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白烈阳把沈楫的事放了下来, 他对白莫忧道:“我可以留下刚才那三个小子的性命,也可以按你说的安排玄珠的去处。那你呢?”
他想,她能提条件, 总比万念俱灰一心求死强,所以他主动提起之前的未尽之言,说完看着白莫忧, 等着她的表态。
白莫忧从今天这场架势中, 虽已看出白烈阳的滔天权势, 但她还是没想到, 救下通敌罪人, 他竟答应得这么痛快, 好像马家谁死谁活由他说了算。
白莫忧忽然生出一丝希望, 她是不是可以救下她最想救的人?
但她看到那一排刑具时, 她很快清醒了过来。她答应不死,三哥也只是不用再受这些酷刑, 可以有尊严地速死罢了。
她如果敢开口拿三哥的生死与白烈阳谈条件,那不仅不会解除三哥的痛苦, 反而会害了他。
白烈阳见白莫忧一直不语, 一直盯着刑具看, 他道:“这些刑具哪一个都不是给你用的, 你可以用的不在这里, 你该呆的地方也不是这里。”
“你还没有回答我, 我答应了你的条件, 你能做什么?”
白莫忧听着白烈阳这话,内心悲凉绝望,嘴里却说着,她不死了, 她会活下去的话。
白烈阳被气、被吓的折腾了一晚上,终于得到了他想要的。他没说话,内心紧里的那股焦躁,终于散了,内心渐渐平静安稳了下来。
他得承认,他用了这么多年,爬到现在的位置,就为了用实力与权势来做这些事的。
说到底,他初始的,以及最终的目标,只有白莫忧。
他对皇上赐给他的将军府,还有那些贵重的赏赐与奴仆,都没有兴趣。得到了也就得到了,内心毫无满足感。
他一个乞丐出身,只要有衣穿,有饭吃,有屋瓦遮身,于他来说就可以了。顶级的富足并不是他所追求的。
这世上能满足、承载他欲望的,只有两样东西。一个是打胜仗,一个是白莫忧。
白烈阳唤了人来,进来的是狱婆。他让人把白莫忧带回去。
白莫忧看着打头的程氏,她一副很怕白烈阳的样子。
白烈阳既然已查到了沈楫,那程氏也参与了此事,他应该也知道了。
白莫忧转头对白烈阳道:“她也是被我逼迫的。我不想再害人了。”
白烈阳明白她的意思,她觉得是她害了马家人,她对于马家来说是个罪人,她不想因为她再让这个狱婆受罚。
白烈阳此刻心情还算不错,至少白莫忧不再想着与马昀浩一起去死,开始准备接受他给她安排的现实了。
程氏听到白莫忧这样说,终于敢看她了。她没想到白莫忧会给她求情,她生怕白莫忧破罐子破摔,临死还要带上她。
“你把人看住了,如果再有疏漏,数罪并罚。”程氏赶紧领命,有种劫后余生的感觉。
带白莫忧回去的路上,程氏算是看明白了。她以前想得一点错都没有,就算白莫忧私下的那些动作被大人发现了,她也不会有事。
有事的只有沈录事和她这样的。
而自己之所以没捱板子,有很大程度是白莫忧亲自求情的缘故。
程氏并不知道白莫忧也为沈楫求情来的,她只知道白莫忧被带出去一趟,什么事都没有,平安无事地又被送了回来。她以后万不能得罪这位。
先前对白莫忧的那点子看不起,这会儿全收了起来。
待她把白莫忧送进甲牢中时,程氏小声地对白莫忧道:“马家三公子让你活下去,他说他死得冤,他在下面还等着你给他报仇呢。你如果主动放弃性命,他不会原谅你。”
程氏把字条上,她能记得的都与白莫忧说了。不光是为了还她人情,也有讨好她的意思。
白莫忧从听到“马家三公子”时,就僵住一动不动,脑袋里似被人拉了弦,响起峥峥声。
待她回过神来,程氏早就离开了。过道里有光照进来,天竟然都亮了。
白莫忧不知自己站了多久,她这才朝草床走去,坐了下来。
她不是不知三哥说这些话的意思,无非就是想让她活下去。如果没有今夜这事,她根本不会听,不会改变决定。
但现在被白烈阳发现了她的死志,用她在乎的人逼迫她,她只能重新选择,选择痛苦地活下去。
本已绝望麻木,崩塌的她,在听到三哥让人带给她的这些话后,重新找到了活下去的支点。
是啊,白烈阳这样的恶人,凭什么活得好好的!凭什么他想要什么就能得到什么!
白莫忧拳头攥得紧紧的,眼底也渐渐红了起来,那里面只有一种情绪,是化不开的浓烈恨意。
她躺在干草上,把手捂在嘴上,想着她爱的人在不久的将来会离开她,而她将担起保护他所剩不多家人的责任,她放纵地哭了起来。
为爱人,为自己。
煜王府,面对着探查回来的探子,煜王急着问道:“怎么样?人伤成了什么样?大夫换掉了吗?”
煜王让人把给沈楫看棍伤的大夫偷偷换掉了,他怕一般的大夫医术不行,他的世子再落下病根。
二十杖说多不多说少也不算少,还是要认真对待的。
来人一一回禀了王爷,煜王这才稍稍放下心来。
右文也道:“医庐的药材里正好有一批化瘀的好药,要不要给世子送过去?”
煜王想了想:“嗯,送去吧。”
煜王之所以不再像往常那样,与沈楫保持着距离,是因为他终于等来了他要的时机。
煜王在了解了沈楫挨板子的来龙去脉后,意识到,他的世子终于与白烈阳彻底撕破脸,决裂了。
他关心完世子的身体后,就开始想,要怎么与沈楫摊牌,揭开他的身世。
“就从送药开始吧,你亲自去办。”煜王下定了决心,做好了与儿子相认的准备。
右文正要去,忽被煜王又叫住了:“不用了,就利用这次他被杖打的事,直接把他认回来,接进府。我亲自去。”
一旦下定了决心,煜王发现自己竟然等不得了。
当然,他并不是莽撞行事,而是天时地利人和,都让他赶上了。
前些日子,皇帝唯一的儿子,大皇子惹了太后不喜。
要说他们吴家王朝在子嗣上,一向不旺。先帝只有他与皇上两个儿子,而皇上与他各得了一子,且他这个差点找不回来。
皇上唯一的儿子一直没有被立为太子,是因为打小就体弱多病,有很多臣子并不看好大皇子,希望再等等,毕竟圣上也才三十多。
太后也是这个意思。但太后想得更远,她想着皇孙既然身体不行,就更该趁着年轻,早些留下孩子。
可大皇子不喜欢太后干预他床上的私事,被太后伤男儿尊严的做法终于弄到暴躁,出言不逊顶撞了太后。
太后那样的性子,表面上没说什么,其实都放在了心里。以煜王对他母后的了解,寒心与记仇是肯定的。
知道此事的煜王当时就想,太后如果见到沈楫,一定会喜欢那孩子的。
今日,沈楫被褪下衣服打了板子,煜王正好可以借此,自然而然地让那孩子腰上的胎记,以及恢复到要仔细去看才能看到的旧年烫伤暴露出来,他好演一出相认大戏。
沈楫与白烈阳彻底决裂是人和,挨板子褪衣服露出后腰是地利,太后与太皇子离心是天时。
如此说来,现在与世子相认,正是天赐的良机,煜王怎么可能放掉。
他一刻都不再等,带着人去往沈楫的住处。
此刻的沈楫躺在床上,心里正着急呢。
他认为狱婆不会把马三公子的话带给白莫忧了,他怕白莫忧被白烈阳磋磨逼迫,一个忍不住了结了性命。
他想着赶紧把话带过去,想叫来他这院里唯一伺候的人,去把程氏叫来问一问的。
还没张口,侍候他的栓子跑进来,惊慌地道:“大人,外面来了好多官兵!”
沈楫自然不会想到什么好事,他只认为白烈阳打了他二十杖还没完,这是找补来了。
但见到来人后,沈楫一楞。然后他道:“对不住了王爷,下臣无法起身迎接。”
王爷先是冲他一笑,然后哼了一声:“怎么,二十棍子就打得你动不了了?还是欠炼。”
王爷说着把他身上的被子掀了起来,沈楫差一点儿蹦起来,扯到伤口,他连痛都顾不上,只道:“王爷,您这是做什么?”
他听到身后的王爷道:“把烛火拿过来,待我看清楚些。”
沈楫更急了:“殿下,当心污了您的眼。”
沈楫不明白煜王为何而来,为何会有此举?
王爷问他:“你这胎记是打小就有吗?还有你这浅浅的疤痕,也是从小就有的吗?”
