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醍醐语气一下冷了,“这是大人之间的事,和你没关系。”


    她一股怒气直冲脑门,“跟我没关系凭啥要我回去看?”


    “我们是你爸妈!”金醍醐的脾气也上来了,“你一个人离家出去,一年了,逢年过节一个电话也没打回来过,有你这样的女儿吗?我和你爸不求你给我们养老,也不要你嘘寒问暖,怎么了?出来给我们站站场面也不行了?我养你养出一匹狼!白眼狼!”


    “你养我了?”宝露嗤笑一声,“你怎么养我了?从我跟了姥姥到现在,你有给我买过一根辫绳吗?买过一片卫生巾吗?我发育、来例假,上大学,全是我姥照看的,你哪怕有一点点心疼过我吗?


    金宝露越说越激动,青筋暴起,一张脸红得发紫,却还在竭力平息自己的语气,“我出国留学那阵子,家里钱再紧张也没问你伸过一次手,你倒好,回来就找我要债,有你这样的妈吗?!”


    金醍醐摔了筷子,转身进了房间。过了好一会儿,拿着张存折出来,把存折打开,户主写的是金丝鹭,密密麻麻都是转进记录,从07年到22年,每月都有固定的三千块打进来,除此之外,逢年过节,还有不定期的小额转账。


    金宝露一惊,从小到大,从没人说过还有这档子事。金丝鹭为什么不告诉她呢?是从一开始就不想让她再对金醍醐有任何留恋吗?如果是这样,临走前为什么还要她们和好呢?


    “父母如果对子女没有尽到抚养义务,子女也无需对父母尽到赡养义务。”金醍醐声音喑哑,“我和她早就说好了,养你养到大学毕业。是她自作主张把你送到国外去,钱花得一分不剩,看病还花的是我的钱!”


    她的声音变得苍老又疲惫,“我既养了你,也养了她,可是你们都恨我。”


    宝露看着她,想起那张红色的结婚照,结婚照里她朝向杜若水,笑容亲切明朗,是她从来没有见过的样子。杜若水干煤矿有了点钱,就抛下她找了别人。可过了这么多年,她和他在一起还是开心,哪怕不是为了钱。


    人性真是,幽微又奇妙。没人知道最后陪在自己身边的那个人会是谁。


    “谁不想要自己的妈从小陪着,谁不想自己养大女儿?但我养了你就没办法出去工作,我在做你妈妈之前,首先是自己呀!”


    金醍醐言辞激烈,泪珠一颗一颗从眼角落下来。


    但金宝露还是摇了摇头。


    “你说的不是真的。”


    金醍醐怔住了,“你说什么?”


    “真的爱一个人不是这样。不是一个月打三千块,不是招之即来挥之即去。”金宝露慢慢地说,“如果你真的爱我,你就会把我带在身边。我不求你像姥姥一样托举我,但你不能在需要家庭的时候,就留下我,想要自由的时候,就抛下我。做父母是要承担责任的。”


    她永远都记得金醍醐留下她的那天。一句话也没有留下来,她从临城的房子里醒来,哭着跑了一圈,跑下楼,以为她只是去买菜了,以为她会回来的,会带走她的。


    可是都没有。她总是自顾自的来,毫无痕迹的离开,从来不考虑会留下任何影响。


    终于知道了她的苦衷,她以为自己会放下好大一个包袱,可这个答案还不够,远远不够。


    “婚礼我就不去了,祝你们百年好合,真心的。”


    她留下一句话,又合上了那三扇门。


    金丝鹭在的时候,屋里放满了收来的红枣干,和她晒过的被子、堆放的干货并在一起,是一种阳光下的老味。


    现在,这种味道换成了超市买来的香薰蜡烛。她的家,也许真的和水果罐头一样,到点就过期了。


    她上了大巴,走到最后一排坐下,终于允许自己崩溃。这里终于没有别人了 。


    “宝露,你不要恨你妈妈,也不要希望她像我一样对待你。”


    宝露瞪大了双眼,看着姥姥满头的白发和皱纹,


    “为什么?”


    “所有的父母都不会无条件地爱孩子的,我对你妈妈就是这样,你妈妈对你也是这样。”


    金宝露还是不明白,“那你为什么对我就可以做到呢?”


