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金宝露不想被解救,她想以自己的方式被认可。
贾思凡沉吟良久,忽然放下刚刚折好的衣服,脸色鼓胀起来,忽然道,“你是不是还是习惯,我当你小跟班?”
她没料到他居然会这样说,讶异道,“你怎么会这么想?”
都过去这么多年了,她以为他早就放下了。
最开始是因为自卑。他刚到队里,说成绩不突出算是场面话,其实根本就是吊车尾。回回被金丝鹭当着全队痛骂,对15岁出头的他来讲, 简直是灭顶之灾。
而她,刚进游泳队已经是个中翘楚,主攻中长距离,动作干脆利落,个子不高,比例却极好。漂亮、伶俐,还是金教练的掌上明珠——明明和他一样是单亲家庭,照样趾高气扬。
观察一段时间以后,金丝鹭让他蛙改自,快到出成绩的年龄,他有很多顾虑不安,只能用一圈又一圈加练来缓解。省里比赛要出男女混合接力,她和他备赛加练。浪里白条在他身边一次又一次触边。她划一道,他就跟着划一道。
她有多耀眼,优秀,笑容明朗,他就有多自卑、阴湿,卯足了劲想超越她,在她面前,堂堂正正伸出手,和她一起站上领奖台。
那年比赛,她第一棒蝶泳拉开的优势,被他在第四棒冲刺时瓦解。赛后,他面临千夫所指,拉开优势最多,被辜负最多的金宝露,却没有说他一句话。
在那之后,他忽然下了某种狠心,一门心思扑在训练上。
念了六年大学,一年经书,当她奇迹般再次出现在他面前,就算他已经做好放弃尘世一切的准备,可是伸出手被拒绝的这一瞬间,他还是,不可免俗地,不可避免地,感到一阵刺痛。
“你能完成这个世界上所有的事情吗?能保证这一辈子都能不受到任何人的帮助吗?如果今天不是我,是别人向你伸出援手,你一定比谁都接的快——”
“可是我还是不愿意!”她坚持道,“我不想一个项目完成99%,只有百分之一假借于人手,还要被人说是靠了男人才有今天。”
“谁会这么说?”
她叹了一口气,“贾思凡,你不明白。”
这不是哪一个人的问题,她心里想,这是结构性的问题。这个世界就是这样。
哪怕是她想出来的点子,哪怕是她一个人做完了大部分的架构——只要退了一步,就会步步后退,直到退无可退。
“那好,”他低下头,“你这么不想让我帮,那我去跟圆信住持说。”
“说什么?”
他想,也许是他奢望的太多了,反正不能再这样继续下去,就当这两天是菩萨给自己放的一场假。
贾思凡垂下头,语气在宝露听来,甚至有几分可怜兮兮,
“我不再做你的带教。”
“搞不懂,我真的是搞不懂。”
在忻州医院住院三天后,宝露额头上的伤终于消肿,和贾思凡一道回了大宝鹫寺。除了关于找飞无人机的小青年理赔一事,两人一路无话。
拉上床架上的帷幔,宝露倒在黑暗里整理思绪。
贾思凡一回到大宝鹫寺,就跟鉴空长老一道消失的无影无踪。圆信住持没有再过问贾思凡和她合作的细节,只约定了下一次跟进报告进度的时间。
好消息,她顺利转正了,并且成为了文旅部的临时负责人。
不好不坏的消息,她的负责人title,要等夜游寺项目正式落地了才能生效。
不过,对宝露来说,这也是个证明自己的好机会。
李多杨“哗”地一声拉开帷幔,戳了戳正在弯成虾米状看效果图的她,让她看自己的手机屏幕,“小姑娘,你还没有感谢我呢!”
她如梦初醒,噌地一下跳起来,打开行李箱,掏出给多杨带的各种五台山小周边,新的线香、漆扇、护手霜,还有一大包寺外带回来的平遥牛肉干。
李多杨顺手撕开一袋,吃得有滋有味,单手发信息向她炫耀:“还得是我反应快,赶在圆信住持吃饭的时候把投影仪抱到他办公室,否则你哪能那么顺利。”
宝露连连点头,双手向大恩人奉上供品:多杨大人,请接受我的礼拜!
她轻轻阖首,爱卿免礼平身。
“说起来还真挺神的,”宝露在手机上打道,“住持办公室明明是寺里信号最差的地方。视频会议居然没有卡顿。”
“这有什么难的,我这儿有信号增强器,你一跟我说要开视频会,我就去他办公室旁边做了测速。他这边网速原本是一百兆,我在附近安了六七个增强器,别说视频会议了,你让他现场抢演唱会门票都行。”
多杨讲得头头是道,宝露听得直接呆了,“我去,什么意思?你就是传说中的少林扫地僧?”
