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下午,圆信住持从繁忙的丧仪事务里抽身,带着金宝露,和贾建军开了一场会议。


    出于某种原因,圆信住持并没有让贾思凡出席。


    “首先,因为我司员工处理问题不当,恶意中伤大宝鹫寺,对贵司造成的损失,我深感抱歉。”


    圆信住持及时表达了感谢和理解。双方对贾方玉带来的一系列损失达成了基本和解。贾建军表示,对S旅来说,该项目是其五年计划中非常看重的一环,今后也会在尊重大宝鹫寺的基础上继续寻求其他的合作可能。


    圆信住持也委婉地表示,和S旅合作共建是未来寺庙建设的重中之重,只是目前大宝鹫寺还在改革发展中,希望今后能继续和S旅共同探索合作可能。


    金宝露在这一通商业互吹中咂摸出点意思,换言之,就是这个项目我们先不谈了,走一步看一步吧。


    她刚要松一口气,却突然听得贾建军一句,“如果圆信住持同意,我想从您这里带走一个人,可不可以?”


    宝露浑身的汗毛倒竖起来,只听圆信住持说道,“我们向来是来去自如的地方,请自便。只是如果对方一心皈依,我们也没有强迫别人还俗的道理。”


    这显然是揣着明白装糊涂,贾建军心一横,索性捅破道,


    “我怎么听说,贾思凡还没有剃度?”


    “哦,原来您说的是思凡行者!”听到这话,圆信住持也不装了,“他虽然没有剃度,在我寺潜心修行也有不少时日了。如果他要下山,我们当然不会拦着。”


    “前提是他自己愿意。”


    他深深看了贾建军一眼,听到“自己愿意”四个字,对方明显气焰小了一半。他还要说什么,圆信住持双手合十,念了句阿弥陀佛,“大雄宝殿还有法事,容我先行一步。”


    “等等。”


    贾建军出声喝止,随即叫秘书取出一份发黄的文件袋,上面写着《借款协议》四个大字。


    “2014年,大宝鹫寺为援助临城三中体育设施改建,向S旅以合作建设款为由借款三百万元,原期十年之内付清。现在十年之期已到,我方财务多次催促,仍未收到款项。”


    他用手指关节叩了叩落款,“当时,鉴空住持就是在这里签字的。”


    圆信住持没想到贾建军这次有备而来,这是要和大宝鹫寺撕破脸了。


    隔着僧袍,金宝露能看见他的胸腔剧烈起伏,忍着怒气强笑道,“我当真以为你是来吊唁的。”


    “我是。”贾建军说着双手合十,念了句阿弥陀佛,“祝鉴空长老早登极乐。”


    “当年是你主动来找我们,提议联合出资,要让S旅的一部分资金走大宝鹫寺的渠道,间接援助三中。你当时来找鉴空长老谈事时,我也在现场,我是证人!”


    金宝露站在一旁静静听着,忽然明白了所有事。


    当年为了筹办三中游泳馆,金丝鹭先找的不是大宝鹫寺,而是S旅。作为本地的文体届名人,金丝鹭自年轻时就广交社会各界人士,就是自那时起认识的贾建军也未可知。


    在贾建军的建议下,金丝鹭找到大宝鹫寺,向当年还是住持的鉴空长老提议,由S旅以大宝鹫寺的名义支付大部分款项,寺内只要承担小部分的资金,就可以完成这项惠及万千临城学生的大功德。


    而贾建军当时提出的条件,如果她没猜错的话,就是让舒婷入职大宝鹫寺藏经阁资料馆。


    如此一来,他既可以瞒天过海完成捐献,又可以顺势完成舒婷对他的请求,了结这个麻烦的错误,一箭双雕。


    当时的鉴空长老,无论是出于某种迫切希望积攒功德的心愿,还是由于自小在寺中长大涉世未深,没能看清贾建军背后的算计,最终签下了这份协议。


    鉴空长老带着圆满功德去世,这份风险,却留给了现任的圆信住持。


    “如果不是因为你的要求,以大宝鹫寺当时的财力,我们为什么要找你借款捐赠?如果我们真的财政困难,我们大可以拒绝捐赠!”


    “你有证据吗?”贾建军不理会圆信住持涨红的脸,轻描淡写,“这份协议可是实打实的。”


    圆信住持没有理会,回头的瞬间,金宝露看见他方才红润气足的脸庞,面如死灰。


    如果不看贾建军的脸,仅仅听声音,会发现他和方玉几乎有着一样的声线。而在他的面容上,金宝露又能看到贾思凡的影子。


    这一家人在道貌岸然这条赛道上,可谓是一脉相承各有千秋。金宝露想,光凭贾思凡这点道行,拿什么和在商界学界摸爬滚打了三十年的父亲相比?