沈楫不明白,但他如实道:“是王爷,这些痕迹,下臣打小就有。”
“世子,我终于找到你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2章
煜王爷深夜带人去了沈录事家, 搞出了去抄家的仗势。
这仗势大到,上至宫里下至最末等的京都官员,都知道了此事。
白烈阳自然也听说了, 他坐在书房里脸色不虞。忽然他起身离开书房,来到了武场。
白烈阳以前最喜欢武场,不喜欢书房那样的地方。但这两年, 他呆在书房里的时间越来越长, 那些架子上的古籍与书画, 他开始爱看以及懂得欣赏了。
也是从那时开始, 他的蛮力只在战场上展现, 在与煜王相斗时, 他也开始气定神闲, 能一眼看穿对方的意图了。
但这一刻, 白烈阳不想再算计筹谋,他就想痛快地打一场。
原来, 煜王并不是错认了世子,而是从一开始就知道沈楫是他的亲生儿子。之所以认假儿子, 不过是出于在皇帝那里立个靶子, 选个替罪羊的需求。
选中他, 则是因为他腰间正好也有一片烫伤的疤痕。
这就是当年他一直没弄清楚的, 煜王为什么一定要杀他的原因。当年他就知道, 这里面一定是有什么阴谋, 这些年他都没有查出来。
原来, 答案如此简单。沈楫才是真正的煜王亲子,王府世子。煜王爷不过是为了保护他,才把自己牵扯进来,弄了这么一出大戏。
如今, 时局于煜王来说,无异于给他搭好了戏台,他这不又开始唱上了。
白烈阳早在北境战场上,就不再使刀,改使剑了。
他在武场拿的也是剑,一个时辰在不觉间,就这么过去了。
白烈阳虽想着只单纯地进行着身体上的发,,。泄,但还是忍不住进行了深远的思考,想了对策。
很明显,沈楫不可避免地成为了他的敌人。白烈阳不想这样,不仅是因为他们之前的情谊,更是因为沈楫虽然有原则,过于刚直,但他依然是个有智慧,聪明且难对付的人。
而这样的人,终是与煜王站在了一起。
白烈阳甚至想到了更远的以后,在太后有可能舍弃大皇子,以及皇上再生不出皇嗣的情况下……那个至尊至上的位置,最终会不会是沈楫的?
这个念头一起,白烈阳内心疯狂地躁动了起来。
这可比他最后输了,煜王夺得皇位还让他不能接受。
这种极端的不甘心,不服气,不认头,让白烈阳生出了逆天的想法。如果沈楫都可以做皇帝,那他为什么不可以!
是啊,皇上无能生不出,大皇子不仅无能到生不出,还不懂蛰伏,蠢到去得罪太后。
倒是沈楫,说起来算是他们皇族里,最有资格坐上那个位置的。
沈楫看史读史鉴史,对治政一直有自己的想法,且他一直在针砭时政,他一旦拥有了去治理天下的可能,他也会拼命抓住这个机会吧。
如今的皇上与大皇子同沈楫比起来,都算不上合格的君主以及未来的君主人选,他们不过是会投胎,生在了帝王家罢了。
白烈阳手中的剑飞了出去,看着那命中的红心,嘴角扯起一抹嘲讽。
不过是帝王家罢了,他可真是大言不惭。
就一个生在帝王家,是千万人做梦都梦不到的。像沈楫,他再有本事,如果他不是皇室血脉,他也不可能有成为皇帝的机会。
白烈阳缓步走向箭靶,把已经死死钉在靶心的利剑拔了下来。
他抚着锋利的剑刃,在想他与沈楫差在了哪里?不过都是经过了后天的习得与努力才到了如今这一步,他不过是在时间上比沈楫晚成了一些。
今日之前,他们的聪明才智是一样的,他甚至比对方更有手腕,更懂变通。
今日之后,他们的差距变成了天堑一样深、一样远。
而这一切都是因为一个出身。
出身?白烈阳手腕一转,利剑在他手中发出峥峥地响声。大务朝的开国皇帝,起步还不及他现在高呢,不也是一步一步走上来,一蛰一伏地爬过来的吗。
跟那些大能、枭雄比起来,脚踏实地他做到了,野心他也有。他欠缺的是野心的高度,这决定了他去往终点的高度。
他如果能坐上那个位置,他才真的是,想要的能够永远拥有,不用再担心失去的那一天。
沈楫不能做皇帝,他会成为白莫忧的靠山与希望。
白烈阳从行乞第一天就知道,抓在手里的东西,死也不能交出去。
当年生活那么艰难,他都没有被饿死,战场上那么危险,他也活了下来。他一直坚信只要活着,这世上就没有他做不成的事。
白烈阳把剑收了,整个人仿佛进行了一场洗礼,内心变得无比坚定。
天色大亮,宫里传出消息,太后召煜王与世子入之宫觐见。
白烈阳听到这个消息时,已换下武服,清洗干净,准备补上一觉,然后再说后面的事。
当一个人的目标过于宏大,终点过于遥远时,他就一点儿都不急了。
白烈阳自觉他才二十一,他有的是时间慢慢来。
而皇帝却急得,在听到煜王府的世子被找回的这个消息时,就再没躺下去。
帝王甚至阴谋地觉得,太后是不是早就知道了此事?他一直生不出,是不是有人给他下了药?为什么太后只催大皇子而不催他?是早就知道了催他无用?
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就开始疯狂地生根发芽。
白莫忧哭着睡下时,外边发生的这些翻天覆地她无知无觉,看似也与她无关。
殊不知,就在这一夜,天上星宿的位置,以肉眼根本发现不了的程度,发生了微小的移动。
这一动,很多人的命数变了,乱了,未知的命运开始启动。
最终,沈楫没有进宫,他带伤面见不雅,他留在了王府里养伤。
王爷告诉他,他真正的名字是善南,吴善南。还没有给他起字时,他就丢了,所以他现在只有这一个名字。
沈楫多聪明啊,他一下子捋清了,当年白烈阳被误认的事。他没有怀疑自己的身世,他相信王爷所说都是真的。
那些在王爷跟前刷马,教王爷纂香的时光,也都有了解释。
而且,他也像白烈阳一样想了很远,想了很多。他虽只是个刑司录事,但他也知道前不久大皇子与太后的事,自然明白为什么王爷会在这时候高调地认下他。
沈楫想通想顺了这些,一下子就接受了自己的身世。
他其实是有些孤傲的,这份孤傲让他不同流合污,让他一直保持着做人的初心与原则。
好像一下子,他不需要再去违背原则,也能保护好自己,并且去做一些他认为对的事情了。
他在王爷看到他平静坦然地接受了自己的身世后,兴奋地与他商量,要给他起了什么字才好时,说道:“沈楫,字沈楫。这个就好。”
王爷一怔后道:“好,沈楫好。你养父给你起了个好名字。”
沈楫看向王爷,现在是他的父王了。看来王爷早就把他以前的事都调查清楚了,那么当年放他跟着白烈阳去北境的事也是他故意的了。
父子两个谈了很多、很久,直到太后的传召懿旨下来后,煜王才准备离开世子的房间,进宫去。
离开前他道:“这就是你小时候生活的院子,先在这里好好养伤,我会跟太后好好解释你为什么不能去的。”
沈楫:“要把今夜发生的事,现在就说给太后听吗?”
煜王面带笑容,为世子的聪明通透感到心慰与骄傲。
当然要现在提,才能不显山露水地让太后意识到,皇帝一直在打压她的另一个儿子,以及皇帝可能坐不稳皇位这两件事。
任何朝代、皇族,最怕的就是皇帝坐不稳皇位。因为一旦发生这种情况,总会被有狼子野心的外姓血脉觊觎江山。
“你知道的,这不是为了给你出气,是必须为之的事。”
沈楫没再说什么,看着王爷走出了他的房间。
稍后,右文拿着从王府医庐里挑出来的敷伤用的草药膏,走了进来。
沈楫道:“总护大人。”
右文:“世子叫我右总护就好。这是世面上最好的药膏了,王爷让我给您拿来。”
栓子已经吓懵了,人呆楞楞的,右文没指望他,把药给到王爷派到世子院里的奴婢手中。
沈楫见状道:“栓子,你来。”
栓子这才醒了点儿神过来,从奴婢手中拿了药来到他家大人面前。
沈楫用右文都能听到的声音对栓子说:“你再这么呆呆楞楞的,回头他们不让你跟着我了,我不想换掉你。”
栓子这下彻底地清醒了,他虽然不聪明不机灵,但一向听他们大人的话。
栓子打起精神,这一积极起来,想到他们大人现在是世子的事,再看这房间的富丽堂皇,栓子嘴角的笑都要压不住了,替大人与自己高兴,这真是天降好运。
这边上好了药,右文问:“世子,还有什么事情要吩咐的,或者还有什么想知道的,您都可以问我。”
沈楫让栓子及屋里的奴婢都下去,直接问出当年他看到右文扶着门框吐,以及他闻到的血腥味的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
王爷虽然告诉右文,对世子殿下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但不包括这件事。
因为以世子的性情,他会认为那八位护队是因为王爷想要更好地隐藏他的身份而丢了性命的。
世子的自责会让他对王爷清除不坚定者有看法,把王爷也归为白烈阳那样的人里去。
所以,右文只说因为左明背叛了王爷,自觉无法面对王爷,所以选择了在王爷面前自我了断。
而王爷后葬了左明,还照顾了他的家人。
自己那天是因为想起左明之死心里难过喝多了才吐的,至于血腥味,也是他因为没有拦住左明而心生愧疚,在喝多的情况下拿刀扎了自己,伤口流血所产生的味道。
沈楫听后点了点头,以刚才王爷对他的坦诚,他相信了右文所说。
这事不提,沈楫现在有重要的事要拜托右文。他急着找人传话给白莫忧,以及确定她的情况。
沈楫就是这样的性格,答应人家的事就要办到,他向来责任心极强。
这会儿,白莫忧就是他的责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3章
右文也是因为沈楫挨了板子, 才知道白莫忧在牢中近况的。那白烈阳真是个偏执的疯子,且把那疯劲全都用在了一个女子身上。
右文就世子的要求答应了下来:“我亲自去办,您放心。”
沈楫:“有劳。”
右文没有贸然去接触白莫忧, 毕竟大刑司的主事张观周是白烈阳的人。
但整个大刑司不是铁板一块,里面也有他们的人。右文想要人不知鬼不觉地混进甲牢并不是难事,他只是想要把这事做得万无一失。
他不认为他对白莫忧过于关注了, 他只是在完成世子交待的事情。王爷三令五申, 要他们注意言行, 要让世子殿下尽快地在王府里树立威信, 建立底气。
右文是在三天后才来到甲牢见到白莫忧的。
在这之前, 他先是了解到她没有性命之虞, 然后在了解了另一些事后, 他想好了劝人的说辞才过来的。
潜意识里, 右文总觉得他如果没准备好,会被那个狡黠的女子驳到哑口无言。
白莫忧没想到她还能见到右文。惊讶之余, 也只是道了个:“总护大人,好久不见。”
右文:“好久不见。”
白莫忧从草床上起身, 站了起来。她没有走过去, 等着右总护说明来意。
两人之间隔着柱栅对望着。右文开口道:“是沈录事让我来的……”
他把狱婆程氏之前已经告诉了莫忧的, 马昀浩想对她说的话又说了一遍。内容与之前的大差不差。
白莫忧不明白沈录事与右文是怎么扯到一起的, 她能想到的只有这二人或为朋友旧识, 或有其它渊源。
白莫忧没想到, 被责打的沈录事依然在关心着她的生命。
她道:“沈录事的伤有没有事?”
