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使退居二线多年,金丝鹭说的话在这个圈子里,仍然无限近似于真理。


    她转头看向自己孙女,“我告诉你,别以为平时能进就吊儿郎当以为自己稳了!你要是今天发挥失误,照样给我滚蛋,听明白没有!”


    金宝露耸了耸肩,不予置评。


    再看徐若辰,马上第一场就是男子蛙泳预赛,他已经抖成了筛子。


    真正在大赛面前,没人能有十足的把握。


    一个上午过去,暴雨丝毫没有减弱的迹象,男子比赛泳池边陡然传来凄厉的嘶吼,听得人心里凄惶。徐若辰披着毛巾坐在泳池边,一遍遍捶打自己的小腿。


    “为什么偏偏是今天抽筋啊!”


    他的腿上遍布青紫,敲击没有疼痛感,仿佛是别人的肌肉,别人的体肤。


    裁判员吹响一声长哨。


    金丝鹭翻过围栏,连拉带拽,好容易才将徐若辰带下了场。场内一片寂静,浮着游泳馆常见的湿热。所有人的心思都在水面上明明白白地飘着:那个哭喊的选手,可以是她们中的任何人。


    班主任说过,去年本省高考一本录取率只有百分之十左右,文科一本录取率甚至不到百分之五。但相较一分一操场的惨烈,分秒定胜负的泳池的竞争也许更残酷,因为胜者只有一个。


    金宝露站在出发台,按照惯例准备热身,活动手臂,转转手腕,调整泳镜,余光中看到被安置下的徐若辰,内心有强烈的震动。


    对她来说,人生的意义从来十分简单又极度困难,只要赢了就行——只有赢了才行。


    小腿上传来一阵刺痛。是因为前几天练得太狠,肌肉没有充分拉伸导致的。


    又或许是徐若辰刚刚在诅咒她?


    她双手拍打自己的脸,深呼吸让自己冷静下来,现在什么都不能想。


    第一声预备,第二声预报,枪响。金宝露如蝶丝滑入水,换气,摆腿,她做过的一套英文听力题里这样说,“Life is like an o. Only a strong willed man  reach the opposite.”


    生活就像海洋,只有意志坚强的人才能游到彼岸。


    面前的一切不是水,是人生的阻碍,只要全部拨开,就能上岸。


    记不清是第几次呼吸,但她清楚地感觉到自己的手指触边时微微力竭的窒息感。


    2分23秒51。


    国家一级标准是2分24秒。


    她做到了。


    因为已经练习过无数次,自然的,金宝露没觉得这是多么惊人的成绩,她瞟了一眼金丝鹭,却发现金丝鹭根本没看在她,而是紧紧盯着朝前看,那是男子自由泳100米池的方向,贾思凡正在台上热身,双手高举过头顶。


    她的心忽然狠狠揪起来。对胜利的迫切,像蛇一般紧紧缠住了她的胸口。


    接下来,才是真正分出胜负的时刻。


    第20章


    贾思凡到现在都还记得资格赛的天气。百分之一百的湿度,连天的暴雨把水分都逼进他的身体,在体内凝结成一团无法祛除的潮湿。


    谁都没有料到,就在100米自由游开赛前十五分钟,整个游泳馆会突然断电。


    半个小时后,大部分电力恢复,同时初步调查结果出炉,据说是突然暴雨导致的电力短路。


    台上台下人心惶惶,直到赛事组委会讨论结果出来,比赛继续进行,只是由电子计时改为人工计时。


    赛场一片哗然。他看到平素寡言少语的母亲第一个站出来,要去找组委会理论,但很快,就被人以扰乱秩序的理由带下去了。


    他突然感到一阵无法遏制的心酸,想到他第一次下池游泳的场景,舒婷站在泳池外,和他说不要害怕,尽管去游吧,无论发生什么,妈妈都在这里陪着你。


    这么多年她从来没有对他提出过任何要求,好也罢,坏也罢,她都一直在那里。他虽然因为单亲,经常被同龄的孩子打趣诟病,但其实他并不觉得有什么缺失。


    但就在今天,他发觉原来母亲也是有期望的,只是碍于不想伤害他,从来不曾表现出来。


    人生很少有这样的机遇,能在意识到对人的亏欠后,立刻获得补偿的资格。


    金宝露坐在台下,看着贾思凡戴上了泳镜,看不见他的表情。她的心情一瞬间乱了起来,不知道是惋惜,难过,还是有一丝丝期待。


    也许是因为已经彻底失去退路,贾思凡这场简直像开了挂,连口气也没换,她从来没见过他那种姿态。


    金丝鹭在一旁喃喃道,“思凡豁出去了。”


    贾思凡从水面上冒出来的那一刻,错愕的不仅仅是他,还有看台上的所有人。


    他几乎能断定自己是第一个到边的,可是成绩出来却大跌眼镜,


    国家一级线是53秒40,他是第二名,53秒80,而第一名是53秒20,正好达标。


    身旁的第一名兴奋地大喊起来,两手疯狂拍打水面,水珠飞溅到他脸上,贾思凡却浑然不觉。怎么会这样?


