判断。
“回太后娘娘,我与世子殿下曾在牢中见过。那时他还是大刑司的沈录事……”
“后来再见,就是在太后您这里了……”
“那日下完棋后,我没敢跟世子殿下见面,反而有意地躲避了他……”
“直到有一次,只剩下我与世子时,他直接问我愿不愿意嫁给他,还说其它事情我都不用管,交给他来办就好,我只要遵循内心,给他一个答复即可。”
白莫忧再次从椅子上下来,直接跪到地上:“太后娘娘,我太想答应世子殿下了,他就是救我于苦难的英雄、神明。”
“我好怕再回到上将军府,您可能不知,我在上将军府是被囚禁在一个小院子里的。刚去时那窗子都是被厚木板钉死的,连个阳光都照不进来。”
“上将军是给了我锦衣玉食,但人怎么能一直住在老鼠洞中,连大牢里都是有高窗的。后来我病了一场,他才让人把那些板子拆掉。”
“娘娘,当时我的眼睛已经不适应光亮,要废掉瞎掉了。我真的怕了上将军,谁知道他以后还会做什么。所以,我抓住了世子殿下伸向我的救命稻草,我答应了他。”
对太后这种活成了千年狐狸般的人物,不能全是假话,反而要尽量多地说真话。
白烈阳囚她是真,封窗是真,她昏迷卧床是真。
但,就像她不会告诉太后,她与世子是假成亲一样,她也不会说清楚,白烈阳是何时、因为什么拆掉木板的。以及她一直都可以在院中活动的事实也被她模糊了。
真真假假掺杂其中,就算太后有去查过,她也是不怕的。
太后心硬如铁,但她还是有些触动的。
太后知道女子在这世间的身不由己,嫁人就像是二次投胎,她只是运气好加上有点精明和手腕罢了。
终是语气软了下来:“你先起来吧。我第一次见你,就觉得美则美矣,但脸色不好看,过于瘦了些。想来也有这些个原因吧。”
关嬷嬷扶起已挂了两行热泪的白莫忧,把她重新按坐在椅子上。
白莫忧说起有关她自己的那些惨事,内心并没有太多波澜,这些眼泪是为了她的那些闭口不谈而流的。
她想到夫家,想到亡夫,哪里还会怕没有眼泪流。
她唯一没敢想的,是那个她自觉对不起的,没有缘分的孩子。
白莫忧偶尔想起它时,是不会落泪的,只有难受。难受到为了不让自己想起,她会刻意地逃避,用尽办法转移注意力。
此刻,太后的脸色依然肃穆:“所以说,世子是有可怜你的成分在的。那孩子刚正我是知道的,倒没想到……“
太后没有说出来,因为对于一个高位者来说,仁慈良善可不是什么好品质。
“困怜而生爱,男人惯是如此,世子也不能例外啊。”太后转着口风道。
“世子让人算了日子,五日后是宜嫁娶的吉日,时间确实仓促了些。不过你从我这里出嫁,该准备的我这里倒是都有。而煜王府那边也好说,煜王从很早以前就开始给世子准备着了。”
说着太后哼笑一声:“只是没想到,最后是让你得着了。”
收了笑,她盯着白莫忧的眼:“你好好跟世子过日子,不要认为这样就算是逃出升天了,可有人盯着你呢。我指的可不止是白烈阳。”
“别飘、别狂,要知足,继续保持你的踏实稳重,谨言慎行。不枉你顶了吉家女儿的身份,不枉你是从我这里嫁出去的起点。”
白莫忧:“阿瑜谨遵太后教诲。决不给您丢脸。”
白莫忧走出养宁宫时,回头看了一眼。她有一种特别不真实的感觉。
五天后吗?五天后她就要嫁给世子、嫁去煜王府了?
待白烈阳回来时,他们成亲已有月余,他就算发疯也无济于事,再说能打下那么多场胜杖的人,想来也不是个傻的,会在认清现实后保持克制的吧。
距离成亲日还有三天时,煜王府准备的聘礼就陆续地往养宁宫这里送。
太后每次都会把白莫忧叫过去,让她亲自过目。
金银首饰珠宝锦衣琳琅满目。除却这些,有的东西白莫忧看了会生出,这是世子亲自准备的想法。
那是一箱特别的东西。有古棋谱和名家名战用过的棋盘棋子,还有古曲集与古琴记册里榜上有名的名琴,以及一看就是用过的砚台,但洗得干干净净,是她会喜欢的样式。
不是说衣服首饰白莫忧不喜欢,只是与看过摸过想象着把它们戴在头上穿在身上后,就能在心里放下收起来的程度比,这一箱不常规的聘礼是能让白莫忧看很久,赏玩很久都不舍得放下的真正的心头好。
其实嫁给沈楫,她多少都会有点儿忐忑。只是她想离开、想报复白烈阳,不借助这些手握权力的男人,只凭她自己是不可能做到的。
她已经很努力很谨慎地给自己挑了世子这样的君子,至于以后,白莫忧不敢期待一切不变,她只能这样祈祷。
可现下,当她看着这一箱与众不同的聘礼时,她对未来的信心与笃定又增加了一些。
至于嫁妆,除了太后以吉家之女的名义给她备了一份丰厚的,还有皇上的赏赐。说是给她添箱,把太后给的六十四抬凑到了八十八抬。
明面上是说,她吉家于太后娘家有恩,加上她这些日子侍奉太后也极尽心尽力,是以这些是对她的嘉奖。
但实际,皇帝目前最头疼最棘手的问题,白烈阳改投煜王的可能性,一下子就被冒出来求娶白莫忧的世子给解决了,皇帝就算赏再多的添箱,也不足以表达他的好心情。
所以,皇帝大手一挥,亲自封了吉沫瑜,她成了太后收养认下的远房侄女。
只是找的这个远房亲戚,皇帝有征寻太后的意见,是个无伤大雅,快要查无此人的一门亲戚。
煜王听到这个消息很生气,他不明白太后为什么会同意皇帝这样做。难道太后会看不出来,皇帝就是为了气他。
说是抬高了对方的身份有利于世子,哪里有利了?这不是给以后废掉或是休掉增加难度吗。
但世子很高兴,美滋滋地接了旨,谢了恩,空留煜王心气不顺。
不论这中间有多少小插曲,终于还是到了正日子,煜王再糟心也是他儿子的人生大事,他还是把这场婚仪办得尽善尽美。
白莫忧这是第二次出嫁,她难免会想起第一次,多少有些伤感。
但当她盛装走出去时,哪怕盖着盖头别人看不到,她都是时刻保持着娇羞与开心。
做戏要做全,世子把这场婚仪办得如此认真,她也要对得起对方的努力,把这出戏演好。无论未来如何,让至少人们以后论起世子的这场亲事,不会成为他的诟病。
白莫忧不能在宫中坐喜矫,那是皇后才有的尊荣。她要先出了宫去,然后在宫外坐上轿子。
在她坐进喜轿的那一刹,还在被打服的高桑国的海港上装船的白烈阳,正在指挥着最后的装整。他满心期待着不久与白莫忧的相聚。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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