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临城的大巴上,整车人都在为贾思凡的下克上壮举狂欢,而金丝鹭始终望向窗外,一言不发。
回到家,贾思凡的母亲带着牛奶和补品上门来,在她面前哭了。说她带着儿子回临城求学时,内心说没有一点不安是假的,却没想到世界上真的还会有这样好的教练。
金丝鹭不住点头,脸上却挤不出一丝微笑,关上门时,像是有千万重锤落在身上。
她把孙女拉到面前,仔仔细细地叮嘱她:再有下次,一定,一定要选那条好走的路。
她看着姥姥,点了点头。
金丝鹭不知道的是,在金宝露此后的人生中,她每一次,都选了那条难走的路。
第21章
报告会结束后,金宝露顺利转正,成为大宝鹫寺事业岗员工,主要负责文旅部统筹事项。推进夜游寺的各项工作稳定展开。
唯一的变化,是贾思凡正式向鉴空长老和圆信住持提出申请,辞去了带教一职。原因是金宝露已经是部门负责人,再让他带教有越俎代庖之嫌。
本身寺务部的活也不少,所以圆信住持很快就批准了他的申请。
由于临城已经入冬,考虑到夜晚苦寒影响客流量,夜游寺开幕日决定放在年后三月初。
她开始理解庆安师兄跑外联的含金量,因为她也几乎整日不在寺里,去找非遗匠人、跑文旅局要批文、和旅行社洽谈新线路规划,制定宣传计划...不知不觉就到了年前。
山西人爱过年,一个年洋洋洒洒要过上一整个月,过了腊八就开始热热闹闹捣腾年货,以往的新年,金宝露都是和金丝鹭两人一同度过的。提前好几天去逛花市,买年桔、水仙、四色腊梅和金丝鹭喜欢的蝴蝶兰。金醍醐会在除夕当晚领着带鱼和腊肉短暂出现,三个人对着春晚包过一晚上的饺子后,金醍醐就会在初二那天准时离开。
曾经,她会像所有的留守儿童一样,盼望着一年一度那个日子的到来,上了高中后,金醍醐渐渐就不回来了,她也不再像小时候一样,在金丝鹭不在的时候偷偷给金醍醐打电话,问她什么时候回家。
杜若水给她发了消息,他还不知道她已经离开了上海,问她要不要去侯马过年,他报销机票,他说,“你的弟弟妹妹们都很想你。”
他给她发来一张全家福,他穿一件红色的套头毛衣,肚腩那一块大到有些滑稽,左右各是他两任妻子生的一儿一女,两个孩子脸上都看不出什么笑容。
她回消息说不了,我过年得加班呢。
金宝露从来没有这么庆幸自己选择了旅游行业,可以用过年期间加班三倍工资堵上杜若水的嘴。他落得个关心子女的好名,她也不用真的跑去和他演父慈女孝。大宝鹫寺就是她的霍格沃茨,可以让她短暂忘记住在临城和侯马离婚多年的德思礼一家。
只有在除夕那天,多杨说什么也要拉她下山,说一个在家人过年在寺里吃素像什么话,硬是把她拉去太原,和她的父母家人吃了一场团圆饭。
多杨的妈妈用小剪子和梳子给面团剪出各色花样,放上笼屉蒸成花馍、再把整片的面片中间切两刀,拧一道再下油锅炸成麻叶,配上刚出锅的小酥肉,油呼呼地盛在托盘里。
多杨妈妈趁别人不注意,偷偷戳一下宝露,夹一块小酥肉偷偷放在她嘴里,“你快吃,她们还没看到呢!”
刚炸好的脆壳滚烫,烫的她舌头斯哈斯哈,眼泪险些都要掉下来。
她曾经失去过家人,是大宝鹫寺给了她新的家人和新的归处。
正因如此,她要比任何人都加倍努力,留下大宝鹫寺。
等二月二龙抬头过完,留给宝露和大宝鹫寺准备的时间就不多了。
夜游寺项目正式启动的前夜,是仅对寺内人员和关系者开放的试营业。恰巧下了雪。漫天的雪花在空中飞舞,落在明砖宋瓦上,雪白的纸扎请鉴空长老题了字,围着千钵殿一字排开,形成一个半开口的回字,暖黄中透着雪光的亮。
她突然担心起来,担心大雪封路,会影响游客的积极度,担心积雪妨碍上山的交通,担心游客进了园区以后会因为道路清洁不到位摔跤。她忙活了一整晚,在地上撒盐粒、打电话和交通部门再三确认道路安全问题,仔细检查每个立牌,还临时协调在台阶多的地方设了一个小茶棚,免费供应热乎乎的山西红枣茶。
多杨拍拍胸脯,用手语说,“没有问题的,我已经安排人下去在每个有可能会造成安全隐患的地方铺了地毯,一个人都摔不了。”
她一只手掌向上,手指弯曲,轻轻向胸部靠近,过了这么长时间,她已经会用手语说谢谢。
净慈大师傅也在“大宝鹫寺唯一年轻女性专用群”里发了禅院食堂新的菜色,是用面点捏成桃花的形状,一朵一朵放在素面上,取个春意盎然的彩头,她不知道从哪儿学的中国网络用语,动不动就是,“家人们”“谁懂啊”“天塌了”,宝露回了一句,好吃吗?
