圆信住持掩住口鼻,上前走了一步,宝露这才发觉,他身后竟同时跟了四五个小和尚。


    圆信住持还没发难,她已经开始在心里敲计算机人数上敌多我寡,这要是一会儿动起手来,她俩怕是不妙。


    “你在里面掏什么呢?”


    金宝露背后寒毛倒竖,斜眼看了一眼贾思凡,他脸上灰扑扑的全是尘土,一双尖亮双眼穿透空间,死死盯着圆信住持,一句话也不说。


    宝露看他是打算死磕到底了。自己也给嘴巴打了个封条,绝不吐露风声。


    哪成想,圆信住持的眼睛却直接盯向地面——贾思凡刚刚掉下来的时候,兜里揣的纸条不偏不倚,正好滑下来。


    金宝露佯装无意,眼往另一边瞟,说时迟那时快,一只脚立刻踩住纸条,却顿觉脚下一阵柔软


    ——踩到的正是圆信住持的手。


    圆信住持把手从金宝露的脚下抽出来,嗤笑一声,把纸条上的留言读了一遍,


    “就为了这么张纸,值得你们俩这么大费周章?”


    他抬了抬手,“来,给贾行者看看,我们文殊殿里到底有没有藏经文。”


    他身后几个小和尚作鸟兽散,散到各处开始搜查经书,圆信住持又差人去精舍,另外喊了两个小行者,当着贾思凡的面,连他自己的办公室在内,将所有长老办公室都门户洞开,让他一一过去检查,看个干净。


    贾思凡自然是不动,他双脚钉在地面上,脸色铁青,汗珠从眉间一颗一颗滚落。


    金宝露浑身发冷,强自镇定:今晚圆信住持就算是叫她立刻卷铺盖走人,她也没有半句话可以讲。


    已经到了这一步,总不能临阵脱逃,不管发生什么事情,都得硬着头皮迎上去。


    她眼睛一闭,脖子一伸,豁出去了,


    可意想不到的非难却没有来,圆信住持声音平静,缓慢道


    “我也很希望文殊殿里还有宋代古籍,比谁都希望。可是,没有就是没有了。”


    藏经阁火灾后,百余本宋代古籍,幸存的只有十数本,已经全数送到省博物馆保存。


    圆信住持接着道,“你要是还不服气,我现在给你批假,你拿上目录单子去省博一本本比对,要真能多出来一本,我这个住持让给你当。”


    贾思凡咬紧牙关,五官微动,眼球有红血丝漫出,却始终一言不发。


    “这么晚了还不睡,一个个的都在外面熬鹰呢?”


    数日闭关后,鉴空长老的声音突然出现,正在搜索的小沙弥们立刻垂首听训,圆信住持也不例外。


    他面色暗黄,声音还带着些沙哑,略过众人,直接走到贾思凡面前,“你随我来。”


    贾思凡默不作声,跟上前去,金宝露思忖一会儿,也跟着走了过去。


    她停在精舍门口,看着贾思凡和鉴空长老走进去,看着贾思凡一个人走出来,眼睛红红的。


    她有预感要出事。


    金宝露紧跟了上去,还没来得及说出一个字,先被一阵强大的外力拽过去,接着,一个毛茸茸的脑袋抵在她的肩上,他的手臂环绕着她,紧紧将她搂在怀里。


    她长久的站在他面前,在沉默之中,任由他温热的气息,压抑的痛楚,隔着衣袖,层层叠叠地蔓延开来。


    她什么安慰的话也没有说,张开手,像拥抱过去的自己一样,抱住了他。


    鉴空长老将贾思凡叫进斗室里,递给他一张诊断单,“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若离于爱者,无忧亦无怖。’这是老生常谈的话,我说了你也听不进去。但如果我说,舒师傅最后真的做到了。你会不会好受一些?”


    在月光下,宝露举起那张诊断单。


    “姓名:舒婷,年龄:45,诊断:中度至重度抑郁,需回访。”


    鉴空长老将电脑上的聊天记录调出来给他看,里面密密麻麻,都是她最后整理出的幸存古籍目录。


    最后一句,她是用语音发出来的,声音已经很虚弱疲惫,但能听出来是她。


    “长老,绕了这么大一圈,还能回到原点,我已经很幸运了。只是对不起思凡。如果他有一天来找您,请您务必好好关照他。就当作,是对我的回报吧。”


    鉴空长老的声音恰到好处的在背后响起,久病中人,虽然平时诵经练得声音洪亮,此时也虚弱下去了,


    “思凡,拯救藏经阁,是舒师傅自己的决定。这个决定让她最后过得很平静,离苦得乐。我们都应该感到庆幸。”


    “他说我应该感到庆幸。宝露,我怎么能感到庆幸?”