右文:“已经上了药, 并无大碍,过不了多久就会好的。”
他没有停顿,接着说道:“马三公子说得对,如果马家真是被冤枉的, 活着的人才能帮他、帮马家洗刷冤屈。”
“况且,就算死罪判了下来,马家还是有人活下来的。她们需要坚强的,有担当的人帮她们挡风遮雨,能尽量让她们活得有尊严一些,好一些。”
“你应该还不知道,马家那三个幼子,最小的那个生了寒症,没有得到及时的治疗,已经没了。我了解到这个事情后,前去查看,正好看到那孩子,他连个完整的裹尸席都没有,遮头不遮脚地从大刑司里被提溜出来,扔去了乱葬岗。”
“我知道,他答应你保下马家这几个孩子,如果你不想另外两个经历如此惨状,更要好好地活下去。”
锦哥儿死了?白莫忧眼前闪现出,那日白烈阳把剑指向孩子们,以及让人把生病的马锦扔去空牢的一幕。
白莫忧心里开始发疼,锦哥儿只有五岁,他那时虽咳得厉害,但还能叫人,他叫了她一声三婶婶的。
那竟是她最后一次见那孩子,最后听他叫她三婶婶。
心疼过后就是愧疚与自责。白莫忧想,如果她能早点坚强起来,早点面对现实不再逃避,她也许会更积极更强硬地与白烈阳谈条件。
那样的话,锦哥儿是不是就会得到救治,挺过来呢?
右文看着本来站得笔直,瘦得好似只剩一副铁骨的女子,双肩卷了起来,眼含泪光。
他知道,他的话起了作用,戳到了她的痛处。
人在经历大难与痛苦时,总会有放弃与逃避的想法。但聪慧坚毅之人,在冲突痛苦后,终会被拉回到责任与理智上面来。
右文眼看着白莫忧佝下去的身体慢慢地,重新挺了起来,并把眼角的泪水一点点擦净。
明明她还是她,明明她连动都没有动,一直站在原地,右文就是觉得她不一样了。
他也终于能够正视,他在做世子交待的这件事时的私心。
怎会没有私心呢,在她刚被押来京都刚入狱时,他曾在王爷面前替她求过一次。虽然没有求成,但他当时的的确确这么做了。
而这私心就来自于眼前他所看到的。
白莫忧又一次没有被困境与绝境打倒,她接受了现实,并打算抗下来,抗下去。
右文的心跳不知从哪一刻开始,跳动的节奏变了,有点儿快。
他离开前,不知出于什么心理,他把沈楫是煜王府真正的世子,以及已被王爷认下的事,与白莫忧说了。
白莫忧啊了一声:“原来如此。我刚还在想总护大人怎么会来给沈大人传话呢。”
“无论如何,谢谢总护大人肯走这一趟,告诉我这些事。请替我告诉沈,世子殿下,我现在好得很,我会听我夫君的话,努力地活下去。”
右文点头:“希望有一天,我们可以在外面,不是这种情况下再见。”
白莫忧:“一定会的。”
右文莫名相信白莫忧这话,似乎都能看到他们再见时的场面了。
他没有什么要说的了:“后会有期,告辞。”
对方向他行了个寻常之礼,他转身离开。可刚走了几步,就听到身后传来她的疾步声,以及她叫住自己的呼唤。
“大人请留步。”
右文转身回去。他这时能更清楚地看到她。
她确实瘦了很多,因这份消瘦而显得眼睛更大了尚能理解,但她眼中的光过盛过亮了,不知是不是被这里的阴暗所衬。
右文忍不住盯着她的眼睛看,听她说:“我有一事想请教大人,望大人告之。”
右文:“三少夫人有什么想知道的,尽管问就是。”
他像是被施了盅,何曾这么好说话过。脱口而出的“三少夫人”只有他自己知道,是他为了抵抗“盅毒”而做的无用努力。
白莫忧不知右文的这些心理活动,她只管问于她自己来说的关键点,重要事。
“王爷是一早就知道了沈大人才是真世子,不相认是为了保护世子吗?”
他都把沈楫的身世告诉她了,这个也是能说的吧。右文点头:“是。”
“那王爷为什么要现在认回世子殿下?总不会是因为他挨了打,王爷一怒之下不管不顾了?”
右文惊觉:“你为什么要问这个?”
白莫忧直言:“我要尽可能地了解我的敌人,知彼知己百战不殆。”
右文眼中带着掩饰不住的审视,她一个小镇子上的闺阁女儿,商甲之家的儿媳,为什么会像一个权臣一样思考问题?
右文如果此时问出来,白莫忧也无法回答他。
因为成就她如此的,是过往她接触到的东西对她潜移默化地影响。她一时恐怕也意识不到,到底是哪些东西影响了她。
但如果给她时间,她就会知道,是没有父母相护的被迫成长;是眼见有八百个心眼子的继母天天在她面前,给她展示何为自私自爱、腹黑阴险;是她读过不止一遍的大务朝唯一女帝写的那本禁书。
现在的白莫忧还说不出她这样问的缘由,但她就是知道她应该这样做,这样做是对的。
在见到右文的警惕与审视后,白莫忧道:“我以前就做过王爷的棋子,以后我也可以再次成为任何人的棋子,只要我们的敌人一致。”
右文觉得盅毒应该还在,他道:“因为皇上只有大皇子一个皇子,大皇子与太后终是不和。”
右文说完就后悔了,他怎么能把这种皇宫秘辛,如此轻易地说了出来。
白莫忧难得露出了一抹浅笑,笑过后,她后退一步,对着右文郑重地行了个大礼,她什么话都没有说,一切尽在不言中。
右文有些懊恼地抿了抿唇,转身大步离开。
白莫忧在马家的案子上看到了希望。
她当然知道马家是被冤枉的,让她公公那样的人去通敌,那是根本不可能的。
如果煜王就此事向白烈阳发难,那马家的这个案件,就是煜王拿来反击的最好武器。
白莫忧强压住兴奋,不让自己表现出来,但她激动到双手都在轻颤。
白莫忧想得方向没错,但政局是极其复杂的。
想帮马家翻案的,只有一早就觉出这里面有问题的,刚正的沈楫。而煜王是完全没有这个打算的。
因为,朝廷需要树立一个典型,一个只要敢卖情报给高桑国就会被处以全族灭门的极刑的典型。
马家最终能否被定罪,不在于白烈阳布局时有多谨慎与精妙,而在于现在处置通敌之人是最好的时机。
事实上,在太后见过能下地走动的沈楫后,皇帝因为危机感,更快地推进了处决马家的进程。
白莫忧得到这个消息后,巨大的失望让她比之前更痛苦。
她在痛苦痛哭过后,要求见白烈阳。
白烈阳最近很忙,但还是在听到她主动要见他时,抽出了时间,来到了甲牢。
白莫忧一见到他,表现得像是没有了希望,终于知道以后要靠他过日子的样子,主动握住了他的手。
白烈阳明明知道她有假,但他还是心下一颤,跳得巨快。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4章
白烈阳一边心跳加快着, 一边暗自提防。白莫忧不会平白无故主动要求见他的。
“后天初九就是行刑日,那天我会安排你离开这里,程氏应该都与你说了吧。叫我来是有何事?”
白莫忧:“跟我说说你答应我的事。孩子们要怎么救下?之后会被送去哪里?还有马夫人一众女眷, 你如何保证她们在路上的安危?“
马家女眷的归处已经定了下来,她们没有被留在京都,而是发配去了海岛。
白莫忧在得知这个消息时, 觉得这样更好。不在京都就没有那么多人盯着, 远远地发配了, 更便于白烈阳私下进行安排。
白莫忧现在一副认命的, 与他有商有量的样子, 就是为了安白烈阳的心, 以达到她保人的目的。
白烈阳以为, 他来这里会见到为马昀浩哭丧的白莫忧, 但没想到她竟然没有做出惹他生气的行为。不仅没有,一句“马夫人”而不是婆母, 也让他心情莫名地好了一下。
所以,他愿意耐着性子, 把这些人的安排一一地说了。
白莫忧听得仔细, 听到白烈阳把她最想知道的细节都说了出来, 感到更加放心了。
她婆母与嫂子们被白烈阳安排了专人护送, 到了当地会去果园服刑, 虽说在那里干的是体力活, 但总比充入烟花柳巷要好上很多。
至于马钰与马铭, 白烈阳已给他们改头换面,送去了南方驻营的一个山谷里,那里管事的是白烈阳的人,对他极为忠心, 两个孩子被送去那里,依然可以读书,甚至可以练武。
白莫忧听到这里,看向白烈阳:“当真?”
白烈阳自信地一笑:“怎么,以为我会怕他们长大回来报复我吗?我不怕的,他们有本事就来。”
白莫忧垂下眼,喃喃道:“不怕报复啊。”
“还有什么要问的?”白烈阳没听清她说的什么。
白莫忧重新抬起头来:“我要与马夫人他们通信,我要定时知道他们的情况。”
白烈阳:“可以。”
白莫忧盯着白烈阳的眼睛,郑重且坚决地对他道:“我还要名分。”
白烈阳眉头一皱:“什么意思?”
