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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4章


    马昀浩看着闯进来的官兵, 听着带头人宣读着马家的罪行,他有一种尘埃落定的感觉。


    只,他没有想到, 白烈阳会狠毒至此,不仅想要他的命,连他家人都不放过。


    那日, 他与白莫忧同乘一匹马, 慢悠悠地在围岭山山间行走, 虽大部分花期已过, 但那些零落的不知名的小野花也别有一番美丽。


    白莫忧没有问他, 为什么要带白烈阳上山, 他也没问白莫忧, 为什么上山来找他。


    夫妻俩什么都没有说, 只是欣赏了一路的风景。


    但当他们回去家里,老管家跑来说, 上将军及他带来的人全都走了时,两个人并没有感到轻松。


    就这样提心吊胆地过了十天, 府上就遭受了灭顶之灾。


    宣读罪诏时, 马中郎在听到他里通外敌时, 顾不上体统, 顾不得有用没用, 大声地喊着“冤枉”。


    但没有人听他的, 很快他就被带上了枷具, 要被暂时押去县衙大牢。


    在父亲与兄长的喊冤声中,马昀浩一直沉默着,他看着白莫忧觉得是她给家门带来了不幸,从而羞愧痛苦到摇摇欲坠的样子, 他自责他心疼,太多的情绪无处宣泄。


    最后都归于了悔恨,不是后悔娶了白莫忧,而是后悔十天前没有弄死白烈阳。


    无论哪种方法弄死上将军,都不至于被安上满门抄斩的死罪。早知如此,他当初就该孤注一掷。


    “等一下!”马昀浩终于出声,“我夫人怀有身孕,她不能上枷具。”


    大务律法的确有此一则,有孕女子不受刑审,不上刑具。


    来颁罪拿人的是京都主审此案的副审官,提衙大人焦拂义。


    姚县令十天前刚给马中郎以及马家主持了宴席,整个查抄马家的过程,他大气都不敢喘一个,一直在当缩头乌龟。


    他听到焦提衙在叫他,不能再装傻下去,立时站了出来:“下臣在,提衙大人有何吩咐?”


    “此事可真?”


    姚县令:“未曾听说。下臣立即召狱婆查实。”


    马家人怎么可能想得到,本该是件大喜事,但在眼下这种情况下,谁都不会为此感到高兴。


    尤其是马夫人在看到她的孙儿们,除了长孙马钰,其他都被吓得大哭,与他们的母亲抱在了一起时,她看向小儿媳的目光一开始甚至是麻木的。


    但马上,马夫人意识到了什么,她眼中亮了一下,几乎是与马老爷一同开口道:“当真?”


    显眼夫妻俩想到了一处去。真要是死罪难逃,按通敌罪落得满门抄斩,这个孩子可能就是他马家的最后一个血脉了。他没到抄斩的年龄。


    马昀浩这时已没了隐瞒的必要,向父母回道:“当真,已经请大夫看过了。”


    白莫忧身陷在惊惧与愧疚中,连马昀浩在官兵涌进来时对着她急切地说了什么,她都没有去听。她好像灵魂出窍,神形不稳。


    她虽不能确定眼下发生的一切就是白烈阳所为,但可能性极大。她害了三哥,害了马家,她是罪人。


    当她浑浑噩噩地被狱婆拉住时,她并不清楚当下发生了什么。


    马昀浩尚未套枷,见此,他冲到白莫忧身边,在她耳边,语气坚定地道:“她们会带你验身,你有了身孕,不会受刑不用戴枷。”


    最后一句他压低声音却加重了语气:“记住,无论真相如何,这事与你、与白烈阳无关。永远永远不要跟母亲她们提起。白莫忧,你记住了吗。”


    白莫忧发现三哥离她越来越远,他们被人带着朝相反的方向拖去,白莫忧一下子惊醒过来。


    她记得马昀浩对她说的所有,他到了这一刻,这种地步,依然在为她着想,从来没有怪过她一分一毫。


    她眼泪流了下来,却发现自己的嗓子发不出任何声音。她不知道失声的原因,她很急,她想叫“三哥”,但越急越发不出来。


    她急得想要“啊啊”地大喊大叫,但只看得到她张大的嘴,却不能从中听到一丝声音。


    白莫忧意识到,这可能是她与她三哥见的最后一面,而她却在这永别之际,连叫他一声都做不到,她急火攻心,晕了过去。


    白莫忧醒来时,最先映入眼帘的,是她大嫂关切的目光。


    “醒了醒了。”大嫂回头对婆母说道。


    “你有没有事?”婆母问白莫忧。


    白莫忧这才发现,这是间牢房。她道:“母亲,大嫂。”


    她的声音很小,很哑,但比之前好多了,至少能发出声音来了。


    大嫂说:“你先别急着说话。我求狱婆顺便给你看了看嗓子,她说里面肿了,不说话养一阵,慢慢会好的。”


    马家大嫂一向是这样待人接物的,她温柔大度,把唯一的儿子马钰教得很好。白莫忧像夫君敬重他大哥一样,敬重这位大嫂。


    白莫忧坐起来环视四周,马家二嫂也在,但她坐在角落里只顾着抹泪。一边默默地流泪,一边小声地叫着她两个孩子的名字。


    她有两个儿子,虽读书不及马钰,但也听话懂事,活泼可爱。


    白莫忧问大嫂:“孩子们呢?”


    大嫂神情一变,哀切了起来:“通敌之罪所有男丁都要单独关押,不能跟咱们在一处。”


    可他们才那么小,从来没有离开过母亲。


    白莫忧想到自己的孩子,她一捂肚子,她记得她晕过去前,肚子有疼过。


    “孩子没事,你要先顾好身体。”她婆母说道。


    白莫忧慢慢发现,除了她,婆母与嫂子们都带着镣铐,应该是因为有孕在身才没有给她戴。


    白莫忧的负罪感更深了,三哥说不管真假,不许她提白烈阳,不许她揽罪上身,可她快要被这份负罪感压塌了。


    她蜷起身子,躲避着大嫂的关心,二嫂的眼泪,把头埋在膝盖里,眼前什么都看不到了。


    只听到婆母说:“不要那样,会窝着肚子,你看看现在都什么时候了,你要明白,你肚子里的这个可能就是我马家最后的血脉了。”


    一向听话孝顺懂事的大嫂,闻言立时反驳:“母亲,您不能这么说,钰哥儿也会没事的。”


    马夫人当然希望钰儿没事,但她比起没怎么出过后院,一心相夫教子的马关氏看得远,懂得多。


    通敌的罪名一但定下来,别说钰儿,就是二房那两个稍小的,也到了可以问斩的年龄。


    但马夫人没有把这些说出来,她即将失去三个儿子,其中还有她最疼的小儿子,她能体会大儿媳的感受。


    “你最近吃食上可有什么改变或偏好?”马夫人问白莫忧。


    眼前的绝境,让白莫忧肚子里的这一胎犹如绝望中的一束光,马夫人没有像二儿媳那样疯掉,全靠着这个希望支撑着。


    白莫忧不敢再窝着肚子,她换了姿势后道:“没有什么改变,还跟以前一样。”


    “我记得老大媳妇与老二媳妇怀胎时,都闻不了羊肉味,都偏好吃鱼和蟹,咱家这三胎个个如此。我看古书上说,这样的确是得男之兆。你有没有这种情况出现?”


    马夫人还不死心,好像一定要问出这生男的征兆,才肯罢休。


    白莫忧看着婆母眼中闪着的光,她没忍心,她道:“确实是更爱吃河湖里的东西了。”


    马夫人深吸进一口气:“那一定是男孩,这就好,这就好……“


    晚些时候,狱婆送来的只有干粮和一个素菜,馒头不是白面的,而是掺杂了不少的粗粮,素菜没有一点油,很难下咽。


    但现在就算是弄来一桌大宴,也没有人吃得下。


    马夫人还是问了一句:“可以换些好的来吗?”说着从衣领里面掏出一条玉制的项饰,递到了狱婆面前。


    她是为白莫忧要的,但狱婆把项饰拿了后,斥责道:“怎么还有漏网之鱼,一并查没。”


    “你们怎么这样?”大嫂没忍住,但马夫人叫住了她,摆了摆手。这都什么时候了,都是些身外之物,于她们早就无用了。


    这第一夜无事发生,尚算是凑和了过去。


    第二天,一个没见过的狱婆来到关押白莫忧等人的牢房前。她一嗓子,成功获得了牢中四人的注意。


    “哪位是三少夫人?”狱婆环视着她们问道。


    白莫忧起身,马夫人赶紧挡在了她前面,先反问道:“您有何事找她?”


    白莫忧同时说道:“我是。”


    狱婆上下打量了她一下,然后道:“这是上将军给您的,您拿好了。”


    是一封信。


    马夫人想到什么,心里升起了新的希望。对啊,儿媳妇可是王朝功臣当朝新贵的义姐,说不定上将军可以帮到马家洗清冤屈。


    马夫人比白莫忧还急,见狱婆一离开,在家族命运面前,她什么都顾不上了,拿过信来自行拆开。


    看完后,她跌坐在地上,手中的信纸随之掉落。


    白莫忧想到了什么,她失去了去拿信、去验证的力气。她大嫂把信捡了起来。


    读完后,大嫂浑身颤抖,指着白莫忧道:“原来是你,一切都是你害的!我的钰哥儿,我的孩子啊!”


    信中说,今日马家之祸皆因白莫忧所致,他在上北境战场前,曾不只一次地警告于她,不许嫁人,等他回来,但她偏不听。


    是她的一意孤行,害了她的夫君,害了她夫君一家。她是这一切的罪魁祸首。


    马家大嫂当然知道小叔娶的这个媳妇,之前与荣升为上将军的朝廷新贵有些不清不楚,但她夫君不让提这事,她作为大嫂也要有个大嫂的样子,自然也不会过问。


    此刻,看到信上的内容,她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奸情出人命,在这位上将军眼里,白莫忧是背叛者,她小叔是奸夫,人家现在位高权重,来报复了。


    可她的夫君无辜,她的稚子无辜,她也是无辜的。凭什么要为了别人的烂事去送命,被发配……


    正因为看明白了,马家大嫂知道这次是真完了。她马家在上将军面前,不过是人家动动手指的事。


    所以,她才撕心裂肺地唤起了她的钰哥儿。


    就在大嫂哭喊之际,马家二房的把信看完了。她本来就有些不正常了,白莫忧此刻成了她的仇人,害她家破人亡的仇人。


    她朝白莫忧扑了过来,她眼睛赤红状如疯癫,悲绝的情绪终于有了出口。


    她与老大媳妇马关氏皆是大家闺秀,一想到自己未来可能会受到的屈辱,她早想好了,要随夫君与二子同去的。


    但她走之前,要先把白莫忧这个贱人弄死。


    她在白莫忧身上刚捶了一下,就被她婆母拦住了。


    马夫人一边拖着二儿媳,一边喊人:“来人!来人啊!有人疯了。”


    狱婆反应很快,进来就把疯了一样的人拖了出去。牢房里很快恢复了安静。


    白莫忧全程没有反应,任骂任打,她眼睛盯着地上的那封信,她想去拿信,但她身上还是没劲,她嘴上念叨着:“那是证据,那是他陷害的证据,我要拿信,”


    马夫人的声音响起:“没有用的,那上面的字迹是标准的字贴笔迹,行文中没有出现任何人的名字,结尾处也没有署名,它什么都说明不了。你拿了去,反而会落个污蔑上将军之罪。”


    马夫人说完就跟散了骨架一样,瘫了下来。


    显然,那位上将军前些日子来府,是冲着白莫忧的。


    得到权势爬到高位的男人,不甘心自己曾经失去的,他要讨回来。但讨回来以后,白莫忧会怎么样她不知道,她知道的是,没有一个男人会留下憎恶的情敌的孩子的。


    马夫人最后的希望与支撑没了。


    没一会儿,带走马家二房儿媳的狱婆又回来了,她们这次要带走的是白莫忧。


    白莫忧在这会儿工夫里,不再浑浑噩噩,她想了很多。


    如果白烈阳不杀她,她还有机会见到他,那她就该好好想一想,接下来,她能保下谁?尽最大的努力,她能保下谁?


