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游客在禅院住宿后被紧急送入医院”


    “大宝鹫寺 毒民宿?”


    “受害者至今在医院昏迷未醒”


    营销号不断疯转,话题总阅读量已经过了五万,已经比过去三个月总游客人数还要多。


    词条内首图是一张诊断书,写着食物中毒和植物神经紊乱。右下角医院名称落款,“临城县人民中心医院”赫然在目。


    为保护隐私起见,病人名字被打了厚码。


    她的心一下吊起来,不敢往后看。


    第二张图,是带了日期的酒店行程单,她比对了时期,那段时日里,除了贾方玉和胡玉玲,再无其他客人。


    营销号里通稿写,“天塌了!没想到资本的手已经伸向了佛寺里!两个游客入住临城大宝鹫寺民宿,原订四天,第二天就被要求强制转到山下酒店,住客更是在第三天因为食物中毒被送进医院!”


    金宝露看第一句就想把文章删了。一条条看下去,底下的评论更是不堪入目。


    S旅为了维持话题热度,不断新增营销号和水军流量,一整个文旅部加法务组全天候举报删评,仍旧是杯水车薪。


    “金主管,怕不是你朋友...”


    小陈话说到一半停住,金宝露浑似没听见,整个人肉眼可见地灰败下去,像一张纸,揉皱了,怎么也摊不平。


    “先别急着删评,保留好数据,去把他们的行程单、投诉记录、消防整改报告都调出来,我打电话给山下医院。”


    坐以待毙,不是金宝露的处世之道。


    时墨者东郭先生将北适中山以干仕,策蹇驴、囊图书,夙行失道,望尘惊悸。狼奄至。


    胡玉玲再打电话来,她没有接。


    圆信住持从医院紧急赶回来,数日没有洗漱,换了套干净衣服就开了会议室,贾方玉早早等在门口,要居上座。胡玉玲大病初愈,脸色苍白,抱着文件等在一旁,一言不发。


    澄清消息发出去,舆论再起,说行程单和投诉记录只能证明驱逐行为属实,大宝鹫寺明知有消防隐患不整改,是罪加一等,死不认罪。


    食物中毒的病历单还在那,宝露打给山下医院多次,电话永远不通。


    一天不到,她着急上火,嘴角长了个大泡,一碰也不敢碰,火辣辣地生疼。


    事情已经闹大,和平解决几乎不可能,大宝鹫寺和S旅之间必有一败,但会是下重金求胜的S旅,还是舆论处在下风的大宝鹫寺?


    圆信住持信步入座,问宝露,“思凡呢?叫他也来。”


    金宝露摇摇头,身后小沙弥补道,“思凡行者一早出去了,到现在还没回来。”


    圆信住持蹙眉,板着脸道,“这个时候化什么缘呢,没事找事!”


    贾思凡不在,贾方玉却在,此时更是春风化雨,面容和煦,“住持,人活着,不能把路给走窄了。条条大路通罗马,但路和路之间也有不同。”


    圆信住持闭上眼睛,只当没听见,转头小声向宝露低语,“你听过东郭先生与狼的故事吗?”


    金宝露看了看手机上一条消息。表情微动,未置可否。


    “经过S旅研究判断,考虑到大宝鹫寺舆情过后声誉受损,未来公关费用预算上升,鉴于这种考量,我们重新提出报价。”


    “玉玲,把PPT打开。”


    “玉玲?”


    当着众人的面,胡玉玲缓缓站起来,面向贾方玉,怯生生道,


    “方总,我想要回我的工伤赔偿。”


    “什么?”


    “我说,我要拿回我该得的工伤赔偿!”


    金宝露低头在圆信住持耳边,小声说,“但我不是东郭先生,她才是。”


    胡玉玲打开录音笔,放在会议长桌中间,方玉伸手去挡,却被她截住,一手隔开,


    “所有材料我都已经整理好,已经以我的名义上传到网上。如果您不答应审批赔偿,我会直接申请劳动仲裁。”


    她发给金宝露的短信上写,


    “好久没回上海了,等我好了,我带你去迪士尼。”


    贾方玉还在惊愕之中,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试图力挽狂澜,“病历上白纸黑字写的是食物中毒,首先要向商家问责,其次才是劳务纠纷,你还分不清主次么——”


    会议室的门一阵急响。贾思凡气喘吁吁跑进来,把一张新的诊断书拍到桌子上,“急性阑尾炎,因压力过大和劳累引起....”,另附一张解释证明,是医院出具的,“经调查,实习医生在录入病历中出现错误...”


