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黄的灯光安静地映着她的脸庞,额头前的碎发轻轻擦过鼻尖。


    他在相机取景器里长长地注视着她,没有按下快门。


    “你拍了吗?我都在这摆半天了。”


    “没相纸了。”贾思凡摇了摇,把相机递给她,“你自己看”


    她的姿势没变,除了眉头皱起来,“没有啊,我来的时候还确认过的,里面肯定至少还有一张的。”


    “你记错了。”


    “怎么会!”她凑过去,正要拿过来查看。口金包里忽然传来熟悉的“叮”声警铃。


    为什么!为什么所有单位都喜欢不分时间场合发邮件!


    宝露打开才看到,是圆信住持发来的信息,


    “你们去了五台山,怎么没有和我报备?”


    这一下晴天霹雳。她明明在系统里申请了外出报告,还得到了鉴空长老的批复,连报销事宜都提前定好了,现在他突然发这条信息过来,是什么意思?


    她还没来得及回复,第二条信息接踵而至,


    “我们这儿养不起闲人。”随之而来的,是日程表提前的注意提醒:


    “金宝露实习期报告——十二小时后。”


    她死死盯着屏幕,没有注意到,手心已经捏出了汗。


    原来绕了这么大一圈,她还是在食物链的最底端。上面的人想要置她于死地,甚至都不用亲自动手。


    “没时间了,我们得赶紧回去...”


    她的大脑一片空白,喉头突然缩紧,空气变得稀薄起来,整个人也随之蜷成一团,不住大口呼吸——


    脑后忽然传来一声疾呼:“小心!”


    “什么...?”


    宝露正要回头,一句话还没有说出口,眼前忽然飞来一架闪着光的无人机,结结实实地撞在她的眉骨上。


    眼前只剩一道白光闪过,她什么也看不见了。


    第15章


    千钵殿后会议室内,有松柏清香气味。


    金宝露紧赶慢赶,终于在早上7:58分,迈进了会议室的大门。


    寺内僧众及六个部门的小领导一同列席,为首的是圆信住持,左旁是监控长老长桌旁还坐了车队、清洁等几个外包团队的小领导,包括多杨在内,齐刷刷都望向她:“你怎么才来?我们都要开完了!”


    她吓出一身冷汗,才看到会议室内的幻灯片大屏上,写的是堂堂几个大字:“严禁大宝鹫寺内飞行无人机!”


    嗯?


    金宝露在凌晨的病房里惊醒。一股消毒水、加湿器混杂着新鲜苹果的气味钻进鼻腔,她打了个喷嚏,才发现脑壳一阵剧痛,自己的右手臂上还打着一支静态滴葡萄糖。


    贾思凡坐在钢架小板凳上,正熟练地削着苹果,


    “你醒啦?我已经拿到病历单了,回去可以给你开工伤补助。误飞无人机的人也找到了,是个大学生,要和解还是提告,你自己拿个主意……”


    “把我的包拿来。”


    “做什么?”他拿过她的背囊,挡在胸前,“不要想赶回去,医生说,你是轻微脑震荡,要静养的。”


    “现在订票,四点半能坐上返程高铁的话,就来得及。”


    “你放心,圆信住持不会赶你走的。我会把病历发给他,于情于理,他都会让你择日报告。”


    “那计划书呢,他还会采纳么?”


    他的眼神忽然低了下去,他是不能说谎的,哪怕这种谎言只建立在推测和预感之上,他也说不出口。


    金宝露静静看着他,“只要给我一次机会就好,我不会做砸的。”


    她知道的,圆信住持不会给她第二次机会。不靠外力重振大宝鹫寺这件事,本就希望渺茫。不争一把,就只能放任自己的前程随波逐流。


    在夜色里,她的目光中有一种火焰,不是爆裂的、炽热的,而是宁静的,永恒的蓝色内焰,在他的灵魂里噼啪作响。


    “放任你在这种状态下回去做报告,等于是让你为了大宝鹫寺损害健康性命,对我来说,就是破戒。”


    他走到门口,握住门把,刚要拉开门,金宝露突然笑出了声,


    “所以就是怎么样都不行吗?”


    她歪了歪头,笑得令人悚然,轻轻的声音在空荡的病房里回响。


    “S旅也觉得我不行,大宝鹫寺也觉得我不行,现在连你也要挡我的路?我去英国花光了家里的所有钱,金丝鹭骗我说她是干部医保能报销,把自己的救命钱拿出来了,结果你看看我现在是什么样子?我没留在伦敦,也没留在上海,我连一个深山里的工位都快保不住了!”


