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露吸溜一管,感受柚粒一颗颗爆开的口感,嚼嚼嚼,半晌才说,“怎么会!你看你,明明说好了众生平等,这会儿又有分别心!”


    净慈师傅耸了耸肩,“我的直觉一向很准,你等着看吧。”


    她交给宝露一大泡沫箱饮料,叫她去办公室区分发。宝露走过五个部门,却在寺务行政部门口停了下来。


    已经过了好几日,明明已经告诫自己无数次,她总忍不住会想,贾思凡真的会剃度吗?


    打开这扇门就能知道答案。


    可是她害怕。


    她把箱子放在寺务部门口,敲响了门,没等应门,转身向外走去。


    这几天日场游客出奇的多,金宝露一天要花半天时间巡寺,现场排查问题,争取就地解决。有时碰到人手不够的场景,自己也会充当导游,为游客讲解路线。


    她正在香炉前做日常引导,忽然听得有个气喘吁吁的男人声音在和工作人员争辩,“我要找你们住持!”;“瓜怂!我是来花钱的,不是来听你们在这里教我做事的!”


    几个工作人员在推拉中被激得面红耳赤,围观群众也越来越多,颇有一发不可收拾的样子。


    她顿感不妙,走上前去,“这位先生不好意思,我是这里文旅部负责人金宝露,你有什么问题可以和我谈。”


    这男子原本还在咄咄逼人,听到她的声音骤然偃旗息鼓,回过头来,尾调“噌”地一声飙上去,全是问号,


    “宝露?”


    金宝露只看了一眼,浑身的血立刻凝在原地,整个人差点就要站不住了。


    “爸?”


    第40章


    文旅部办公室里,杜若水翘着二郎腿,坐在待客的人造皮沙发上,来回摩挲着原木扶手,一边打量着屋内陈设,一边叫他随行的两个孩子坐下。


    “这是你们大姐,没见过吧?来,叫姐姐。”


    这两个孩子一个是男生,高中生,带点胡茬,约莫十六七岁的样子,另一个是个五六岁的女孩子,穿着小学校服,红领巾歪歪扭扭地系在一边,头发乱蓬蓬,怯生生的。


    大一点的杜金超还在叛逆期,连倒好的水也不喝,只扭过头去问杜若水,“什么时候回去,我下午还得返校呢。”


    倒是一旁的小妹妹杜金然,捧着一只热气腾腾的纸杯,规规矩矩地说了句,“谢谢姐姐。”


    金宝露看她一张小脸玉雪可爱,只是笑了笑,没有回应。


    她按寺里待客的规矩,烧水泡茶,一人面前一杯红枣茶,除此之外却也没有多余的举动。“我们住持今天有事,来不了了,你有什么事跟我说。”


    杜若水从胸腔里发出几声带痰的咳嗽,要咳却也是咳不出来的,抽了快三十年的烟了,一张嘴,连牙齿都是焦黄焦黄的,


    “宝露,你不是在上海大厂吗?怎么也不跟爸爸说一下,跑到这么偏远的地方,早知道托人给你安排工作了。”


    她心里大翻白眼,这种空头支票一样的话他说了不知道多少次,哪一次真的应验过?不过敷衍她摆个父亲架子,她早就不想听了。


    她随便扯了个话题应付过去,让他切入正题,杜若水这才娓娓道来,


    “正好你弟转眼就要高考了,主要来替这两个孩子拜拜文殊菩萨,前段儿不是这儿刚找到个金经佛像吗,感觉挺灵的,想找住持供个油烛。”


    她深呼吸,面上不响,眼睛却不经意往杜金超那里看了几眼,他的眉眼和杜若水很相似,和她却没有什么相像的地方——了解她家情况的人都说她像妈妈。


    杜金超出生的那年,金醍醐和杜若水正好离婚了。换言之,正是因为他的出现,金宝露一下从一线城市独生女成为了实打实的留守儿童。


    心里明明知道这是大人之间造的孽,和孩子没什么关系,可她还是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除了是个男的,好像也没什么特别之处。


    杜金超戴了耳机,不知道在打什么手机游戏,听到这话,拽掉半边耳机,“谁让你带我来了?这会装什么好爹。”


    话音未落,杜若水的嗓门立刻高起来,“你这小兔崽子跟谁俩呢?”


