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喊着,你等一等,等一等,别留下我一个人——背后却感到一阵温暖的禁锢,有一个人抱住了她,把她牢牢控制在地。
她回头看,那个人是胡玉玲,精致、美丽又温柔的胡玉玲。她刚想抱住她,胡玉玲的身体却渐渐变得透明。温度、厚度,全部慢慢消失。转瞬间,天地苍古、宇宙<a href=tuijian/honghuang/ target=_blank >洪荒</a>,她徘徊其中,再无枝可依。
正当此时,她耳边却慢慢传来一个声音,茶杯碰撞的刺耳瓷声,将她一把拉回现实。
因为就在刚刚,圆信住持把她写了整整七天的计划书狠狠拍在桌上,惊起的阵风险些吹落了茶水杯盖:
“金小姐把活做到这份上,是不是有点不尊重人?”
宝露一时没反应过来:“什么?”
“如果你觉得靠这种报告就可以重振大宝鹫寺,现在就走人吧。”
第10章
“确实很像你的作风。”
“什么意思?”
“飘在空中。”
庆安师兄起身整了整衣领,把一沓钉装的《大宝鹫寺改造计划2024》郑重交还给宝露,“我已经帮你够多了,要实在想不出,晚点去大雄宝殿拜一拜,求求菩萨。”
继圆信住持、李多杨之后,庆安师兄是第三个对她的计划书发表评论的人。目前为止,宝露一共得到了三种评论:“趁早走人”、“完美的方案”和“飘在空中”。
她很感激来自室友多杨的情绪价值,除此之外,她从这三种评论中获得的有效信息为零。
黄居士一家法事延迟后,鉴空长老宣布闭关修行一个月,贾思凡每日忙于寺务法事,圆信住持把持大局,向金宝露下达了最后通牒。
实习期结束之日,就是金宝露的审判之时。
大宝鹫寺再怎么用现代化的系统武装自己,从心底,金宝露还是很难将它看作现代职场,在S旅学来的职场为人处事技巧,未必样样用得上。
事到如今,至少有一点她可以确认:大宝鹫寺是存在派系的,而她已经通过与圆信住持的对峙,将自己坚实地划去鉴空长老的派系。
她怎么忘了,圆信住持虽然是鉴空长老的徒弟,但仍然完全掌握着寺里的财政大权,她要么提出一个让所有人无可挑剔的计划,否则就只能在圆信住持的蓝图中牺牲。
为什么总是看不清呢?人的关系、派系斗争、公司里的尔虞我诈,资本家的规训,领导的好恶..以为进了寺庙就可以摆脱人情世故吗?太天真了。
从胸口处传来熟悉的窒息感,海水从脚底漫上来,一直漫上来。
十六岁的暑假。七月,集训队南下参加比赛,在那座南方城市的海边。她下了水。金丝鹭再三提醒,说淹死的都是会水的,千万,千万不能单独跑去海滨浴场。
她没有听,一心往里面走,
想知道一个人究竟能游多远。
那天早上她拎了一盒巧克力慕斯蛋糕,和金丝鹭一起去敲金醍醐家的门。敲了很久,那扇门只是关着。日头从电梯口隔窗透进来,凝结在蛋糕透明的壳子上,巧克力一直往下掉。
她和金丝鹭对视着,没有说话。
金丝鹭忽然扯开丝带,打开盒子,一人一口,吃完了那份蛋糕,巧克力糖浆黏在手心里,怎么也擦不干净。金丝鹭把盒子整理好,扔进垃圾桶。
“走吧,你妈工作忙。”
那天下午,太阳暴晒,整片海水泛着余温。泳衣在肩上留下红印,有一种晒后的眩晕。
她努力不去想起那天上午的场景。她是如何挑选了金醍醐爱吃的口味,坐三个半小时飞机去给她庆生;而金醍醐是如何挽着一个陌生男人的手臂,拎一盒黑森林蛋糕,视若无睹地从她和金丝鹭的面前走过去。
金宝露在那片海水浴场里越陷越深。
她能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冰蓝的浪里回响,
“只剩一个人,我也能活下去,我一定会活下去——”
潮水渐渐卷来,她深吸一口气,拨开水面。
一个从六岁就开始学游泳的人,如果不能在这里站住脚跟,起码要多游一会,游到不能再动弹为止。
金宝露索性从宿舍里把铺盖搬来,在办公室里搭了个地铺,吃饭就从办公室飞奔到食堂,指着离自己最近的食物要三份。每天眼睛一睁就开始做调研、把自己淹在各类史料里,直到得出答案。
她最大的问题出在定义上,对寺庙运营来讲,游客和香客的定义是完全不同的。
她做的用户画像煤老板来大宝鹫寺,求的是自己财源滚滚,矿上平安不出事儿。这部分人舍得花钱做法事,趋向本地化,可以说是本寺的赞助人。庆安师兄和圆信住持兢兢业业经营的“客户”,包括之前的黄居士一家,都属于此类。
而游客人数庞大,消费能力相对低下,来源五花八门,和寺庙通常没有人情往来,但对旅游附带的社交资本要求高。换句话说:要有格调,要一发朋友圈下面就一溜儿跟上至少八十个赞。
圆信住持从一开始就给她挖了个坑,客流分析的来源都是本地的香客,从七年前开始,这一部分客流就在逐步下降,但她想招揽的本地年轻游客和外地游客也没有出现。
也就是说,她现在想要撕掉标识、改建园林,毁掉的是香客二十年来的熟悉感,同时还不一定能招到新游客。
招揽新游客需要的是什么呢?
