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退到金醍醐和杜若水离婚的那年,她还是个小学生,从海边的一线城市被领回姥姥家。本来以为会融不进新的环境,但仅仅过了一个学期,排名表就出来了。


    她突然发现,学习好;或者比赛成绩突出——这两件事基本可以抹平学生时代一切不美满的人生注脚。


    父母的争吵,母亲的哭泣,一天长过一天填满房间的,难以忽视的沉默,渐渐地变白了,然后淡去。就像耳朵上方泳镜的勒痕。


    她总是翘掉下午最后一节课,提前跑到游泳馆去,游到光线慢慢变暗,游到天黑。


    一般到了那个时候,那个吊车尾总会主动跑去打开门开关。


    “咔嗒”。


    大多时候,她都听不见开关的声音。但是光线隔着水波折射进来,整片水池明亮哗然。是一种无声的寒暄:你好。


    你好。她在心里说。


    谁都不知道,后进生和优秀生加练的时间一样多。在很多个日夜里,她和他成为彼此从未言说过的慰藉。到后来,他的速度渐渐提上来,她感到焦虑,但是也由衷地为他高兴。


    因为竞争的前提,是平等。


    后来,她和他成为当年三中游泳队成绩最突出的两个人。按理说,一哥一姐普通是不会成为劲敌的,因为不在一个赛道。可是那年,省内推免名额里,三中只占了一个。


    她必须竞争,必须成为最好的,


    如果没有耀眼的成绩,她还剩下什么呢?就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无父无母的高中女生而已。


    但在这两年间,她已经发现,这个会在她加练时默默打开灯的人,其实跟她有着同样的焦虑。


    人生真荒谬啊,在那段岁月里,最能理解她的人,反而是她的头号敌人。


    她走进千钵殿,虽然这里的光线已经布置得很用心,但真正走进殿内的时候,还是会在某几个角度感到刺眼。她在笔记本上做了一些记录。贾思凡做的这个模型已经很好了,但还有可以改进的地方。


    她会接受帮助,但前提是,她要保证自己不是弱者,她要做得比帮助她的那个人还要好。


    贾思凡静静立在殿外的银杏树下,灯光照不到他,在一片黑暗里,他长久地注视着光源里的四处观察、做笔记的金宝露。


    明明他精心布置,特意选在圆信住持和鉴空长老睡着的时候开灯,就是为了在正式报告前帮一帮她,没想到她又把这一次当成了竞争。


    好幼稚。他想。


    好吧,其实他自己也挺幼稚的。前几天放话说再也不做她的带教,但看她好几天闷在精舍里憋计划书不来找他,他还是没忍住,按照自己原先做的计划做了一个现场模型。


    这是一个陷阱,看她到底会不会来。


    如果她看到了,用了他的设计,那么她就还是向自己投降,承认了自己的设计不如他,承认她还是需要他。


    真是阴险又狡诈,不知道随了谁的性子。


    第二天,大宝鹫寺夜游项目正式发表会。


    金宝露恢复得当,打开PPT开始讲解,整个人条理清晰,光彩夺目,已经不是数日前强撑着要上去演讲的冲动模样,


    “...千钵殿是我们本次项目设计的重点和亮点,一是本身明清建筑保存良好,二是千尊铜质佛像在夜晚光线下更容易产生效果,让游客产生视觉和心灵的双重震撼。”


    众人点点头,贾思凡屏息静气,等待她话中的转折,


    “出于保护佛像和提高视觉效果的考虑,我建议降低整座千钵殿周围的灯光亮度。”她切换到下张幻灯片。


    贾思凡嘴角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这正是他的原案。


    “但是,这样的项目计划和广化寺等既存景点比起来,创新点不够。所以我想在这个基础上加上省级非遗,长治黎城的手工灯笼制作技艺。用纸扎灯笼将千钵殿围起,每个灯笼上写一个字,连起来就是一句禅语。纸灯笼可以形成漫反射,也能保证射进殿内的光线足够温暖柔和。”


    扶持非遗项目是这两年省文旅部的政策重点,但因为大宝鹫寺本就是省内文化遗产,硬要插入反而生涩。反而是宝露这个外来的和尚,捉住了这只房间里的大象。


    圆信住持的眼睛忽然亮起来,和非遗项目合作,等于是多了一个向文旅局申请项目拨款的理由,文创、合作收入,后续产业链协同开发...又是一笔新的进项。


    “这个案子可以,就这么做吧。”


    金宝露乘胜追击,“住持,那我的转正——”


    圆信住持摆摆手,“一会就让庆安带你去办手续。文旅部暂时交给你了,好好干。”


    “阿弥陀佛!谢谢住持!”


