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能给金醍醐这个机会,让她把自己的心情当成个球踢,高兴时抱来,随心情一脚踢开,她的自尊心告诉她想都别想,要她去参加她父母婚礼?做梦!


    她当即在手机上打开了excel,把金醍醐能接触到的所有殡仪馆挨个列了出来,不就是排查吗,老娘有的是耐心跟你耗!


    从临城列到侯马,再到金丝鹭的农村老家,写到汾河大桥的时候,金宝露愣了愣神:不会这么离谱吧?


    正想着,大巴却到站了。


    她收起手机,一步步爬上山门,远远的,却看见贾思凡站在门口等她。


    “我有事要和你说,给我两分钟。”


    “我赶着去开会,没空和你聊。”她避过他,扭头朝着精舍的方向走。心里却也在暗暗自责,自己是不是做得太过了?要发泄情绪也该有个限度。


    可下一秒,贾思凡却抓住了她,“我是认真的。”


    她下意识地抽开,他却跟了一句,“你知道金醍醐阿姨半年前来过寺里吗?”


    金宝露一下立住,停在原地,“你说什么?”


    贾思凡拉过她,找到一处僻静之所,小声道,“你来寺里两个月前,金阿姨来寺里做过一场法事。那会我下山去了。这几日协助寺务部整理资料,才看见的。”


    “她怎么忽然来这里做法事?”


    “我也纳闷,想着会不会和金教练有关,才来问你。”他言辞恳切,倒显得她自作多情起来。金宝露想了想,得出结论,


    “恐怕是有的。”


    这次临时会议,金宝露全程如坐针毡。倒不是因为圆信住持全程都在给她加码,说什么宠物法事策划极大提升了大宝鹫寺知名度,但法事太多做不过来,人手又招不全,只好让宝露先撤下地广,重新换方向提宣传方案,最好能既提升游客量,又能减轻寺务部负担。


    金宝露没心思反驳他这种又要马儿跑又要马儿不吃草的反常识言论,一心在想金醍醐造访大宝鹫寺到底有何用意。难道她一直和大宝鹫寺有联系,才派出杜若水来寺里蹲守她叫她去婚礼?


    如果是这样,那真是好大的一盘棋......“宝露,那就说好了下周出一版新方案了?”


    “好——嗯?!”


    回过神来,圆信住持已经把一大捆资料摆在她面前。一看座下几个部门负责人已经开始做后续推进计划了,她这才反应过来——


    果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


    这一次,计划书比想象中难写,因为她完全无法集中,写了改,改了写,忙忙碌碌三天过去,一看文档只有个开题。


    这一天又是浑浑噩噩到深夜,她翻回原先的服务条例看宠物法事的例行流程,里面有一条,写着“事主可在法事后,将遗骨遗物一并存入大宝鹫寺藏灵阁代为保管。”


    她心里一跳。她扫过七天藏灵阁,如果金丝鹭真在那里,怎么样都能看见了。可事到如今,她总要亲眼去确认一次才放心。


    她发消息给贾思凡,“带上夜行衣到藏灵阁来,别问为什么。”


    贾思凡倒是听话,准时准点在观音殿后刷新,带了一身夜行衣给她,“我这可不是为了你,是为了金教练,做人总得有点良心。”


    她接过衣服套上,“谁问你了?”


    他伸手按住她,“我说的是你!做人总得有点良心。”


    金宝露心虚,挣开他跑进了藏灵阁。


    藏灵阁原本一日一扫,最近寺务部事务繁多,改成三日一扫,比起原来是要呛了些。


    今时不同往日,她这次倒是不敢怠慢。怀着敬畏之心,仔仔细细把上下都打扫了一遍,又特意在陈立的灯前添足了火油。


    可无论两人怎么看,怎么找,都没有金丝鹭一丝一毫的影子。


    金宝露早就料到这节,金醍醐既然要难为她,如何能让她一下就找到?她一把扯下头套,走到殿门外,打开手机继续写表格。


    不在藏灵阁又有什么关系,这样一一排查下去,总有一天会找到的。


    还没写几个字,手机却忽然被贾思凡收走。


    她伸手要夺,却撞上他的表情冷峻,不容置疑,


    “宝露,你和金阿姨之间到底怎么了?”


    “这和你没关系。”


    “这不是没关系。”贾思凡重复,“你是因为她才拒绝我么?”