    这事关马家一条条的人命,她得好好地想一想。


    此刻,狱婆来带她走,正合白莫忧的意,她顺从地没有犹豫地站起身来。


    就在她快要走出牢房时,她大嫂忽然扑过来,跪下去,抓着她的衣摆,一瞬间就满脸泪水了,她求道:“救救钰哥儿,我不该骂你的,我错了。他才是马家唯一的血脉,能重振马家门楣的只有我的钰哥儿。我求你救救他……”


    马夫人也强打精神,诚恳地对白莫忧道:“莫忧,从你进了我家门,母亲一直拿你当亲人,马家上下没有对不住你的地方。”


    “你别理你二嫂,她糊涂了。你若拿我们还当亲人,拿马家当个家,你能救一个是一个吧。母亲也求你了。”


    白莫忧把大嫂扶了起来,对着马夫人行了晚辈的礼:“母亲与嫂嫂保重。”


    她没有承诺什么,因为她也不知道此去她将面对什么,她很可能谁也救不了,她会先于她们受辱,会死在她们前头。


    白莫忧被关在一间单人牢房里。她的吃食与昨天无异,能吃饱就行。


    三天后,因通敌这个罪名太大,马家一干人等,包括女眷,全部押往京都受审。


    白莫忧在这一路上都是单独被关押,她一个马家人都见不到。


    行进了十一二日,终于到京都。


    这是白莫忧第一次出柳西镇,第一次来到京都,以待罪之人的身份。


    就在白莫忧一众人在被押往京都的路上,白烈阳刚接到替他传信的那名狱婆呈回的最新消息。


    再有三五天,他就能见到待罪之身的白莫忧了,他很期待这一天。


    白烈阳最近的心情不错,一扫从柳西镇出来时的阴沉。


    尤其这几日,他心底那个隐秘的快乐越来越强烈。他终于可以痛痛快快地清算一番,要不了多久,该是他的东西终究会是他的。


    白烈阳打开上报的信件,看到其中一句话是这样的:马家三少奶奶白莫忧经县衙查验,怀有身孕将近三个月。


    白烈阳的目光在眼前的纸张上凝视了很久。他一时没反应过来,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慢慢地,他目光沉了下去,这张纸在他手下被他捏得越来越皱,直到完全被他团在了手心里。


    白烈阳拳头握得紧紧的,青筋可见。桌子上发出“咚”地一声,是他砸的。他这才把手心打开,任那被团成的纸团掉到地上。


    隐秘的,兴奋的那些期待与快乐,被白莫忧怀上了马昀浩孩子的这个事儿湮灭掉了。


    白烈阳意识到,原来心中的恨意与妒火是没有上限的,他被气到呕到,嘴里有了血腥的味道。


    白莫忧不知是不是因为这里是京都,牢房比起柳西镇的那些,要大要干净很多。若说相似之处,好像只有一处。一样的阴暗,只有通道两边的小窗里能透进些许微弱的光。


    白莫忧刚到这里不久,就有狱婆开了门进来,把她押去了另一间牢房。


    这里比之前那间更暗了,阴暗潮湿又肮脏,还时不时会飘过来似有似无的血腥味。


    这还不是更糟的,这里能听到刑讯的惨叫声。女子的声音又尖又利,凄惨无比。


    紧接着,狱婆开始往她身上戴镣铐。


    白莫忧这一路上,都在尽力地小心地护着自己的肚子,但途中肚子还是疼了一回,跟第一次她晕过去时的痛感差不多。


    白莫忧一直忧心着身体情况,她害怕因为情绪过度起伏,以及环境的改变,这一胎会出问题。


    所以,当有人给她上镣铐时,她反抗着:“大务律法,孕者不上刑不戴枷,我要见主审大人。”


    狱婆不语,白莫忧首先力气上不比狱婆,其次,她也不敢太过用力,怕伤到自己。


    她最终抗不过,手和脚上都被上了镣铐。这副镣铐很重,很凉,刚一戴上,白莫忧肚子就疼了起来。


    她赶紧坐了下来,至少让手腕上的镣铐摊在地上,不用再费力地托举着。


    可地上没有了之前牢房干净的木板与干燥的草席,她的臀部与后背,能感受到的,只有冰凉与阴湿。


    白莫忧这一次肚子疼的时间比前两次都要久。她改坐为侧躺,这样能让她的后背缓一缓,她感到越来越冷了。


    白烈阳在得知白莫忧有孕后,特意提前给她准备出的干净监牢,像是抽在自己脸上的一巴掌。


    他这一次彻底狠下心来,他要让她求他,求着见他。


    就在白莫忧忍受着阴冷之寒时,白烈阳亲自来到狱中,说是此案事关重大,他要旁听。


    主审与副审一共三位,其中主审大典司张观周张大人,是白烈阳的人。


    两位副审,一位就是去往柳西镇抄没马家,押送人犯回京都的焦拂义焦提衙,他也是白烈阳这边的人。


    而另一位副审叶明琬叶大人,则是站边煜王的。


    审马老爷与马家大公子时,白烈阳一言不发,略觉无聊。


    这个案子从马家接到分羹出海贸易时就注定了马家的结局。


    海那边的大陆,由多个小国组成。与大务做贸易的国家名为东鱼,而它旁边的高桑国,是个好斗的民族。


    他们仗着比其它的几个国家国土面积大,人口与士兵多的优势,总欺负周边国家。


    近几年来,他们的野心开始膨胀,竟把目标盯到了大务的身上。以其精湛的泳术,和高超的造船技艺,突袭了大务在海上的船舶,杀人掠夺。


    他们搞奇袭,实在是防不胜防,加上他们肯出大价钱收买情报,大务内部总有人为了钱财干出通敌的叛国行为。


    而马家就是被查出,是几天前给高桑人提供情报的叛国者。


    马老爷与参与出海贸易的大公子据理力争,一直在说,他们才接触这项贸易,怎么可能与从来都不了解的高桑人勾联。


    主审大人亮出证据,有书信证据,还有人证,以及从马府后院地下抄出了证据里所说的买通情报的钱财。


    马家确实刚参与不假,但他们同样握有出海各方船只的具体时间与方位,其次,这次马家得的恩典,细说起来只有名没有利,他们能做出这种事也不足为奇。


    白烈阳这一年来,一直在关注着高桑国在海上的动作。


    他可能是天生的打仗命,他不仅精通了海泳,还学会了在海上认方位的本事,以及最重要的,海上作战的能力。


    这一点连煜王都佩服他,私下说白烈阳是个煞鬼,天生为战争而生的人。


    白烈阳就在了解了高桑国抢夺的全部过程与细节后,栽赃陷害的马家。


    他不怕他们辩,他准备的证据环环相扣,万无一失,就算是皇帝来了亲审,马家也绝无逃出生天的可能。


    马老爷与大公子被押下去后,白烈阳看了一眼焦拂义。


    焦提衙心领神会,让人提了马昀浩上来。


    白烈阳不再垂着头,他抬起眼来,阴戾地盯着被押上来的马昀浩。


    作者有话说:


    入V第一章 会早些更上来,明天开始都是18点到19点更新。感谢订阅,鞠躬。


    第25章


    马昀浩看到白烈阳在, 他轻蔑地一笑,平静地道:“小人,懦夫。”


    他声音不大但所有在场的人都能听到, 虽没有点名道姓,但傻子都知道他在说谁。


    主审张大人与焦提衙都装作没听到,只有叶琬明冒了出来。


    “马昀浩, 我看你也是饱读诗书, 怎能如此辱骂官长。”


    这些时日遭的罪, 令马昀浩形消体瘦, 但他保持着风骨, 站得笔直:“大人也说了, 我只知读书, 家里的营生与差事, 我从来不参与,您提了我来, 只是在浪费时间,我什么都不知道。”


    “三公子真是伶牙俐齿。”白烈阳自进了这间刑审室, 还是第一次开口, “按律辱骂官长, 该当何罪?”


    叶琬明正要回话, 白烈阳又开口了, 显然他话还没说完:“我在问你, 你说说看。”


    白烈阳说着朝屋子的一角望去, 眼中没了刚才看向马昀浩的阴戾,但却多了一层复杂。


    刑审室的一角长年放着一张桌案,这是为刑司里记录审问过程与犯人口供的录事准备的。


    一般在刑司,录事吏是专门做这个的。这是个无权无势可有可无的小吏。


    被点到名的沈录事放下笔, 起身道:“回大人,当杖二十。”


    白烈阳还兼了文职,与他在军中不同,朝中的官员一律都称他为“大人”。


    白烈阳看着微低着头的沈楫,沉默的时间有点儿长:“那就按律来吧。”终于,白烈阳收回视线,轻飘飘地下了定论。


    左右上来了人,把马昀浩架到刑凳上,开始唱数开打。


    二十下打完,马昀浩接着受审,他并不改口,依然说不知道。


    马家这案子不过走个形式,只要拿到供词,就可以结案,除四岁以下孩童,男的该斩首斩首,女的,或发配或发卖,没有其它结果。


    马家这些人里,最应该盯着审,盯着上刑的,是那个年岁最大、最经不得吓与用刑的马家家主马中郎。


    毕竟没有人可以抗住大刑司的十般大刑。


    但显然,白烈阳不会无缘无故亲跑一趟,看来他想要从最难撬开嘴的那位下手。


    如此,本该往马中郎身上招呼的刑罚都用在了这位三公子身上。


    待这一番审下来,马昀浩冷汗淋漓,身上没有几块好地方了。


    以主审张周观的经验,这人不能再审下去了,除非想要的不是招供,而是死无对证。


    但白烈阳不走,不发话,张大人迟迟没有开口叫停。


    突然,从不远处的书案后蹿出一个人,是对本次提审进行记录的沈录事。他快步到犯人跟前,查看脉息与鼻息。


    “大人,不能再审了。”他查看后道。


    张大人朝白烈阳看去,白烈阳这次终于与昔日好友、昔日并肩作战的战友对上了视线。


    沈楫的目光,一直是温柔且坚定的,但现在,他面对着白烈阳,眼中只有坚定。


    白烈阳起身,一步步走向马昀浩。沈楫慢慢退了下去,退回到他的书案。


    白烈阳俯下身来,一把扯掉了马昀浩腰间露出的香囊。坐在堂上,在这香囊刚露出来时,白烈阳就看到了。


    果然,这款式、这针脚与他那个保存了多年的如出一辙,一看就是白莫忧的手笔。


    马昀浩一直是清醒的,从白烈阳走向他,他就紧盯着对方。


    看到白烈阳拿走他精心藏好的,想要在死前带在身边的唯一念想,像是拿走他的命一样。他艰难开口:“还,给,我。”


