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你答应我的,你说我来婚礼就会告诉我——”
眼见着化妆师来催,金醍醐神色不耐烦,挣开金宝露,“你想想清楚,我哪句话说过是我放的?你自己愿意来就来,又不是我们逼你的!”
金醍醐说罢提起裙子,跟着化妆师走回休息室,金宝露脑袋“嗡”地一声,睚眦欲裂。正要冲上去,身后却有一股力量,紧紧按住她。
杜若水在她耳边低语,“大喜日子,不要惹你妈妈生气,等婚礼结束,再慢慢跟你详谈。”
杜若水比金醍醐力道大得多,加之周围人眼神纷纷递过来,金宝露死命反抗,却牢牢不得动弹。只得先应下来,杜若水这才松了手。
过不多时,宴会厅里,灯光骤暗,一道射光直直打到门口,众人屏息凝神,弦乐四重奏开始拉俗地不能再俗的《梦中的婚礼》,两人高的门缓缓拉开。金醍醐换了一身白纱,手捧马蹄莲,缓步向舞台中央走来。
宾客举起手机纷纷开始拍照,她听见有人在饭桌上议论纷纷,但都被主持人的台词盖过了:
“今天,金小姐和杜先生,选择重新牵手,向彼此确认他们相爱的誓言。问世间情为何物,只教生死相许...”
金宝露第一次坐婚礼主桌上,除了金超金然,一个人都不认识。一手扶额,一手给自己倒了杯红酒,两三口喝干,嘀咕着,“这谁写的词儿啊,酸死了。”
杜若水抓着张演讲稿,手和声音都颤抖,“亲爱的,对不起。前半生我们走散,往后余生,我一定不让你吃一点苦!”
不行,她实在是看不下去了。
说什么等婚礼结束才告诉她骨灰的下落,金宝露要还信这种鬼话,她就是疯子!活该被骗!
金宝露一把扯下胸花,趁着台上发言,大步走到门前,临走,她回望了金醍醐一眼,她脸上有热泪盈眶,说,“我等这句话,等了太久太久了。”
到底是在等杜若水,还是等那一句对不起,金醍醐分得清么?
金宝露合上了大门。
四下无人,她走到前厅礼宾处,叫账房先生,“你好,姓名金宝露,我要把我的礼金拿回来。”
“拿回来?”账房先生推了推眼镜,“哪有把礼金拿回来的道理,这关系还咋处呀?”
“没关系,你大可以把我的名字从账本里划掉。”
账房先生板个脸,从现金盒子里取了一沓现金,递给她,小声道,“出这种事,我咋跟主家说么!”
金宝露充耳不闻,把现金一张一张数好,放进信封里,捧在自己心口,
“对不起,金宝露,让你受委屈了。”
随后,她快步走出了酒店大门。
她看过的一部电影里说,“总要有人跟你说句对不起。”也许她跋山涉水来参加婚礼,只是为了听到来自父母的一句抱歉,但假如没有人会说,你可以自己对自己说。
她顺手接起电话,心情一片大好,“喂,是我,你知道我刚刚做了什么吗?”
电话那头,贾思凡的声音异常冷静,“宝露,你先别激动,你听我说。”
“金教练的骨灰,刚刚找到了。”
第46章
初夏,银杏又青,苍松翠柏一棵棵环绕大宝鹫寺,绿意盎然。土砖扬起飞尘一片,所到之处,李多杨迷了眼,杵下扫帚表示抗议,待看清了来人,又停住了。
脚印踩过百来阶山门,转上观音殿,经小径直达文殊殿、绕过大雄宝殿曲折回廊、步子踩过木质连廊,连风带起铮铮声响——惊得路过僧人咋舌,“宝露,这是要作甚?”
从来礼貌可亲的金主管,此刻六亲不认,上级、下属、同事、客户,此刻纷纷化为齑粉,随风被她抛掷脑后,只能望其项背。
终于,藏经阁外,她停在一座八角佛塔前。这座舍利塔是清朝所建,比邻辽代所建藏经阁,是小巫见大巫,平日工作生活、饮食起居皆擦肩而过,从来不曾迈入。
这是一座仿木构楼阁式砖塔,高不过二十余米,平面五层,琉璃勾栏剪边,各面皆环置门洞采光,幽而不暗,金宝露顺着螺旋蹬道一路转至三层,方趁着天光,在供奉台见到了金丝鹭遗像。
在她面前,莲花火烛长明。
脑后像生生遭了一闷棍,来不及做任何理性思考,只觉得温暖到一阵心痛。宝露从兜里掏出好几只闻喜煮饼,白芝麻堆在糖团上,一股脑儿都塞在她身边,“姥姥,你吃,我特意从市里给你带的——”
白瓷瓮旁,有三支线香,悠悠檀木味道环绕周身,似在拥抱她。
贾思凡的声音自背后响起,沉静端肃,“金教练是和寺里有渊源的,十年前三中建游泳馆,是她先出面来回斡旋,四处筹金,有她担保做背书,大宝鹫寺才愿意出资。连你我在内,三中游泳馆十年来惠及万千学生,鉴空长老说,这是大功德,该当进舍利塔的。”
金宝露倏地抬起头来,直直往向贾思凡,“你是说,是鉴空长老亲自把她移进这里的?”
