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特意做给她看的,还是当年另有隐情?
她还没想明白贾思凡的动机,恍然间,右面那盏也已经刻好,一起被放上坛供奉。这个名字她似乎在哪里见过,一时间却想不起来。她问明真,“这也是刚刚那位送的?”
小沙弥点点头。
她忽然想起来了,这个名字她十年前见过,在游泳队的家校互联本上。
“舒婷,关系:母亲,职业:文物研究员。”
她再三和明真确认长明灯的供养对象,得到的答案很肯定。
她心里恍惚,舒老师已经不在了?什么时候?
贾思凡到底向她隐瞒了多少事?
她在“吾师金丝鹭”旁供了一盏新灯,俯身下拜,又转身向写着“舒婷”的灯,鞠了一躬。
舒老师,姥,希望你们在天上好好做伴,切莫挂怀。等我过完这漫长的一生,再来和你相聚。
下午五点半,宝露准时出现在集合地点,和贾思凡一起坐上了开往忻州古城的客车。
贾思凡换了一身便装出行,古城毕竟是旅游景区,人多眼杂,他一个还没正式拜入大宝鹫寺修行的行者,被人拍到僧装和一个妙龄少女共同出行,对转正更加不利。
车开了。贾思凡靠着车窗,静静地望着外面一脉接一脉的远山。
黑色高领毛衣,棕白棒球夹克,一顶棉毛线帽,下面露出点发茬,不管怎么看,都和一个普通男大没有任何区别。
人生没有如果,但她还是不禁会想,如果他没有决定出家,没有去大宝鹫寺,如果她还住在临城的老房子,他们只是普通地在家乡重逢,是不是就是这个样子。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生疏又狼狈。
“有什么想问的就问吧,你都盯了我大半天了。”
贾思凡突然开口,倒把她吓了一跳。
这话她还真不知道怎么接。直接问多唐突啊,可是要憋在心里,她确实又忍不住。
几番交战下来,她试图找了一个最能被人接受的措辞,
“你点的灯我看到了,谢谢你。”
他扭头看着她,反而有些惊讶,“就这?不符合你的风格。”
她顺势道,
“还有...对不起。舒老师的事,我原先不知道...”
他的声音忽然低下去,变得缓慢,“没什么,好久之前的事了。”
“很久之前?那是什么时候?”她明明记得,毕业那天,舒老师还带着鲜花来看他们,给贾思凡和她一人送了一捧洋牡丹。
他踌躇了很久,像是要潜到水底凿开石壁,才能挖出来这几个字,“不要再问了。”
他没有回答,可是她忽然想起来了——
家校互联本上还有一页,写游泳队学生家长的专业和学历,很多家长往往都略过,上过大学的家长会特意标出。但舒婷不一样,“文物与博物馆学博士”,在那个平均学历不超过大专的年代,太突出了。
他说过她的母亲在郊区工作,经常不回家;他家里放着大量关于古建筑的书籍;他985建筑系毕业,不去设计院、不去读博,在所有的寺庙里,偏偏选择了这里,一个他恨到,要纵火烧之才能泄愤的地方。
她望着他的眼睛。身后,客车沿着盘山公路,一圈一圈的转,转眼间已经过去了蜿蜒山脉。
曾几何时,她和他亲密无间,但绕了这么多圈,他和她身上都有太多的问题,早就不知道到底是谁欠谁一个答案。
她的声音很轻,仿佛要托起一个泡沫或是,一个人岌岌可危的心
“舒老师的死,和大宝鹫寺有关吗?”
他的瞳孔骤然放大,露出一种难以置信的冲击,然而很快便收回这种震惊。“没有”。
在这一滞中,宝露已经确认了她问题的答案。
“哦,是我多想了。”
穷寇莫追,她收起疑问,回到位置上坐好,只是脑筋发愣,还在努力消化刚刚的震惊。
贾思凡却一瞬慌乱起来,“你问这个干什么?谁让你问的?”
“不是说没有吗?那还怕我问?”