    白烈阳手一松,香囊掉落,掉到了马昀浩在用刑时流出的一滩血迹上,新鲜的血渍沾染到了香囊上。


    白烈阳把香囊捡起,低着声音对马昀浩说:“别急,我会替你还给她的。”


    马昀浩一想到有孕的妻子,在看到这个沾满血迹的香囊时会如何,他狠狠地咬牙道:“无!耻!恶!人!“


    白烈阳不理他说什么,猛地一起身,收了香囊,快步离开了刑审室。


    押解女犯的囚室,从刑审室出来只需过个走廊与拐一道弯就是了。但白烈阳没有过去。


    他直接出了大刑司,看到天色已暗。


    白烈阳打算回府一趟,他要去那个最北的院子看一看。他在打造了那个院子后,就锁上再也没有去过。


    他有时在府中,唯一能透过院墙看到的,就是他找遍京都,花了大价钱与工夫移过来的与白莫忧闺阁里一样的那棵树。


    每次只是匆匆一瞥,也能知道它长得很好。


    白烈阳刚要上马,就看到了煜王的马车。马车的帘子掀着,看样子只是路过。与白烈阳擦肩时,煜王主动与他道:“上将军。”


    白烈阳:“殿下。”


    再没有别的话,两个人朝着各自的方向而去。


    走了一会儿,煜王问车外乘马跟着的右文:“叫叶琬明过来。”


    白烈阳一看就是从刑司里刚出来,弄到这么晚才归,煜王当然要过问一下。


    稍晚一些,在煜王府呆了半个时辰的叶琬明被府上下人送了出去。


    书房里,煜王对右文道:“我记得,他们两个有一年没有见过面了吧。今天怎么偏偏是那孩子在做录事。”


    右文:“因这案子与高桑国有关、与未来可能要发生的海战有关,所以白烈阳亲自过问了。而世子在大刑司做录事吏,总能碰到的。”


    煜王:“白烈阳回来后,一心钻进权谋里做事太绝,与我儿的本性、三观不合,终是道不同不相为谋。可我儿也只能做到分道扬镳这一步,不可能背刺曾经的挚友,所以当时我没有想着暗中与他相认。”


    “但也许……这案子是个契机……”


    “你盯着点,”煜王说到一半,看到右文神色有异,他敏锐地捕捉到了,“你怎么了?心事重重的。”


    右文想了想道:“将军还记得那个白莫忧吗?”


    煜王点头:“我记得,她嫁的就是这次涉案的马家吧,白烈阳太狠,真要是不甘心,逼人和离或暗中抢了就是,为什么要拿掉人家全族的性命。”


    这也是煜王觉得,可以让沈楫和白烈阳更加决裂的原因。沈楫在看清白烈阳的本性后,绝对会后悔曾和对方做过朋友。


    煜王走神到自己关心的问题上,被右文下面说的话拉回了思绪:“白莫忧有了三个月的身孕,已经查实,现关在寒牢里,我是想,”


    煜王:“你想帮她。”


    煜王刚说到这里,被外面有事要禀告的人打断了。


    来人报说:“沈录事去了寒牢,见了马家的三少夫人,只说了一件事,她夫君虽被用了刑,但人没事,只是吐了口血。”


    “下去吧。”煜王挥手让人下去了。


    结合刚才叶琬明所言,白烈阳对马昀浩不仅动了刑,还拿了人家沾血的香囊……


    煜王立时就明白了,他那一副菩萨心肠的好儿子,看不过去白烈阳的恶行,心善到跑去给那孕妇宽心去了。


    煜王看向右文:“看到了吧,世子有此一举,显然他已对白烈阳的行为极度不满了。现在这个时候,我不能帮她,你也不能。”


    “再者,她不是很聪明吗,每次都能化险为夷,绝处逢生,这次看她还能不能了。”


    “当年我确实给过她一个承诺,保她不被白烈阳所害,但现在情况不一样了。我欠下的这个承诺,如果她命大,以后我会补偿的。”


    右文只是觉得世间这样聪明的一个女子就这样被强权所害,有些可惜。但王爷不许,他就算再看不过,也不会去插手了。


    两个时辰前,就在白烈阳从大刑司走了没多久后,作为录事的沈楫收拾着桌案磨蹭到了最后才走。


    他以前还是中郎将的时候,与人为善爱与人交朋友的个性,让他在这里也有了能行方便相熟的人。


    在他打听到白莫忧被关在了寒牢里时,他着实惊了一下。她不是怀了孩子吗,怎么会被关去那里?


    沈楫本来就打算过去带个话的,这下他更想亲眼去看一看了。


    白莫忧听到不同于狱婆的脚步声,立时警觉了起来。


    她坐了起来,看到一个男人走近她的牢房。一开始她只看到来人大概的身形轮廓,高大挺拔到到她真的以为是白烈阳来了。


    但仔细看过去,此人并不是白烈阳。白莫忧只觉这人十分眼熟,她一定在哪里见过他。


    在对方开口的同时,她想了起来。这是她这辈子见过的唯一一个在长相上,给她留下过深刻印象的人。


    男生女相,肤白貌美。今日,白莫忧依然只能想到这八个字来形容他。


    这人是白烈阳把她掠去破庙那次,跟着他来到柳西镇的男人。


    所以,他是白烈阳的人。


    白莫忧的警惕不减,死死地盯着对方。男人道:“我时间不多,只是来告诉你一声,你夫君被用了刑,吐了口血,但他没事,挺过来了。你不要听别人瞎说。”


    白莫忧听他这样说,既担忧心疼她夫君,又不明白这人为什么来跟她说这些。


    她刚想说什么,男人一指她的镣铐:“你为什么会戴着这个?谁给你戴的?你不是怀有身孕了吗?”


    白莫忧依然警惕,不回答他,只问:“我曾经见过你,你跟白烈阳在一起过。你是谁?为什么要来与我说这些?”


    “我叫沈楫,我是大刑司的录事吏,你只要相信我说的就好,你夫君的情况都是我亲眼所见。”


    说完,他看了一眼他的左边,快速道:“这是女牢,我不能多呆,我先走了。”


    如他莫名其妙地出现一样,他快速地消失在了白莫忧的视线里。


    沈楫没有回住处,他去找了寒牢的管事狱婆,问对方为什么孕者会被关进寒牢,且还戴了镣铐?


    管事狱婆只一句话:“沈录事,咱们只是听上面的令,我哪敢自作主张啊,你要问的不该是我。”


    沈楫不是不明白,他只是不想相信。


    不想相信他曾经的挚友,不仅在权力里迷失了自己,丢了良心,还对以前的故人下了黑手。无论他们之间有过什么样的过往,那毕竟是在他小时、末时,救过他不止一次的恩人。


    若说沈楫对这个通敌之案从一开始只有一丝怀疑,那现在,他的怀疑已升到了五分。


    白烈阳的人性真的会堕落到如此地步吗?还是说,他从一开始就看错了人?


    白烈阳回到他的将军府,这座巨大的宅院是皇帝赐下的,就连门匾上的三个字都是皇帝亲书。


    这两年,他真的成为了帝王手中好用的利刃。


    沈楫只知道怪他,说他,却并不清楚,他做的很多事情,使得那些手段,害死的那些人,都是皇帝想他做的。


    以沈楫的聪明以及通透的人性,他怎么会不清楚,他只是不能认同。他认为他始终还有选择。


    有什么选择呢?像他一样从中郎将上被贬下去,去到大刑司里天天坐在阴暗的刑审室的角落里,做着任何人都能做的录事的差事吗。


    他可做不到,他有欲望,有不甘,有心结,这些都需要权势帮他抚平,帮他解开。


    他与皇帝是在互相成全。死个把人,做了亏心事,又有什么了。权力斗争哪有不死人,不流血的。


    像沈楫那样光讲良心与原则,终究是会被这个王朝弃用的。


    白烈阳已经有好久没见过沈楫了,他们的最后一面吵得很厉害。谁也说服不了谁,谁都不让着谁。


    如果不是今天看到了沈楫,他已经有好久没有想起过这位老友了。


    白烈阳刚一进府,王管事王誉就迎了上来。他这府上一共养了一百多号奴仆,而主子只有他一个。


    “大人回来了,可曾用过膳了?”白烈阳喜欢王誉在他面前的圆滑世故,以及向下管人时的铁手腕。


    白烈阳:“没有。”


    王誉:“厨房今天进了新的食材,有些鲜品是从南方快马运过来的,这就让她们传膳吗?”


    “先不传,我去那边走走。”


    王管事知道,主子说的是北角那个院子。他不再跟着。


    院门上挂着的锁是虚挂上去的,整个将军府并没有人敢进来这里。别说进来了,连提都不敢提的。


    白烈阳把锁拿下来,推门进入。


    院子里落满了残叶与残花,树上挂的秋千上也落满了灰。


    白烈阳朝主屋走去,主屋的窗是被木板钉死的,房间看上去不像是给活人住的,更像是关人的囚牢或是供骨罐的阴宅。


    可走进去会发现,除了不见光,住的人无法从窗户出去以外,里面的生活用具可谓一应俱全。


    再仔细看,床是金贵的拔床,整屋的帘缦都是一尺一金的宝香纱,梳妆台上摆满了首饰盒,里面装得满满的。


    最下面的小格子里装的东西,是白烈阳从大翱那里得来的战利品。


    一开始他并不明白这东西是作何用的,了解后,他先是惊叹于蛮荒之地的蛮夷之族,果然是不讲礼仪廉耻的半野人。


    他们是怎么想到,做出这样的东西拿到床笫上去用的。


    给他解释用途的下属,看他沉思地看着此物,一边说着这是全新的,刚从库里剿来没用过的,一边帮他找了借口,让他收了去。


    白烈阳的手指抚过此物,然后向一排柜子看去。


    他把此物拿在手里把玩,走向那排柜子。


    他打开,里面都是衣服,女子的衣服,价值不菲的女子衣服。但长时间放置在这里不见阳光,霉味与尘味很重。


    白烈阳还是打开最下面的格子,里面的衣服明显与上面的不同。薄如蝉翼都不足以形容它的薄透,它甚至透到 ,手放在这料子的后面,连手心上的纹路都看得一清二楚。


    这样的衣服不止这一件,还有好几件。有比它更过份的,特定的部位上是没有衣料的。


    白烈阳拿起一件,又透又缺料的。手中拿着这两个物件,让他脑中开始有了想象。


    表面华丽,内里腐朽黑暗霉尘的房间里传出的动静,如果此时有人站在院子里是一定能听到的,但白烈阳不怕人听去,因为没有人敢靠近这里。


    白烈阳没有睡在这里,但他这次离开时告诉王管事,从明天开始,这个院落每天都要打扫。


    转天,王管事看着这诡异的院落,一边看一边想,这里是不是要迎来住它的人了。


    白莫忧依然在求见主审大人,但她等来的不是主审官,而是白烈阳。


    白烈阳不仅进到了女牢,还让人开了牢门走了进来。


    白莫忧侧趴在地上,看到他来,她朝后面的墙体挪去。白烈阳走得很慢,他每走一步,白莫忧就往后挪一下。


    挪到墙角,她坐起来倚着那面墙。


    白烈阳上下打量着她,她哪里像是有孕在身,她清瘦,眼底的阴影看上去好似一直没有睡过一样。


    在见到白莫忧身囚牢房的这一刻,白烈阳才清楚地意识到,白莫忧遭了罪。


    她是大小姐,就算从小丧母,有那样的亲爹和继母,她的日子也是富足体面的。


    她有人伺候,穿得暖吃得好,每天干干净净的。不像现在,满身污脏,憔悴落魄,凄凄惨惨。


    但,即使她变成了这样,他一点都不嫌弃,看着她手就痒。他甚至需要克制自己,才没有在迈进这牢房的第一时就冲过去,触摸近在眼前的她。


    他忍着这份心瘾,看着白莫忧退到退无可退之处,像个没有主人的野猫,怨恨地,惧怕地,警惕地看着他。就差冲他哈气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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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6章