    手机屏幕的灯光淡淡映在他脸上,黑眼圈和颧骨都醒目,她这才意识到他要和她说的是什么。工作、家庭和感情,她一样都躲不过,这第三道压力,终于结结实实,落在她头上。


    第45章


    “因为金阿姨离开了你,所以你怀疑这个世界上所有人都会离开你,都会骗你。你敢说出感情却不敢承担做选择的重量,因为你既渴望得到爱又怕失去爱。”


    贾思凡一口气说完,见宝露没有回应,又补充了一句,“不是吗?”


    金宝露看向别处,轻笑道,“大宝鹫寺的行者还兼职做心理医生么?”


    “别装傻,”贾思凡长叹一口气,“其实你自己都知道。”


    她忽然想起在伦敦时约会过的那几个对象,当时要和他们其中的某一个在一起就好了。起码那几个人是真的和她素昧平生。


    在他面前,就算撒谎也会暴露另一层真心。


    她沉默。贾思凡却在她面前自顾自刷起她的手机,她心里一慌,手机里还存着那张excel表格里面的殡仪馆清单,着急伸手去拿,他却锁屏直接递给她,“记住了,周末我去找。”


    “关你什么事?这是我的家人!”


    “也是我的恩人。”贾思凡斩钉截铁,“你不是一直怨我没有在金教练的葬礼上出现么?”


    “这就算是我的赎罪吧。”


    “你并不欠她什么。”金宝露很快地回答他,“你为她诵了经、奉了烛,你已经做的比大多数人都要好——”


    “不是对她的赎罪,是对你。”


    她的眼睛忽然抬起,烛光清晰地反映在她的瞳孔里。


    “那个时候,如果有人陪在你身边就好了。”


    他不提还好,这下她瞬间气不打一处来。她最需要人陪伴的时候他没出现,现在倒是来向她忏悔了?贾思凡有苦衷,她明白。可是这个世界上存在只要道歉就能弥补过去伤痕的事吗吗?


    也许错过了就是错过了。


    他认真的看着她,“你总要给人一个赎罪的机会。”


    金宝露认真思考着这句话,还没等她回复,他却像得了默许一般,自顾自地计划起来,“就当你是答应了。等我找到,一定第一时间和你说。”说罢向她轻轻一拜,转身离去。


    她默默看着对方的身影,脑子里反复回放那一句话。


    “总要给人一个赎罪的机会。”


    是日周末,她早早起床,换了一身浅色无袖旗袍,难得画了一个大全妆,搭早上八点的车去了临城。


    长青酒店是一家老牌饭店,装潢半新不旧,门面也不大,但格调档次都是在的。金醍醐和杜若水包了一座宴会厅,毕竟不是第一次办,只摆了十来桌,可排场装潢一点不含糊。


    从大门处一路红毯迎宾,到了会厅前更加夸张,足足用几千朵鲜花堆了一排两米高的大拱门。


    金宝露一看便知这是杜若水的手笔。他花钱哄人惯了,不管什么都要大、要贵、要气派,多少人栽就栽在这海市蜃楼里,以为钱堆出来的景观就是真爱。


    想不到金醍醐一生要上他两次当,金宝露想想都要气炸。


    迎宾处账房操一口侯马乡音,“报名字,礼金放在这里。”


    她掏出一只红包,里面整整齐齐摞了小一沓纸币,她和双亲确实没亲密到主家的地步,既然如此,摆正心态,当作参加亲戚婚礼便是。


    走出两步,便见金醍醐一身龙凤褂,金饰缠头,满面春风,正和杜若水站在一处迎宾,见了她来,又惊又喜,忙招呼她过来,“我还以为你不来了。”


    还没等宝露开口,杜若水直接把她拉到二人中央,“来了就好,来,跟着爸爸妈妈一块给来宾道谢。”


    “道什么谢啊?”


    话音未落,金宝露才注意到站在一旁的杜金超和杜金然,两个都是穿戴整齐,面色一个比一个难看。


    杜若水今天势头一片大好,谁的心情都影响不到他,苹果肌鼓起,笑容一致对外,


    “李总、赵总!来啦!是了,这是我家老大!哎呀,亲生的么!还能是咋!我们这是原装的——那句话叫啥来着,原生家庭嘛!”


    他张罗着推金宝露的后背出去社交,宝露碍于有求于人,不得不换上一张笑脸庞,假惺惺演一出父慈女孝,“李叔、赵叔,欢迎欢迎...”


    好容易捱过迎宾阶段,金宝露这厢恶心到植物神经紊乱,回头见金醍醐正鸣鼓收兵,提起裙摆要准备上台。


    难得的机会,她立刻冲上前去,低声道,“你答应我的事呢?你到底把骨灰放哪儿了?”


    金醍醐神色骤变,“大喜的日子,你非要说晦气话咒我是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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