    宝露一激动,简直不知道要怎么办才好了,又是鞠躬又是双手合十,就差没给圆信住持磕头了。众人哄堂大笑。


    贾思凡默默看着她,把自己写好的备用计划书放到背后。


    庆安师兄看到他藏在的背后透明文件夹,问他,“你这一封不准备拿出来看看吗?”


    他摇摇头,“不拿了。”


    庆安师兄点点头,“身为带教,底下的人做出成绩也是你的成绩,本来就不用太在意。”


    “不是的,”他像是终于放弃了某种执念,“我做的没有她好。”


    不管庆安师兄看向他讶异的眼神,他觉得此刻心里很畅快。


    在泳池里泡了许多年,他到今天才明白,原来输也有一种输的好处。或许,现在想起来已经太晚了,十七岁那年的资格赛上,他就应该明白的。


    第19章


    七年前,三中游泳队在册总共两编,女队七人,预备队十三人,男队八人,预备队十二人。


    这四十个人只有一个终极目标,就是冲击队内唯一的985推免名额。


    达成这个名额的推免标准,不仅需要在整整三年的队内考核中名列前茅,还要保证文化分数在一本线的65%以上,并且在省级资格赛上通过国家一级运动员的水平测速。


    国家一级运动员水平是什么概念呢?就这么说吧,二级运动员是普通人通过训练能达到的天花板,而一级运动员是普通天才的天花板。


    是的,不是谁都能在少年时期摘得奥运冠军的桂冠,天赋和天赋之间,也是有壁的。


    三中游泳队里,最好个人成绩达到一级运动员水平的,只有三个。


    而几乎每次成绩都能达到一级运动员水平的,只有金宝露。


    “平时游成什么样都无所谓,只有省锦标赛的成绩才算推免资格!别觉得我偏心,谁能在资格赛游到一级,我就推谁!”


    论文化课成绩,金宝露在队内只能算中游,毕竟每天翘最后一堂课训练,在卷生卷死的山河四省,确实不占优势。


    偏偏推免资格的评选方式,是在体育成绩达标的基础上,择文化成绩高者录取。


    在其他两个有能力冲击一级的队员里,徐若辰完全放弃了学业,一心一意走体育生路线,上学期险些游到视网膜脱落;贾思凡却继承了他妈妈的学者基因,学习训练两手都要抓,还两手都要硬。


    因此,这场省级运动赛的终极对决,本质上是金宝露和贾思凡的鹤蚌之争。


    不管什么泳姿、多长距离、对手是谁,甚至不拿第一也没关系,重点只有一个:达标。


    省锦标赛在一模后举行,那段时间,队内的紧张气氛已经到了剑拔弩张的地步,一模成绩出来后,徐若辰文科排名471,金宝露文科排名179,贾思凡理科排名91,三人连招呼都不愿意打了,见面三分火,一点就着。


    似乎是为了浇灭这股邪火,省内锦标赛举行的那天,大同突发暴雨,连天的雨下了整整一夜,到了开赛前,还是没有减弱的迹象。


    一个以干旱著称的省份,一旦降雨量超出预期,城建根本无法承担。


    道路水浸,山体滑坡,引起了部分地区的泥石流,偏远地区的参赛人员甚至无法到达现场,但比赛却还照常举行。


    在掺杂着雷声和哨声的大学游泳馆前,雨水浸没脚踝,金丝鹭打了一把黑色胶皮伞,对自己的学生做最后的赛前动员:


    “放心去比!今天无论谁赢,都是三中赢!”


    面前的几人明显心神不宁,说不受到影响是不可能的,金丝鹭看出问题,


    “咋?”


    徐若辰见两人都不打算吭声,心一横,出声道:“在学校比的时候,都是教练你手掐的秒表,可是比赛是电子秒表...”


    “次怂!”金丝鹭一声重喝,“我的眼睛就是尺知道吗?我掐的秒表最多慢0.5秒!你尽管去游!只快不慢。”


    金丝鹭年轻时候是省游泳队的“五朵金花”之一,十六岁代表山西省在全国参赛拿了冠军,后来跟着国家队满世界打比赛,除了冠军以外的名次都得了。


    干旱省份出个游泳名将不容易,她一退役就在市体育局找到铁饭碗,退休后也一直辗转在各大中小学筛苗子,直到她孙女横空出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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