    白烈阳继续朝白莫忧逼近, 但他走得很慢。


    这种大局在握,笃定她终于落到他手心里,可以决定她命运的感觉, 让他心里感到敞亮又痛快。


    他之所以放慢脚步,是因为他在享受,在慢慢地咀嚼着这份独属于他的愉悦。


    白烈阳终于停了下来, 在距离白莫忧一步远的地方。


    白莫忧仰头看着他, 两个人对视着。谁都没有躲, 没有人开口说话。


    之前那封信已经说明了此事是白烈阳所为, 但亲眼看到他, 才算尘埃落定。


    她很想冲着仇人狠狠地骂, 大声地宣泄着恨意, 但这只能证明白烈阳成功了。


    她不想他得逞, 不想让他看到他以为他会看到的,一股厌烦的情绪漫上白莫忧心头, 她淡淡道:“你来了。”


    他知道她的嗓子在当日马家被抄时,急到失声。如今听着, 应该是还没好, 听着都不像是她的声音了。


    但白烈阳对于白莫忧的一切都刻在了心里, 他就算不看着, 也不会认错她的声音。


    白烈阳也是一副淡淡的样子, 好像在闲聊:“你觉得, 我是来做什么的?”


    白莫忧:你来做什么、你想做什么, 直说就好。”


    “只是想问问你,后悔吗?”


    “悔的。”


    白烈阳的眸色亮了一下:“悔的什么?”


    白莫忧唇角掀起一抹嘲意,白烈阳的眸子暗了暗,她这个样子与昨日马昀浩嘲他骂他时一摸一样。


    白烈阳听过一种说法, 感情越好,越恩爱的夫妻,说的话,做出的行为举止会越来越趋同。


    “悔的可太多了。这第一悔,是我十岁那年,不该在雪刚停路正滑的时候就急着出门看风景,那样我就不会碰到你。”


    “可那天的雪后奇景可真美啊。如果再给我一次机会,我还是会出门的,只不过我不会再捡你。”


    “前朝十二话本里,有一本就是在写,员外家的小姐,不听母亲的话,贪玩跑出去,遇到了身负重伤的少年,她救了他。后来发现他是王公权贵人家的公子,两年后少年已长得高大威猛,亲自带了谢礼来谢恩。”


    “后来公子娶的夫人与这位小姐尚有来往,她还帮夫君的这位恩人,在都城找了个如意郎君,两家时有走动,成就了一段善缘。”


    “原来,话本里都是骗人的,就不该捡路边受伤的男人。”


    白烈阳看过这个话本,他听沈楫说过,十二话本虽叫话本,但里面有很多记录的是真实发生过的事,在过往史上都能找到原型。


    他说:“没骗人,那是真实发生过的,是前朝大儒叶家与御史大夫梅家的一段往事。”


    白莫忧:“是这样的吗?那就是我运气不好,不如人家会捡。”


    白烈阳呵了一声:“那你是读错书了呀,你应该去读《东郭先生》,可能就不会再悔不当初了。”


    他收了笑:“还有呢?你的第二悔呢?”


    白莫忧不理他的嘲讽,他这样的反应只能说明,他还是被她气到了。


    “第二悔,不该去那破庙外说些自作聪明的话,”说着她目光含戾地看向白烈阳,“应该当什么都不知道,顺其自然地让沈金元除掉你。”


    “我那位继母确实有过人之处,当年就看透了你,当真是个心黑手狠没人性的狼崽子。”


    白烈阳:“别这样看我,”他说着俯下身来,用手指描着她的眼窝,“会让我想要驯服你。”


    白莫忧没动,她在感受、在评估,看她能不能屈服在白烈阳身边,以出卖自尊舍弃人格,换来肚中孩儿以及马家稚子们的性命。


    白莫忧了然地、如释重负地叹了一口气,终是躲开了。连这种程度她都忍不了,她不仅看清了自己,脑子也越发清明了起来。


    白烈阳起身站直,那只刚划过她眼窝的手被他背在身后。


    他道:“都说人之将死其言也善,阿姐却是越发的刻薄了。还有吗?”


    白莫忧可以无视他的嘲讽与诅咒,但对“阿姐”这个称呼,感到恶心。


    “最后一悔,那日围岭山,应该是我陪你去爬,让我们两个祸害了同坠下崖底,不再去害无辜之人。”


    白烈阳见她不再说话,他道:“原来那日,马昀浩存的这个心思。”


    说话间,他复又弯下腰来,这次他干脆蹲了下来,与她平视着。


    “那昨日的大刑,用在他身上,也不算冤了他。”说这话时,白烈阳死死地盯着白莫忧。


    果然,她脸色变了。这份变化没如预期那样,让白烈阳感受到报复的快意,他反而更不舒服了。


    他拿出那个沾了血的香囊,摊开给白莫忧看。


    白莫忧上手去拿,被他躲开了。他不想给的东西,她动作再快,也不可能拿得走。


    白莫忧对这个香囊太熟悉了,上面的血渍她一眼就发现了。不用想就知道是她三哥的,他被用刑到什么地步,才会留这么多的血,以至于把香囊都染红了。


    瞬间,白莫忧想到昨日那个名叫沈楫的男人对她说的话。


    难道,他是受三哥所托,怕她担心带话过来的?可他不是白烈阳那边的人吗。


    如果他说的是真的,那这香囊上的血是三哥吐的血,而三哥虽如白烈阳所说受了大刑,但还是挺了过来。


    白莫忧盯着香囊,一下子安静了下来,没有了刚才那么强烈地焦急与担心。


    白烈阳把香囊用力的一扯,他的力气好大,竟然把香囊扯得碎掉,那些碎布被他扬了出去。


    白莫忧正要张嘴说什么,白烈阳迅速地捏住了白莫忧的下颌。


    他恶声恶气地道:“你最好闭嘴,若是让我听到了不想听的,我就让马昀浩把这大刑司里的十般酷刑一一捱个遍。”


    这才是他,这才是他的真心话。


    白莫忧没有反抗,没有忤逆他,她安静得很。


    白烈阳习惯于以前记忆里干净周全的白莫忧,他先是以手来擦她脸上的污渍,但效果不明显。


    随后白烈阳拿出巾帕,一点点地把白莫忧脸上的灰擦掉。


    一边擦着一边说:“你把你自己弄脏了,不过不要紧,你身上所有的污点都会被洗掉擦去,然后呆在一个再也不会把你自己弄脏的地方。”


    白莫忧心下一跳:“你要把我放去哪里?”


    白烈阳:“一个我亲手打造的,你唯一能去的地方。”


    白莫忧心里已经有了决定,她道:“我不去。如果马家的罪行判了下来,我作为女眷,自有我这个罪人该去的地方。”


    白烈阳手上一顿,把用过的巾帕揣了回去,眼尾一挑:“哦?该去的地方吗。马家这个情况,按律全部女眷或发配或充教坊,只有这两种地方可去。”


    “京都数得上名的教坊一共有四间,每一个都各有特色,有擅舞的,有歌咏的,还有……”


    白烈阳后面的没说出来,但白莫忧大概知道他的意思。


    “不说其它,就说这跳舞与歌咏,私下里教的可不是穿着舞衣与戏服在台上演的那种,是穿什么都能跳好唱好的那种。这就是你说的该去的地方吗?”


    “至于发配,如果你有命在途中活下来,到了当地还不是一样,被扔去更下流更粗鄙,完全没有礼仪廉耻的让人取乐的地方。”


    “所以,这两个去处,你想选哪一个?你只要说得出来,我可以考虑成全你。”


    白莫忧心里已有了定数:“我家嫂嫂与婆母去哪,我就去哪,不用将军操心。”


    白烈阳看着已被他擦干净的白莫忧的面庞,知道她再怎么嘴上逞强,也不过是他的掌中之物。


    她是他的,与他府库里的金银珠宝,以及府上的奴仆没有区别,都是他的东西。


    白烈阳的眼神里有了一丝游走。


    看着她手脚上的刑铐,觉得可以照这个样式,用更轻的薄铁打造一副一样的。


    白莫忧对白烈阳慢慢眯上的眼,警惕了起来。果然下一秒,他掐住她的脖子。


    这不是正常表达情感的方式。


    白莫忧的第一反应不是推开白烈阳,她下意识做了于她来说,次序最重要的事。


    白莫忧护住了自己的腹部。对孩子真切的担心与强烈的保护欲,让她忽略掉了所有。


    这种个举动在白烈阳敏锐的侦查力下,被他立时察觉到了。


    他大脑被击中,想起了什么来。


    明明来寒牢前他还记得的,怎么一见到她,他就给忘了呢。


    白莫忧怀了马昀浩的孩子。已经有三个月了。


    他的眼神瞬间冷到了极致,他看着她护着那孽种的样子,大力卷起白莫忧腕子上的刑铐。


    白莫忧的腕子在这副刑铐下显得更瘦了。


    就算没有这副囚具,白烈阳一只手也能同时扣住她这一双腕子。


    刑铐被白烈阳拉起,她的双手被禁固住。


    白莫忧起了再次护住的心,但其实做什么都是没用的,这只是她身为母亲,下意识的保护。


    白烈阳朝白莫忧还没有显怀的腹部看去。


    他碰到的大刑司的囚服,是在寒牢里遭了凉,受了潮的。


    白烈阳甚至被这衣服上的凉气与寒意激了一下。


    恶毒的念头在他心底一闪而过,这样的环境,这个孽种竟还能安然无恙。


    白莫忧看到白烈阳脸上的变化,她心中一凛,她死死盯着他,喊了他的名字。


    “白烈阳,”白莫忧这一声的语气 ,让白烈阳忍不住抬眼去看她。


    她从来没有这么刻意、这么正式地喊过他的名字。


    但白莫忧只喊了他的名字,没有再继续说下去。


    明明是极强与极弱,高位与低位的关系,但有一种对峙的气氛在两人之间弥漫着。


    白烈阳眉眼一厉,狠声地,坚决地道:“我不会让你留下它的。”


    白莫忧哪怕已坚定了心意做下了决定,在听到这句话后,她还是从头凉到了底。


    白烈阳说完,松手起身,用力地甩了衣袍,白莫居听着官袍发出的震响,看着袍角就要打到她,她偏了下头。


    但脸上还是被扫出了一道印儿。


    白烈阳快步出了监房,白莫忧稍稍放松了下,闭上了眼。


    再睁开时,她眸色阴黯地盯着牢门处。白烈阳的脚步声停了下来,时间不长,之后白莫忧听到狱婆走来的声音。


    “出来吧,换监房了。”狱婆平铺直叙地道,白莫忧判断不出,此一去,她的境遇是会变好还是更坏。


    是好的。她又回到了她刚进到这里时,最先呆过的那个监房。


    狱婆还拿来了新的囚服,白莫忧向对方伸出双手示意着上面的刑铐。


    狱婆把她手脚上的都打开了:“换吧,我看着你,快点,我还有别的事要忙。”


    这狱婆直眉瞪眼地盯着她看,让白莫忧觉得,对方很乐于看到她羞耻、不自在的一面。这股淡淡的敌意,是这狱婆本来就不善,还是因为别的?