爆点。
不管是招新外地游客,还是招揽省内游客,大宝鹫寺面临最大的问题,就是和省内无数的古建筑、以及全国最大寺庙群五台山进行竞争。
想要以小搏大,就要出奇制胜。
整整七天过去了,金宝露看着满地的草稿纸,和自己一星期快没洗的头发,整个人已经临近崩溃边缘。
游客为什么放着其他的寺庙不去,一定要来大宝鹫寺参观的理由;十年前大宝鹫寺香火繁盛,十年后却门可罗雀的原因——到底是什么?
她感觉自己已经很贴近那个答案,却始终推不开眼前那面墙。
宝露想到李多杨说过的“群众路线”,到了这种时候,只有博采众收才是问题的解法。
她打开大宝鹫寺百人聊天群,发了一份调查问卷,打开零钱余额,关上,再打开,狠了狠心,跟了一个300块钱的红包。
红包瞬间一抢而空,她忍住自己上去抢的欲望,捂住胸口:“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
红包是发出去了,问卷倒没收上来几个。有效回答就更少了。
她在群里艾特了“青青草原村长”,李多杨会来事儿,转头就在群里艾特了所有人整整三遍:“拿了红包的别在那杵着,该填问卷给人填问卷,给我逮到谁没填,别怪我把你们一个个踢出去!”
她又跟了一句,“匿名回答,大家随便说。”
群主说话果然比她管用。过不多时,问卷逐渐收上来。宝露发现,这些来自五湖四海的基层员工,不但各抒己见,畅所欲言,甚至可以说是互相攻击。
在“大宝鹫寺能挖掘出什么爆点”这个问题上,答案五花八门。有人说食堂太难吃,要请米其林大厨来禅院食堂操刀,有人说园林丑得令人发指,建议整个推平了从头来过。
但在“你觉得大宝鹫寺的缺陷是什么”这个问题上,所有人的答案却几乎惊人的一致,有百分之七十左右的员工,在问卷上回答了两个字:“不灵。”
这就很要命了。
众所周知,灵才是所有寺庙的第一KPI。
金宝露心里清楚,“灵”对于寺庙来说,既是硬性指标,同时又是一个非常玄学、非常主观的标准。从社会心理学来讲,如果群众普遍觉得一座寺庙灵,有了群众效应,就连不灵的个体也能自我安慰是自己心不够诚。
但如果集体都认为一座寺庙不灵,肯定是因为出现了导致群众认为这座寺“不灵”的事件。
“大宝鹫寺究竟发生了什么?”
关于这个问题,宝露心里多多少少有点推测。
吃过晚饭,她对李多杨借口出去溜达,换了一双走路安静的布鞋,在袖筒里藏了一只手电筒,趁着灯色灰暗,四下无人,拐上了一条小路。夜晚湿滑,她踉跄了几步,不多时,停在一处木构八角楼前。
大宝鹫寺始建于辽代太宗耶律德光时期,为灭后晋国纪念而建立,安抚当地汉人。元朝时几近覆灭,独留一座藏经阁存世。
到了明初,有一僧人,习得了希运禅师“般若为本、以空摄有、空有相融”的临济宗心法,找到这一处迦蓝遗址,于是持灵珠袈裟、千钵佛像和南宋遗经,在此地大建道场,诵经说法。
祖师圆寂后,袈裟、佛像和佛经以“菩提三宝”之名传世。历经数代,灵珠袈裟早已无处可寻,千钵佛像在战争年间被毁,千禧年由本地士绅出资重建。最易失传的南宋佛经,反而是数百年来留下的唯一真迹。
直到七年前。突如其来的一场大火,几乎波及全寺,幸而众僧反应迅速,灭火及时,但受到影响最大的藏经阁,仍然不得不暂停开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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