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露把头转到一边,努力眨着眼睛,调节情绪,“你不要在这里供养了,你去五台山,去少林寺,我给你开介绍,以后你不要再来这里了。我不想见到你。”


    杜若水硬是拉过她的手,把一张卡纸样物事塞到她怀里,非要她收下不可,


    “下个月,我和你妈在长青酒店办事儿,你是我们俩唯一的亲生女儿,你来给爸爸妈妈撑撑场面吧,啊。”


    她看了看被塞在她怀里的请柬,忽然像想起了什么一样,一抹脸,笑了:


    “巧了,我下个月也要结婚。不过,你,没有被邀请。”


    第41章


    “结婚?”


    杜若水口角抽动了一下,脑海里潮水一般涌入千种思绪,短短一年未见,女儿竟有如此大的改变,而自己全不知情。他闪过一丝怀疑,她或许只是在赌气。他气势汹汹,想要问,“怎么不告诉我?”


    但答案早就写在她的眼睛里,是他自己亲手写上去的。


    “和谁?”


    金宝露略一迟疑。从刚才到现在,她所做作为全是情急之举,至于这个谎怎么圆,怎么补,全然不在她的计划当中。


    正在二人踌躇之际,一旁的小门却被推开,有声音从背后传过来,


    “杜施主!我刚刚去打了个材料,您怎么就不见了?这个合同和资料我都准备好了,您在这里签个字,我们今天晚上就可以把长明灯供起来——了?”


    贾思凡从透明塑料文件夹里取出刚刚装订好的文件,才在上面别上水笔,一抬头,这才发现,自己俨然已经走进金宝露布下的天罗地网之中!


    送上门的猎物,不要白不要——这是金宝露一贯的处事方针。


    几乎下意识地,她抓住贾思凡的衣袖,把他拉到自己身边,挽住他一侧手臂,另一只手向杜若水展示,隆重介绍,“就是他,我的青。梅。竹。马。”


    “嗯?”


    贾思凡瞬间宕机,还没弄明白发生了什么,对面的杜若水却已经先他一步精神错乱。他看向一身僧袍的贾思凡,再望向满脸飞红兴高采烈的金宝露,语言系统一时崩坏,


    “他、你?你们...不?这?”


    在语塞当中,他所能控制的只有自己的肢体,残存的一点理智,让他推开了贾思凡递来的文件。随后,努力拾起了自己的语言,“不用了,我们还是去五台山。”


    他不知道要用什么样的语言来形容眼前发生的一幕,难道说,自己闺女是女儿国国王诱拐了唐僧?


    不,女儿国国王都没做到的事情,金宝露居然做到了!


    “金超,金然!赶快出来,我们下山!”


    贾思凡急了,眼看到手的业绩张腿就要跑,还想上前挽留一二,金宝露眼疾手快,一把拉住他的后背,按回原地不动,带点得意的微笑,手举的高高,在空中来回飞舞:“再见~再见~下次也别来了!”


    杜若水携一双儿女在侧,转过身去,背上一下佝偻了几分。他走出几步,留下金超金然二人停在原地,快步跑向金宝露,停在她面前,面带哀愁,正色道,


    “宝露,你想怎么样报复爸爸都可以,但不要做这样伤天害理的事,会遭报应的。”


    “我早就遭了我的报应了,”金宝露收起嬉皮笑脸的神色,面色淡然,“我的报应就是你。”


    杜若水如遭雷击,不再多说,捡起地上的手提包,走回自己的儿女身旁。金超金然一左一右,随行而立,三人逐渐消失在山门下。


    金宝露转过身去,不看他们三人。手里紧紧攥着那张红色卡纸,一张红底结婚相片竟然被挤掉,晃晃悠悠,飘落在地。她没有低下头看,飞快向精舍跑去。


    傍晚,有敲门声在精舍外响起。宝露穿着睡衣,侧躺在床,充耳不闻,任凭门外敲得震山响。


    “金宝露,你还欠我一个解释。”


    她不理。


    “金宝露,你就不怕吵到别人?”


    她抬了抬头,李多杨全副武装坐在电脑前,沉浸在网游中无法自拔。她翻了个身继续睡。


    “你爸妈的结婚照还在我这儿。”


    下一秒,他看见金宝露出现在门边,素面朝天,面容憔悴,顺手关上门,“我们出去谈。”


    在莲花池旁,还未等贾思凡发难,金宝露先一步开口,“对不起,是我的错。是我一时情急,害你犯了口业。但你事先不知情,又被我胁迫,算不得你破戒,若有任何罪责惩罚,我一人担当!连累你的业绩,我之后也会找人重新补上——”


    他截断连珠炮,直指重点:“所以你到底对他说了什么?”