    既然她想看,那就让她看。


    白莫忧没有转身,她面对着狱婆把旧的囚服一件件掉。然后再把新的一套,从下到上地穿好。


    她的行为反而把对方弄得不自在起来,狱婆快速离开了牢房。


    白莫忧听到她跟外面的另一位狱婆说:“你有机会也该瞧瞧,是不一样啊,都成过亲,连孩子都怀了,确还是……。”


    后面的话对方明显压低了声音,她听不清楚了。


    只能知道另一位狱婆道:“又有什么用,过不了多久充了教坊,越好的皮囊遭的罪越大。”


    之前那位的声音又听得清了,但声音很小:“也不一定,”


    后面的话白莫忧彻底听不到了,不知是不是对方已走远。


    白莫忧更在意的是,狱婆拿走的不止是换下来的旧囚服,还有卸下的那副刑铐。


    她现在穿着干净的不再泛着潮气的衣服,坐在铺了厚草的木板上,明白了白烈阳的意思。


    无论马家女着被判发配还是充去教坊,白烈阳都没打算让她去,他对她另有安排。


    在白莫忧看来,那是比起教坊更不好的去处。她宁可在教坊里忍着,也不愿在仇人面前屈辱地活着。


    将军府,王管事亲自引着大夫去往主子的书房。


    “问大人安。”老大夫给白烈阳行礼。


    白烈阳叫了免,赐了座。


    他直接开口道:“三个月的孕身,可有法子使其滑胎?”


    王管事一惊一喜,惊的是这话本身就该让人感到震惊,喜的是主子对他的信重,如此斯密的话题,没有让他回避。


    王誉对将军府管事一职,有自己的想法。这府上一直没个女主人,是他不踏实的重要原因。


    上将军不止没有妻子,还没有母亲,这府上主母的位置一直是缺失的。这于倘大的府邸来说,不是长久之相。


    他再有本事,想要在这里有所发展,只面对一个男主人,始终有使不上力的感觉。


    好在,他主人还年轻,这府上早晚会有主母的,这是王誉一直拿来安慰自己的话。


    此刻,他忽然找到了可以在将军府生根长须的理由,他的主人不再只拿他当伺候人的奴仆,开始把他划进了阵营。


    大夫到是一脸平静,他是这方面的圣手,什么样的情况都遇到过。


    大夫把一些方法都说了出来,利与弊也一并道出。


    白烈阳:“也就是说,最好找个靠谱的产婆在身边,以应对可能出现的情况?”


    大夫点头称是,白烈阳:“这么危险的吗?”


    大夫:“那要看怎么比,比起足月生产,那还是生产更危险些。”


    女子生产如过鬼门关,白烈阳倒是听过这样的说法。


    他点点头:“劳烦您去备了药材吧,那一味难得的,我会去找来。”


    说完又对王管事道:“你去找产婆,细细地认真地打听,把那些真有本事的都找来,不嫌多。”


    王管事把大夫送出去,自己也马上去办主子交待下来的事。


    白烈阳绝对不会让白莫忧把孽种生下来,他无法接受。


    一想到孽种很有可能会长得像马昀浩,还有白莫忧看向孽种会有的眼神,白烈阳就气到不行,需要在心里想一遍马昀浩受刑时的惨状,才能稍稍平复下来。


    白烈阳想到之前牢房里的一幕,如果她孕育的是他与她的孩子呢?


    这个念头一起,立时被白烈阳打消了下去。


    她不配,不配怀他的孩子。再者,他还没有娶妻,他的第一个孩子一定要是正妻的。


    不过,这个念头比他想着怎么折磨马昀浩管用,只要一想,他因为白莫忧怀了别的男人孩子而升起的爆怒,能很快好被抚平。


    监牢里,白莫忧能确定,那个看着她换囚服的狱婆,对她确有敌意。


    她结合之前听到的两个狱婆之间的对话,以及给她戴刑铐与拿走刑铐的都是她,得出一个结论。


    这个狱婆是替白烈阳做事的。


    所以,白烈阳的朝令夕改,让这位狱婆感到不舒服了。以为是得罪了贵人,要被私下磋磨的对象,一下子又开始优待了起来。


    可能这位狱婆自己都没意识到,对她的敌意。


    这种很难察觉到的人性,还是白莫忧跟她继母沈金元学的。


    嫁人前,她是被动地学,嫁人后,她继母则是主动地教。


    白莫忧接下来要做的事,她已经想了很多天了,但一直没有找到时机。


    今日,她看着独自来送饭的狱婆,觉得是个把想法实施出去的好时机。


    独自来送饭的狱婆正是给白烈阳做事的那个,也是被她盯着可以利用的那位。


    白莫忧在对方放下饭食时,一把按住对方的手,轻声道:“你把筷子都弄到地上去了。脏了,我怎么用?”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7章


    狱婆程氏没想到白莫忧敢这样跟她说话、跟她提要求。


    可这重罪犯还没完了:“去给我换副新的。”


    狱婆哪受过这个:“不想吃就别吃。”


    白莫忧轻轻抬手, 手指离开了狱婆的手背:“我以为你不敢不给我换。”


    “你一个死囚犯,我有什么敢不敢的。”虽这样说着,但狱婆看着白莫忧从她手背上拿开的纤纤玉手, 一下子想到了什么。


    果然听到白莫忧说:“死囚?我可死不了。我的去处你不是早就猜到了吗。”


    “行吧,我劳驾不动您。我还想着这是我给你的机会,冤家宜解不宜结。”


    白莫忧一改往常低调沉默的作派, 说这些话时, 处处透着压制不住的洋洋得意。


    自来到这个牢房, 卸掉刑铐后, 她整个人变得干净整洁。头发梳得整齐, 脸上再无污渍, 哪怕只是一件囚服, 也被她穿出了不一样的味道。


    美人就是美人, 稍微不那么蓬头垢面,就能让这阴暗的牢房发光发亮。


    “你, 你这话什么意思?”狱婆的语气弱了下去。


    “小人得志罢了。谁在我落难时欺了我,让我不痛快了, 我必要找补回来。你说, 我能做到吗?”


    程氏觉得, 以白莫忧对着她发的这种风情, 别说男人了, 就算是她也招架不住。


    她可是从头看到尾, 那位大人对这女子是何意味。恐怕之前的那点儿磋磨, 也只是为了磨一磨她的性子。


    想到此,程氏的气势更弱了:“你说得对,冤家宜解不宜结。不过,咱们两个哪有什么冤仇, 我只是在这里当差,与娘子并无过节的。”


    “过节与冤仇嘛,我说有就有。”


    狱婆赶紧道“不就是一双筷子吗,我马上给你拿。”


    “别,不劳驾你了,我这人记仇。”白莫忧把她继母沈金元的三分刻薄演了出来。


    “那您说,要我怎么做?”狱婆都用上尊称了。


    白莫忧收了那撩拨的,漫不经心的劲儿,极快地变了脸,一副严肃的样子:“帮我做件事,否则,我会跟他说你对我动了私刑。”


    “娘子,话可不能乱说!这甲牢里可不只我一个狱婆,她们都能证明我没有上私刑。”


    白莫忧撩起袖子,她大臂与小臂的内侧,最白嫩的地方,被她自己掐得一片片的青,。紫。


    她本来就白,这乍一看去,触目惊心。


    白莫忧:“我身上不止这些地方有。如果让他看到这些,他必定会问,我就说是你弄的。”


    白莫忧的理直气壮与直白,让程氏一时说不出话来。


    她只能理解为,白莫忧疯了。


    能关到大刑司的犯人,犯的都是重罪,总有抗不过去疯了的,且疯的方式多种多样。


    程氏在大刑司当差十几年了,自然见过不少。


    但很快她意识到,她想错了,因为白莫忧说:“帮我做件事,我保证不把你牵扯进来,如果你不答应,我动动手指,对他说几句话,就可以要了你的命,你不信可以试试。”


    程氏:“你在威胁我?”


    白莫忧:“对,就是在威胁你。你怎么选?”


    程氏只想了一下,就问:“要我做什么?”


    白莫忧压低声音,隔着拦柱,在她耳边说了。


    “只这一件事吗?”


    白莫忧想想,点头:“不见得是一次,但只有这一件事。”


    程氏还想挣扎一下:“你不怕我把你要我做的,透露给,他吗?“


    白莫忧浅浅一笑:“我会因此死掉吗,如果死不了,那咱们的仇算是结下了。”


    程氏抿着嘴不语,白莫忧:“帮过我的人,我都会记在心里,我绝对不会把你说出去。”


    程氏苦笑:“娘子的为人咱不知道,但娘子可不是善茬,我会按你说的做。但我不保证能成,我总不能把人绑来。”


    白莫忧:“那是自然,我在这里静候了。”


    程氏不是一般的后宅妇人,她是大刑司里的老人了,被她熬走的提衙都有好几位了,她是懂得官场与世故的。否则白烈阳也不会挑她来做事。


    也因此,程氏能迅速地得出结论,那就是白莫忧说得对,只要那位大人不想她死,自己就没有别的路可选。


    哪怕现在她跑到那位大人面前,把白莫忧说的话一字不差地禀给对方,她也落不了好,一定会比她帮了白莫忧,事后被大人知道了还要惨。


    就算白莫忧只是一个漂亮的玩,。物,也是可以吹枕边风的。


    男人在心情愉悦时,还是会听一听的。


    当初她还以为能攀上那样的权贵,是她走运的开始。


    没想到老话说得好,福兮祸所依,看似巨大的好处,其背后的风险也越高。罢了,摊上这事算她倒霉。


    程氏选择帮白莫忧还有一个原因,她要她传话的人是沈楫。沈录事是大刑司里最讲公正与道义的人。


    之前他不是还来找过她,质问她为什么要给怀有身孕的囚犯带刑铐。


    沈楫被狱婆叫住,他听完对方所说,想到本不该明日过审的马昀浩又要被提审的事,他答应了白莫忧想要见他的请求。


    沈楫是知道这对夫妻与白烈阳的过往的,老实说,他很同情这夫妻俩。


    白烈阳假公济私,真的过分了。


    白莫忧没想到沈楫来得这么快,当天就见到了人。


    狱婆程氏给他们把风,让他们快点。


    白莫忧对着沈楫行了一礼:“多谢沈大人,您那日的话真的帮到了我。”


    沈楫:“三少夫人不必多礼,叫我过来是为何事?”