    三百万对现在的大宝鹫寺来说,并不是天文数字,如果对方凭着这一纸证据告上法庭,大宝鹫寺也能狠下心来断尾脱身。


    但大宝鹫寺真的会为了多年前和舒婷的一个约定,冒如此大的代价保护贾思凡吗?


    更何况,对贾建军来说,这份协议只是一个开始。


    首先是山下最近的三个停车场。


    这里原本是属于市政的公共资源,一直免费对市民和景区开放。一夜之间,突然出现物业公司买下停车场周边用地,以施工安全为由,禁止外来车辆进入。游客和大巴要停车,只能停在五公里之外的空地。


    其次是外包公司。


    包括刘队长的车队和李多杨的清洁团队在内,多个和大宝鹫寺有合作关系的外包公司都收到了S旅开出的高价长期合同,被总部要求临时从大宝鹫寺撤出。


    离鉴空长老的入塔仪式还有将近两周,各方都紧缺人手。在金宝露的极力斡旋之下,刘队长答应再多留一个星期,多杨更是为了宝露,宁愿交竞业违约金,也要从原公司辞职留在寺内。


    但重重压力之下,来自S旅的威胁仍在加码。


    在釜底抽薪这个方面,贾建军和贾方玉比起来,只有过之而无不及。


    到了四七之日,金宝露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圆信住持一早约见她,亲手给她泡了壶茶,切了块糕点:


    “宝露,我知道你和他要好,你去劝劝思凡吧。”


    见她不语,他又递过去一个白信封。


    “问问他,愿不愿意为了我们,离开大宝鹫寺。”


    第58章


    大雄宝殿。


    从事发那日起,金宝露只忙着法事接待保障,前狼后虎,大费周章。真正踏进灵堂和鉴空长老作别,已经是四七以后的事情了。


    这样想来,她甚至没有来得及见他最后一面,和他说一声谢谢。


    偌大的大雄宝殿内,白瓷罐置于台上,香烛环绕,丝丝檀香气味,萦绕于间。钟声再起,苍苍铜音自背后响彻,连绵不绝。


    金宝露找到蒲团坐下,双手合十,却一句阿弥陀佛也没有说。


    “谢谢你,在我人生中最走投无路的时候收留了我。”


    她还记得面试大宝鹫寺的那天,是他力保她入寺,才有了她的今日。十年前因他的无知签下的合同,现在也许会让大宝鹫寺重新面临万丈深渊,可她没有办法怪他,


    ——那是她成长道路上从来没有出现过的,一个宽厚的、会替她解围的父亲。


    她俯身下拜,再拜,三拜。


    这是她第二次送别亲近的人。


    她点燃一根线香,看着一缕淡烟悠悠向上飘去。


    金宝露站起身,熟悉的气息忽然出现。她没有回头,知道是他来了。


    贾思凡走到宝露身旁,和她并肩而立,却没有看她。


    “鉴空长老其实什么都知道。”


    她一怔,直直看向他,贾思凡的目光一直落在素白的瓷罐上,“他想让我们在一起。”


    像是海底的一场地震,余波缓慢而剧烈地袭来:“是因为他对舒老师有愧么?”


    “不是的。”贾思凡转过身,看着呆呆望着线香的宝露。


    “他从一开始就看清了。”


    “是我们太狡猾。”


    “是你,不是我。”金宝露订正道,“我一直堂堂正正,是你一直下不了决心。”


    这不是该在大雄宝殿,和穿着僧袍的贾思凡讨论的事。金宝露感到一阵强烈的罪恶感,即使获得了鉴空长老来自过去的首肯,脚下金砖,背后朱门,面前佛像的注视,头顶檀香的环绕,细密地一层层压住她,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金宝露转身便往外走,刚刚跨过门槛,她的手却被他拉住。


    隔着一道百年的木门槛,她在外面,他在里面。他说,“如果我现在下定决心了呢?”


    她定定看着他,却轻轻挣脱了手臂,


    “你知道贾建军回来了吧。”


    贾思凡面色微变,金宝露摇了摇头,“他这次是冲着你来的,不把你带回去誓不罢休。自从他来,我们的预订量下降了百分之八十。人手根本忙不过来,他还要继续提告...圆信住持跟我说,让我劝你离开大宝鹫寺。”


    他低头,沉吟道,“圆信住持一切都是为了寺里,他说的也没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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