他点点头,“正是。”
她忽然回想到在临城面试的那一天,她琢磨了好久,才把自己当初在临城三中游泳队的事说了出来,而当时鉴空长老脸上的表情,现在看来,分明是得见故人的神情。
她当时全然不知,还以为和大宝鹫寺是没有渊源的,没想到种因得果,一切冥冥,早有天定。
“这些话,为什么你从没对我说过?”
贾思凡略过她,将怀里一串佛珠拿出来供在灵前,拜了三拜,才面向她道,“我也是这次病急乱投医,走遍了市内都找不到她,才想到问鉴空长老。他只认识我妈,又不知道我和金教练的关系。”
金宝露一时迷惑不解,“不知道你也就算了,那我呢?既然知道我是三中游泳队的成员,哪怕不知道我是她的孙女,也早该告诉我呀!”
贾思凡定定看向她,“你知道鉴空长老的。我去问他,他也只说,各人有各人的劫要渡,就算提前知道,又能怎么样呢?”
“因果如风,心灯自照。”
她喃喃念着这几个字,内心反复摩挲,望向金丝鹭,十年前她奔走筹金来到大宝鹫寺的时候,会想到有一天她的孙女会回到同一个地方吗?
“贾思凡,你说,是不是她不放心我,才会把我引到这里?”
天色渐渐暗了下去,灯烛在暮风里越发摇曳,飘忽不定。
他没有回答,不用回答。风穿过楼塔的门洞,扑簌簌打在彼此身上,初夏的夜里,别样的凉意,渐渐升起。
他解下一件轻薄外衣,披在她身上。
她忽然回身,隔着那层外衣,越过夜风,扑向他的怀里。
多杨家里有事,今日早早下山去了。
她做梦也想不到会是在这样的地方,梦里却又是想过的,和眼前的人。
更深露重,沾衣而湿。她和他终于不再隔着波浪,世上的水终究共归一处,具身同此凉热。而金宝露在这反复中下了决心,又或者是终于意识到:她在这世上,此前,此后,都不会是一个人。
她从梦中醒,旭日初升,他已换上一身黑色便装,形销骨立,向她道,“宝露,我要到做选择的时候了。”
脱下的僧袍整整齐齐,折在一处。
她余光瞥到,已经明白他的选择,拉过他的手,坐在身旁,静静看一轮红日,自云端缓缓而起,光被万物。
一早起来,宝露梳洗过,又重新换洗了一遍床铺。明明是干干净净,一尘不染,却总觉得欲盖弥彰。收拾好心情,她抓起公文包,要去找圆信住持坦白。
逃避可耻,而且不一定有用,伸头缩头都是一刀,不如来个痛快!
可她走出几步,还没到文殊殿,先看见一群白大褂和护士,周边围着僧众,脸上惊恐,中间担架上躺着一个人,须发皆白,金宝露心里咯噔一声,跑下去看
——不是别人,正是鉴空长老。
领头一个僧人正向护士报告,说是鉴空长老凌晨起身时还好,换衣备讲时忽然晕倒在地,平时没有过多不适症状,只是少食、熬夜,恐怕有心血管问题。
金宝露心如火烤,火辣辣烧得她痛,还没来得及亲口向鉴空长老道一声谢,她有太多太多的罪孽要偿清,恐怕都来不及了。
贾思凡的眼神越过人群找到她,用口型告诉她,让她安心。
她还没回应,背后一阵推搡,“阿弥陀佛!大清早咋出了这么大事!”
人群散开一条道,圆信住持顶着两只黑眼圈,胡子拉碴,推开人群就往里面挤,一边在空中直接指挥调度,
“你们两个跟我一块下去,思凡留下,其他人按部就班,不要影响日常运营。有什么事就给我打电话。”
金宝露心里着急,跟上前央求,“住持,我跟着一块去吧,时间紧急,有个在家人来回方便。”
“你回去,这里不需要你。”圆信住持一口回绝,
“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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