    “您是个好人,我请求您,帮我给我夫君带几句话,可以吗?”白莫忧跪下求道。


    沈楫:“只要不是与案子有关的,我可以帮你。你起来说。”


    白莫忧起身后,忽然有些不好意思,因为大刑司的牢房里严禁挟带纸和笔。又因刑司的特殊性,这一条铁律执行起来极为严苛。


    如若发现此等情况,处罚的力度比沈楫偷来女牢更严重。


    所以,白莫忧只得口述,让沈楫再说与马昀浩。她不是要表达对爱人的关心与思念,是有很重要的话要与她三哥说。


    但面对沈楫这样一个还很陌生的男人,这些话说起来,还是会有些不自在。


    但她没有时间扭捏,摒弃掉这些不重要的,她赶忙道:“就跟他说,我死志已决,我们一家三口共赴黄泉,来世还做家人。我不会为了他而屈服,他也不要因我而忍辱。我们两个干干净净地走。”


    沈楫看着白莫忧,她脸上没有困苦与悲伤,坦然平静地说出决绝之言的样子,让沈楫把想要说的话咽了回去。


    他不是她,没有立场替人家做决定,就算是劝说,在当下也是虚伪及无意义的。


    他立时答应道:“好,我会一字不差地说给马三公子听的。他如果说了什么,我会让带我来的那名狱婆告诉你的。”


    白莫忧:“大人放心,那名狱婆还算可靠。”


    白莫忧不是多信任程氏,而是她知道对方没得选。


    沈楫:“我没什么不放心的,不用操心这个。”


    沈楫都要转头走了,但想了想,还是转了回来:“我虽不知你跟程狱婆是怎么说的,想来不是收买就是威胁,这都是违律的,三少夫人以后还是不要再这样做的好。这里毕竟是大刑司,我虽是录事,也有一份维持这里清正的责任。”


    白莫忧:“以后不会了。多谢大人。”


    谢谢你愿意前来相助,谢谢你愿意法外容情,网开一面。


    沈楫从甲牢里出去时,被焦拂义看到了。


    焦拂义极不喜欢沈楫,嫌他清高。明明无论哪一个官衙,暗里都有自己的一套运行规则。偏他一个小小的录事,非要把暗里的事拿到明面来说,害他曾丢过面子。


    但焦拂义一时也抓不住沈楫的把柄,没法把这碍眼之人踢走。


    眼下,让他看到沈楫进出了女牢,可他记得今日那里没有审讯,他决定过问一下。


    细查下,果然甲牢里没有审讯,沈楫就是无故进出了甲牢。


    这事可大可小,毕竟甲牢是女监。


    焦拂义不可能放过这个机会,他把这事上报给了刑司大人。


    转天,就是马昀浩被二次提审的日子,按他上次受刑的情况,他今日不该再被用刑。


    但刑司最重要的是口供、是结案,只要犯人没被打死,就不用讲究这些规矩。


    沈楫没想到,白烈阳又来了。他被张刑司与焦提衙拥着走进了刑审室。


    马昀浩的状态看着没有上次好,毕竟旧伤未愈,又添新伤。快要结束的时候,白烈阳又走到马昀浩身前。


    他蹲下,在马昀浩耳边说了句话,马昀浩明显情绪激动了起来,但他动不了。


    白烈阳没有停留,说完就走。他一走,张刑司与焦提衙立时跟了上去。


    沈楫作为录事,需要整理手里的文书,所以每次都是最后一个走,这也让他顺理成章地得到与马昀浩说话的机会。


    他把白莫忧让他说的,全都说给了马昀浩听。


    马昀浩还沉浸在白烈阳给的刺激中,白烈阳说,他找了肯做脏活的产婆,为白莫忧找的。


    马昀浩当然也心疼未出世的孩子,但他的激动,更多是因为白莫忧。


    他再心疼,也不及作为一个母亲,亲眼看着、感受着,尚未出世的孩子死去的过程残忍痛苦。


    但听到白莫忧对他说的话时,他冷静了下来。


    他忽然踏实了。白烈阳的恶行与白莫忧说给他的话,都在说明一件事,白莫忧不会死。


    哪怕马昀浩最后是个死,他也接受不了妻子的离世。


    他的忧儿还那么年轻,她要活下去。只有活着才有希望,人生漫长,谁又知道她不会有另一番机遇。


    所以,马昀浩对沈楫道:“劳烦,告诉她,我,死得冤,我还等着她给我报仇,给我上坟呢。她要敢死,她在那边也找不到我的,我不会见她的。


    “我决不接受,她的懦弱、投降。不原谅可以活下去的人,主动放弃生命的行为。”


    马昀浩艰难地说着,沈楫全部记了下来。


    另一边,出了刑审室的白烈阳,听到身后的张观周问焦拂义:“他去女牢做什么?你可有问过?”


    张观周也不喜欢沈楫,但他不会说出来,若真可以借机踢走沈楫,这事也该焦拂义去做。


    焦拂义:“没有,我得先向大人禀了此事,才好审沈录事。”


    张观周刚要点头,就见走在前面的白烈阳停了下来。


    白烈阳转身问道:“沈录事犯了何事?”


    张观周让更清楚此事的焦拂义说与了白烈阳听。


    白烈阳停在原地,想了好一会才道:“先不要问他,更不要审,这事先放着。”


    张焦二人虽不明白,这么小的一件事,白大人怎么会关注起来,但嘴上遵命道:“是,属下明白。”


    转天的太阳都没有升起,狱婆程氏就被人秘密押走了。


    程氏看着眼前,坐在条案后的大人,吓得跪都要跪不住。


    白烈阳:“你自己说,还是我来问。”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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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8章


    程氏不敢心存侥幸, 把白莫忧是如何找上她,且都跟她说了什么,以及她是如何把沈楫带过去的, 全都说了。


    白烈阳面色沉肃地全程听下来,没有打断,没有提问。


    在听到白莫忧是仗了他的势, 来威胁程氏达到目的的, 他的眼睫颤了几颤。


    终于, 程氏把白莫忧说了什么都交待了, 她接着说:“被带到这里来之前, 沈录事找到我, 让我, ”


    “她说, 她死不了,说你猜到了她未来的去处?”白烈阳忽然开口。


    程氏被硬生生打断, 她以为大人会问她中间缺的那一段,就是白莫忧叫了沈楫去, 到底说了什么。万没想到先问了这么一句。


    她点头:“是, 马白氏是这么说的。”


    上面忽然没有动静, 沉默的时间有点长, 程氏缓缓地抬起眼皮去瞧, 看到大人的脸色比刚才更沉了些。


    她赶紧以头点地:“大人, 我说的都是实话, 马白氏原话就是,”


    “你叫她什么?”大人终于开口,语气比之前都要阴戾。


    程氏暗骂自己被吓糊涂了,赶紧改口:“犯人白莫忧是这么说的。”


    白烈阳继续问:“她说自己小人得志, 谁让她不痛快,她就要找补回来?”


    程氏:“是的。”


    白烈阳:“她还说,她要找我告状,说她身上的伤是你弄的?”


    程氏:“是,大人,都是她的原话。”


    又是一阵沉默,然后终于,白烈阳开始问:“她跟沈楫说了什么?”


    “奴婢并没有听到,要去外面看着情况,所以他们说话的时候,我全程不在。”


    “但不久前,沈录事找到我,让我给白莫忧带话。我听那说话的人以及内容,推测之前应该是白莫忧让沈录事带话给了她夫,给了马家那个三公子”


    程氏不知马昀浩的名讳,只知道他行三。就算说错排行也不要紧,根据刚才的经验,只要不提“她夫君”三个字,就没问题。


    “沈楫跟你说了什么?”


    白烈阳一听说沈楫去了甲牢就觉出了不对劲,查到这事果然与白莫忧有关。又在得知沈楫去找了程氏,才把人抓过来问的。


    “他说,”程氏说着从袖中拿出一个字条,“沈录事说,怕我记不住,要传给白莫忧的话都写在这里了,他让我背全了再去告诉她。我只粗略了看了一眼,就收了起来,然后就被带到了这里。”


    纸条落在白烈阳手里,他看完以后怒极。直接起身,朝外面疾步走去。


    虽然白烈阳什么都没说,除了起身站起来,再没做其它的,但程氏还是被这位大人的样子吓到了。


    就在她以为,她要被忘在这里时,白烈阳厉声厉气地对她道:“回去看着她,人若有事拿你是问。”


    白烈阳刚才只看了一眼,就知道那字条上的话,是马昀浩对白莫忧说的。


    看完,他能从这内容上推测出,白莫忧让沈楫带的话是什么了。


    她想死,想跟马昀浩一起死。


    什么她死不了,什么仗他的势,装出一副已接受她落到他手上事实的样子,都是骗人的。


    她恐怕早就想好了,一心求死。


    白烈阳爆怒离开后,急着去做了一件事,他进宫求见了皇帝。


    皇上看了眼时辰,不知是何急事,让白烈阳这时进了宫。他宣了他进来。


    白烈阳一进去,跪到地上的动静被他弄出很大的阵仗,皇帝不得不停了笔看向他。


    “怎么了?朕这地砖都要被你跪裂了,有话就说。”


    白烈阳:“圣上,臣想向您求个事。”


    他不说求恩典,看来这事儿不是什么好拿到明面上说的。


    皇上还是那句话:“有话就说。”


    白烈阳:“圣上知道我有一个心病,本来以为已经克服了,谁知因最近准备海战一事,关注到皇商马氏一族通敌的要案。”


    听白烈阳一口一个“我”,连微臣都不说了,加上此事怎么还与海战有关,皇上又认真了几分。


    “这马家当年,趁着我在北境鏖战之际,抢了我的人。我已经忍下了这种屈辱,不打算再关注这些前尘旧事。”


    “但那女子毕竟是我的救命恩人,且她还怀了孩子,求皇上法外开恩。让我给她找个去处,也算全了当年的那份善缘。”


    说着白烈阳伏下身去,叩头道:“臣,请圣上让臣全权负责此案,臣必不负皇恩,誓把此要案彻查清楚。一来成全了臣报恩的心,二来成全臣的私心,如果马家的罪名查实,落到我手里,也算他们罪有应得,天道轮回。”


    他把头磕在地上,不再言语,等待着皇命。


    皇帝看着伏叩在地上的白烈阳。他倒是把自己报复的私心说了出来。


    皇帝不关心一个罪犯家的女子,甚至不关心马家是否真的通敌。


    他只关心未来不可避免的,早晚会爆发的海事战局。与高桑国的这一战是早晚都要打的。


    一直以来,大务的海战能力都不行,空有财力支撑着去造船,去练军。但大务的货船,依然屡屡被个群岛小国高桑劫杀抢掠。


    虽高桑只会在海上做恶,并不敢进犯大务的陆地,但却让大务朝的大国威严在其它小岛国中颜面尽失。属实恶心人。


    难得,他得了白烈阳这样的战争奇才。


    皇帝想到这些,心里自有一番计较。


    他道:“起来吧。这案子你来审也好,正好可以通过此案来了解高桑的那些手段。”


    “谢皇上。”白烈阳嘴上谢着恩,但人没有起来。


    皇帝把手中的佛珠扔到御案上,叹口气道:“说到那女子,就算她不是你的恩人,大务律对孕者也是网开一面的。孕者本就不用受审,不用戴枷,且四岁以下幼童,皆可免除死罪。”


    “你愿意保她就去保,只是,把人送走安置好,你自己的亲事该考虑考虑了。你要像你说的那样,前尘旧事该放下了。”


    皇帝虽这样说,但其实并不热衷给白烈阳婚配。


    白烈阳有了妻子与孩子,还会这样永远冲在前面,战无不胜吗?