白莫忧当然知道这是不可能的,她一个本该发配到海岛去的罪犯,怎么可能成为上将军的妻子。
她这么说的目的,是为了进将军府。
白烈阳一直在暗示,早就安排好了她的去处,白莫忧自然认为那会是个便于他藏人的背人地方。
她如果想要更好地利用白烈阳,想要最后报仇成功,就必须缠在他的身边,进入他的府邸,侵入他的生活。
她要了解接触他身边所有的人,要在将军府里、在那里面的人的身上寻找机会。
所以,她不能离那里太远,更不能让白烈阳随便圈个地方把她关起来,过除了他见不到任何人的日子。那样的话才是真的绝望与绝境。
白烈阳脸色一变:“你疯了吗?”
“不,你没疯,是我疯了,我为什么要答应你这些条件,让你得寸进尺。”
伤人辱人的话,只有从在乎的人的嘴里说出来才有效果,白莫忧听到白烈阳这样说,内心毫无波动。
她甚至上前一步,拉住了白烈阳的袖角,看着他殷切地道:“真的不行吗?真不行的话,至少不要像镇上的外室那样,连进府的资格都没有。”
白烈阳看着她白腻修长的手指缠在他的袖口上,看了好久。耳中回荡的是他许久没有听到过的,她好好与他说话的语气与声调。
这时,外面有人来向白大人禀事,白烈阳一甩袖子,大步离开。
白莫忧一直盯着白烈阳离去的背影,稍后,她又看向自己的手。她弯腰在囚服下摆处大力地撕下一块布料,然后拿这布料擦着自己的手。
白烈阳衣服袖子上的触感,无论是面料的凉滑,还是上面刺绣的线痕,都让她感到恶寒。
恶寒到,她没有巾帕,撕了衣服也要擦拭的程度。
她一边擦一边想,好像白烈阳直到离开,也没有正式拒绝她。
她再一次看向自己的手,满脸都是嘲讽,她在嘲讽她自己。
几年过去了,她终是沦落到要向白烈阳屈尊讨好的地步,而偏偏这方法管用,管用到超出了她的预期。
到马家行刑那日,白莫忧刻意没有过问具体时辰,这一天,她还能走还能动,已是她拿出了全部的力气,拼命克制,不去想的结果了。
但程氏却在把她交给白烈阳派来的人时,在她耳边小声道:“巳时三刻,行刑开始,就是现在。”
白莫忧瞪向程氏,程氏心虚地躲开她的视线:“是大人交待的。”
当然是白烈阳了,除了他还有谁会恶到如此地步,他就像是古书上记载的名为驷刹的怪物,以吞食别人的痛苦为乐。
白莫忧愤怒,但再多的愤怒也抵不了,她在此刻永远地失去了她所爱之人的巨大痛苦。
好在,此时的白莫忧身上已换好程氏拿来的女子常服,她从头到脚都被帷帽包着、盖着,没有人看到她泪如雨下,满脸泪痕。
待她被送到目的地,她已擦去泪水,并让自己记住了心脏滴血的滋味。
早晚有一天,她要让白烈阳也尝到这种滋味,她发誓。
白莫忧是从后门进入将军府的,所以,她并不确定这里是不是将军府。
直到来接她的人,自称王誉,是这里的管事。白莫忧才得机会一问:“是上将军府的王管事吗?”
白莫忧哪知道白烈阳府上的管事是谁,她这样问,不过是试探而已。
没想到,果真起到了她想要的效果,王誉真的以为是大人提前把府里的情况告诉了眼前这位。
王誉道:“是,娘子以后叫我王管事就好。”
王誉只知道那个从两年前就开始准备的院子,是给这个戴着帷帽看不到长相的女子预备的。
除此之外,大人没与他多说什么,只是把之前交待给他的事,稍微改动了下。
把原先让他带人进屋中锁上屋门,改成了把人带到院中锁院门。
还说其它一切他都不用管,大人自会派人看守,但要他约束好下人,除了他这个管事,不许任何下人靠近那里。
反正是最北、最角落的院落,去府上哪里都不用路过那里。
王誉正要带路,就见这女子把帷帽掀了起来,露出了真容。
一对上女子的脸,王管事呼吸一窒。他也算见多识广,却从来没见过美得如此张扬的人。强烈的美貌冲击,让王管事差点失了礼。
他赶紧回避了视线,听女子说:“以后有的劳烦王管事了。”
王誉摸不清对方的来路,也一味地客气着。
白莫忧重新放下帷帽,好在她第一步成功了,她终是进了将军府。
他们似乎走了好久,终于,王管事停了下来。
白莫忧看着眼前的院子,一看就知,这是整个将军府上最偏的院落了。
莫不是白烈阳那日拂袖而去,临时给她找的地方?
接着她看到了院门上的锁,以及守在院门外的两名侍卫。他还是要关着她啊,何必,她又跑不出去的。
王管事开了锁,推开门。整个院子在白莫忧眼前展开,强烈的熟悉感,让她一时驻足在原地,忘了迈腿。
脚下通往院中的石板路,路旁的绿草……最抢眼的莫不过于那颗树,以及树上垂着的秋千。
一切都像极了她出嫁前,在自己家从小到大住的那个院子了。只不过这个院子的府地比起她那个小院要大上不少。
白莫忧只注意到院子,没有发现这屋子的窗户的怪异之处。
王管事看了那窗子一眼,低了低头。想到将军说过的,只要把人带到院子里就好,他冲白莫忧道:“娘子请自便,我先下去了。”
白莫忧看着离开得有点儿匆忙的王管事,听到院门重新落锁的声音,她沉沉的眸子里不知在想些什么。
她好像多余求白烈阳那一遭了,这院子绝不是他临时起意弄的,而是很早就预备下了。
白莫忧把帷帽彻底地摘了下来。她走近秋千,竟发现上面很干净,连土都没有。
她坐了上去,轻轻地晃着。秋千把她带上去时,她终于注意到那一排窗户了,它们都被钉死了。
白莫忧急忙刹住了秋千,走到窗前查看。
窗户是从外面钉上的,厚厚地木板被结实地钉在上面,把光亮挡得严严实实。
白莫忧走到门前,推门而入。可想而知里面有多暗。
白莫忧本不喜欢黑,但在牢中她适应了,所以此时才能鼓起勇气走进屋去。
借着从开着的屋门透进来的光亮,她找到了蜡烛。她点了一组烛台,发现屋里有很多这样的烛台。
她点了几组,屋里是何光景,能被清楚地看到了。
白莫忧惊讶于这里的富丽堂皇。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5章
白莫忧只在屋里走了一圈就出来了, 屋中的奢华富丽,只会加剧这个环境给她的压抑感。
她现在可以肯定,白烈阳一早就备下了这个院子, 甚至早于马家出事前。
她坐在廊下的台阶上,身前是熟悉的场景,身后是完全陌生且让人内心生惧的环境。她试想着, 如果白烈阳把她活动的范围缩小到这个房间里, 她还能坚持得下去吗?她会不会早晚疯掉?
白莫忧抬头望向天空, 巳时已过。想到三哥已经不在了, 她这辈子都再也见不到他了, 她就开始后悔。那日被白烈阳拉去观刑, 她不该蹲下闭上眼睛, 她现在想要再好好看看他, 都没有机会了。
白莫忧从小没有母亲,父亲指望不上, 所以在她心里,马昀浩是她最亲的人。失去母亲时, 她没有记忆, 而现在, 她终于知道失去至亲是何种滋味了。
心里空了一个洞, 孑然一身地身处在这陌生的环境中, 加重了她的心忧与心怖。
但当她听到院门开锁的声音时, 她一下子打起了精神。三哥希望她活下去的请求与叮嘱, 马家那些被她看作家人的亲眷们对她的需要,驱散了她所有的负,。面情绪。
她朝身后的“黑洞”看了一眼,然后站起身来。这一刻她知道, 她能坚持下去的。
已做好战斗准备的白莫忧万万没想到,院门打开后,出现在那里的竟然是玄珠。
白莫忧立时红了眼框,玄珠也是。
玄珠一直被关在丁牢,与马家的奴婢们关在一起。她一直抱着待到罪行定下来发配之时,她就能见到她家姑娘的想法,才捱到了今时。
忽然有一天,有人来告诉她,她不用发配去海岛了,她的主人对她另有安排,已为她打算好了将来。
玄珠立时就知道,像她惦记姑娘一样,她家姑娘也在惦记着她。
玄珠对来人表示,她拒绝任何安排,马家三少夫人去哪她就去哪。
后来这事被白烈阳知晓,他直接让人把玄珠送到了白莫忧这里来。
主仆二人相望了一会儿,都觉得是在做梦。终于,她们朝对方奔去,顾不上主仆的身份,紧紧地抱在了一起,二人痛痛快快地哭了一场。
待二人哭够了,王管事才现身道:“大人说了,让玄珠姑娘侍候娘子沐浴更衣。”
说着,就有两个孔武有力的嬷嬷抬了水进来。
白莫忧看着澡盆里干净的水,玄珠看着被封死的窗户,两个人俱是无言。
白莫忧不是不知沐浴更衣意味着什么,但迟早要到这一步的。她不是早就做好了准备了吗,她劝着自己。
待抬水的嬤嬷出去后,玄珠道:“姑娘,他这是要,要把你关起来吗?”
