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这个时代,酒香也经不起巷子深,但是反过来,只要钱到位,一分货也能吹出十分的效果。
金宝露把计算器的=键都要按冒烟了,为这个项目打造了一套近乎完美的评价营销方案。线上本地生活app打通渠道资源置换线路,用低价套票产品置换曝光资源,线下对接本地大型地接社,承接省内中大型旅游团业务。务必保证临城乃至整个晋东南的年轻人,一打开手机就能看到在夜空中闪闪发亮的大宝鹫寺。
整个计划都已经布置下去了,万无一失,只欠东风。宝露把她的签文拍下来,设成手机屏保盯着看,“逢午方可良,不必乱张惶。”
都已经做到这份上了,肯定该良了吧——
但众所周知,凡是到了万无一失的情况,就要出问题了。
项目开业当日,临城及周边地区遭遇暴雪,上山道路积雪难以成行,为了安全起见,好几个大型旅游团都取消了预约。她花大价钱请来的KOL也表示要推迟来访。
她一整天都在打电话和协调,和旅行社谈延期改签,和相关部门反映希望能加大对路面积雪清扫的力度,但对方表示目前还在暴雪天气当中,需要等到天气好转才能实施。
她又问多杨,能不能派人出门提前清扫路障,但多杨表示,因为项目事前准备,清扫团队的员工阿姨们好几天都没有休息了。现在再叫人扫完出去扫雪,她良心就算能过得去,人家阿姨也得揭竿子起义。
日子一天天过去,圆信住持的脸色越来越难看。再这样下去,桃花就要凋尽了。
终于,连着三天没有客人上门后,金宝露坐不住了,她管多杨要了一把铲子和一袋雪盐,套上手套,去找圆信住持打申请。
她说,我要去扫雪。
所有人都震惊了,当然也包括圆信住持,他连着念了好几个“阿弥陀佛罪过罪过”,看着浑身上下贴满了暖宝宝的金宝露,整个人都要不好了。
“就算你今天拎着这把扫帚扫了十公里的雪,也还会有五公里的雪扫不干净,今天扫完了,明天还会下,你要怎么办?每天都去扫吗?”
“我就每天都去扫!扫到我走不动为止!”
“你这不是努力,你只是牛劲儿上来了犯倔!”
她没有理会他,抓起雪铲转身就走。圆信住持气不过,给庆安师兄使了个眼色,庆安师兄叹了口气,正要去拦,被鉴空长老拦住了,
“有些劫就是要一个人去闯的,闯过了就明白了。”
他又向他耳语几句,庆安师兄琢磨琢磨,马上就回过神来,撒腿往大雄宝殿跑去。
她一口气跑到山门下,从最近的道路开始铲雪。一铲子下去,灰黄色带着泥土的积雪,和顶上薄薄一层的白色雪末,一齐被扬出路边。
铲雪这种事不费什么技巧,最开始做的时候很<a href=Tags_Nan/QingSong.html target=_blank >轻松</a>,但渐渐也变得费力气。不知道过了多久,太阳好像渐渐下沉了,宝露感到手上的铲子越来越重,手腕已经磨出了血泡。但眼前的路还是蜿蜒曲折,一点也看不到尽头。
宝露已经达到心流,只是重复着机械性的劳动,正如她在此地劳作的祖辈一样。她突然能理解金丝鹭为什么一直跟她说,要走出去,到南方更温暖的地方去。在这里,自古以来太多人败给天意了。
雪还在下,风裹挟着如散沙般的雪粒,不断吹入她的衣领,她望着远处近乎已经要看不见的大宝鹫寺,不知道要怎么做才能化解心里浓浓的不甘。菩萨可以告诉她,努力就会有结果吗?
菩萨只是躲入云间,默然无言。
她想起她17岁时认输的那一次,她曾经以为自己成功对抗了体制。可长大了才发现,一个人的力量多么渺小,生活像是一个不断吸收精力的黑洞,不管投入多少,都不会有回报。
她多想再赢一次。
“金宝露!”
遥远的,贾思凡的声音被厚厚的积雪吸收,恍若幻觉。
他一步一步走到他面前,给她塞了两个大菜包和一个热水瓶,“净慈师傅让我带给你的,他整头整脸裹着围巾,脸上却全是汗,“我就搞不懂了,你为什么老是要这样!
她总是这样,永远要犯傻,永远要去做性价比极低的事情,耗费自我耗费精力,自我折磨到极端也不会认输。
“庆安师兄来找我的时候,我都以为我听错了。要不是担心你出事影响寺里,我才不会来找你!”