    除却这个问题,皇帝还要考虑,以白烈阳现在的身份,娶谁家姑娘才能不打破现在的平衡。


    他希望他手中的利刃拥有一定的势力,但若是有了岳家的助力,以白烈阳为中心的朋党太盛,也是皇帝不愿意看到的。


    所以 ,他既然还惦记执着于那个女子,成全了他就是。他那后宅连个通房丫环都没有,如此年轻气盛的年纪,也是过得有点惨了。


    “还有要记住,这事你要处理好,多少人盯着你,你心里要有数。还是你去北境前朕说的那句,不要辜负朕的信任。”


    皇帝当然不能明面上让白烈阳随意留下或处置了那个女犯,只要他把人藏好了,不要让人,尤其是煜王,告到他面前来,他就可以装作不知。


    “行了,不是都答应了你吗,起来吧。”皇帝重新把御案上的佛串拿在手中,捻转了起来。


    白烈阳达到了目的,又一次谢过皇帝,然后站了起来。


    “微臣不打扰圣上休息了,微臣告退。”


    皇帝冲他摆摆手,一副赶紧打发了他走的样子。白烈阳退到门口,转身出去。


    一出元隆殿,白烈阳的眼神就变了。


    他来见皇帝前,已把皇上亲赐给他的那块令牌揣在了身上。有了这个,他可以任意地在朝中各个官衙行走。亮出此令,无人不从。


    办好了这件事,白烈阳立马带上自己的人,连夜来到了大刑司。


    大刑司一时灯火通明,值班的都被白烈阳的人换了下来。


    而刑司大人与各位提衙都没在,白烈阳也没打算把他们从家里提溜来,他暂时掌管了这里的一切。


    沈楫因忠人之事,且不放心狱婆有没有把话精准地带给白莫忧,他今夜特意留下来值班。


    他看到外面的动静,见是上将军的人,心里虽隐隐地升起了不好的预感,但他还是觉得这里毕竟是大刑司,天子脚下。


    白烈阳就算再妄佞,也不敢胡来。


    白莫忧一直睡得不好,外面的一点动静,她就醒了过来,她坐起来朝栏栅看去。


    光亮越来越盛,直至照得她整个通道以及她这间牢房,灯火通明。


    她看着狱婆程氏打开了她牢房的锁,她身后还跟着另外两个狱婆,手里拿着刑铐,她们不语地走进牢房。


    先是给白莫忧重新戴上了刑铐,戴好后押着她往外走。


    “你们要带我去哪?”白莫忧问。


    没有人回答她,只管拉了她出去。


    白莫忧这是第一次来到大刑司的刑审室,站在门口的她被推了进去。


    她看到了白烈阳。白烈阳看向她的那一眼,让白莫忧有了今日难善了的感觉。


    结合着刚才看程氏的反应,一直不与她对视,只低头不语的样子,白莫忧知道,大概她让人传话给她夫君的事,已经暴露了。


    那也就意味着,白烈阳知道了她一心求死,不会听从他安排,任他羞辱摆布,屈从于他的事实。


    白烈阳大步朝她走过来,二话不说地把她带到一个只留了个小窗的木栅栏前。她手上脚上的刑铐,正好可以锁在木栅栏的下方。


    白莫忧来不及想白烈阳这是在做什么,她从小窗前看到对面的房间有了光亮。


    下一秒,她眼睛瞪得大大的,瞳孔猛缩。她看到了马昀浩。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9章


    白莫忧往前一冲, 身上的刑铐拍在木板上,发出“哐当”的声响。


    白烈阳此时早已来到她身后。


    他从后面捂住了她的嘴,白莫忧听到他说:“你若是想要他知道你在这, 你可以出声,我现在就松手。”


    白莫忧眸色一紧,她扒在铁板上的双手慢慢地放了下来。


    她没有了一开始的过激、紧崩, 白烈阳知道他的目的已经达到。


    他连这两个人同呆在一间屋里都接受不了, 如果不是为了逼白莫忧放弃去死的念头, 他是绝不会让她再见到马昀浩的。


    所以至少, 另一间房里的马昀浩并不知道白莫忧的存在, 这可以让白烈阳自欺欺人地心理好受一些。


    他利用了白莫忧不想马昀浩在受刑受辱时被她看到这一点, 让她自愿选择了沉默, 闭了嘴。


    面对着已经想明白了这一点, 逼着自己瞬间冷静下来的白莫忧,白烈阳撤了手, 不需要再捂着她的嘴了。


    他说:“不是想跟他一起去死吗,我成全你们, 让你看着他先死, 好不好?”


    白烈阳从一开始, 在这里跟白莫忧说的每一个字俱是轻声细语。


    但白莫忧感到了恐惧与寒冷。这两种感觉一个来自心理, 一个来自身体。


    白莫忧传话马昀浩的事, 因被白烈阳发现而中断, 所以她现在并不知道, 马昀浩不同意她想要一同赴死的决定。


    她贪婪地看着那一头的马昀浩,眼神不敢错过一分一寸,轻声回答着白烈阳:“好。”


    她像是已完全接受了今日就死掉的人生结局,白莫忧身上的这种死气, 让白烈阳强压在心底的怒火爆发了。


    他闭了闭眼,眼中盛烈的怒火烧得他眼眶疼。


    假装的平静被撕裂,假装的不在乎再也伪装不下去,白烈阳大步走向旁边的一扇门。


    是通往两边房间的门。他大力推开,一甩袍裾坐在了主位上。


    白莫忧虽已接受了与夫君同死的结果,但事情发生的太突然,对于接下来会发生的事,她其实并没有做好面对的准备。


    她紧张恐慌到呼吸急促,只用鼻子进气出气,已经不够呼吸了。她必须张开嘴,才能勉强保持呼吸的畅通。


    白莫忧看到白烈阳未审问一句,只一味让人用刑,她终于崩不住,哭了出来。


    又不想马昀浩听到她的泣声,她慢慢地转过身去,瘫坐下去。好在刑铐的长度,让她尚有逃避的空间。


    白莫忧用手死死地捂住了自己的嘴,闭上了眼。


    可眼睛一旦看不见了,耳朵听得更加清晰。


    刑具用在人的身上,原来是可以发出各种各样的声音的。而人在大刑下,咬牙忍痛时呼吸声会变得很重,重到每一声都清楚地钻进了白莫忧的耳中。


    白莫忧捂住嘴巴,就会呼吸不了,不捂着,她的呼吸声也会变得很大。


    白烈阳就是这时候回来的。他站在白莫忧面前,看了她好久。


    然后,他亲手把她的刑铐打开,把已无力站起来的白莫忧抱了起来。


    白莫忧知道抱着她的是白烈阳,他身上有熏香的味道。从他上次忽然出现在马府开始,他衣服上一直都是这个味道,没有变过,是春雨加杂春茶的味道。


    本该是让人心旷神怡,很好闻的香味,但白莫忧以后再也不想闻到雨气与茶香了。


    她一直闭着眼睛,但能感觉到,他们已离开了刚才的地方,来到了别的房间。


    两个地方应该是有一段距离的,因为白烈阳走了好一会儿才停下来。


    白莫忧被放了下来,她随即睁开了眼。这是另一间刑审室。


    白莫忧看向墙上、桌上、地上摆放的刑具,没有感到害怕,反而有一种,原来三哥就是被这些东西折磨的了然。


    白烈阳早就不是当年横冲直撞的少年人,这些年他在战场与政局中,把自己磨砺成了一个腹黑阴险,敏锐老练的难以应对之人。


    他很快就从白莫忧微变的表情,微动的眼眸中,看出了她在想什么。


    她竟然在期待吗?期待接下来的酷刑?这怎么可能,除非她疯了。


    唯一的解释就是,如同她想要与马昀浩一同赴死的决心一样,她想要与他感同身受,同甘共苦。


    受他受过的刑,经他尝过的痛,才显得他们至死不渝的恩爱深情。


    白烈阳掐住白莫忧的下颌,往上一抬,让她直视他。这一套动作他已做得熟练。


    他道:“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你休想!”


    “知道马昀浩之后会被送去哪里吗?会被送去干净的牢房,会被擅长治刑伤的大夫医治。”


    白烈阳刚才已看了一轮马昀浩受刑的过程,那股爆炸般的怒火,已消了不少。


    此刻,他恢复了腹黑本性,以一副平静淡漠的样子说着让白莫忧绝望的话。


    “不用治到大好,只要人不死,下一轮新的刑审就会马上开始,周而复始,无穷无尽。就算大刑司里的十般酷刑都用完了,也还有司库里收着的废弃的旧刑具等着他呢。”


    “都说那些之所以被废弃,是因为行刑过程与方式太残忍、太没人性。但犯人冥顽不灵,狡猾可恶至极。不拿出这些真家伙试一试,怎知他不会见了棺材才落泪呢。”


    白莫忧崩溃道:“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对他,他一生为善,从没做过一件坏事,为什么要这样对他。”


    “因为你呀!”白烈阳咬着牙赤着眼道。


    白烈阳只失控了一秒,又开始娓娓道来:“因为你不识抬举,一心求死。我很早之前就跟你说过,惹到我的后果你承担不起。现在才开始抗不住,开始崩溃,属实晚了点儿。”


    白莫忧不措眼神地盯着白烈阳:“你是恶魔、是恶鬼,你不是人。”


    白烈阳:“想好了再说话,现在只有你可以结束他的痛苦,但我看你是一点儿都不想。”


    白莫忧忽然安静了下来,眼中再没有悲愤的泪流出,眸色空洞,她也不再冲着白烈阳张牙舞爪。


    就在白烈阳以为,他终于可以听到他爱听的话时,白莫忧轻飘飘地道:“你说得对,这一切都是因为我。”


    说完,她眼神一变,刚才的空洞被决绝取代。


    白烈阳心底隐隐觉得不对,还没等他反应过来,白莫忧朝着她右边用来捆绑犯人一根木桩撞去。


    她速度奇快无比,一丝犹豫都没有,有的只是必死的决心。


    一切都是因她而起,是她的一时心善引狼入室;是她心存侥幸,没有彻底拒绝马昀浩;是她不够强大,不能在仇人脚下忍辱负重……


    强不起来,弱不到底,哪头都不沾,只会害人。


    如此到了这一步,只有她这个祸害死了,一切才有结束的可能。


    白烈阳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心跳都要停了。


    习武的他知道,白莫忧撞柱的速度,如果不是他在场,她一定会成功地把自己的头骨撞得粉碎,当场断气的。


    就算是他,如果他只是用手去拉、去挡,而不是也冲过去,不计后果地拿自己的身体去垫,白莫忧还是会成功的。


    因为就差那么一点点,结果就不一样了。


    直接拿自己挡在了白莫忧与柱子之间的白烈阳,咳出了一口血。


    他胸口很疼,但以他的经验,他的肋骨应该没有折。但他应该受了点震动的内伤,要想以后还能习武打仗,他必须小心对待这次的伤情,不可再妄动。


    可他现在哪顾了这个,白莫忧见一撞没有成功,不待停顿的,改朝着墙去撞。


    白烈阳飞身跃起,这次是拉住了她。


    他把人锁死在手下,忍着胸腔的巨痛,把刑铐重新给她戴了上去。


    做完这些,白烈阳咳了一阵,虽没有再吐血,但他口腔里弥漫着血的味道。


    他痛极,气极,朝外面道:“来人!”