白莫忧对玄珠笑笑:“帮我更衣吧,你好久没给我梳头了。”
白烈阳过来时,刚一进院子,就看到白莫忧坐在院中,正看着在院中捉虫玩的玄珠。
眼前这院中的主仆,这院中的景象,让他仿佛回到了当年他偷溜进白家的时光。
这一刻,白烈阳清晰地意识到,他的心比起打造这个院落时柔软了不少,曾经汹涌的恨意似退潮了一般。
白莫忧先看到的白烈阳,她站了起来。玄珠正打算给她看她捉的虫儿,见到姑娘变了表情,她朝院门望去。
虫儿掉了,玄珠既害怕又紧张。
白烈阳大步走进来,眼里只有一个白莫忧。他目标明确地走向她,把她一把抗起,进去屋里。
白莫忧因为一切发生的太突然,她倒抽口气,轻轻啊了一声。
玄珠赶紧跟了过来,但屋门在她面前拍上,白烈阳厉声道:“没叫你不许进来,不想被发卖,就守好你做奴婢的本分。”
玄珠的手顿在门上,她不想离开姑娘,她不能被卖出去。
她站在门外,像是被定住了一样,什么都不能做,只呆呆地站着。耳朵拼命地听,却什么声音都没听到。
白莫忧被白烈阳放到了梳妆台上。这屋里的梳妆台比她在马家的那个大多了,白烈阳不用把上面的东西扫到地上,也能把她整个人放上去。
他像是有什么执念一样,继续着上次在马家,在人家小夫妻的房间里没有办完的事。
白莫忧看着眼睛赤红又迷离的白烈阳,又想去拿簪子。但只是想想,且不说她现在还杀不了他,更重要的是,这不是她现在该做的事。
白莫忧狠狠地握了下拳,然后她主动扶上白烈阳的胳膊。
声音带着怯意:“你,你别这么凶,看上去吓人。还有,现在还是白天。”
白烈阳呼吸很重:“这屋里白天黑夜都是一个样,有什么区别。”
白莫忧把额头靠在他心脏上:“你心跳得很快,我也是。”
白烈阳:“那让我听听。”
白莫忧忍着没动,她心脏确实跳得很快。她继续道:“我初来乍到,还不适应有些害怕,你容我缓些时日。你知道的,我胆子很小的,最怕黑了。”
白烈阳与白莫忧少时抱团取暖时,他确实说过她胆子小,也确实知道她怕黑。
当初封这个院子时,就是冲着她怕黑这一点来的。
但此刻,看着她示弱的样子,听着她娇柔的声音,白烈阳既想不管不顾地欺负她,又想受了她服软的态度,一时身上心里俱是煎熬。
白莫忧感觉到了他的犹豫,再接再厉道:“我们,有的是时间,来日方长。”
白烈阳在最后时刻放开了白莫忧,不仅是因为来日方长这四个字。他还感觉到了一种征服的快乐。
眼下的情况,说她沦为了他的阶下囚并不为过,但比起囚禁她这个人,不如让她从心里臣服于他来得刺激。
从白烈阳自信地没有去打压马家的两个孩子开始,就足以看出他有多推崇强大的内心这种品质。
从身到心地征服白莫忧,更能满足他对这种品质的心理需要。
所以,他放开了白莫忧,离开了昏暗的房间。
待他刚走出院子,就有人来报,世子殿下来了。
白烈阳眼睛一眯,回头看了看白莫忧所在的屋子一眼。沈楫最好不是他想的那样,是来找他要人的。
作者有话说:
今天出去办事回来晚了,更得少了点也晚了点,抱歉。
第36章
白烈阳停了脚步, 再也往前迈不出一步:“告诉世子,我府上有事,暂时不能见客 , 让殿下改日再来。”
说完他转身回去院里。
他怎么就忘了,白莫忧是最擅长骗人的。右文见过她的事,虽然他知道得晚了, 但他们没有瞒过他。
此时, 沈楫忽然出现, 谁又知道这事白莫忧是否知情, 是否是他们商量好的。
他不该给她机会的。
白烈阳一想到白莫忧刚才看到他离开时, 想的是她不过是略施小计, 就成功地拖延了时间, 等到了沈楫来救她, 他心里立时升起了怒意。
他重新回到屋中。玄珠看到去而复返的白烈阳的脸色,顿感不妙, 她下意识地挡在了白莫忧的前面。
白烈阳没跟她费话,冲外面喊道:“来人!把她交给人牙。”他直接就要发卖了玄珠。
白莫忧不知这一会儿工夫发生了什么, 但她推了玄珠一把, 严厉地对玄珠道:“你出去, 我不叫你不许进来。”
白烈阳没再唤人。玄珠咬着牙跑了出去。
玄珠不知自己在外面呆了多久, 她只觉得时间过去了好久, 她不确定是真的时间长还是这只是她的错觉。
直到她看到阳光已落到在院中看不到的程度, 她知道这不是她的错觉, 时间是真的过去了好久。
玄珠一直是蜷着身子蹲在外面的,但她现在蹲不住了,她起身走来走去,时不时望向屋中。
一开始她还能听到白烈阳恶狠狠的声音, 虽然后面他说得越来越少,但屋里的动静一直都有。
直到这一刻,屋里好像彻底安静了下来,玄珠马上顿住,仔细地听着。确实没了声音。
玄珠朝屋门走去几步,她怕姑娘声音太小,唤她她听不到。
最后叫她名字的是白烈阳:“进来。”
玄珠快步来到门前,但在推门的瞬间,手顿了一下。她自认已做好了心理准备,但推门一看,差一点承受不了。
她家姑娘倒在梳妆台下,胳膊撑在凳子上,整个人都在勉力维持。
与姑娘比起来,白烈阳倒是穿戴整齐,他道:“去伺候吧。”然后头都不回地离开了房间。
随着白莫忧再也撑不住那把矮凳,她的尊严跟她本人一样,坠落了下去,趴摔在了地上。
玄珠忍着泪,现在不是哭的时候。她小心翼翼地唤了声:“姑娘,”就说不下去了。
白莫忧动了动嘴,没发出声音来。
好在玄珠与她有默契,赶忙拿了干净的衣服给她披上。
然后扶她去床那里,但白莫忧没动,她不去。她倚在梳妆桌的桌腿上,让玄珠去打水。
玄珠做好一切,把人扶进澡盆后,白莫忧坚决不让她再呆在自己身边。玄珠只得出去收拾,不想姑娘梳洗完回来看到这一地狼藉。
玄珠越收拾越心惊,地上有一些被毁坏掉的似衣物布料的东西,但她怎么也拼不出一件完整的衣服来。
还有一些在她看来本该在牢房里出现的东西,竟然出现在了床上与梳妆桌的桌腿上。
待玄珠想明白这是何物时,她猛地看向她准备丢掉的那一团碎布料。
两者结合起来,她隐约明白了它们的用处。玄珠心颤手软,差点就收拾不下去了。
她看向帘后厢房,她家姑娘所在的地方,想去说些什么做些什么,却发现她什么都说不了做不了,那样只会让姑娘重复想起那些不堪,等于又伤害了她一遍。
玄珠意识到,她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闭嘴。
白烈阳一出院子,王管事就看出他家主人心情非常不错,他很少见大人这样。
白烈阳翘着的嘴角还没有下去,问:“何事?“
王誉:“世子殿下没有走,一直等着您呢。”
白烈阳面色一肃,哼了一声,去前面见客了。
对于白烈阳的拒,沈楫想到了。他不急不躁,对着上将军府的管事道,他可以等,等上将军忙完再来见他。
沈楫只是没想到白烈阳会晾了他这么长的时间,外面的太阳都快落山了,他才终于见到白烈阳。
“将军。”
“世子殿下。”
二人互相全着礼节。
“怎么不给殿下上茶?”白烈阳看着沈楫面前空空的茶杯道。
沈楫在等待时已喝下了好几杯:“将军不用客气,府上招待得很好,我已喝下不少了。”
白烈阳一挥手,吩咐自己人:“都下去吧。”
前厅里,只剩下他与沈楫二人。
沈楫总觉得,今日的白烈阳有些不一样,他看上去有点亢奋,心情似乎不错。
白烈阳确实比之前听到沈楫前来时,心情要好上不少。他发现了一件事,在白莫忧身上能得到很多意想不到的东西、意外的惊喜。
比如,他的愤怒可以通过对她的一番施为而消减。
但沈楫的一句话,就把他刚刚消减下去的怒意重新提了上来。
他果然是来要人的,要他的人。
沈楫茶喝了,点心也吃了,等候的时间足够长,所以他不跟白烈阳兜圈子,直言道:“我是为白姑娘来的,来找上将军要人的。”
白烈阳沉了脸:“世子殿下这是何意?哪来的什么白姑娘。”
沈楫:“我们就不要说这种话了,你明白我说的是谁。是以前的马家三少夫人,不过她现在作为罪犯应该正在去往海岛发配的路上,我来要的是白莫忧白姑娘。”
白烈阳似笑非笑:“世子以什么样的立场来找我要人?”
沈楫:“什么样的立场都可以,上将军要什么样的立场才可以放人,我就是什么立场。”
白烈阳彻底沉了脸,阴戾的眸子看向沈楫:“你为什么,可以为她一个罪人做到这种地步?”
