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尊严是自食其力。”


    贾思凡从梦中醒来,已经是六月了,满屋满山的蝉鸣,响得亮而激烈。


    他忽然想起来,自食其力的意思是,不再被谁的儿子的身份所绑架,他可以做他自己了。


    可是我要怎么做呢?


    我要流多少眼泪,才能真正不忘记你呢?


    你走以后,我露水般的人生,到底该去怨恨谁呢?


    贾思凡最终还是没来得及送鉴空长老走完最后一程。鉴空长老圆寂后,圆信住持顶着浓浓的黑眼圈回到寺里,给贾思凡带了一句话,只有三个字:


    “他说,不用怨。”


    收到贾思凡的短信,金宝露昼夜兼行,在迪士尼园区内买好了机票,当晚就飞回大宝鹫寺。


    鉴空长老作为得道高僧,是寺内重要的“非物质文化遗产”,自满70岁以来,就率先设立行动代号“舍利子”,以伦敦桥行动为榜样,提前策划了不亚于英国女王伊丽莎白二世倒下后各处各所的行动章程。


    高僧圆寂,各寺禅俗略有不同。但总体仍是以七七四十九天为限,由寺内僧人法事相送。第一步就要闭园一日彻底清扫。头七日是寺内弟子颂《地藏经》,三七时召开水陆道场,全国各地僧人及信众前来相送,及至七七方由入塔供奉。


    一刻也来不及悲伤,金宝露直接投入到密集的工作当中。虽然闭园一天,但从三七之日开始,大宝鹫寺就要承担来自全国各地的超高客流量。


    这其中,大多数是对寺庙环境有着极高要求的僧众,其余信众也多半选择全天候在寺内祈祷,更别提随机刷新的文旅局领导和旅游公司相关人员,简直就是一次对大宝鹫寺接待能力的终极考核。


    这段时日,寺内上下只看到一个身量小小的女生,穿一身白色工作服,蝴蝶一样在寺内各处奔波游荡,无处不在,无事不晓。


    金宝露觉得自己早就脱离了文旅策划的范畴,她是皇后御下的首席宫女,内务府的总管太监。拍<a href=tuijian/gongdou/ target=_blank >宫斗</a>剧的时候为什么只拍后妃皇子们婚丧嫁娶的场面啊?根本没有人说过策划典仪背后全是苦力啊!


    她每天早上起来,和多杨、净慈分配了每日的任务。清扫组工时翻倍,禅院食堂从早到晚供应自助餐点。而她负责圆信住持顾及不到的人员接待,从车队安排,到住宿分配,重要嘉宾的引导、介绍,还要高强度社交。


    这么一日转下来,能在12点前挨到枕头,已经要山呼万岁,哪里还有时间分出一丁点儿的心力伤感。


    宝露有时候望着香烟阵阵的大雄宝殿,听僧人齐颂的《地藏经》,心里竟然平静到没有一点感觉。她想,已经很久没有见到贾思凡了。但比起贾思凡来说她又是幸运的,他比她更难过,却不能像她一样用琐事填满空虚。


    只是这样的时候, 她也没有办法陪在他身边。


    因为鉴空长老的事,贾思凡原定向圆信住持坦白的事又推迟了。


    他害怕夜长梦多,金宝露说不用急,反正圆信住持一时半会也没空听。


    圆信住持事务繁忙,情绪也不太稳定,每天只有早会的时候会拨冗前来十分钟,听完安排就走。金宝露接下了大部分统筹的工作。


    他每日来的时间越来越少,然而需要做决策的事情却越来越多。打电话是根本不可能的事,又不能跑去法事中间请他定夺。问题到了亟待解决的程度,她也只能硬着头皮自己做决定。


    但事情堆多了,难免不犯错。


    晋北法华寺的圆明住持原定的中午十二点到达临城高铁站,早上临时给大宝鹫寺发了消息,说闹肚子这一班车赶不上了,要下午两点才到。金宝露直接听成第二天凌晨两点,圆明住持一个人在高铁站等了三小时没见到人,直接自己打车来大宝鹫寺了。


    “鉴空长老不在了,你就连我的话也不听了是吗!”


    她连忙解释,委屈从胸腔已经漫到鼻子里,“不是这样的住持,我真的没看见!”


    “没了长老,你们就都要走了,是不是?”


    她心里一愣,谁说要走的事情了?还没等反应过来,看见圆信住持单手捂住两眼,明明已经堵住,眼泪还是从大拇指和小拇指处落下来。


    她之前觉得,都已经做到住持之位了,看破生死,迎来送往不过是寻常事。


    住持也是人。斩断七情六欲,从来都是传说。


    好在圆明住持心宽体胖,个性也憨厚,笑着说不碍事,这次打车还拼到了十年没见的圆成师弟,两人天南地北聊得好不自在。到了大宝鹫寺,才知道什么叫今非昔比了。


    又说法华寺最近也想做文旅升级,随即摸了张名片出来,问宝露,“有没有兴趣来大同看看?”


