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望向他,这么长时间以来,她第一次在面前这个人身上,看到了曾经那个人的影子。


    可他的影子太烫,任何贸然的接近,都要冒着将自己灼伤的风险。


    “我得回去了,今天发生了太多事,我要好好消化消化——”


    “宝露。”


    贾思凡在背后叫住她,


    “明天凌晨两点半,如果你想知道真相,就来文殊院。”


    第36章


    回到精舍,金宝露假托民宿方案还需改进,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整整待了一天一夜。


    贾思凡抛弃一切也要找到证据自然有他的动机,但对她来说,平静、稳定的事业编生活,才是她来大宝鹫寺寻找的真谛。


    换句话说,假如圆信住持真的是七年前火灾的元凶,真要扳倒了他,对她又有什么好处?她金宝露难道从此就能飞黄腾达,接替住持之位走上人生巅峰?好家伙,她又不是要出家。


    还是说她真的能从此摆脱圆信住持的控制,取消和S旅的接管计划,恢复大宝鹫寺百年如一日的平静——但这件事,她已经在做了。而且就算是有住持从中作梗,她也相信自己一定会做的更好。


    明明已经获得了渴望已久的生活,她又为什么要冒着腥风血雨的风险掀起一场盖棺定论的往事?


    金宝露坐在办公椅上,太久没有挥动鼠标,面前的屏幕自动生成了照片屏保。


    她过去二十余年的人生,一帧一帧倒序划过她眼前。


    从在S旅加班加点熬夜到天明,和胡玉玲在天使街分同一只三球冰淇淋甜筒,和金丝鹭一起参加大学毕业典礼,在运城机场挥别贾思凡——


    最后,屏幕定格在一张纪念合影。


    她17岁,脖子上挂了省赛金牌,手拿国家一级证书,和志得意满的贾思凡站在一起,笑中带泪。


    金宝露忽然想:如果是17岁的自己,遇到这样的事情会怎么选择?


    不用想,肯定是站在朋友那一边。她向来如此。舍得一身剐,敢把皇帝拉下马。


    细想来,自她来大宝鹫寺后,虽然偶尔感情用事,但到了真正做选择的时候,反而没有一个不是用理性决断的。


    反观贾思凡,表面上看起来有条不紊,金宝露怀疑他私下日日炼冷香丸来吃,否则就凭那枚打火机,他能把藏经阁点十回。


    她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成现在这个样子的?


    遇事绝对理性,先想实际利益,再想影响范围,最后想处事顺序,唯一不考虑也不敢考虑的,就是个人感情。


    “所以你是有个人感情的,不是吗?”


    这句话没头没脑闯进她脑袋里,连她自己都吓了一跳。


    她挥别金丝鹭,向三位僧人放下狠话绝对不会恋爱,送走了来看望她的胡玉玲,她假装自己从来都不在乎亲情爱情,友情也可有可无,只要活下去就好了。


    社会强求的一切她都接受,并且不屑于反抗。现在连刨根问底的个性,也是可以牺牲的,只要能让她继续拥有这份工作。


    你看,工作甚至都不用开口就已经剥夺了她的一切。是她要为自己仍然拥有感情而感到羞耻。


    她死死盯着面前的屏幕,因为失去保送名额而心痛的女孩,脸上的笑容却是真实的。


    下一秒,屏保切换到下一张图,是未来三个月的工作日程。


    她立刻扑上前去,疯狂按键,“切回去!切回去!切回去!”


    屏保点开,搜索栏里写的是,“大宝鹫寺火灾”,和“大宝鹫寺古传法器。”


    显示屏里写道,“灵珠袈裟、千钵佛像和南宋遗经,分别指灵珠子所披袈裟,菩提金经佛像,和南宋三百经书,目前除经书以外,其余两种法器文物均已失传。”


    她终于无力的垂下手。承认吧,金宝露,你一直都想要知道真相。


    想要顺从自己的心,想知道贾思凡为什么选择出家,她想要不仅仅做一个除了工作一无所有的空心人。


    “你下定决心了。”


    凌晨两点,在文殊殿小门外,贾思凡换了一套黑衣黑裤,戴好手套,站定定在她面前,看不清脸上的表情。


    她有些讪讪,脚上一直在踢看不见的石子儿,“先说好,我只是来和你找证据的,不代表任何承诺。”


    贾思凡拿出另一副手套,递给她,“你放心,今天除了找证据,我什么都不会想。”


    “你早就把手套准备好了?”


