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提升这部分的收益,最直接的方法就是提升客流量,从而带动景区内消费。


    在计划改革之前,按照惯例,金宝露要先做一次客流分析,从而判定出大宝鹫寺的目标游客群体。宝露从寺里的电脑调出档案,发现客流分析只做到三年前。


    对此,圆信住持的解释是,原本的文旅策划因为受不了寺里的清静,三年前拎包跑路了。此后直接撞上疫情,客流量小到不足以支撑起样本分析,就暂停了这一部分的统计,转移重心到香火赞助上。


    没有最新的样本,宝露只能按照过去的数据进行分析,她把过去十年间造访的香客做成了用户画像:四十九岁的中年男性,来自临城,从事煤炭行业,平时的喜好是抽万宝路、喝茅台和带着菩提手串打麻将


    ——简称煤老板。


    宝露看得直皱眉头,这绝对不是她想招揽的游客画像。大宝鹫寺的优势在于离临城近,临城又是矿业资源大市,自然旺及周遭。但煤老板再多能有多少?而且近年环保政策偏向改变和国内能源架构转型,许多小型煤矿关闭,这一部分客源只会越来越少。


    她想要招揽的游客画像和煤老板截然不同:25岁上下的年轻女性,普通工薪阶层,未婚未育,焦虑抑郁,向往清静,崇尚玄学,注重体验感,对传统文化感兴趣,最重要的是——消费意愿强。


    这才是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客源画像!


    她同时发现,大宝鹫寺文旅部还经营着一家网店。可惜的是,虽然打着“精品文创”的招牌,但基本上是个佛具店,主营线香和毛巾。唯一一个可以称得上是文创的亚克力制“宝鹫寺五福祈愿”钥匙扣,过去六个月的成交量是0。


    本着推己及人的原则,她把重点放在环境改造、文创改革、渠道分销、新媒体引流四个方面。


    首先是园区形象改造,金宝露决定把所有垃圾审美海报和红底白字横幅撕了,消防栓和扫把全都得摆到办公区去,整个寺内要看起来和明代时一模一样。


    文创产品要重新招商,调文旅部一个员工专门负责;要加上转运珠、香灰串儿,和通灵御守,要和九紫离火运和生肖挂钩,实体店里全年不间断燃烧线香。


    景区门票要和各大平台旅行社重新谈合约,最好能和五台山捆绑销售。


    新媒体要至少做四个账号,矩阵出击打通链路建立抓手...


    在办公室苦熬七天之后,金宝露执笔的《大宝鹫寺改造计划2024》终于新鲜出炉,宝露捧着这一沓刚从打印机里拿出来,还泛着热温的A4打印纸,内心充满了斗志。这是一份学习了杭州灵隐寺、北京雍和宫、伦敦西敏寺、巴塞罗那圣家堂和京都清水寺等国内外知名寺庙景点的运营方案。


    当天晚上,宝露刚一踏进宿舍,还没来得及换下外衣,就被“砰”的一声礼炮砸了个晕头转向。满天飞舞的彩纸屑从空中纷纷飞落,沾的她满身都是。


    李多杨举着一支放空的小金花礼炮,对着她拼命鼓掌,笑容满面。


    “你这个人虽然看起来挺小资,但还是很有无产阶级革命精神的。”


    金宝露没好意思告诉她,她的伟大愿景并不是来自于大宝鹫寺基层人民的先进解放思想,只是单纯不想刚进新单位就被迫在工资降级和卷铺盖走人中间二选一。


    但幸好,多杨还沉浸在劫后余生的狂喜之中,看起来也没有想要和她深入探讨马哲的意思。


    “要是大宝鹫寺和S旅合并了, 我们公司的外包合同也得吹。没想到你刚来这么短时间,就有这样的觉悟和情谊!”多杨握住宝露的手,满怀感情地上下摇摆:


    “我认可你了。”


    李多杨为人和她的手语一样,干脆利落。她的认可,意味着整个大宝鹫寺至少前三年的史料<a href=tuijian/xitong/ target=_blank >系统</a>——无论是有书面记载的历史还是手耳相传的八卦,都向宝露无偿开放权限和访问次数。


    这其中当然还包括了宝露没有问,但是多杨非常乐意主动分享的信息:


    “你知道思凡行者是怎么进寺的吗?”