    一开始,她受宠若惊,认为这是对方对大宝鹫寺接待能力的认可。但过了两天,她积累的名片竟然也有小小一叠,橄榄枝长成花冠,开出了小小的白色的花。是对她的奖赏。


    直到三七的最后一日,寺里缺人手,她去大雄宝殿送长柱香。香送到,一个文质彬彬的男人向她问路,要去看千钵殿。


    他戴一只金框眼镜,不怒自威,她看他的眉目硬朗,像某个见过的人,可忽然感到一阵冷寒,


    “我听过你的名字了,有兴趣和我聊聊吗?”


    她抬眼,来人的名牌就那么明晃晃地映入眼帘。


    S旅集团董事长,总经理,京大荣誉教授,贾建军。


    第57章


    “你是我儿子喜欢的人吧。”


    鉴空长老圆寂,各行各业代表云集,作为之前和大宝鹫寺谈过合同,又一直有收购意向的公司,S旅的负责人出现是早晚的事。只是金宝露没想到,来人竟不是此前一直负责项目的贾方玉,


    这也是S旅释放出的另一个信号,贾方玉已经被排除出项目之外,由董事长亲自出面,以向大宝鹫寺示好。


    烟从青铜香炉升起来,眼前男人的面容溶在白雾里,只有声音透过烟雾弥散过来,令人目眩。这是贾方玉拼命想要追逐的人,贾思凡无论如何也要逃离的人。


    金宝露接过名片,答应也不是,不答应也不是。


    沉吟半刻,她朗声道,“我是S旅的文旅部负责人,我叫金宝露。”


    贾建军点点头,未置可否,只笑道,“我儿子给你添麻烦了。”


    他的脾性和贾方玉显然大相径庭,但他越是泰然,金宝露反而更感到一阵压迫感。至于他口中的“儿子”,金宝露摸不清他说的到底是贾方玉,还是贾思凡,只能挠挠头,换了一副工作人员的标准笑容:


    “我带您去千钵殿。”


    贾建军倒是不恼,跟着他一节节走上阶梯。金宝露一路无话,而他像是要刻意找什么话题一样,忽然开口,“你和老二从小关系就好,早在游泳队的时候就老在一块。那年省赛,你还特意为了他去找裁判申诉,真是个好孩子。”


    宝露在前面走着,心里一阵不快,贾建军既然是作为S旅代表来到大宝鹫寺,明明已经和他说了自己是文旅部的负责人,嘴上还一口一个“你和思凡”,这是把她当什么了?


    然而这位毕竟是大客户大老板,再怎么腹诽,宝露还是笑容满面:“贾总过誉了。”


    “你是不是觉得我老是在提思凡?你要体谅一下我,单亲家庭的父母不容易的,多少年也见不着孩子一次。”


    是吗,所以你就放任朋友在省级联赛上吹黑哨陷害自己儿子?


    金宝露在心里冷笑,“没有,可怜天下父母心呀。”


    “是呀,”贾建军笑道,“十年前为了他考进三中游泳队,我费了多少工夫!三中当年的游泳馆,就是我投资建的。”


    “三中的游泳馆,不是大宝鹫寺投资兴建的吗?”她一惊,话自然而然说出口,连自己都吓了一跳。


    “没错,多亏你外婆牵线。”


    轻轻放出一个惊天爆料后,贾建军像个没事人一样,径直朝千钵殿走去,“这么快就到了,多谢你呀,宝露。”


    金宝露愣在原地,呆呆地看着男人在自己面前走远。“不用谢,回见。”


    她对贾建军几乎一无所知,这个人却早在十年前就参与了她的人生。


    如果他的话属实,那么从三中、到S旅、再到大宝鹫寺——不知道是歪打正着,还是命中注定,她的人生简直一刻也没有从他的手心逃离过!


    而她甚至只是贾建军挽回儿子路上偶然打造的副产品。如果她在一部男频文系统里,那她就是一个小的不能再小的炮灰!


    她简直快疯掉了,明明是个配角,为什么要承担这么多火力啊!


    在不远处,她看到了一双眼睛。


    贾思凡刚刚从一场法事中解放出来,才从千钵殿走出来两步,就看见了贾建军和金宝露。他快步从贾建军的可视范围内走开,眼睛却一刻也没有从宝露身上离开过。


    四目相对的瞬间,她感到一阵荒谬的无力。


    他还没有来得及找到真正的自我,就要被迫面对来自过去的围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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