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这场火的起因和嫌疑人至今众说纷纭,但碍于某种压力,鉴空长老随后逐渐远离寺务,直到卸去住持一职,由弟子圆信接任。此后大宝鹫寺花费巨资修缮藏经阁,却仍然元气大伤,至今未曾开放。
宝露猜测,也许是出于对寺庙品牌运营的考虑,鉴空长老和圆信住持对所藏古籍是否受损一事极为敏感,从未就此事接受采访或发表言论。
但就她翻阅的各类资料、与文旅局、文物局等部门书函往来,以及寺内近年评奖情况来看,当年的情景,大概率是寺内丢车保帅,为保木质古建,所藏经籍几乎全毁。
三种法器至此全部失传,任凭二位长老再怎么封锁消息,也总有流言传出,在大众媒体里滚了一圈,就传成了“大宝鹫寺不灵。”
如果她的推测属实,那么七年前开始的香客流失,应该也与此间有关。
金宝露将木门悄悄打开一个缝,极小心地钻了进去。缓慢,安静地走进了这座殿堂。
腐朽宁静之中,忽然听得一声吱呀。她顺势躲入门柱背后。屏气凝神,往那处看去。
她先是看到一双眼睛,然后看到一簇火苗。极微小的,跳动的蓝色火苗。
那个人的手上,拿着一枚打火机。
第11章
十六岁的夏天,日头比全年任何时候都要热。
金宝露穿着泳衣背心,在海水里漂浮了一会儿,逐渐觉得没趣儿,翻了个身,往岸边游去。
可游着游着,海水却逐渐冷下去。
南方的海域是暖和的,但她泡的时间太久了,会失温。
浪头席卷而来,把她游泳生的骄傲,一点一点打下去。剩下的只有惊慌,寒冷,和快要抽筋的小腿肚子。
金丝鹭说得没错,海边真的和她玩惯的汾河不一样。天是会变的。
等她终于从海里冒出头,天色灰暗,岸上已经站满了人,集训队的同学、还有接到电话,从酒店赶来的金丝鹭。
她走上岸,金丝鹭跑过来,抽了她一个耳光:
“你要去死就一个人去死!贾思凡要有什么好歹,我怎么和舒老师交代!”
金宝露懵了。
要再过七八年,等掌控情绪的大脑前额叶皮质发育完善后,她才能理解金丝鹭这句话里的悲愤、恐惧,和因为这层带队身份不敢直接对孙女表露的关心。
但当时的她,只是出于惊讶和疑惑,一句话下意识出口:
“他和我有什么关系!”
话音未落,她顺着金丝鹭的视线,看到了从海面一步步走出来,浑身滴着水的贾思凡,没走出几步,整个身体轰然垮塌,直直倒在沙滩上。
人群一拥而上,金宝露裹挟其中,脚却在沙滩上扎了根,怎么都动不了了。
想起来了。她在下水前,曾经在队群里发过一条消息。
没有表情,没有文字,只有一个定位,就是这片沙滩。只因为金丝鹭那句:“绝对不可以单独下水。”
金宝露的眼前升起一片迷雾,周遭的喊声、大海的浪潮,渐渐都听不见了,有一只大手从黑暗中浮现,掐住了她的喉咙:
不是的,不是她叫他来的,贾思凡不是她害死的!
她只是在群里发了一个海边的定位,又不是求救,贾思凡为什么要来?就算是救人,也轮不着当吊车尾的他!为什么不听金丝鹭的劝告,在岸上待着就好?
远处的人忽然躁动起来,她心里焦急,发步向前跑去,险些摔了个跟头,直到走近了,才从模糊嘈杂的环境中听见:“醒了!醒了!”
她心里有块什么东西落了地。双腿像被哪吒抽了脚筋,一下失去力气,跌坐在地。
贾思凡裹着一层铝膜保温毯,在众人的围观下悠悠醒转,被金丝鹭强制送往医院观察。金丝鹭当着众人,又骂了她一遍。叫她在贾思凡的病房外罚站,直到对方原谅她才准进去。
金宝露在门外站得脚疼,把身子挪了挪,靠在门上稍事休息。
有说话声传来,她听得不仔细,于是推开一道门缝。
“金教练...对不起,真的对不起……是我错了,我不该怂恿宝露下水,我自罚,我再游三百个回合行吗——”
她合上门缝,心跳阵阵如打鼓声。
“唰”地一声,房门被拉开。金宝露一惊,猛地抬头。
一张老泪纵横的脸,正阴沉着看向她。
“起来。”
金丝鹭抹一把红肿的眼睛,叹了口气,用极疲惫的嗓音喑哑地说:“怎么还空着手呢,我是这么教你的?”