沈楫:“忠人之事罢了,她求到我头上我答应了,她就是我身上的一份责任。”
沈楫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在白烈阳听来都很刺耳。
“责任?世子真是大善啊。不过,”
白烈阳说着,压低声音道:“就在刚刚,她已经是我的人了。以后她的事就是我的事,不劳世子操心。”
说完白烈阳站了起来,“天色不早了,世子请回吧。来人送客。”
沈楫眉头一皱,他没有理会白烈阳轰人的态度,依然争取着:“可不可以让我见白姑娘一面,就一面。”
白烈阳把桌上的茶具扫到地上:“沈楫,以后不要再来了,我们过往的交情就如这茶杯。请回。”
沈楫:“我再说一句,你想想她曾经对你的好。”
说完沈楫转身离去。
白烈阳似乎又回到了叛逆的少年时,沈楫越这样说,他越听不进去,刚在那昏暗房中浇灭的怒火又烧了起来。
白烈阳不是个委屈自己的,既然让他找到了消气的方法,那他自然要用起来。
他又来到白莫忧所在的北院。玄珠这次都给他跪下磕头了,但她哪里能阻止得了这府上的主人。
白莫忧这次反抗了,但她的反抗于白烈阳来说什么都不是。
倒让他有了更解恨的感觉。
唯一不痛快的是,他很想质问白莫忧,她与沈楫到底有过多少交集,他们都说过什么,每一字都不想她漏下。
但他更不想让白莫忧知道沈楫为了她而来过,连让白莫忧听到沈楫的名字他都做不到。
所以他闭口不提让他如此生气的原因,以至于白莫忧一直在骂他疯子。
从这天过后,白烈阳在朝中,与煜王和世子斗得天昏地暗。因为太后的势力也加夹其中,他难免有受气的时候。
每到这个时候,白烈阳就会来北院找他的解药。
可他发现,他好像有了耐药性,解药越来越不管用了。
白莫忧觉得不能再这么下去了,白烈阳一次比一次过分,好几次都失了她能接受的分寸。
她想活下去,不是为了换成这种死法去死,她是为了活得比白烈阳长,才艰难地让自己活下去的。
就在白烈阳又一次满面戾气地闯进她这里时,白莫忧决定换种方式对他。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7章
白莫忧打定主意后, 就每天都支玄珠去院中的侧厢房住了。
反正她们主仆二人只要不出院子,住在哪里是没有限制的。
白烈阳来她这里是没有固定时间的。这日,都已到了深夜, 白莫忧快要睡下了,白烈阳才过来。
起着身的白莫忧想,亏得她提前支开了玄珠。
白烈阳最近在前朝又像是回到了两年前, 面对煜王势力集团的卷土重来, 他要应对的事情变得复杂了起来。
糟心事也变多了, 每次他感到掣肘, 被气到心情不好时, 他都会来北院。
虽然他发现, 白莫忧帮他消气的程度越来越低了, 但他还是会忍不住过来。
今日一进屋, 他没有见到她一惯警惕的眼神,她只是专注地看着他, 他甚至觉得她的眼神里带着一抹关心。
白烈阳是不信她会关心他,他一定是看错了。
每次他过来, 面对他的狂风暴雨, 她都是又打又骂的, 怎么可能一下子就像换了个人。
白烈阳正想像往常那样把人按住发谢一番, 却见白莫忧主动走向了他。
她沉默且温柔地帮他脱掉外氅, 像一个妻子或侍妾做的那样, 给他更衣。她轻手轻脚有条不紊, 白烈阳开始一动不动,研判地看着她。
白莫忧见他如此,觉得自己可以继续下去。每次都是她被动承受,这次她想试着看看, 能不能拿回主动权。
这第一步进行得很顺利。白烈阳至少暂时地收起了他的暴躁。
白莫忧把白烈阳的衣服放到衣架上,还没来及转身,就被他从背后抱住了。
他们的体形差,白烈阳可以完全把她覆盖在身前。
白莫忧被他吓了一跳,按往常她会反抗,会去推他,但此刻,她没有这么做。
她试着进行第二步,用语言来安抚他:“你衣服上有淡淡的血腥味,袖口破了,你是不是受伤了?”
白烈阳锢着白莫忧的手一松,她得了喘息的机会,转过头来与他面对面。
她不止做了这些,还主动推了推他:“让我看看你左边的手腕,伤得是不是那里?”
白烈阳任她推开,任她拿起他的左手,任她查看。
他心里只一个念头,一个关注点,她不仅发现了他可能受伤了,还细节到是他的左手。
这种被关心,被关注的感觉,白烈阳已经很多年没有感受过了。他作为一个孤儿,也只是在少时、在白家大小姐那里得到过。
他的心跳快了一拍,他想确定这种感觉,想要抓住这种感觉。
白莫忧猜对了,白烈阳的左手腕缠了伤布。面积不大血都没有渗出来,看来是小伤。
她心里冒出个念头,他不是要去打仗了吗,他怎么不死在战场上呢。不,还是不要死在外边的好,那样的死法太便宜他了。
这念头快到一闪而过,不耽误她嘴上问他:“怎么弄的?这么不小心。”
这话在白烈阳看来十分熟悉,他以前当乞丐时,经常受些这样的小伤,所以也会经常听到白莫忧这样问他。
白烈阳不说话,他心里有个声音告诉他,不要相信她。另一个声音在说,他并没有相信她,他只是有意地在配合她,短暂地满足自己的幻想,贪恋这一刻的假相而已,他至始至终都是清醒的。
白莫忧腰上一疼,她被白烈阳扔到了床上。
她眼神一暗,她好像失败了。
白烈阳在她耳边道:“你以为你用这种方法可以屡试屡爽,以为你能一直骗到我?说吧,你又在打什么鬼主意?”
白莫忧眸色一凝,她敏感地捕捉到白烈阳恶狠狠的语气里,夹杂着一丝祈求。
他好像在祈求她,能够骗得再好一点儿,能够真的把他骗了。
白莫忧思考着这一点儿,因此没有及时回答白烈阳,然后她就在白烈阳的眼里,看到了淡淡的失望。
她想抓住这一闪即逝的东西,她忽然上手,捧起了白烈阳的脸。
她不再是哄着他的语气,她言语间带了丝严厉:“我能打什么主意,我想好好跟你过日子。我倒要问问你,你是怎么了,以前那个不怕马家后人报复的,自信的上将军哪去了?天天在外面受了点儿气,就把火撒在家里,你怎么这么脆弱了。”
白烈阳似是被定住了一般,脸上的表情慢慢地变化着。
白莫忧在上面看上了好几种情绪,震惊,羞恼、怀念……
最终,这些所有都化为了激动。
白烈阳把这份激动慢慢地掩了下去,才开口道:“我没有不自信,也并不脆弱,我,”
“你只是有些累了。”白莫忧的双手依然贴着他的脸颊,只是比刚才贴得更紧了些。
“不要紧的,累了也是人之常情,你已经很厉害了。我从来没有认识过一个人像你这样,从乞丐到位极人臣,到战无不胜的大将军,你已经很棒了。”
“你如果找到家人,他们一定会以你为荣。没有家人也不要紧,我以你为傲。我既然来到了这里、跟了你,我就是你的家人。”
白莫忧开始佩服自己,她竟然把自己说出了眼泪来。白烈阳不是嫌她演得不够真,骗不到他了吗,现在总可以了吧。
白莫忧想着她真正的家人,她死去的夫君,待她一直很好的婆婆与嫂子,还有甜甜叫她三婶婶的小侄子们,落泪对她来说根本不是难事。
事实上,她现在每天如果不控制着,随自己去想那些人与事,她可以随时随地地哭出来。
白烈阳紧张到心脏快要跳出来,他握住她贴在他脸颊两侧的双手,把它们拿下来紧紧地握在自己手里。
他虽在极力克制,但白莫忧还是能看出来,他有多紧张、多激动。
稍顷,她好像看到他落泪了。他把脸埋在白莫忧的掌心里,速度太快,以至白莫忧不能确定她是否看错了。
直到她的手心感受到了他的眼泪,她才收了她的眼泪。
这一刻,白莫忧知道她做对了,她敏感地、正确地捕捉到了白烈阳想要的究竟是什么。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8章
白烈阳想要的是, 无论他是个什么样的人、做过什么样的事,都不会觉得他有错,并全心全意支持欣赏不嫌弃他的人。
是讨厌他讨厌的, 喜欢他喜欢的,超越了理智与对错的至亲一样的存在。
白莫忧甚至觉得,只要做到了这一点, 哪怕白烈阳知道她是在骗他, 他也心甘情愿上这个当受这个骗。
白烈阳抬起头来时, 他的眼睛只是有点儿红, 看不出落泪的痕迹。
他这一夜什么都没做, 只是拥着白莫忧这样抱了一宿。
他的戾气消失了, 他的暴躁不见了, 他浑身上下充满了力量。这一切都基于, 他不再觉得自己是孤身一人。他的心灵与身后不再空空,有了落点与支撑。
哪怕白莫忧只是一个身居后宅的弱女子, 并不能去到外面帮他挡那些明刀暗枪,他也觉得不再是孤军奋战。
白莫忧这一夜, 一息都没有睡过, 但她从白烈阳的呼吸声中能够听出来, 他睡得很好。
白莫忧睁着眼, 看着那些被钉死在窗上的木板看了一宿, 她在想她要如何利用好她好不容易占上的主动。
身后睡着的人动了一下, 看来是要醒了。白莫忧这才闭上了眼。
白烈阳最近从来没有睡得这么安稳过。之前他发作白莫忧的那些日日夜夜, 都是饮鸩止渴。
而此刻,明明什么都没有做,只是在她身边睡了一觉,内心就得到了无比的满足。
但醒来不久的白烈阳, 心里还是紧张了一下,他不确定昨天发生的一切是不是在做梦。或者说,白莫忧会不会变卦,一夜过后又变回以前那样。
他盯着她看,看着她睁开了眼。
她冲他一皱眉:“什么时辰了?你要走就走,别吵我,我还要睡。”
明明是不耐烦的语气,但白烈阳提着的一颗心瞬间放了下来。
