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宝露看着圆信住持一张胖脸,由不解到难以置信,再到一丝若隐若现的佩服,心里有个不敢确认的猜想,逐渐成型,


    圆信住持从她这里得到答案,转头询问还对着放大镜仔细研究落款的鉴空长老,语气小心翼翼,生怕一句话说重了,愿望就落空了,


    “师父,保真吗?”


    在众人的注视之下,鉴空长老放下了放大镜,朝着佛像的方向拜了一拜,转身向住持叮嘱道,“明天直接叫文旅局的人来吧,圆信。”


    他越过圆信住持,直接走到金宝露面前,还没等金宝露说话,直接伸出双手握住, 不住上下摇晃,眼泪夺眶而出,一颗颗从沟壑丛生的脸上滑落下来,


    “金小姐,大宝鹫寺有你真是福报啊!”


    金宝露愣在原地,还未反应过来,圆信住持直接从背后抱住了鉴空长老,二人相对,情绪难以收拾,跪坐在金经佛像面前,不住拭泪,“七年了,整整七年了,您这是从哪儿冒出来的——”


    宝露和贾思凡迅速交换了一次眼神,刹那间,她醒悟过来:找到开寺法器,就意味着过去七年圆信鉴空二位长老身上背负的丢失法器之重担终于可以放下了。


    金宝露脑筋一转,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她默默走至二人中间,分别向两位长老合十敬礼,接着开口:“值此佛法重振,我寺门第重新光耀之际,我想多插一句嘴,住持,您是不是还忘了件事?”


    圆信住持擦去朦胧泪眼,“哎,你说。”


    “两位长老,不好意思,”金宝露顿了顿,脸上浮现出发自内心的笑容,“我想要涨工资了。”


    提涨工资的时机,最好是在拿到下家涨薪offer之后,其次就是大功得立之时。


    解决了顶头上司和大老板的心头之患后,金宝露成功拿到了百分之十五的涨薪和业绩提成。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她过得有如梦境。


    文旅局、市博物馆、省博物馆,文物管理局的人来了一批又一批,她忙着联系S大考古学教授撰写文章,忙着联系所有打过照面的媒体记者,紧接着,开发布会、对谈会,文物研讨会。


    会谈的开始,总是圆信住持向大家合十鞠躬,开始讲述菩提金经佛像的发掘故事。


    会谈的结束,则是贾思凡默默接受来自各界人士的热心问询,再一个一个送走那些闻风而来的投机者。


    而她看过去,被人群簇拥着的贾思凡好像比之前离她更远了。比起“思凡师兄”,更常见的称呼变成了“思凡师父”,他从来没有承认过这个称号,脸红红的,摇头避过。


    而她心里却还是会咯噔一声。他还会回到她身边吗?


    那一天之后,她们之间没有什么机会再说上长久的话,但她心里似乎比之前多了些确认,但经过一天又一天的分化,她再次不确定了。


    这起事件的结尾,是政府拨款重新维修藏经阁,并将藏经阁内部改造成小型博物馆,专门用来展览菩提金经佛像。


    而不知道是心理因素,还是某种神秘力量显灵,大宝鹫寺的香火,竟然真的比从前旺盛了。


    金宝露旁观这一切盛景的起落,心里却感到一股荒谬: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没想到居然还有这样的奇遇。


    而就是在新藏经阁落成前夜,她终于有了再次和他长谈的机会。


    “这真的是你想要的吗?”


    贾思凡还是穿一身素袍,手里握一串黑目石佛珠,静静看着披着红布的“藏经阁”三字招牌。


    “我不知道,这一切发展太快了。”


    “我一直以为你想要把这里烧掉。”


    他心下一震,转头望向她,他们之间总要有此一谈,或早或晚,


    “这里已经烧过一次了。也许现在什么都不做,是最好的。”


    “你别给我打马虎眼儿,”宝露凑近了,贴在他耳畔,呼出来的气蹭得他痒,“你就没想过重新开始?”


    她向他靠近一步,他静止不动,手里却不住转着念珠,来回旋转拨动,终于,他说出了那句话:


    “他们说,寺里现在缺人手,将功补过,如果我愿意,下个月就可以剃度。”


    第39章


    “所以呢?你想剃度吗?”


    金宝露飞快地看了他一眼,贾思凡把脸别过去,她看不到他脸上的表情。她心跳如鼓,握紧拳头,手心里全是汗。


    贾思凡没有立刻回答,他细细揣摩着她的神情,许久才下定决心道,


    “你觉得我应该剃度吗?”


