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把人吓死!”李多杨这样评论。


    “不会的,我保证做得<a href=Tags_Nan/WenXiml target=_blank >温馨</a>!”金宝露辩解道,“夜深人静,游客在这种时候容易感性,只要能让游客在寺庙环境中感受到禅意,也算是功德一件了。”


    贾思凡对于这项计划的微词也来自于此,“寺庙是极乐净土的显现,游客感受到了景色,就是感受到了净土,这是净土宗的观念。这种走捷径的修行路子和我们临济宗完全相反——”


    “思凡,我觉得你有点迂腐。”


    年届七十的鉴空长老如是说。


    如果这次做成,大宝鹫寺就是开创了省内寺庙文旅路线的先河,能在古建遍地的山西杀出一条新路。


    坊间传闻,寺庙看着六根清净,其实只要打开了功德箱,何愁不来钱?但金宝露待了这段时间,渐渐明白,寺庙和寺庙之间也是有KPI竞争的。大小住持比拼的不仅是法事专业度,还有人事的运营能力、景区的接待能力。


    换句话说,能吸金的寺庙,文旅运营上必然高人一筹。毕竟玄学这种事没有市场份额,只有赢家通吃。


    照这个思路,五台山绝对是山西省内寺庙中的头部,也是最接近金宝露理想中夜游生态的景区。虽然并未开通夜游线路,但随着周围忻州古城和文旅小镇的开发,逐渐形成了温泉民俗旅游参拜一条龙的旅游生态体系。


    从某种程度讲,这种配套合理的旅游路线其实和圆信住持愿景中的“人工智能寺庙”有些相似,背后都需要巨大的财力支撑。


    而鉴空长老和宣誓要“以小博大”的宝露都有一个共同的目标——省钱。


    鉴空长老这次遣她去游学,目的十分明确:排查市场情况,确保她的计划独一无二,别被家底深厚的五台山捷足先登。


    两人在忻州高铁站买了客车票,两个小时后,抵达了五台山景区的入口。


    “你就穿成这样进寺?”


    金宝露看了看贾思凡,果然是佛要金装,人靠衣裳。他身量明明挺拔高挑,偏裹一件漏边灰棉袍,高脚白袜子扎进裤腿里,下套一双半旧黑布鞋。真是没眼看。


    再看自己,下了车在景区更衣室新换的汉服,上衣是明制荷花白加绒比甲,配一条织金茜色马面裙,斜挎了玲娜贝儿包,完全一副游客做派。


    “我又没出家,你管我怎么穿?你知道公费旅游的机会多难得吗?”说着又补了一句,“怎么说也是在S旅实习了一年,一次出差旅游都没有过,像话吗?”


    听到S旅一词,贾思凡神色微变,并没搭腔。两人一时无话,不自觉地都尴尬起来。


    好在适才看见显通寺的小沙弥明真,由远及近地跑过来。


    两人这次来游学,鉴空长老事先打过招呼,他曾在显通寺修行,是从小的情谊。


    小沙弥年岁尚轻,十七八岁的样子,已经剃了度,青瓜一样的头皮上错落分布着六个戒疤。他围着条围巾,上来就帮金宝露拎过了行李,一口一个施主姐姐地叫着。


    贾思凡也毕恭毕敬地合十鞠躬,叫了一声“师兄”。小沙弥点头回应,只称师弟。


    金宝露一下反应过来,笑得差点出声,“叫得好,再多叫几句!”


    贾思凡扔过来好几个眼刀,她权当没看见。


    小沙弥也不恼,揉了揉脑门,笑道:“二位关系真是好。”


    这一下是捅了马蜂窝。金宝露干笑了几声,贾思凡把头别过去,都没作答。


    明真建议道,“我们一会先去把行李放到禅房,再慢慢参观不妨。”


    宝露觉得没必要,“我们也是从寺里来的,这点行李不碍事。”


    明真笑了一下,只说,“你进去了就知道了。”


    显通寺是整个五台山景区资历最老,规模最大的佛寺,明真领她们到禅房,分别放下行李,换了一个小门才进去。


    一进寺,金宝露那点脆弱的自尊心,轰然垮塌。


    这里实在是太大了。


    社交媒体上看见的大,和亲眼所见,完全是两码事。


    唐代龙虎石碑、明代金钟、清代匾额...数都数不过来的文物,一眼望去绵延无尽的古建筑...她看得简直头皮发麻。


    大宝鹫寺在她眼中,已经算是历史悠远绵长,在显通寺这个祖师爷面前,最多最多只能算个小卡拉米。


    明真的脸上还带着那点天真少年人的笑,“我们这里呢是文殊菩萨的水陆道场,全省独一份,你们难得来,不如也去参观一下?”