他什么也没说,起身自己去穿衣服。虽然往常这里也没人侍候他更衣,但今天不同,他看着衣架上的衣服,就想起昨天白莫忧如妻子那样给他更衣的情景,眉眼不觉弯了弯。
他穿戴洗漱好,一出屋子,就被外面明亮的日光照了眼。
以前怎么不觉得,外面的阳光如此明媚呢。白烈阳回头朝屋里看了看,忽觉里面的昏暗比外面的日光还要刺眼。
他看到玄珠在侧厢房的窗前探头探脑,他唤了她过来,指着窗上的木板,压低着声音道:“等她醒了,你去告诉一声外面守着的人,就说可以过来拆掉这些了。”
说完看到玄珠激动的样子,他补上一句:“别着急忙慌的,等她醒了再弄。”
玄珠应下。
白烈阳走出院子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吩咐拆木板重修窗的事。他怕别人做不好,特意交待给了他府上的管事。
王誉领了命,送了府上的主子出府,就立时找人去准备了。他庆幸自己没有得罪过院里那位,甚至对那个叫玄珠的婢女都一直是客客气气的。
除了不能让她们出院,他对那院里的事还算上心。
白莫忧根本没睡,她听见白烈阳叫了玄珠,之后说了什么她就听不清了。
待听到院门打开又关上后,她从床上坐了起来,小声地唤了声“玄珠”。
玄珠跑进来,未等她问,就扯着嗓子道:“姑娘,这些东西今儿就要拆了。”
她是看着一片黑黑的,不透光的窗说的,白莫忧就知道,她的转变在白烈阳那里起效竟然这么快。
问清白烈□□体是怎么说的后,白莫忧重新躺了回去。与白烈阳周旋不是件轻松的事,她觉得心累脑累,她要好好地补上一觉。
白莫忧睡醒后,就让玄珠去叫人了。
看着那一排木板被一块块撬了下来,阳光逐渐地照进屋中,白莫忧并没有感到轻松与舒心,反而被提醒着,又感受了一遍屈辱。
王管事全程指挥着府上下人,快速地把重见天日的窗子重新或修补或打扫了一遍。
做好一切,他上前与白莫忧复命。
白莫忧看着王誉,心道白烈阳不知从哪找来的管事,竟如此能干。
不光是在做事上,接人待物上也很聪明。就看他对待她的态度,从来没有变过,一直是这样客气中带了三分恭敬。
这样很好,他们之间不会随着她处境的改变,而生出尴尬。
“辛苦王管事了,弄得很好。”
王誉带着人离开,玄珠在窗前左看右看,像是没见过正常的屋子一样。
可仔细一想,从家里被抄的那天算起,她们一直被关在牢里,就算到了这里也跟呆在牢房没有区别。玄珠会这样感到新鲜又高兴,也是人之常情。
玄珠身处在敞亮的屋中,终于有勇气对白莫忧说道:“这算是往好的方向发展了吧,如果,能让他折掉这个,那是不是孩子也可以,”
“玄珠!”白莫忧制止了玄珠继续说下去。
她知道她要说什么,她不想谈这个,她不能有软肋。
马家众眷并不是她的软肋,为了复仇这个最终目的,她可权衡甚至牺牲掉她们的一部分好处与利益。
但这个孩子不行,白莫忧深知,一旦她留下这个小生命,她就只为它而活了。
所以,早晚要失去的,她从一开始就逼着自己不提不听不想。
她知道玄珠不能理解她,她也没有说与对方听的勇气,所以她斩钉截铁地打断了她。
这一天,主仆二人都出奇地沉默。
白莫忧想到了,白烈阳今天也会过来,但他还是头一次晚饭时间过来。
他从来没有在这里用过饭。也是,谁会愿意在洞穴一样的地方吃饭呢。
白烈阳在吃上没有亏待过她,所以哪怕他留在这里用晚膳,饭菜也不用添,上的饭菜跟往常没什么区别。
他让玄珠下去,不用伺候。
白莫忧见状问他:“你不让她在这里,你给我盛饭吗?”
白烈阳一楞,但他发现,比起白莫忧主动拿起饭勺给他盛饭,他更喜欢她事事对他有要求的样子。
白烈阳嘴上没言语,手上去做了。他很自然地给白莫忧盛了一碗饭,放到了她面前。
很多年前在柳西镇时,他做为不少侍候白家大小姐的事,现在做起来还是很顺手。
白莫忧同他一样,也是很自然地拿起来就吃了。
白烈阳其实是有件事要与白莫忧说的,但小时候总被她教育食不言,所以他们全程沉默地把饭吃完他才道:“皇上今天召我入宫,说了一件事。”
白莫忧漱完口问:“什么事?”
白烈阳:“圣上说,我早就到了该娶妻的年纪,他有意为我赐婚。”
白莫忧拿起茶杯,正好可以遮住她的眉眼,白烈阳在盯着她看,她不想让他看出她在思考。
白莫忧知道这话白烈阳不会是随口一说的,她要做的是,快速想出白烈阳究竟想看到她做出何种反应。
她放下茶杯道:“你总有办法的,有办法回绝皇上的,是吧。”
白烈阳眉一挑:“哦?我都不知道我有什么办法,再者,我为什么要回绝皇上?”
白莫忧:“因为我想做这将军府的女主人。”
说完她看到白烈阳往嘴里送的茶杯停在了嘴边,他睫毛颤了颤。
她又道:“办法还用我告诉你吗,你又要去打仗了,这次还是海战,只有你能打的海战。就拿这个当筹码,不够跟皇上谈的吗。”
“你可真大胆,欺君了知道吗。”
“我再大胆也没有你胆大,留一个罪犯在家里。”
白莫忧从白烈阳松快的语气与眉眼中的笑意看得出来,她又压对了。比起许久之前,他想要她安安静静地当个妾室,现在的白烈阳并不想她体贴大方。
白莫忧在押宝之前,只做了一件事,就是把自己带入到了她还是白家大小姐,白烈阳还是小乞丐时。
一个人小时候的经历到底会对他成年有多大的影响,白莫忧在白烈阳身上看到一种可能,像是刻在了他的骨头上,打上了终身的烙印。
白烈阳把杯子放下,过于认真地看着白莫忧,语气极其严肃:“想做这府上的女主人?可以。但,它怎么办?”
白莫忧顺着白烈阳的目光,忍着没有去抚肚子。
作者有话说:
感谢大家的订阅与投喂,谢谢。
第39章
这一天终于还是来了。
白莫忧盖在袖中的双手绞在一起, 失了血色。
但她面上云淡风清地道:“你在牢中不就说过了吗,就按你的想法来,我也想要重新开始。”
白烈阳崩起的下颌线, 肉眼可见地松缓了下来。
他重新拿起茶杯:“你说得对,如果我做不到拒绝皇帝,那我也不配拥有那些战功。这次我从海上回来, 想办法给你换个身份, 你将不再是罪人, 是能进我上将军府的清白女子。”
在白烈阳为了婚事筹谋时, 煜王与太后也注意到了此事。
太后的意思是:“白烈阳是个难得的将才, 你虽然也有过很多战无不胜的时候, 但得承认, 与他这种奇才诡才还是有区别的。”
太后确实已经放弃了大皇子, 但太后还没有放弃皇帝。
如果皇帝能再生出新的皇子,且那皇子送到她跟前由她抚养的话, 她不会推小儿子煜王这一支上位。
当然,目前来看这个希望很渺茫, 这条路不太可能走通, 因为她的人, 李太医的意思是, 皇嗣不旺是皇帝的问题。
太后在两个儿子身上从不偏心, 或者说她谁也不爱, 她生下的这两个孩子不过是她当年夺权稳权的底气与武器。
她为了他们母子三人如今的地位, 已经付出了良心与报应的代价。先帝只得这两个皇子,当然不是天意使然,都是她在暗中做下的孽。
当然,她也明白, 先帝不傻,能纵她如此一直装糊涂,是她运气好,正巧得了先帝的一颗真心罢了。
大务开国皇帝就是载在了一个女人身上,甚至把子孙的帝位都丢给了人家。
太后没敢想这么大,能让先帝一直宠爱,没有色衰而爱驰,认头未来皇位只在两个儿子中选择,太后都觉得是自己用上辈子与下辈子换来的运气了。
所以,在太后这里,她唯一的一丝真心投桃抱李地给了先帝。除此,再无余量分给她的儿子了。
此刻,她看着煜王,她这个小儿子还以为她有多喜欢他的世子呢。她是挺喜欢善南那孩子,但比起江山,比起她地位的稳固,就什么都不是了。
江山的稳定离不开文安武定。防灾治灾让白姓吃得饱穿得暖不造反的能臣,大务有一大把能用的。
但抵御外敌守僵保国,逢战必胜的,大务朝建国的一百年间,只出了一个白烈阳。
“你与皇帝打到天上去,也是吴家的事,吴家的天下不能乱,这样的将才,我们要做的是争取。”
太后知道,只这样说,煜王心里是不会服气的。所以,她又道:“你跟他又没有什么深仇大恨,让他舍弃了皇帝改投到你这里,比打杀了他更利于你,何必弄到不死不休。”
煜王:“母后说得是,儿子也是这么想的,海战马上要开打,我自然知道孰轻孰重。”
“只是现在,我们确实闹得很僵,如果这次他再次得胜而归,那,”
“交给我,我自有主张。”
煜王立时道:“您要如何做,也告诉告诉儿子吧,总得让我有个准备。”
太后朝他招招手,轻声地娓娓道来。
煜王听后,连连点头:“就依母后所言。”
白烈阳出征的前十天,被太后召了过去。
上个月御史去地方治灾,太后就亲自召见了。想来,此次是大务第一次对高桑开战,朝廷上下对此战都十分重视,太后自然也不例外。
但白烈阳没想到,太后并没有提出征一事,而是同皇帝一样,问起了他的亲事。
白烈阳刚想用同一套说辞来婉拒,就听太后道:“男儿爱浓情痴不是什么毛病,在我看来只说明你重情。”
“既然为了她,连皇帝做媒许你太尉家的女儿你都不愿,那就娶你想娶的吧。”
“也不用等到你得胜归来了,在你走之前,就把人送过来吧。等你回来,无论输赢,她都不再是罪臣家眷,会是我娘家长辈得过接济的,身在老家的那家邻里的孩子。因父母皆亡,被我接进了宫来,也算全了三十年前的那份恩情。”
白烈阳又惊又喜,喜不用说,惊的是太后这样做的原因,只能是一个,从皇帝那里撬人。但这里有没有陷阱,他一时想不周全。
太后眼神犀利,就这么看着他:“你觉得此事如何?”