    有将军府的侍卫进来,听白烈阳命令道:“去把马钰、马铭,马锦给我带上来。”


    白莫忧在听到这三个名字时,浑身一震。


    这是马昀浩,也是她的三个侄儿的名字。


    这三个孩子都受到了很好的教育,个个聪明懂事有礼。白莫忧每每看到他们,都会更加地盼望着,能早些拥有自己的孩子。因为太可爱了。


    “不,”她轻轻吐口道,“不要,”


    白烈阳冷冷地看着白莫忧,期间除了偶尔会咳一下,他一声不吭。


    没一会儿,三个孩子被带到。


    准确地说,其中最小的那个,是被抱来的。他咳得可比白烈阳重多了,能听出犬吠样的咳音,这属于重咳症了。


    马鸣看到三婶婶,哭着就要跑过去,被哥哥拉住了。马钰明明也被吓坏了,但他还能装着一副坚强的样子。


    他本来也想跑过去找三婶婶的,但他感觉到情况不对,他动作比想得更快,这才拉住了弟弟。


    白莫忧看着孩子们,心疼心酸到不行。但现在最重要的是马锦,他生病了,如果得不到及时的治疗,他撑不了多久的。


    她刚要过问马锦的病情,白烈阳厉声道:“都咳成这样了,不知是否生了疫,把他给我扔到死囚监,把门窗订死,不要让他传染了别人。”


    这是让一个得了重病的孩子自生自灭。


    可白烈阳还没完,他一抹嘴边的血渍,站起身来抽了侍卫的剑,指在马钰与马铭的脖子上,阴戾地看着白莫忧道:“我不会再拦你,只我保证,你死的同时,我马上会送这两个陪你下去,你记得接了他们再过奈何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0章


    白莫忧看着马钰与马铭, 他们一个十岁,一个七岁,大的还在故作坚强, 小的已经吓尿了。


    白莫忧的目光从两个孩子身上移到自己的手上脚上。白烈阳嘴上说得好听,她如果再寻死不会拦她,但他已把她的手脚扣住, 她就算想咬舌自尽, 也不及白烈阳的手快。


    白烈阳盯着白莫忧, 见她看着自己手脚上的刑铐, 沉默不语, 没有一点儿表态的意思。


    白烈阳起急起火, 再加上这会儿, 不仅胸腔, 连后背也开始疼了,他没了耐心, 他把剑一挥,朝孩子们砍去。


    白莫忧这时冲了过来, 只是被身上的刑铐所累, 让她慢了一些。


    马钰感到眼前一黑, 他被人护在了怀里。他抬眼去看, 在二弟惊天动地的哭声中, 他看到三婶婶低头看着他, 轻声地对他说:“别怕。钰哥儿做得很好, 以后也要照顾好弟弟。”


    说完她放开他,去拉旁边的二弟。


    马钰这时才发现,二弟的头发被剑削掉了,被削到了齐耳的长度, 地上的,则是他被削下去的长长的一截头发。


    马钰呆楞了一下,三婶婶在刀剑落下时,保护了他。是凑巧?还是在二弟与他之间,她选择他?


    三婶婶把二弟拉到他的身边,二弟抓着他衣角又哭了起来。


    马钰收起全部心思,开始安慰弟弟。


    他听到三婶婶对恶人说:“你让他们下去,我有话跟你说。”


    马钰心里一颤,他不知道三婶婶要做什么,但他不想她因为他们去做她不想做的事。


    可听恶人话里的意思,他是在用他们来威胁婶婶,不让她去死。


    马钰不知自己是否理解有误,但这就是他的理解。


    那恶人并不听,看样子想要重新提剑,马钰赶紧把马铭拉到自己身后,挡了个严严实实。


    在他做这些时,他看到三婶婶已挡在了他们前头,背对着他们与恶人说了什么。她声音太轻,他听不清楚。


    那恶人看了三婶婶很久,冲他的人挥了下手 ,就有人来把他们带了下去。


    马钰大声叫着“三婶婶”,三婶婶不理,依然背对着他们。


    马钰直到离开这间屋子的最后一刻,眼睛都没有从三婶婶身上移开,但她一下头都没有回。


    白烈阳把剑一丢:“自己想,我不教。”


    马钰没听清的那句,白莫忧说的是:“你教我,我要怎么说怎么做,你才能放过他们。”


    白烈阳终于等来了,他想从白莫忧这里听到的。


    他见白莫忧又不说话了,他问道:“还想死吗?”


    白莫忧摇头。


    白烈阳:“回答我。”


    白莫忧:“但我有条件。”


    白烈阳哼笑一声,扯起的一侧嘴角是压不住的嘲讽:“你凭什么跟我谈条件?”


    白莫忧:“不谈也行,反正他们已过了四岁,罪名定下来后,早晚都要死的。至于三哥,就算他一直不招,别人也会招的,这通敌的罪名很快就会判下来,用不了多久,大家就可以一起去死了。”


    白烈阳收回嘴角的弧度,斟酌思考着白莫忧的这番话。


    他是见识到了白莫忧赴死的决心有多强烈,她在撞柱的时候,当真是一点儿都不想活了。


    她连自己的孩子都不要了,用别人的孩子又能拿住她多久。


    白烈阳这样想着,朝白莫忧的腹部看去。


    真疯真狠。白烈阳在心里这样道着白莫忧。


    不疯不狠怎么可能带着自己尚未出世的孩子去死。难道就因为他曾告诉她,这个孩子留不得,所以她连争取都不争取,要亲手剔除掉自己的软肋?


    白烈阳想要的不是疯子,也不想看到曾经他记忆里本性善良又热心的白莫忧,变成个狠绝之人。


    白烈阳终是开口道:“什么条件?”


    白莫忧:“我要马钰,马铭,马锦,全都活下来。”


    “还有吗?”


    白莫忧:“玄珠,她在哪里,她还活着吗?”


    “活着吧。刑司的记录上,马家押入京都受审的过程中,没有人死亡。”


    白莫忧:“给她找了好归宿,不要让她去那种地方。”


    “还有吗?”白烈阳继续问着。


    她保的都是些无关紧要之人。真正于她来说更重要的人,如马昀浩,如她腹中胎儿,她到现在提都没提,显然是想留到最后来求。


    白莫忧:“没有了。”


    白烈阳一怔:“没了?就这两个?”


    白莫忧:“就这两个,再没有别的。”


    她刚说完,马上又道:“对了,确实还有一个,沈楫沈录事,他只是被我,”


    真是不经念叨,白莫忧这里刚提到沈楫的名字,沈楫就冲了进来。


    白莫忧停下楞住,她看向沈楫。总是给她一丝不苟印象的人,此刻发髻乱了,官服也被扯了。


    白烈阳的侍卫跟在后面,为没有拦住沈楫而请罪。


    沈楫虽然官职不大,毕竟身着官服,他们不能真的把他的官服扯坏。且这人看着干瘦,身上却有把子力气。


    再者,今日白烈阳带过来的人中,有些是跟了他好久的老人,是认得沈楫的。


    他们与当年的这位中郎将一起上过战场,是有过命交情的,不可能真的对他动手。


    就这样,在沈楫不管不顾的硬闯与猛冲下,还真让了冲了进来。


    白烈阳看着四目相对的白莫忧与沈楫,他在两个人的眼中都看到了真切的担忧。


    “沈,录事,”白莫忧开口的同时,沈楫跪了下来。


    “大人,下臣此前违令偷去了甲牢,特来向大人请罪,请大人处罚。”


    白烈阳看着跪在自己面前的沈楫,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他难道,是来救人的?他与白莫忧什么时候这么熟了?


    白莫忧还要添醋:“我刚才说的最后一个条件,就是关于沈录事的。他对有孕之人的善心被我利用,我才能求到他,帮忙给我夫君带句话,你不要治他的罪。”


    白烈阳心里极不舒服,他觉得他刚被撞的那一下,所受内伤可能比他想得要严重。


    胸腔与心口开始翻江倒海地烧了起来。


    但白烈阳的脑子没有被烧坏,他冲沈楫道:“本来,去个甲牢不是什么大事,但你太不谨慎了,被人看到了。否则,这传个话的小事了不会闹到我面前来。”


    沈楫与白莫忧这时才算明白,他们是怎么暴露的。


    沈楫只觉连累了白莫忧,心中有愧。他下定决心,揖手对白烈阳道:“大人,张刑司张大人并不在司内,您今日之举并不合令律。”


    白烈阳看了那些侍卫一眼,其中的一位站了出来,举起皇帝赐给白烈阳的令牌:“见此令者,听命众令,不可违抗。”


    侍卫说完,白烈阳道:“都出去继续守着吧。”


    屋里只剩下三人。


    沈楫没想到,白烈阳是带着令牌而来的,竟然是皇上许可的?


    但他没有放弃:“大人,犯人马白氏身怀有孕,记录在册,她不应出现在刑室中。”


    沈楫进来时仔细瞧了,白莫忧虽然戴着刑铐,但并没有被用刑。


    他还没有说完:“以及她不该配枷。大人不该知律违律,大人手中令牌只是便于行事,并不能拿来做反律违令的事。”


    果然是来救人的。


    白烈阳如果不是了解沈楫的为人,知道他向来对事不对人,他会怀疑他与白莫忧之间有什么,拿他当马昀浩一样地处理了。


    但,他还是受不了两个人互保的样子,心里的不适依然在翻江倒海。


    “如果我一定要审她呢?沈录事要如何呢?”


    沈楫:“那下臣会发起呈告。”


    白烈阳不在意道:“好,那我就等着沈大人参我了。不过,现下还是要先治你的罪。无故私入甲牢,你知道该当何罪。”


    沈楫身在大刑司做录事,自然熟知律令。


    他道:“杖十,罚俸半年。”


    “加上你以上犯下,意图搅乱审讯,罚你杖二十。你可有不服?”


    沈楫:“下臣领罚。”


    白烈阳:“那还不下去。”


    “下臣自会去,但这马白氏,”


    白烈阳忽然拿起刑架上的鞭子,朝白莫忧手上的刑铐抽去。沈楫吓坏了,看到白烈阳只是用鞭子卷了刑铐,令白莫忧不得不朝他扑去,稍稍安了一下。


    但对方可是个孕妇,白烈阳怎能如此。


    沈楫这算是亲眼看到白烈阳是如何对待白莫忧的,出于人性的道义,律法的正义,他对白烈阳劝说道:“烈阳,执念害人害己,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你赶快清醒过来吧。”


    他用了以前他们还是兄弟,还是战友时的称呼,试图唤醒白烈阳的人性。


    但白烈阳唤了人进来,让把沈楫拖下去,直接开打。


    白莫忧已猜到沈楫应该是与白烈阳道不同不相为谋,分道扬镳了。


    两个人,一个正直至纯,一个十足的恶人,走到现在这一步理所当然。


    白莫忧忽觉手臂一疼,原来是被白烈阳抓的。


    他抓着她的手臂,问她:“你是怎么想到让他传话的?”


    白莫忧不想再给沈楫找麻烦,她说:“他迂腐,不变通,我只要拿着身孕者不受审不戴枷说事,他就愿意帮我了。”


    白烈阳审视着白莫忧,其实他不相信她说的,但他乐于见她如此。她总得开始学着讨他的欢心。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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