    “我对你有什么要求?”金丝鹭看向宝露,“没有付出的人怎么要求回报?我再怎么付出,也没有你妈十月怀胎生你辛苦吧。但你的出生,反而是我生命的延长。所以只要看到你呀,我就觉得十分感激。谢谢你,宝露。”


    “谢谢你来到这个世界上。”


    金宝露反复回想这句话,她想拍拍自己,你很好,你不是任何人的累赘,也不是任何人的工具,你要为你来到这个世上感到庆幸。


    可是此刻,她还是感到一阵彻底的孤独感,潮水一般漫上来,漫过她全身。


    前方到站,她走下车,黑洞洞匣子一样的建筑,里面住着她最爱的人。


    她说,“我来找金丝鹭。”


    前台在系统上查了半天,又叫来好几个人确认,最后挠了挠头,说,“你不知道吗?半年前,有家属来过,已经把她移走了。”


    第44章


    什么意思?


    金宝露大脑一片空白,金丝鹭被移走了?怎么可能?


    三五个工作人员本着人道主义,鞠躬道歉,扶她到坐下,又是端来一杯菊花茶,热腾腾递给她,“你慢慢捋捋,是不是之前记错了?”


    她们以为金宝露是伤心过度精神错乱了,叠加了<a href=Tags_Nan/ShiYiGeng.html target=_blank >失忆</a>的症状。


    金宝露把一杯热茶掷在桌上,溅出的热水滴在她手臂上,灼烧的痛感,“是哪个家属来领走的,你们确认过吗?我可以告你们疏忽职守的!”


    “只有直系亲属才能领走骨灰。”为首的工作人员平静道,“家族纠纷请自行解决,不要影响这里的其他人,谢谢。”


    人群散去,留下金宝露一个人,后脑像被钝器击过,一记扎实而沉重的痛感。


    她掏出电话拨给金醍醐,打了数次都没有人接,她甚至拨通了杜若水的电话,但对方早已停机。


    好巧不巧,贾思凡的来电,重新出现在屏幕上方。


    “你干什么去了?现在才接电话。”


    她气不打一处来,“我做什么干你鬼事!你不好好守着寺里天天打电话骚扰我算怎么回事?!你信不信我找圆信住持举报你?”


    “举报我?”话音那头,贾思凡的声音明显顿了一顿,很快,他又换上那副冷漠语气,“你先顾好你自己吧。寺里临时决定要开会,圆信住持叫你赶紧回来。”


    “说好的一天假,你们是军队吗?说叫人回去就叫人回去!还别拿寺里电话打...怎么,怕我拿电话去劳动局申诉?186的电话是吧,我回头一告一个准!谁也别想欺压我的合法权益!”


    “不是,不是”贾思凡明显慌了,忽然压低了嗓音,“我另外有事——要单独和你说。”


    还没等他开口解释,金宝露一把挂断了电话。


    福无双至,祸不单行。这句话的现代释义是:只要你一倒霉,压力源就会从生活的方方面面向你袭来,工作、家庭、感情——所有事都会聚在一起,一刻都不让你喘息!


    对于这个社会的幸运儿来说,工作上遇到的压力,可以在家庭和感情里找到解药,反之亦然。但对于金宝露这样无依无靠的漂泊儿来说,工作、家庭和感情各压力各的,真要到了她崩溃的那一天,哪个也靠不住。


    几番天人交战下来,她还是坐上了回大宝鹫寺的大巴。


    刚一坐下,金醍醐的电话却打来了。


    她的声音永远像刚晒过太阳,懒洋洋的,与世事人情都隔了道墙,“刚才在洗澡,没听见。”


    “金醍醐!”宝露的声音不自觉地抬高起来,又狠狠把嗓子压低,“我刚去过殡仪馆,是你把骨灰领走了?”


    对面的语气立刻警觉起来,“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金宝露感觉自己血压又升高了,“你是直系亲属,殡仪馆只认你的身份证,你不知道骨灰去哪儿了,难道骨灰自己长腿跑了?”


    “金宝露,你别在这跟我大呼小叫的。我是你妈,不是你仇人!你要愿意认我这个妈,你就上我俩婚礼这来,你要不愿意,你就把这电话挂了。少在这一天给我戴高帽!”


    金宝露何等敏锐之人,一下反应过来了:金醍醐岂止是没干,她是犯了案还要跑回犯罪现场欣赏的高知悍妇!


    她大声向电话那头喊道,“我没空!你休想把姥姥从我身边夺走!”


    她挂了电话才发现一车人扭头盯着她看,不知道是看戏还是嫌她声音大,看的她汗涔涔的,连连道歉,心情简直不能更糟糕了。


    宝露喊出那句话才意识到金醍醐做了什么:她在报复。她要用她直系亲属的身份,把她和金丝鹭身后的链接断开,她要重新宣告她才是金丝鹭的女儿,金宝露的妈!


    她要在金宝露想起金丝鹭的时候,永远先想到她。


    金醍醐多像一个还未开化的孩童,但天真的残忍是最残忍的,宝露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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