    贾思凡紧紧抵在宝露的胸口,她能感受到他的心跳,却对此无能为力。“他为什么不是我的仇人,这样我还有一个人可以恨——”


    金宝露拍着他的后背,我明白,我都明白的。


    她真的明白。


    她还记得金丝鹭刚生病的时候,她从伦敦日夜兼程赶回国,飞机高铁转大巴,三十多个小时才进了家门,一掀帘子,就看见了正在端水送药的金醍醐。


    她也不知道自己当时是怎么想的,见到阔别已久的母亲,没头没脑第一句是,“这么久不回来,你是来骗养老金的吗?”


    一本36开平装书忽地向她飞来,是金醍醐手边能抄起最近的东西。


    金醍醐放下茶杯,上来就是劈头盖脸一顿怒骂,她也不甘示弱,放下行李挽起手臂,做足了要战斗到头发被薅光才罢休的地步。那一天她真的豁出去了,该说的不该说的,她都说了。


    她恨金醍醐从来不着家,非要等到姥姥生病了才回来,恨她都到这个地步了,居然还要把所有的责任都归咎于自己身上。恨她为什么看到三年没有见面的女儿,却连一个拥抱都吝啬。


    她疯狂向她发泄着自己的情绪,可发泄到最后,她发现自己其实根本不恨金醍醐。


    她只是,希望自己能恨她。希望自己能给这个毫无任何理由的命运找一个借口。希望她就是自己人生中的反派大boss,解决了她,一切就会迎刃而解。


    但不是这样的,贾思凡,悲伤是没有捷径可以走的。


    除非。


    金宝露捧起他的脸,他的眼睛湿润着,有泪珠挂在睫毛上,一颗月亮的碎片。


    “贾思凡,月亮要升起来了。”


    然后,她吻住了他。


    第38章


    更深露重,垂下的柳条三四枝,有风轻轻刮过,吹落叶上的雨水一两滴。


    落在金宝露脸上,冰凉醒目。


    她骤然睁开眼,一瞬清醒过来,下意识推开面前的人。


    贾思凡却不由得她推脱,一只手扣住她的手腕,折在自己后腰,另一只手捧住她的后脑,侧过脸,继续完成她刚刚掀起的情动。


    野风融化在猎猎春夜之中。


    她右手伏在他胸膛 ,抓紧了衣领,他的胸口剧烈起伏。金宝露这才发觉她在这一刻彻底打开了潘多拉魔盒, 但更让她震惊的是这个魔盒真的存在。他的感情真的存在。


    她一直都以为他们之间的所有可能性早就结束了,在开始之前。


    之后会怎样?金宝露没有任何的把握,或许正如落水流花春归去,不知所终。


    但此时此刻她只是抓住了当下,贾思凡需要她,而她在内心的某一处有个盒子,在那个盒子的底部,最角落里,也有一块,是需要他的。


    自远处忽然听得有人声,逐渐离他们越来越近了,直到了无法躲避的程度。


    “金主管!”“思凡师兄!”


    “师兄——”


    两拨人马的声音此起彼伏,“师兄”这个词像一粒苍耳,春天的植物,随着风细细小小地滚入两人脑海当中,逐渐生根,无法抹去。


    两个小沙弥上气不接下气地跑到金宝露面前,“金主管,可叫我一阵好找!圆信住持叫你现在过去文殊殿,立刻马上。”


    金宝露顿时警铃大作,“出什么事儿了,住持刚刚不是还好好的,怎么忽然发这么大脾气?”


    “发脾气?”小沙弥相看一眼,左边的道,“还发什么脾气呀!圆信住持就快把您供起来啦!”


    右边小沙弥跟了一句,“您还不知道吧?刚才思凡师兄那么一折腾,真把菩提金经佛像给翻出来了!”


    宝露听了顿时血往上涌,神还没回过来,腿已经跑出去了。


    两个小沙弥在后面追着跑,“金主管,思凡师兄呢?瞧见他去哪儿了吗?”


    前方传来一声回响,是金宝露,


    “我不知道!他早就走了!”


    金宝露拨开重重人群,在文殊殿偏房角门里,看到了正围坐在一起的圆信住持、鉴空长老和贾思凡。


    在他们中间,一个满是尘灰的乌木盒子被打开了,原本由黑布包裹着的法器——菩提金经佛像露出了半个金边。


    她一颗心砰砰狂跳,走上前去。


    戴着白手套的圆信住持转过身,见她来了,直接问道,“这是你发现的?你怎么找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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