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知道。”


    金宝露的心揪了起来,从兜里掏出白信封,“这是圆信住持让我给你的。”她拿出来,手伸在半空。


    贾思凡伸出手要拿过,却有一阵阻力仅仅拉着他,不愿松手。


    “我其实是一个很自私的人。明明知道只要你离开寺里就会恢复平静,我也一直想让你离开,穿着普通的T恤牛仔裤和我见面,像马路上随处可见的男女一样轧街、吵架、生活。我还想过如果你出去以后立刻找不到工作,我养你都行,反正我很会赚钱——”


    “不要养男人!男人都很蠢,不值得你花一分钱。”贾思凡打断道。


    金宝露忽然笑了,眼角有泪光闪过,“我知道!用的着你说。”


    她笑着眨了眨眼睛,努力把胸腔里那点奇怪的情绪控制住,


    “你留下来吧!我已经想好了!圆信住持那个人我知道,只要你向他开口,他绝对会保护你到底的。S旅那帮人我太熟了,和他们混在一起,你迟早会被吃干抹净。如果大宝鹫寺保不住,也有外面的景区请我过去,你什么都不用担心——”


    贾思凡握住她的肩膀,在大雄宝殿廊下无人的角落,紧紧拥住。


    信封掉落在地上。


    “不要再说你自私了,你从来都不是那样的人。”


    不知道是她的错觉还是,贾思凡的声音,比过去要厚实了许多。


    “我说过,你放心。不管发生什么事情,我都不会再逃避。贾建军是冲我来的,我会对寺里负责。”


    他顿了顿,


    “也会对你负责。”


    她的泪水已经在眼眶里打转,摇了摇头。挣开他的双臂,把地上的信封捡起来,死命塞给他,不知道是赌气还是真心话,


    “随便你吧,我不需要。”


    说完这句话,她却皱着眉头,露出一副连自己都无法理解的笑容。转身向宿舍走去。


    他拿过信封掂了掂,里面的钱,够他在全国任何一个地方生活至少三个月。


    他知道,金宝露已经把最后的选择权留给了他。


    这天午后,贾思凡去了一趟住持办公室。


    当天晚上,他穿着一身灰色行者僧衣出现在贾建军的精舍房间里,把那支精心清理过的皇家橡树还给他。


    贾建军挡住他递过来的手,让他收回去。


    “我从来没有想过要怪你。说实话,你拿走表的时候,我其实很高兴。”


    他真是哭笑不得,今天怎么所有人都要给他塞钱?难不成他连天的法事居然漫到隔壁运城关帝庙,连财神爷都眷顾他?


    “我当小偷,算是继承你的血脉吗?”


    贾建军笑了笑,向后靠在椅上,双手放在两边,无比自然,“这怎么能算偷呢?我的东西,自然也是你的东西。你拿走,正说明你没有把我当外人。”


    仍然是句句温柔,却没有一句话可以让他挣脱。


    他站了起来,大声道:“为什么一定是我?贾方玉在任何方面都远远超过我。让他继承你的衣钵,没有人会有意见。”


    “你不知道,人老了,看着自己的孩子长大却无法相认,是件多么痛苦的事情!”贾建军脸上沟壑纵横,眉头紧皱,不容他有半分插话之隙,


    “思凡。我不愿意让你一生都背上私生子的身份,被人在背后戳断脊梁!”


    “那只是你一厢情愿。我根本就不需要你的认可!”


    他也涨红了脸,


    “你永远都是这样吗?自私任性,为了自己一时兴起,折磨所有被你无端卷入身边的人。从我母亲,再到鉴空长老、方玉...如果你真的尊重我,就放手让我去过我想过的人生,你放过我吧!”


    他的语气已经近乎于恳求,而贾建军的声音更情切:“思凡,你不知道我为你做了多少事!这么多年,我为了带你认祖归宗做过多少事情,你要是知道了一定不会这么说——”


    就算是任性,也要有个度吧?贾建军不理解,真的会有人不在乎自己的身份吗?就算是幼年造成过伤害,在他亲身来道歉的当下也会和解的,他可是贾建军啊!


    他收起刚才的恳切,换上一副冷静的表情,神态显然比刚才更加游刃有余,


    “贾思凡,你真的以为,当年进三中是靠你自己考上的吗?你觉得大宝鹫寺陷入今天的困境,和你没有一点干系吗?”


    贾思凡愣住了。


    贾建军是极优秀的谈判家,见状按住不动,继续攻击,掏出一张名片,翻过来,正是金宝露的名字。


    “是因为她吗?我可以让她重回一线,也可以断送她在这个行业的生涯。你想看到什么样的结果呢?”