    眼看着两人就要吵起来,金宝露只是叹了一口气,并没有想要上去拉架的意思。


    反观小妹妹杜金然,一个人拿了只平板,坐在沙发上旁若无人地看了起来,显然已经习惯了。


    金超和金然也是异母生的,常年不在一起居住,并没什么感情。金宝露在心里感叹,她这爹生了三个孩子,倒有两个不跟他亲。说起来也算是当了三次爸爸,可丝毫不影响他弄得一团糟。


    “活该。”她在心里想。七年前她考学的时候,可没见这个当爹的出来拜过什么菩萨。


    说话间,有敲门声响,人未进,声音先至。


    “您好,是杜若水施主吧,住持不在,叫我过来和您商讨捐助事宜。”


    贾思凡推门走了进来,若有似无地朝她瞥了一眼。


    她心里一凛,贾思凡去过金丝鹭的葬礼,见过杜若水,但这样明晃晃的把她家庭里最污糟的一面示人——


    她眼睁睁看着贾思凡将平板放在杜若水面前,平静又专业地讲解着大宝鹫寺的供养体系,仿佛那件事根本与她无关。


    “针对您现在的这个需求呢,我们现在是有三种不同的供养方法。第一种是日常实物供养:比如花果、长明灯,供香,第二种是功德项目捐赠:比如斋饭饮食,佛殿翻新;第三种是牌位和法事,功德回向呢,填您或者家人、企业的名字都可以,短期和长期有不同的方案,您这边可以看一下。 ”


    金宝露看得一愣一愣的,怪不得圆信住持和鉴空长老都对他爱的深沉,这活脱脱一个销冠啊!


    杜若水接过平板,看也不看,直接放到一旁,随便指了个方案,“就这个十万的吧,不管你是供啥都行,就是一定得供到文殊菩萨那儿,我得让我儿子考上个好大学。”


    金宝露听不下去了,大门一扣,转身就走。


    她靠在门外的廊柱上,一言不发。想起小时候趴在门缝里看父母二人吵架,两个平素文质彬彬的人,吵起架来一点儿荤素不禁,下三滥招数全来。


    金醍醐吵到一半,总是要把门缝牢牢关紧,她一个人被关在了外面的世界,里面的人为了自己的欲望和自我争到面红耳赤,没有人记得她还在外面,一个人靠着门,直到睡着。


    直到十年以后,她也没有听过金醍醐和杜若水关于离婚的解释,仿佛她是一个弃子,挡住了所有人奔向幸福的去路。


    但她今天才明白杜若水也是有在乎的人的,只是那个人不是她。


    “宝露。”


    她乍一回头,杜若水从门后走进来,站在她身旁,点了根烟,看见她嫌弃的神情,又掐灭了。


    “你别怪爸爸,我是真不知道你在这儿上班。”


    “知道又怎么样,就好像你真的会在乎似的。”她笑了笑。


    “宝露!你别这样。”杜若水摆出一副受伤的神情,


    “我有事要和你说。本来想在微信上约你的,看你总是没时间,今天正巧了。”


    “我今天也没时间。”


    “你和别人都有时间,怎么就和你爹没时间?!”杜若水的声调又高起来了。


    他说的话像一支尖刺,直直插入她的心脏,她疼得要跳起来:


    “你当过我爸吗?你知道怎么当一个好父亲吗?你觉得只要在成年后偶尔露个脸煽煽情,装出一副好爸爸的样子我就会相信你吗,你真的——”


    “我和你妈妈要复婚了。”


    “你说什么?!”


    杜若水捋了捋他额头上剩余不多的头发,认真地看向宝露,


    “是真的。我和金然妈妈磨合了好几年,但怎么说,也许有些人只适合恋爱,不适合结婚...自从上次在葬礼上重新见到你妈妈,我想兜兜转转,也许还是最初的缘分——”


    “Stop! Stop! 我不想听这些!”金宝露只觉得脑袋都要炸开了,心里直想作呕,她朝里望了望,杜金然还坐在沙发上看平板,一副天真烂漫的样子,“金然知道吗?”


    杜若水点点头,“她跟她妈妈。我们已经说好了。”


    她没有一点感情,看着面前为感情赌咒发誓的杜若水,心里冷得直想笑,“从我,到金超,现在到金然...你一定要把我们每个人都伤害过一遍才罢休吗?”


    三个孩子里面,她是唯一一个随母姓的,可两个弟弟妹妹名字里都带一个“金”字,杜若水说,这是他心里的一个念想,三个孩子都不在自己身边,总得有点什么连结。


    她早先不理解,现下可全明白了。不是金超,也不是金醍醐,他最爱的人从始至终,只有他自己。


    杜若水好像没听见她说的话一样,接着道,“我刚刚和里面的小和尚说了,新立一个长明灯,里面写上你们姊妹三人的名字...你要相信,爸爸虽然力有不逮,但心里真的是很珍惜你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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