    宝露努力挤出一个苦笑,点点头。


    金宝露小时候并不是一个学习特别让人操心的孩子,再加上金丝鹭本就对求神拜佛一类事情不大上心,是以她从来没有和其他山西小孩一样,在中高考的关键时刻被家长拉来忻州拜文殊菩萨。


    她应该早点来的,早来早打退堂鼓,就不会说出“以小博大”这种让人尴尬到脚趾头发麻的话!


    五台山不是一座山,而是一座连绵不断的山峰,东望海、西挂月、南锦绣、北叶斗、中翠岩...这里的古建筑可以追溯到宋元明清,可以用藏传汉传分门别类;能求财运学业,也能求化业消灾。想看文物,有唐塔明钟;想爬山有菩萨顶和黛螺顶。住宿从经济型到豪华型一应俱全,上下交通也十分方便。


    更让她深感打击的是,这里的广化寺,居然早就已经有夜间开放的先例了!虽然只在大节日时候开放,但也能给她的首创性带来深刻打击。


    事已至此,也只能硬着头皮走下去。穿着全套汉服和十七八岁的小沙弥无间断暴走了四个小时后,金宝露的精神和体力已到极限。


    “施主姐姐,还有什么想看的地方么?要是想求姻缘,我还有个地儿能领你去!”小沙弥拍拍胸脯,一口一个包票。


    宝露拉了拉明真的衣袖,脸上已是满头大汗:


    “不用,真不用了...我们回去吧,今天就先到这好吗?”


    贾思凡也看了看表,道:“我们晚上还有去忻州古城的行程,得先回去休整了。”


    回到显通寺禅房,金宝露一头扎在床上。感觉浑身的骨头都散了架。起身换了常服,还是翻来覆去睡不着。


    大宝鹫寺和省内顶级景区的差异,不是一二年能轻易赶上的。就算现在突然一跃成了网红景点,要想扭转财报上的亏损,起码也要稳定三年盈利,到时候依然要面对失去新鲜感的游客,和来自大景点的虹吸效应,重压之下,恐怕被大集团吞并运营无可避免。


    思绪太乱,她索性爬起来去显通寺主殿给金丝鹭上柱香,顺便换换脑子。


    毕业一年来,这是她第一次回山西。按理说,至少上个清明节她就应该回来的,但S旅工作太满太忙,根本抽不出完整的三天假期,考虑到机票酒店,又是一笔大开销,拖着拖着,归省计划也就作罢了。


    其实金丝鹭向来是一个不拘泥于形式的人,清明也好生日也好,无论什么时候想到她,只要在心里默默祝祷就好了。


    真是这样吗?


    金宝露自己都看不过去这种自欺欺人。


    说到底她就是不想再见到金醍醐。


    已经记不得上次和她聊天是什么时候了,也分不清楚是谁先拉黑的谁,唯一能确定的是两方都很果决,至今没有一方先举手求和。在英国读研的时候,有一回期末,每个人的压力空前巨大,学校免费提供了一个小时的心理咨询。


    那个时候刚刚知道癌症通知单的事,她坐在那张价值上万的沙发椅子里,白人女咨询师准备做笔记,以为她会说一些东亚小孩的焦虑之类、考试成绩之类。


    她被昂贵柔软的棉花包围,自觉矜贵,大脑略一上头,竟然蹦出一句:我妈觉得我是她的杀母仇人。


    这句一出口,把咨询师吓了一大跳。她看着她,自己心里竟然生出一种捉弄人的快感,眼见着咨询师强记了很多条笔记,心里自虐的快感愈发明确。直到咨询师问出下个问题:“所以你真正担忧的是什么呢?”


    她的笑容凝住了。意识逐渐沉入深海,缓慢下沉,她听见自己说,


    “我怕我真的是。”


    咨询师告诉她,第一步是要摆脱让自己痛苦的人。她现在做到了,代价是从此不回家。可惜免费咨询只有一次,如果有钱再多去几次,她就可以知道第二步、第三步……


    不过幸好她是中国人,中国人的心理咨询,何必是心理咨询?


    她只是想求一份心安而已。


    宝露挑了一盏灯,正打算付钱,抬眼却正看到培训员工的明真,正在帮柜台的员工记账,悬腕执笔行云流水,写得一手好小楷。


    “施主姐姐,怎么没和小师弟一起来?”


    金宝露听得一头雾水,“贾思凡来过这里了?什么时候?”


    她走近两步,还没听见对方的回答,先看到两顶烛灯,左面的刚刚刻好,写着五个字:


    “吾师金丝鹭。”


    第14章


    金宝露愣在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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