    金宝露的声音瞬间小下去, “我对他说,你是我的未婚夫。”


    “未婚夫?”一阵电流瞬间漫过贾思凡全身,他立在原地,整理了一下思绪,重新问道,“你就是这么告诉他的?”


    金宝露点点头,又摇摇头,再次强调,“你放心!这只是骗骗他,绝对不是认真的!”


    他刚刚燃起的希望,在她的一句话里轰然倒塌。


    她戏弄了自己的感情,自己的业绩乃至道德操守,得来的只有一句“你放心?”


    放的是哪门子的心!


    他努力克制住自己的情绪,不让声音带有一丝一毫的崩溃,“所以你可以刚刚拒绝我,转头就为了自己的利益来利用我是吗?”


    金宝露不说话了,她的眼神彷徨,迷茫,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贾思凡扭过头去,长叹一声,只是深深为自己不值。


    他从袖子里摸出那张相片。这年头还有谁会耐心在请柬上一张张贴结婚照,什么年代了,居然还有人用纸质请柬?


    除非,对面的人对他们来说很重要。


    照片上的金醍醐长发披肩,是祖孙三代里唯一一个留长发的。眼神清亮,笑容明朗,是比他的教练金丝鹭年轻一些,又比金宝露年长一些的面容——她们三人本就酷肖。一旁的杜若水笑容灿烂,失而复得莫过于此。


    假如这张照片上的两人再年轻一些,金宝露或许就不会像眼前这样迷茫无措。假如这两个人没有肆意放纵自我,把年幼的金宝露抛给金丝鹭,兜兜转转二十年后再重新牵手,金宝露是不是就不会恐惧、不安,临阵退缩,如果她们尽到了为人父母的责任,她和他会不会就是另一种结局?


    可惜没有如果。


    伤害已经不可逆转,只有自私的基因流传。


    贾思凡把相片递给金宝露,她伸手去接,却发现他根本没打算要松手。


    “我。我。我。”


    她望向贾思凡,他却低头看着相片,“从头到尾,你话里话外只有你自己。”


    “贾思凡,你不明白,他——”


    贾思凡摇了摇头。“自私自利的父母不是只有你一个人有。”他顿了顿,“但要怎么做,是你的选择。你可以选择不走她们的老路。但你还是选择了伤害别人。就像他们一样。”


    他松开手,那枚红色的相片,落在她的掌心。


    金宝露没说话,低头望向照片,照片上的金醍醐仿佛向她发出邀请,她笑起来的面容模样,和她正相似。


    第42章


    长途客车上,金宝露靠在车窗上,对着手机里的照片发呆。


    她父母的复婚结婚照被她折了一半,杜若水那面折到背后,她举着金醍醐那面,放在她和金丝鹭的合照旁比对。


    贾思凡说的没错,她们三人长得真是像。


    小个子,圆短脸,乌黑明亮的杏仁眼,小时候总有人说,金姥爷和杜若水的基因对她们祖孙几乎完全没有任何影响。想当年,杜若水对此颇有微词,男人总还是喜欢像自己的孩子。


    金宝露想,也许这是他年轻时抛妻弃女的原因之一。起码金超金然都像他。


    但再看这两张照片,她竟然无端生起一阵恐怖,难道正如他所说,自私的基因也会像这样传递下去吗?


    金丝鹭常说,她这辈子谁都对得起,只有对金醍醐是有亏的。


    金丝鹭父母走的早,她从小在队里训练,队里教练就像她亲人一样。在她像金宝露这么大的时候,刚刚从省队退役,教练说你从小在队里,出去了也没个家人可以依靠,于是代表组织给她介绍了个男人,矿上的干部,前途无量,况且也姓金。


    金丝鹭自小训练,对男女之事一窍不通,只知道听教练的话就是对的。直到结了婚、生了孩子,才幡然醒悟感情不是游泳比赛,只要勤学苦练就有成绩。


    女儿登记姓名的那天,她想着自己叫丝鹭,女儿叫鹈鹕,岂不是一脉相承。抱着孩子的婆婆却说,“你起个鸟名就算了,我孙女可不能跟你取个鸟名。”


    婆婆信佛,强行给孩子改名叫醍醐,取醍醐灌顶之意。金丝鹭那时才明白这一家原来根本看不上她这个孤儿,这一切全是教练乱点鸳鸯谱的错。她和丈夫根本没有感情基础,也培养不出感情,她后半生彻底完了。


    孩子呢,孩子就像是夫妻之间的联系,但仅有的这点联系也被她公婆夺去了。好在还有体育局的工作,于是她全身心的投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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