他嘴上逞能,但内心的某个位置却因为看到她的窘迫而隐隐抽痛。
如果事情做成了还好,如果做不成呢?她就只是在这里搓磨自己,看着自己身体的骨肉一片片在生活的车轮下碾成尘埃。就像他当年一样。
宝露没有理会他弯弯绕绕的情绪,只是说,“总要试试的,万一真的有效呢?”
她看着他从背包里拿出一只折叠雪铲,打开组装好,“你干什么?”
“鉴空长老说了,要是不能把你带回去,就留在这陪你干到回去为止,这也算是一种修行。”
鉴空长老才没有说过。
她不理他,转身继续一铲子一铲子地扫雪。他在后面说,
“不撞南墙,你是不会回头的,”他一边说,一边弯下腰,“ 这个世界上所有的事都是徒劳无功。”
扫了一整晚,她和她都精疲力尽。第二天一早复盘,也不过只扫完寺内近五公里,预约参观人数仍然为零,旅行团的预约还在继续减少。
经过一夜,她的嗓子已经痛到发不出声,头好像也有千斤重,她发出喑哑的声音,示意他过来。他挪过来,听她用疲惫不堪的声音说,
“你赢了。”
贾思凡静静地看着她,她躺在雪地上,雪铲被小心地放在一边,没有流泪,没有哭诉。但他觉得自己心里那点残存的希望,好像被她生生撕裂了。
“我想不明白,真的。我们比了那么多年,可是到现在,你有过一点点赢的感觉吗?”
他站在那里,好像被什么东西戳中,不动声色。
金宝露的声音微弱而断续,
“其实我真的好累,我好想退出这场竞争。可是我停不下来。”
“我想躺平,可我不甘心,我想卷,可是我又卷不过,我不像你,是有钱人家的小少爷,做什么都有天赋。我资质平平,但也不愿意辜负我姥姥的托举,我想一直跑一直跑,可是为什么总也看不到出口...”
他突然开口,打断她的陈述,
“我不是什么有钱人家的少爷,我妈不在了,我爸是个烂人,我已经和那个家没关系了。”
“我妈去世的那天,是我记忆里第一次见到我父亲。他说他来接我回家。他家很大,房间很多,多到让人数不过来。你记得我们高三那年的省资格赛吗?我后来才知道,那年的第一名,是他朋友的儿子。他的朋友是那年比赛的赞助商之一。”
他强行让自己不看她,继续说道,“他明明知道,但什么都没有做。当年要不是你坚持上诉,我绝对翻不了案。从那时起我就觉得,这个世界完蛋了,根本没有什么公平可言。
他的语气渐渐变得灼热,”但我觉得,假如这个世界上还会有一个人会和这个社会死磕,不管发生什么事情都继续前行,那只可能是你。”
“所以你不要认输,好——”
话音未落,她拉住了他的外袍,脚下湿滑,下一秒,他整个人结结实实地扑到了雪地上。
更准确地说,扑到了她的怀中。
一瞬间,他感到一阵巨大的难以名状的燥热,数九寒天之下,金宝露的身体仍在源源发散热气,他不确定那是她身上贴的一十六枚暖宝宝的缘故,还是什么别的。
贾思凡刚想挣脱,她的手臂却像是提前预知到什么一样,紧紧环住了他,“不要挣扎。”
“就这样,让我休息一分钟,好吗?”
阳光炽热地洒下来,地上雪银一片。
第23章
金宝露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回到大宝鹫寺的,贾思凡也不记得。
雪停了,太阳放晴,所有人只看见扛着一把大铲子满面红光,轻飘飘跃进门槛的金宝露,和跟在身后面色铁青,好似大难临头的贾思凡。
庆安师兄小声犯嘀咕,“这宝露不能是压力太大,精神出了点啥事情吧?”
“师兄!你来的好!我正要去找你!”
宝露突然冲上来,握住他的双手,庆安师兄一个大粗人愣是吓了一跳,瞬间抽开,“你有话好好说!不要动手动脚的,这是寺里!”
金宝露没理会他,自顾自滔滔不绝讲起来,“你现在能去跑山下跑几个旅行社吗?刚才已经出太阳,估计马上就要化冻了。我已经和车队队长谈讲了,他们现在就能出车…”
“跑旅行社?不用啊。”
庆安师兄表情如常,看着瞳孔骤然放大的金宝露。
“大团的订单已经恢复了,今晚就要进场了。”
旅游业看天吃饭的程度,有时候甚至不亚于农业。尤其是对于他们这种营收能力有限的小景区,有时候,拜龙王比拜菩萨都管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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