    “你肯定会来的。我一早就知道。”他扯下黑色口罩,眼角弯弯,笑得很奸诈。


    她内心默默翻了个白眼,还是把手套接过来戴上。


    “但我也要和你说实话,抛开受害者亲属滤镜,你在这里找到可能性的很低。且不论这是七年前的线索,嫌疑人可能已经转移了经书的藏匿地点,甚至已经卖空。纸条本身也没有细讲到底放在哪里...”


    “我知道。”贾思凡拿出一张手绘的建筑平面图,上面详细介绍了文殊殿的地理位置和内部特点,“但我也在这里,整整调查了两年。”


    文殊殿位于大宝鹫寺中轴线第二位,旁边就是工作人员和两大长老的办公室。这日并无特别法事,贾思凡等确认了两位长老皆已就寝,才赶往此处。


    这里本是木质结构,重建于乾隆初年,面阔五间,单檐歇山顶,四周环廊,彩绘藻井、雕梁画栋一应俱全。殿内供奉文殊菩萨及七弟子,佛像常年请画师手工修补,全身贴有金箔,每逢中高考、考研考公时期,是整个大宝鹫寺香火最旺的庙宇。


    他铺开平面图,手指向一处偏殿的角门,“文殊殿寻常人流量旺盛,正面和侧面每日平均接待上百名游客,如果我是嫌疑人,我不会把这么重要的经书放在这里。最有可能的地方,就是这个偏殿的仓库。这里虽然是公用仓库,但是几乎没有人使用过,钥匙也只有住持有资格拿。”


    “就不会藏在办公室里?”


    “过去半年,住持的办公室是我亲自负责打扫的,没有这个可能。”


    “那钥匙呢?”


    贾思凡松开手,一串钥匙直接从他手心落下,“我不打无准备之仗。”


    她握住钥匙,牵扯住他的手,低下声音道,


    “贾思凡,你想好了,现在回头还来得及。”


    他轻蔑一笑,收回钥匙。“回头?我从一开始就没有给自己留退路。倒是你——”他深吸一口气,


    “这本来不是你的课题,你可以现在回去,装作什么都不知道,一样可以好好生活。”


    她直直看向他,没有躲闪,没有逃避。


    “决定好了。我不要做等待传信的人,我要在现场看到真相。”


    金宝露扎起头发,戴上手套,看贾思凡选好钥匙,一插,一转,偏殿小门吱呀一声,应声而开。


    两人摸黑进去,分头搜索,打开手电筒地毯式搜索,书架、地板、灯罩、可能有的暗格一处处排查过去,却是一无所获。


    宝露叹了口气,虽然可惜,却也是意料之中。贾思凡却不信邪,从角门出来,又摸进文殊殿内,在深处不断排查。


    她出言相劝,“不然今天我们先回去吧,这里的证据太难找,改天我们再去搜账本也是一样的。”


    贾思凡没有回应她,只是兀自找寻着,像一把漆黑的手术刀,插进了文殊殿的最深处。


    山顶夜里,忽而有呼啸之声,料峭苦寒。她留在偏殿门口处把风,心里没来由的一阵打紧,有哪里不对,她能感觉到。到底是在哪里......


    她站在原地,脑海里一遍遍搜索自己过去查看过的所有典故、古籍、网页搜索,寺内资料,是有线索的,只要顺着下去就能找到——


    忽有一声雷响。轰隆。


    她福至心灵,冲入殿内,直接找到贾思凡,捂住自己狂跳的心脏,小声道,“有没有一种可能...舒老师说的‘经在文殊殿’,根本指的不是古籍?”


    她小心翼翼地说出自己的猜想,“你说过的藏经阁三大法器,灵珠袈裟、千钵佛像和南宋遗经。这其中的千钵佛像,也有另称是菩提金经佛像...你给我看的那张纸条里,‘经’和其他几个字有明显的间隙...或许是有多余的字被抹除了也不一定...”


    她正说着,贾思凡的手忽然触到一个空处,内里似有重物。


    两人皆是一愣,正要去拿,忽然眼前一闪。


    文殊殿内所有灯一齐被打开了。


    圆信住持的声音在背后响起来,


    “你们在这里做什么?”


    第37章


    是夜,文殊殿灯火通明。


    金身菩萨的背面,乌木莲花台座下,有一处没人注意到的暗格,约在两米一二左右高处,贾思凡一个跃身,半个身子挂上了暗格,匍匐着摸索暗格里的物事,金宝露抓住他一双小腿平衡身体,以防万一。


    “你们在这里做什么?”


    金宝露下意识一哆嗦,手直接松开,贾思凡没了支撑,咕咚一声,直接从暗格滑落在地,摔了个闷响,老旧塑像里的尘土登时飞扬起来,满屋子一股呛味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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