她掏出手机,给她转了一百块,“去,在楼下买个果篮再上来。”
她把头转过去,走开了。金宝露只觉得有人把她的心攥成了纸团,皱皱巴巴的,怎么铺也铺不平。
金宝露被这么一打发,再加上从水果店回来,医院电梯被急诊病人堵了个水泄不通,她扛着一箱牛奶一箱梨爬了八楼,心中更是义愤填膺。
她无端冒出一个念头:或许这一切都是真的。或许她把定位发在队友群,而不是发给金丝鹭,就是因为她想让贾思凡知道,她在这里。
游泳队那么多人,只有她和他是单亲家庭。怎么他能有舒老师那么好的妈,偏偏她却摊上金醍醐!
她哪里比不上他,为什么所有人都爱他?
金宝露气冲冲拉开房门,正要兴师问罪,忽然没了声。
贾思凡平躺在病床上,背部抬起,一旁的钢架上挂了两支玻璃吊瓶。他靠在窗边,一言不发,面色白得像纸。
下午发生的一切忽然变得真实了起来,眼前这个人差点丢了命,因为她的疏忽。
她走到他床边,默不作声地拿起水果刀,坐下。贾思凡看得心惊肉跳,“你别这样,你看得我害怕。
她没搭腔,只是自顾自地削梨,削了一整个才放下刀,递给他,语气是从没有过的诚恳。“对不起。”
“用不着”,贾思凡摇头婉拒,“金教练太要面子了,这事儿根本不怪你。”
她沉默了一会,病房里老旧的风扇被人拉下开关,风页转动,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她突然心烦意乱起来。
“我为什么要道歉!我根本就不想道歉!你为什么要来?我是发了定位,我又没有点名叫你来!你不来不就好了吗!你干嘛非得把自己搞成这样?!”
贾思凡显然是被她的架势震住了。过了半响,才缓缓开口:
“对不起,吓到你了吧?”
她没说话。
窗外有光照进来,映得他面如月色。
“是我来晚了,你别放在心上。”
金宝露不知道为什么,突然觉得心里又涩又难受,她下意识掏出一根烟要点,想起这是医院,又把烟揣回口袋里。
她把打火机递给他,“不比了,以后都不比了。就用这支打火机打赌。谁要再比谁是小狗。”
他接过,苍白的脸浮现一丝笑容,“不装叛逆少女了?”
她翻了个白眼,“老娘的事要你多管!我累了,不想玩了。”
她放下打火机,走到病房门口,背后突然传来一声:“汪。”
她回头,有一瞬间的晃神。
他捉住了她的目光,拇指下按,轻轻扣动了扳机,
“其实,我还挺想和你继续比的。”
那只带豁口的白色陶瓷打火机,正稳稳地拿在贾思凡手中,吐出一簇不安分的火苗。
金宝露躲在藏经阁的门柱后,心跳漏了一拍——
她看见贾思凡从兜里抽出一张纸片,打火机轻轻一撩,点燃了。
她还没有来得及出声,问她堵在堵在嗓子眼里的所有疑问。那张纸已经窜着火苗,轻飘飘地,将要落到地上。
此刻夜深人静,这张纸片一旦落到地上,等到火烧起来,这座辽代木构的藏经阁,也就毁了吧。
下一秒,在纸片将要落地的前一刻,一个黑影出现在贾思凡的视线范围,从浮雕的承重柱后窜出来,径直,向火苗扑去。
第12章
回过神来的时候,金宝露发现自己的胸腔正在剧烈地起伏,膝盖传来一阵刺痛,应该是擦破了,毛衣烧焦了,脸上也弄得脏兮兮全是灰,但是幸好,幸好。
藏经阁已经久无人烟,书柜虽然都锁紧,但地上积了一片尘土,天长日久又有纸屑木灰,再加上偏偏不知道是谁在书架间的空地上又扔了几捆扎紧废报纸,临城入秋,空气干裂,随时都能烧得霹雳啪啦一通雷光带闪电——
“你…?”
她转过身去,对上他的眼睛。
七年过去,据说一个人的细胞完全更新换代也只需要这么长的时间。那么一切就都解释得通了。可她还是不能相信,一个人要有多大的执念,才能放弃大好的前程,来一座小小的藏经阁里放火?
“为什么?”
夜晚风大,藏经阁的门虚掩着,幽幽的银光,照得他的身影不太贴切。
“不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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