    就算他是第二名,也不可能差出整整0.6秒。他环视四周,周围的一切忽然变得陌生起来。他奋力上岸,向裁判组的方向跑去,大声喊着要申诉,几个工作人员随即围上来,把他带下去了。


    金宝露警觉起来,看向金丝鹭,只见她紧紧握着秒表,面色凝重。


    她一下就明白了。


    52秒81,即使加上金丝鹭人工掐表的0.5秒误差,53秒31,这个成绩也足够他评上一级了,再加上他的二模成绩...三中的推免资格,非他莫属。


    或许这个世界上真的存在天意,她金宝露就是天选之女,比赛这天刚好下暴雨,场馆刚好断电,唯一的竞争对手刚好在比第一名慢了0.3秒...


    因为断电,成绩照样计入官方记录,合法合规,没人会知道。


    可是她知道。


    她几乎是条件反射,站起来就往台下裁判组跑,手臂却被一股强大的力量牢牢握住,


    “宝露,听姥姥的,不要去申诉...”


    金丝鹭迅速把秒表塞回兜里,双手抓住金宝露的两肩:“思凡不会知道的,宝露,只要你不说就行了,这么好的机会——”


    金宝露的心脏在狂跳,她浑身发颤,嘴唇冻的青紫,可心里简直热的发烫:


    校内唯一的推免名额,上去就是985,过往三年,不,十年的努力在这一刻都会得到回报!


    贾思凡不会知道的,就算他知道了又能怪谁呢?连奥运会级别的赛事都会出现误差...


    怪不得她,怪谁也怪不得她!


    金宝露情不自禁向他那边看去,却正好迎上他的眼神,遥远的,四目相对——


    她立刻躲开他的眼神,脸上红的发烫,却是因为羞愧。


    贾思凡看到了?他看到她在和金丝鹭低声密谋,他会说什么呢?踩着他的头颅上位,她以后要怎么面对他?


    更重要的是:她以后要怎么面对她自己?


    她想:完了,我将来一定会后悔。


    她努力从金丝鹭手中挣脱,带着些许遗憾和孤勇,一字一句地说,


    “我宁愿堂堂正正地输,也不要弄虚作假地赢。”


    从这一刻起,组成她17年以来严丝合缝人生的螺丝钉,似乎在某处开始松动。


    在金丝鹭的错愕中,她取下她的教练证和她的秒表,翻过栏杆,跑到裁判组面前,把一本《中国游泳协会竞赛规则手册》拍在他们面前:“我是临城三中的代表,我要求重新核算比赛成绩。”


    她把手册翻开,指给他们看:


    “第12.5条:若电子计时失效,应以人工计时补位,但需三人独立操作并公示原始记录表。我没有看到你们公示的记录表,这个成绩是无效的。”


    裁判组听了她的话,只叫人拿出了一张手写的公示表,叫她仔细看三名计时员的记录表。上面写着:贾思凡,53.7秒/53.8秒/53.9秒。


    金宝露拿起公示表,一旁的贾思凡终于挣脱,冲上来抓住公示表来来回回仔细翻看,摇头道,“怎么会这么刚好每个计时员只差0.1秒,我要求看赛事录像!”


    “你们回去吧!我们的赛事录像仅供转播用,摄像头没有校准,不能作为依据。”


    两人急得团团转,一筹莫展之际,却听见一阵熟悉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把录像拿出来吧。”


    金丝鹭走过来,拿过桌子上的教练证,重新戴上,“不管你们是为谁搭桥铺路,这种级别的比赛用人工秒表,但凡有人报上去,整个赛事组委会都得一锅端。”


    裁判组认出她,立刻站起来,


    “金教练...”


    她抬眼看向金宝露,那眼神说的是:这就是你要的结果吗?


    因为是隔辈亲,她经常觉得时间不够,很多时候,她意识不到自己做得过火了。但现在她不得不承认,她其实一直在用教练这个身份逃避做母亲的责任,无论是对金醍醐,还是对金宝露。


    金宝露点了点头。金丝鹭叹了口气,转身看向裁判组,语气强硬,


    “这是我最后一次警告。”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