    他试探性地问出一句,语气平静,目光却灼灼炽烈,看着她。


    他身上有一股沉静的檀香气味,丝丝入扣,仿佛能让人安心下来,她是需要这样的镇定剂的,因为她现在完全慌乱了。


    金宝露万万没有想到,贾思凡会把选择权交给她,他要让她为撩拨自己负责吗?如果要继续,她和他都无法留在大宝鹫寺。光是这样寻常交谈、目光交汇,并肩而坐,都已经在冒天下之大不韪了——她早就过界了。任何一个人都能看得出来。


    他的手握着念珠,向她的手指慢慢靠近,秒速连五毫米也不到。她却突然有种被扼住喉咙的窒息感。


    就这样握住他,不管不顾的冲出去,冲破山门,就能回到七年前吗?


    事实就是她们还要面对更加严峻的人生:她和他不过是两个刚刚步入社会的青年,失去了一直为自己引路的长辈,除了自己的智识学历无依无靠,可是这个世界上有学历的聪明人太多了,太多了。


    离开大宝鹫寺,再去哪里找这样一份堪称完美,况且还刚刚给她加了薪水的工作?


    她此刻发现她自己做的太多而想的太少,她是情难自禁,但她不能容忍自己为了区区一点感情,放弃来之不易的稳定生活。


    “离开大宝鹫寺,你打算去哪儿呢?”


    贾思凡脸色微变。他一下收起了佛珠,脸却离她更近了,停在一个让她难以忽视的不安全距离。


    “我有胆量问,你却没有胆量答,是么?”


    他出言不逊,金宝露反而生起一阵无名怒火,即刻反唇相讥,“如果无知无畏也叫有胆量,那你的确是个勇士。但现实就是你毕业一年,不管你在寺里干了多少活儿,在HR看来就是gap一年,没有好公司会要你!”


    他忽然抛下佛珠,双手捧住她的脸庞,将她拉进自己的势力范围,“金宝露!”


    可金宝露就是金宝露,蒸不烂煮不熟捶不匾响当当一粒铜豌豆,顺势迎上他的挑衅:


    “所以,你要用什么底气去玩爱情游戏?重新回那个家吗?”


    她近距离看到他的眼睛,心脏瞬间紧缩。


    他想不到她会为了保护自己刀刃向外,直直逼向他的咽喉。


    几乎是早有预谋又毫无预见的,两人相拥,亲吻,讲不清是谁先开始的。藏经阁的红布悄然被风扯开,揉碎折皱好几次,辗转反复,终于飘然落地,沾染泥土。


    金宝露再次意识到他就像是一个被放在她身边的定时炸弹,拥有随时随地摧毁她整个生活的力量,可最坏的是她无法控制住自己逃脱。


    总是忍不住一次又一次在彼此身上犯错。


    他拍了拍僧袍,捡起落在地上的念珠,“别把责任推到我身上,是你自己不敢。”


    转身离去。


    她背过身,像是一把撕开了沉积已久的伤疤,有一种安心的痛感,甚至因为太过安心,反而没那么难受。


    她心里知道,贾思凡说的对,是她自己害怕了。


    人生短短二十余年,从杜若水,到金醍醐,金丝鹭,甚至包括贾思凡,所有和她有深深羁绊的人,全都在她人生的某一刻或短暂或永久的抛下了她。


    得到爱比得不到还要可怕。得不到是可以预见的孤独,得到却是另一种无法预见的失去。


    显然,她更倾向于选择一种更有掌控感的人生。


    新藏经阁落成后,往来游客更是络绎不绝。而这次不同的是,寺务部在组会上反映,长期供奉的香客人数同比去年增长了百分之五十,并且这个数字还有向上井喷的趋势。


    宝露想到去年这个时候,她在众人面前大谈“大宝鹫寺不灵”一事。想是金经佛像重见天日一事太过曲折离奇,反而在民众心中增添了几分“灵气信心”。


    临近几个市的大小煤老板、企业主和个人施主,本着何必舍近求远的心态,重新踏进了大宝鹫寺的门槛,原本只是想稍稍捐赠试试水,架不住圆信住持及一众小沙弥的超强服务心态,小小捐赠变长期供奉。法事一场接一场,来客一个接一个,排场越做越大。


    这段时间,圆信住持的脸色好到立地成佛,居然还大方在禅院食堂请全体员工喝杨枝甘露。


    这寺里上上下下一共一百余人,后厨团队忙疯了,净慈师傅挽起袖子,在食堂捣柚子粒捣到手抽筋,忍不住向宝露吐糟,“我真担心,照这个形式下去,连什么不三不四的人也招来了。”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