法国人张口就来,
“包的姐妹。”
寺内所有不在忙活的人全都聚集在一起,在莲花池上点起水灯,祈愿项目顺利完成,大宝鹫寺能继续维持独立运营。在一片温馨祥和之中,个子不高,穿着荧光安全服,戴着头盔和小蜜蜂的金宝露显得极为乍眼。
“摄像机过来这边!”
“你们机器轨道铺设不要碰到我们的灯笼啊,这是非遗灯笼,很贵的知不知道!”
她心里忽然开始七上八下起来,思维不受控制,眼前逐渐变得模糊,她知道这是老毛病又犯了,悄悄离开人群,走到僻静的地方,自己坐下来调整呼吸,吸气六秒,停两秒,呼出去七秒。舒缓焦虑的呼吸法,每次都有效。
“还在担心么?”
直到听到贾思凡的声音,她才反应过来,原来无意中已经走到了藏经阁。这里不参与夜游寺项目,在一片光亮中,只有他和她坐在黑暗的角落里。
“没什么,爱操心惯了,啥也放心不下。”
明明一切都在有条不紊按照计划推进,她却觉得越来越紧张难受,仿佛越是逼近死线,她可能失败的事实就离她越近。光是想想这一点就让人喘不上气。
贾思凡没说什么,突然问她,“你今年有抽签吗?”
她摇了摇头。新年假期是大宝鹫寺一年客流量最高的时候,来烧头香的客人接待都接不过来,她忙着统筹运营,趁这个时机起号宣传夜游寺,脚上恨不得直接升起风火轮,哪里有闲工夫抽签。
“现在还来得及,一年之计在于春。”
金宝露摇了摇头,“我不想抽,我怕抽到不好的,一年心情都不好。”
“如果你很信签文,就是你在给签文力量,让它约束你,”贾思凡宽慰道,“但如果你相信自己,签文就只是一种鼓励。”
他带她走后门穿过大雄宝殿的角门,走到抽签处,让她选一个号码。她闭眼默念来财来财来财,随手指了一个,刚好是四十二号。
他拿出对应的签文,上面写,“第四十二签 古人赤壁鏖兵”,他一个转身,把签纸折起来,藏在身后,拉起嘴角挤出一个无事发生的微笑,“我替你看过了,今年一定是个好年。”
“我咋不信呢?”宝露侧头去抓,拿来读起,
只说有愁烦,事到其中与不阑,逢午方可良,不必乱张惶。
“不是,你管这叫好签?!”
“你别急,凡是签文都是需要解签的,看到什么信什么,那我们跟短视频有什么区别?”
“那那那你赶快给我解解!”
贾思凡展开签文,手指放到上面的画像上,“这个签文借典<a href=Tags_Nan/SanGuo.html target=_blank >三国</a>,讲的是赤壁之战魏蜀联军化险为夷,借助火攻大破曹军。虽然一开始险象环生危机四伏,但只要你相信自己,沉着面对,就会‘逢午则破’,迎来转机。”
金宝露一听,更焦虑了,“那‘午’是什么,天时?地利?还是人和?我要不要去做个法破一下?”
“都不用!”贾思凡略带一点无语,“‘午’就是你的心,它平静了,一切就会化解,你看,上面都写着呢,‘不必乱张惶。’”
金宝露将信将疑,所谓焦虑,就是提前担心还没有发生的事,把所有事都按照最坏的方向去打算,谁都说不准未来会不会发生坏事。但如果有人告诉你,未来的错误一定会有解法,心就好像真的莫名得到了一种肯定。
她双手合十,向大雄宝殿的方向鞠了一躬。
“但愿。”
他站在藏经阁门外,目送她穿着荧光安全服,在雪中一闪一闪地跑开。那一天,大宝鹫寺落了一夜的雪。
她没有想到的是,夜游寺开业当天,一个人都没有来。
第22章
那年春天,桃花快要全开的时候。大宝鹫寺的夜灯项目完工了。
金宝露和财务反复对账,上下来回跑了无数次文旅局的大门,求爷爷告奶奶,嘴皮子都要磨烂了,终于撬到一笔不大不小的营销资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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