    贾思凡忽然笑了。


    他忽然觉得自己有他一半的血脉也不失为一件坏事,起码到了这样的时候,他能够清楚地看穿他的意图,


    然后,一举击破,


    “就算我出家,你也无所谓吗?”


    第59章


    “原来是这样。”


    贾建军叹了口气,微笑中带着苦涩,“所以一开始才要上山进寺。”


    贾思凡脸色平静,没有任何表情,“就算买下一整个大宝鹫寺,你也没办法强迫我还俗。”


    贾建军心里一动,仍然不肯放弃,语气更见焦灼,“伤敌八百,自损一千,值得么?方玉就不会做这样的事。”


    这么些年来,舒婷不是他犯的第一个错误,也不是最后一个。他不觉得自己是触犯了多么深的天条,他做事从来善始善终,对任何人都是如此,因此没有什么可挂怀的。但舒婷不一样。


    最好的白月光,是已经死去的白月光。


    在火灾的那一夜,他生出了无尽的爱恋和悔恨,分不清哪一个先来,或是同时产生的。两种情绪互相纠缠疯涨,像藤蔓一样缠绕无尽,他居然为此狠下心来真正离婚,但这还不够,远远不够。


    他要把没能给舒婷的愧疚全部弥补给贾思凡。贾思凡天生质朴,他就给他无尽的物质享受,他和贾方玉起了矛盾,他宁愿把天平无尽地向小儿子那一边倾斜,哪怕贾方玉已经恨得眼睛发红。


    “所以他适合做您的儿子,我不是。”


    “你不必要这样恨我,我和你母亲的恩怨,和你是无关的。”


    “我宁愿我从来都没有出生过,她会有更好的人生。”


    贾建军的心一下抽紧了。


    和方致薇离婚的那一年,贾方玉刚刚大学毕业。得知这个消息,在国外刷爆了他三张信用卡,喝得酩酊大醉,宣布和他老死不相往来——


    才在乐园一线岗干了没两天,就跑回S旅上班了。


    无论从哪个方面看,思凡都是一个更好的接班人。但这个人,不愿意做他的孩子。


    他的目光落在面前的名片上。放下狠话的贾思凡,没有在看他,眼神停留在那张名片的三个字:金宝露。


    “是因为她吗?”


    贾思凡没有再接话。


    贾思凡要举行剃度仪式的消息传来时,金宝露正在藏经阁擦金经佛像的玻璃展示柜。后勤部人手不足,连她也要被拉来充公。


    听到这个消息,她没有任何反应,只说一句,“好,我知道了。”


    圆信住持是亲自跑到藏经阁向她宣布这一消息的,推了推镜片,一副深思熟虑的样子,“思凡看来是要和他父亲斗到底了。”


    金宝露擦完左侧面,又擦右侧面,五面玻璃给她擦的锃光瓦亮,她还卯足了劲往上喷玻璃水。


    圆信住持见她不吭声,还以为她没听见,“这下好了,我劝了他那么多次剃度,他不听,我要他走的时候他倒要剃度了。真就是专门来气我的!”


    “这样不好么?有法条规定,任何人不能强迫他人还俗。今后如果S旅再要挟我们,我们就可以拿录音反告了。”


    她停下身,从胸口袋里抽出录音笔,点击回放,贾建军的声音汩汩流出:“如果圆信住持同意,我想从您这里带走一个人,可不可以?”


    她把录音笔递给圆信住持,“您先拿着,我这里还有备份,需要的时候随时都能用。”


    “真不愧是鉴空长老亲自甄选的人才!”圆信住持接过录音笔,大喜过望,自己又拿来听了好几遍,忽然皱起眉头。


    “光凭这个证据就能和S旅抗衡吗?做了这么多事,如果到最后只是为了劝一个儿子回家,未免有点太费周折了,宝露,你怎么看?”


    他带着期冀的目光,迎来的却是她的沉默。


    “我不知道,我先回去了。”


    金宝露把抹布扔进拖把桶里,背着毛巾,一个人领着水桶走下了台阶。


    半桶水晃荡来晃荡去,惹得她心烦,一不留神,水桶倒在石阶上,污水顺着抹布流下,漫过一层又一层台阶。


    明明是她让贾思凡留下来的,是她亲口说的,她不应该有任何期待,从一开始就不应该有。是她自己亲口和鉴空长老说的,“我完全没有恋爱的需求,一点儿也没有。”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