    贾思凡放下了握住门把的手,


    “深呼吸。”


    “我夸下海口,说什么以小博大,你看看咱们:一没钱、二没设备、三没有配套设施。交通除了小巴就是自驾,结果停车场还没有个篮球场大!”


    她一口气也不带喘接着道:“人家都快弄成一条龙旅游了!我们怎么追?最后就只能卖给S旅,让人家和小西天一起打包出售做个二日游路线。还说什么要拯救大宝鹫寺呢,我就是个按计算机做报表的命!


    他撩开帘子看着她,目光流露出一丝不忍,“我说深呼吸。”


    她看了他一眼,抹一把泪,挑衅道,


    “你就只会说这一句是不是?你不是学禅的吗?来,说两句啊,我听听你们禅师是怎么想的。”


    “你真想听我说?”


    “说。”


    鉴空长老告诉过她,临济宗的修禅方法之一,是喝令。


    “我觉得你太傲慢了。”


    “可以,标准的当头一棒,继续。”


    贾思凡接着道,”评判学历有没有用,是有机会受到高等教育的人的特权。你口口声声说学历没有用,但如果不是因为你的学历,你根本不会走到这里。”


    金宝露不动声色,“怎么说?”


    “你还是有分别心,你觉得只有拯救大宝鹫寺,留在这里拿月薪过万六险一金的工资,才是真正有意义的工作。可是你敢对多杨这么说吗?”


    金宝露陷入沉默。


    屋内的蚊香还在继续燃烧,余烬一点点落下来,有刺鼻的香味,四散蔓延。


    贾思凡看着金宝露,“‘没卷赢的人就该死。’这句话的真实意思是:只有光鲜亮丽挣钱多的工作才是唯一的出路。你有没有想过这句话本身就是一种霸凌?如果你觉得只要付出就应该有回报,那金教练应该叫你去打工去嫁人,而不是用救命钱白白送你出国读书!”


    金宝露的脸红一阵白一阵,没有立刻作答,过了好一会,才笑吟吟道,“你说的不对,我就是想要光鲜亮丽挣钱多,那又怎么样?我就是想要一步一步走上去!我要年入一百万!一千万!我要30岁之内财富自由,只有成功的人,才有资格说‘世界在变,这不是谁的错’!”


    “你不是这么想的。”


    “我是!”


    “你害怕金教练真正离开,你要靠着努力做大事才能证明她还在你身边。”


    “你凭什么这么说,你以为你很了解我吗?”


    “金宝露!”


    又一次喝令。她停了下来,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脸和脖子因为激动涨得通红,细小的汗珠从鼻尖上泌出来,她才发现到刚才为止自己竟然一直瞪着他,恶狠狠地,宛如野兽。


    贾思凡的声音却轻下来,一字一句


    “活着的人总得活下去。”


    是她的错觉吗,还是他眼中竟然有泪花?


    明明这个房间除了她和他之外再无他人,可是她却莫名觉得很拥挤。黑暗的,看不见的角落里,无时无刻和他们如影随形,让他们喘不过气来的东西,究竟是什么?


    她们共同面对却无法打败的,究竟是什么?


    她看着他的眼睛,脑海中突然划过那只排在金丝鹭身旁的长明灯。关于他没有说出口的那个答案,在无声无息中,又离她近了一点。


    “这么多年,你也是这么想的吗?”


    她的声音轻微,温热,对贾思凡来说,却不亚于一次喝令。


    这么多年来,他真是这么觉得吗?母亲离世后,他放弃了学业、放弃了新的家人、世俗中的前途,他想过要好好活下去吗?


    没有,一刻也没有。


    他和金宝露一样,困在没有人看管的牢笼里,只有自己知道自己的刑期。


    他不再争辩,转身拿出了她的笔记本电脑,递给她。


    “如果这件事对你那么重要,我会和你一起做。”


    “你已经帮我向鉴空长老说过好话, 除此之外,我没有什么需要帮忙的了。”她拿过电脑,迅速打开,找到抢票网站,却被他拦住,


    “寺务部的人还有一个小时就要起床了。我现在把你的病历文件发给他们,请求他们改成视频会议,只要能在开场前做好设定,就没有问题。”


    “可是,大宝鹫寺从来没有这样的先例——”


    “凡事都有第一次。三个小时之内,你可以保证做完PPT和报告材料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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