    “我打了几百通电话都没人接,你是怎么——”


    贾思凡擦了擦汗,一双眼直直看向长桌的另一边,却是云淡风轻,


    “精诚所至,金石为开。”


    宝露顺着他的眼睛看向方玉,终于知道,他体内那团挥之不去的火焰来自于哪里。


    为了和他内心的阴影作斗争,无论要付出多大的代价,哪怕要下跪、恳求,他都肯做。


    她后来才知道,是有心人把贾思凡在县医院下跪的事汇报给了贾建军,报告才成功撤回。


    “方玉这人,心还是太急。”


    为了弥补一个儿子,他选择撤回另一个儿子。让贾方玉离开大宝鹫寺项目,在S旅内部发公开信,为造成公司舆论损伤道歉。


    同时安抚胡玉玲,给予全额工伤赔偿款,附加三个月工资等职的精神损失费。


    有了县医院开的诊断书证明,加上受害者本人出面发声。舆论局势瞬间反转,从“大宝鹫寺 毒民宿”,到“S旅压榨员工 毒企业”。


    S旅毕竟家大业大,爆出这样的事,声量比大宝鹫寺大得多,然而终究也是渐渐归于平淡。好像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尘埃落定。贾方玉走后,胡玉玲很快走完离职流程。六月初,两人真的飞回了上海。


    传说,人在接近幸福的时候最幸福。旋转飞船上,她把控制杆推得飞快,宁可快快飞上天去,永远睥睨游乐园一切烟火人杂,飞船居高不下,转了一圈又一圈。


    她放下手柄,不知道为什么,心里怅然若失。


    事情妥善解决,各归各位。她却觉得自己忘了一件事,很重要的一件事。


    下了飞船,胡玉玲去买西班牙油条,她临街而坐,有消息从手机顶端冒出来,一个气泡推送。


    她点开,气泡就在阳光下破裂了。


    是贾思凡发来的,


    “鉴空长老去世,速归。”


    第56章


    “思凡?”


    男孩听到声音,回过头望。


    十一月底,深秋。男孩提一只26寸日默瓦行李箱,哼哧哼哧,终于爬过大宝鹫寺山门最后一级台阶。


    他穿一件深色套头衫,脚蹬一双AJ,从领子里翻出只十字架纯银吊坠,站在沉静肃穆的观音殿前,格格不入。


    他看了看自己的名贵手表,正好是下午四点,距离他偷拿亲生父亲的皇家橡树离家出走,已经过了整整十二个小时。


    从运城盐湖机场出来,他下意识坐上了开往临城的大巴,上了车才想起来,舒婷那套房子早卖了,房款打到他的卡里供他读书生活,是他妈妈的遗愿。


    即使签了放弃监护权同意书,舒婷到最后还铆足一股劲,要留给他一份底气。


    他初到那个家,由简入奢,很是花天酒地了一阵子,后来矛盾渐深,他不愿再花家里钱,于是不再添置身外之物。吃穿用度,皆从母亲遗产中来。


    下决心要走的时候,却鬼使神差溜到贾建军房间,趁其不在,拉开了他的抽屉。


    那块尺寸明显不符合的表套在他手上来回晃荡,弄得他手背有些发痒。


    “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


    时隔多年的重逢,鉴空长老对贾思凡说的开场白,竟然是六祖惠能的这句禅诗。


    贾思凡不解其意,只是下意识地把戴了手表的手藏到背后,“好久不见,长老。”


    “好久不见,你过得还好吗,思凡。”


    他知道他和大宝鹫寺还有一段理不清的血海深仇,但也许是他贱吧,不然怎么听到这一句话,竟然没来由地一阵鼻酸。他借着这点眼泪直接跪倒在鉴空长老面前,请您让我留在这里吧,我想要一份有尊严的生活。


    鉴空长老没有回答,反问他,“什么是尊严?”


    贾思凡答不上来。高级写字楼,免费班车和三餐,十三月工资带奖金,和国内外大师谈笑风生,在鉴空长老面前,显然都不是正确答案。


    他放下行李箱。把那块表取下来,一齐都锁进了柜子。换上僧袍,接过破抹布,一道一道,把千钵殿的千座佛像擦得洁净光亮。


    他并没有如愿为他母亲复仇,因为根本无仇可复。他也没有上岸高薪大厂或者拿到编制,但那天他在禅院食堂吃了很多饭,多到他自己都害怕。


    成为行者是包食包宿的,每月还有津贴。


    他吃自己挣来的饭,做自己认为对的事,他变得能答得上那个问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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