李多杨耸了耸肩,发来一个链接,宝露点开看,竟然是一篇关于她自己的报道:《大音希声,青春绽放于无声处——听障学生通过高考改写人生》。
宝露点开链接,一气翻到最下,看到喜报中李多杨的分数,着实吓了一跳,“你这分数比我当年还高啊!”
“光成绩好没用呀,”她脸上微动,“我从毕业就一直在吃闭门羹。后来北京混不下去,回了老家,家里求爷爷告奶奶给我在太原找了个IT公司上班,没几天就被炒了。说沟通成本太高。”
“我听说有那种助听器,戴上去可以听到一些,也可以靠口型学说话——”
“学了又怎么样?“李多杨忽然有些激动,”你也是大城市出来的,你不知道吗?在那种节奏下,哪怕只有一点不灵活、不抗压,他们都不会要,哪怕只有一点点——”
她伸出手,比了个一咪咪的手势。
宝露沉默,良久才道:”我知道。”
多杨坐在木板床上,整个人蜷起来,裹着蓝白波点印花的小毛毯,轻轻把下巴放在膝盖上:“其实我也觉得,学到那种程度再放弃编程好像是有点可惜...
但是她很快又开心起来,“不过,这个时代的人好像本来就没什么选择。现在能有一个地方像大宝鹫寺这样无条件包容我,我已经很知足,很快乐了。”
金宝露看着多杨,一直以来总觉得是她先天不足,才在这个弱肉强食的森林里偏安一隅。但如今来看,其实她和她之间并没什么差别。现代社会是一个巨大的养蛊盘,挺到最后的人赢家通吃,她也只不过,比多杨晚一点被吃。
小时候,总是在金丝鹭的教导下,学习如何降低在水里游泳的时间,争取早一点到边,长大后,争取比别人早一点上岸。金丝鹭现在不在了,她忽然觉得,
这个世界上哪有真正的岸啊,活着的人,都得一直一直,游下去。
这天晚上,她翻来覆去睡不着,带着笔记本电脑摸出了房门,打了一支小手电,走到精舍旁千钵殿外一处长椅上修改。
正式报告就是明天了,但有几个灯光设计的位置和参数,总是不对。
她望向大雄宝殿香火长明的方向,其实走过去,找到他,问一问有多难呢?三五分钟的事情,可是她就是做不到。
金宝露发现自己身上仍然存在一种悖论,接受多杨的帮助对她来说很容易,但接受贾思凡的帮助却总是有诸多顾虑。
归根结底,她想,她需要的是一种把求助的权利握在自己手中的能力,希望是自己先开口再获得帮助,而不是被当成弱者,由上位者主动体恤。
金丝鹭去世以后,她明明不是<a href=Tags_Naml target=_blank >孤儿</a>,却被周围的人当成孤儿对待。他人的怜悯对她的骄傲来说,何尝不是一种剥夺。
她想,起码他会明白这一点的,他应该明白这一点的,不是吗?
她正想着,背后忽然有光,一点一点亮起来。
不是一盏,也不是一层。整个千钵殿,全都亮起来了,灯火通明。
第18章
千钵殿始建于<a href=Tags_Nan/Mingl target=_blank >明朝</a>,是大宝鹫寺第二有名的殿堂。整座殿由千座铜质佛像,均由清洁团队每日特意擦拭保养,在光线下明亮如金,是她重点标明要加入夜游寺项目路线的建筑。
因为本身有铜质佛像的反射,她搞不清这里光源的比例和数量,反复来回改了好几次,始终不太理想。
但是此刻,宝露整个人沐浴在微弱,暖黄,又刚刚好能照见内部佛像的光线里。
千钵殿怎么会突然亮起光呢?
她绕着整座大殿走了一圈,里里外外,上上下下,一个人都没有。除了殿内本身的灯,光源来自于一个个小手电筒,用纸胶带粘贴在地上,或者轻轻挂在高处,不太稳定,大抵是由红外遥控器远程统一控制。
她在千钵殿外站了许久,她想,按照犯罪者一定会回到作案现场的原理,那个始作俑者也一定会出现。
那个人始终没有出现,但是她知道是谁。
有淅淅沥沥的雨声,她把手伸出去,是一种朦胧的潮湿。
手掌上的褶皱,让她想起泡在消毒水池子里的十六七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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