出征在即,太后不会再召见他,显然今日此时,他必须给太后一个回话。
白烈阳沉默的时间不长,在此期间,太后没有催他,整个养宁宫都是静悄悄的。
白烈阳磕下头去:“谢太后恩典,臣听太后的。”
太后笑道:“那就在你出征的前一天把人送过来。也不好耽误你们年轻人最后几日的团圆。”
太后真是体恤到家,所言正中白烈阳下怀。他倒不是因为不想与白莫忧提前离别,而是他还有事情没做,白莫忧就算不进宫,在他走之前,也得把该办的事办了。这下,那孽种更要早日去了。
白烈阳一回府,就让王誉把提前找来的手法好、经验足的稳婆请了过来,然后把有妇科圣手之称的大夫也提前接到了府上。
待给白莫忧重新把了脉,如果没有什么问题,过个一两日,好让大夫现场开药,亲自煮药,务必做到各方稳妥。
王誉得了令,没用多久就把人都安排进了府。
转日,大夫亲自给白莫忧把了脉,果然如上将军所说,此女子确有身孕,尚在可以拿掉的月份。
白烈阳听了大夫的禀报,就让大夫去做准备了。
这时外面有人传信,营中有事需他去一趟。白烈阳莫名地松了一口气,他此时不想见白莫忧,不想见到这个过程,正好有了离开的理由。
白烈阳离开前,又叮嘱了大夫以及稳婆一番,并把他在哪里告诉了王誉,还留下了他身边骑马速度最快的传信官,如果有事,让他送信儿过去。
做完这一切白烈阳迅速离了府。
来到营中处理完事情,觉得时间尚早的白烈阳问起下属还有没有事要报。
下属想了想,还真有一件,但他不知道这算不算将军口中的那种需要禀告的事:“海岛那边有消息传来,死犯马氏家眷,七日前因海岛果林发生了瘴气,这老妪本就体弱,受不得瘴气之害,死在了果林中。”
白烈阳面色一肃,这说的该是马昀浩的母亲,白莫忧曾经的婆母。
他问:“别人呢?不还有两个马家家眷在那里吗?“
下属:“将军您忘了,那两位马家少夫人,其中一个在刚到海岛时就得了肺病去了。如今,马家女眷只剩一位二少夫人还在世。”
白莫忧的大嫂的死讯,白烈阳并没有告诉白莫忧,事实是,他当时听完根本没往心里去。
又不是他害死的,是对方身体不好,算不得他食言。
但此刻,白烈阳忽然想到,马家女眷从事生产的海岛也好,马家子侄所在的大营也好,都是条件艰苦之地,谁也不能保证他们能一直好好地活着。
如果他们都出了事,那他握在手里,能够拿捏白莫忧的命门,且不是都丢了,并不能一劳永逸。
白烈阳神色一变,顷刻间,他脑袋疼了一下,有什么东西击了他一下。
他马上奔出大营,飞身上马,朝府上飞驰。
他上当了,上了白莫忧的当。
他不该拿掉那个孽种。他就说她怎么答应得那么痛快,原来这里有诈,他竟亲手剔除掉了她身上最大的软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0章
白烈阳纵马到都可以被言官参一本的程度。
马儿在将军府门前还没有停稳, 白烈阳就跳了下来,快步奔进府内。
王誉看到急步而来的主子,下意识地紧张了起来。
还未迎上去, 就听白烈阳问道:“大夫呢?她喝了吗?”
王管事赶紧道:“药已经喂下去了,大夫亲自煎的,亲自看着喝下去的, 稳婆也早就候在了院里……”
白烈阳急停下来, 闪了王誉一下。王誉见他家将军忽然不走了, 只好退后了两步, 站定在将军身侧。
他还是晚了, 懊恼涌上白烈阳心头, 遍布全身。
王誉看着将军改为了慢慢踱步, 他跟在后面一起进了北院。
刚一进去, 就听到了不寻常的声音。应该是汤药起效了。白烈阳又是一顿,双眼盯着屋子, 眸色晦暗不明。
白莫忧从来没经历过这种疼痛。她在牢中因孕者不受审的法则,没有受到什么伤痛。
她抓着身下的被子在想, 三哥受刑时, 应该比这儿疼多了吧, 但他一声都没有吭, 铁骨铮铮抗到了最后。
白莫忧哭了, 她自己也不知道是因为疼, 因为想到了爱人, 还是因为……这个与她缘分太浅的骨肉。
玄珠紧张地道:“怎么了?要不要叫稳婆?是痛得厉害吗?”
白莫忧不语,只一味落泪。玄珠被吓到了,跑到外面去叫人。
她看到白烈阳也在时,楞了一下, 但哪里还顾得上他,急忙叫了稳婆进去。
而白烈阳也回了神,那些懊恼在看到玄珠的样子后,全部消散了。
白莫忧昏昏沉沉,待到她完全清醒过来时,已过去了一天。
她身下已经没那么疼了,但动作起来还是得轻轻的。她叫玄珠,叫了几声都不见人。然后她就看到了白烈阳。
他脸色阴沉,眸色黑沉,又穿了一身黑,看在白莫忧眼里,心下一悸。他不对劲。
白烈阳就这样如黑面刹神一样地盯着白莫忧看,一言不发。
白莫忧想到了什么,所以她也不说话。她正好可以试一试,就算他后知后觉地把她看透了,会如何对她。
他们两个沉默地对视着,一个倚在床上在审视在等待,一个站在床边在权衡在纠结。
终于,白烈阳败在了昨天得知她昏过去的恐惧中,他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用正常的语气对白莫忧道:“休养几日,初九会有人接你入宫。”
白莫忧刚隐约感觉到了白烈阳的妥协,就被他的话惊到。
“入宫?入宫做什么?”身体上的轻微不适与刚才的无声对峙全都变得不再重要,白莫忧觉得从她决定以身入局后,她的脑子就再也没有停下来过,无时无刻不在转动着。
看着白莫忧无措的反应,白烈阳有一种反击的快感。他特意顿了顿,慢慢地把他与太后的那场谈话说给了她听。
“阳县的吉家孤女?”太后娘家祖上的确得了一位姓吉人家的帮助,吉家也确实到这一辈只剩一个孤女。但太后没有把人接进宫去,而是给她找了个好人家,给了丰盛的嫁妆把人嫁了。
如今这吉家孤女被太后拿来成了白莫忧的新身份。
白莫忧没想到时局变化得这么快。她记得右总护同她说过,太后因大皇子已经倾向于煜王,为什么要帮白烈阳?
她虽然没能在第一时间想清楚,但隐隐觉得这不是什么好事。
她不让白烈阳娶妻,是想让他与皇上生隙,顺道试探一下白烈阳能为她做到哪一步。她并没有想着真的嫁给他。
初九?也就是白烈阳出征的前一日。
白烈阳把该告诉她的事都说了后,他大步离开了房间。
从这天之后,直到她入宫的前一天他都没有再来过。就在白莫忧以为他们再见该是他有命从海上回来时,白烈阳在这天夜里走进了院子。
这时的白莫忧已能下地走动了。
白烈阳问了玄珠,进宫的准备是否已做好。玄珠回他,所有事都问过王管事了,已准备稳妥。
他挥手让玄珠下去,进到内室,看到白莫忧站在窗前望着外面的秋千不知在想什么。
白烈阳忍了这几日,虽然有大夫的叮嘱不宜同房的原因,但更多的是他依然在怪她。
怪她又一次地算计了他,且这次的算计让他有口难言。因为拿掉孽种是他要求的,他再提此事只会显得更蠢。
那日看着她明明身体很虚弱,还强打着精神研判他,他决定不再提此事,就当是对她身体上受到伤害的补偿。
此刻,白烈阳看到几日未见的白莫忧,心里一动。
他好像什么时候看到她,都会这样,哪怕是天天见,都控制不住内心的那一下不同寻常的跳动。
既然无药可救,那就把人牢牢地锁在身边,看她一演一辈子又何妨。
白烈阳走过去,在白莫忧身后抱住了她。他把头埋在她的头发里,熟悉的好闻的味道沁入鼻息。
他一会儿舍不得送她入宫,一会儿舍不得离了她去打仗,两种情绪不分伯仲地上窜下跳。
“等我回来,你也有了新身份,我们重新开始吧。”
白莫忧依然在看着那个秋千,这几天足够她想清楚太后的意图,她与煜王想要白烈阳背叛皇帝,投诚于他们。
白莫忧暗恨,白烈阳怎么就强到了这种程度,连他的政敌都想要争取他。
她不能接受这个结果,是不是白烈阳只有死在外面战场上,一切才能结束?
她心里这样想着,嘴上说道:“好啊,你可一定要平安归来。”
白烈阳依然没有碰她,在这方面他听大夫的,十分谨慎小心,反正她已经答应了他,他又岂会在意这一时的欢愉。
他抱着她睡了一宿,内心充盈,就算什么都不做也依然感到满足。
转天,白烈阳一早就把白莫忧送去了宫门。
白莫忧亲自被太后身边的关嬷嬷接了过去。望着这红墙高瓦,她怎么也想不到,她有一日会住到这里来。
她更想不到的是,她以后会在这里住很久很久,这里会成为她身体与灵魂的永安之处。
作者有话说:
无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