看得出,他心中仍有疑虑,但怕在她反问中更进一步暴露自我,贾思凡选择了沉默。
她没有继续问,而是伸出半个身子,努力踮脚,从客车上方堆的满满当当的行李架上抽出她的背囊,打开电脑,取出藏在相机内侧的SD卡,插进去,同时打开自己的手机和网盘,
“你看到了,这是我录音的所有备份。”
然后,当着他的面,一一点击删除。
“你的黑暗面很珍贵,但我不在乎。”
作为曾经的好友,金宝露不会落井下石。何况,既然已经有更大的秘密被她掌握,她不怕他再临阵倒戈。
她知道自己已经触碰到了某个问题的边界,但她不确定此时的自己有承接那个答案的力量。
好奇心是需要稳定性作支撑的,她连实习期都未必保证能过,还有什么精力顾及他人?
回收站显示清空后,金宝露为数不多的愧疚感也一并清空了。她不再问问题,也不再紧张地盯着前方大玻璃防止晕车,她,她竟然就这么睡着了——
还是靠在他的肩膀上。
贾思凡感觉浑身的血流都攥紧了。
他甚至不敢大口呼吸,怕心脏跳动的频率把她惊醒。太近了,她离他太近了。就算是他因为刚才的事惊魂未定,金宝露说不定也会错认成心动。到时候跳进黄河都洗不清。
看她刚才的样子,说不定是已经知道了,但又不是想要深究的架势,姑且可以算作暂时过关。这一年来,他过得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可不能砸在她手上。
不对,从七年前那一场火灾开始,他就没睡过一个好觉。
他记得藏经阁的古书燃烧起的黑烟刺鼻的气味,记得他在大殿外的哭喊,记得她的病例上那两团浓厚的肺部阴影,记得那一封公证书,写着“我,舒婷,自愿放弃贾思凡监护权”...
记忆太重了,压得他喘不过气。
好不容易以为一年实习期挨过,能顺利剃度,接近七年前火灾的真相。鉴空长老一句“火候未到”就被他打回原形。这一年来的苦劳全数化为泡影。
在走入藏经阁的一瞬间,理智、逻辑,全都到了崩溃的边缘。
在他的计划里,金宝露是个未曾想到的变数。她比所有人都要危险,他的动机,他的计划,在她面前宛如明镜。在她面前,他是一块笨玻璃凿成了人型,早就被看透了。
他应该早点想办法把她赶出去的。偏偏被指成了她的带教,这些日子以来,他越是努力遮掩,就越是难以遁形。
心还在跳,跳的太快了。
可是放任它把一切计划都毁掉,太不上算。
金宝露睁开眼睛的时候,头上似乎有什么重物压着,她扭了扭头,重物很快移开。她回头看了一眼,又坐了起来,在高速行驶的列车上保持清醒。
她拍了拍自己的脸,贾思凡也醒了,睁开眼睛和她对视。
两人都意识到刚刚发生了什么。
那不是什么重物,那是贾思凡的头。
长途客车上发生这种事很正常,难堪的是——她的目光移到他肩膀上。棕色的棒球夹克上,水渍晕开了一小片。
想也知道是谁干的。
她思索片刻,又把自己的背囊扯下来,来回寻摸,找出一个去污棒,若无其事地递给贾思凡:“来,自己擦擦吧。”
贾思凡面无表情地接过,默默地看向了窗外,内心万马奔腾。
这就是金宝露,金宝露是不会尴尬的。她只会让别人尴尬。
忻州古城始建于后汉,至今已有1880余年历史。夜色下华灯初上。夜色下华灯初上。满街都是举着塑料竹蜻蜓到处跑的小孩儿,还有手持着无人机航拍夜景的青年,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据说今天晚上还会有无人机表演。
金宝露格外开心,她最喜欢热闹,撒着欢儿的带着贾思凡在城里到处跑。
先看了皮影戏,又看了烙画,莜面栲栳栳炒刀削面和油糕一家店一家店吃过去,还给不能破戒的贾思凡买了块印红花的大白馒头。
她举起大白馒头比在他脸庞,“你小时候就跟这馍长得一模一样。”
他拿过来啃了一口,“那是你,谁都知道我当年三中校草。”
“自封的吧。”
“出家人不打诳语。”
“出家人还不说大话呢!”
金宝露说完这句话立刻感到不对,周围的人有意无意地往她身边投来眼神,她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贾思凡也意识到不对劲,没有多说,只是拿着相机,向着登楼参观处指了指,上去看看吧。
她在秀容书院顶上坐了下来。古城底下,是满街的人间烟火。
一个月前,她还是被S旅扫地出门,无家可归的实习生。是她自己一步一步走到了现在。
她把拍立得拿出来,递给贾思凡,
“可以给我拍张照吗,第一次出差,我想留个纪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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