    金宝露心里一动,忍不住多说了一句,“他进寺那会你也在?”


    这句话像是打开了多杨的话匣子,她指尖飞动,在手机上敲下:


    “怎么不在!老实说,我真是搞不懂他。这么年轻,学历又高,好端端的日子不过非要出家?他进山那天带了一块爱彼皇家橡树,庆安师兄说一定是假的,我才不信,他全身上下加起来的行头目测至少超过这个数——”


    她比了一个十字。


    “万?”


    宝露皱了皱眉。


    她记忆里的贾思凡干净体面,但从未喜好豪奢。


    她还是个学生的时候就去过他家了,普通的二室一厅,还没有电梯。他爸爸早就去世,母亲据说在某研究院工作,每日只一心扎在学术里,是很清正,换句话说,老实本分的家庭。


    或者他上大学的时候突然暴富,要么就是被某富家公子夺舍了,老实说,她觉得后者还更有可能一点。


    在金宝露低头苦思的当口,李多杨已经快速发来N条关于贾思凡出家的轶事。


    比如贾思凡磕了十几个头求鉴空长老收自己为徒,但鉴空长老一直没松口,还让他拿了块破抹布,一个人擦完千钵殿里的一千只铜钵,极大程度减轻了当月外包公司的清洁负担。


    比如贾思凡成为行者开始修炼后再也没有让皇家橡树重见天日,也没有任何证据表明这块表的财产归大宝鹫寺所有,但那个星期禅院食堂的伙食突然变得异常丰富。


    “鉴空长老也是,拦着我们在外不让帮,他从千钵殿出来以后,那手冻的呀...十个指头十块小萝卜,指尖还渗血出来。就那还非要进山,有钱人家的小孩脑回路就是不一样,没苦硬吃。”


    “你说他有没有可能是某京圈清冷佛子,就是那种看上去很朴素,实际上有一天会忽然龙王回宫让大宝鹫寺破产...”


    “不可能!”金宝露被接踵而来的八卦雷到说不出话,及时打断了她的无限制发散,“绝对不可能。”


    “你怎么知道不可能?”


    宝露一时语噎,以她现在的立场,确实没有办法为贾思凡背书。她只好努力抑制住劝多杨少看点短剧的念头,在手机上打:


    “你要不还是跟我说说寺里的事情吧。”


    李多杨见金宝露被逗得差不多了,便也偃旗息鼓,她发过来一个二维码,宝露扫进去,发现这是一个几十上百号人的大群,和大宝鹫寺的钉钉不一样,是真的从早到晚都在活跃的大群。


    李多杨说,真正的情报通,不是什么都知道,而是知道了解情况的人。


    大宝鹫寺虽然只有六个部门,但大多数基础维护工作由外包公司完成,这些“散兵游勇”,在架构上不归住持直接管辖,也没有所谓“编制”,却是真正组成了大宝鹫寺日常的人。


    李多杨脸上满是真诚,“群众路线才是真正的路线,不过像你这么有觉悟的人肯定比我明白,对吧?”


    并不是。


    金宝露对群众路线一无所知,只是一个习惯从自己角度出发的,崭新毕业生。


    毕竟盛情难却,她还是申请加入了大群。


    在群聊一片热火朝天之中,她突然看到闲置软件上有人给她发了信息。


    “公司采购部200块钱一个买的玩偶,你免费出??”


    那是她之前挂在网上准备卖掉的S旅娃,当时随手标了个价格就扔到一边了。


    金宝露现在最不想搭理的就是关于S旅的信息,顺手回,“带邮费出,要就拿走。”


    那人又发,“你戾气怎么这么大?公司亏待你了?”她不回,对方又发:“我出500,你卖给我吧。”


    今天什么日子,还真让她碰上傻子了?金宝露迅速点了成交,不忘嘲讽一句:“你是采购部的?”


    “不是。”


    她在心里道,那你就是吃饱了撑的。


    金宝露截图发给胡玉玲,“你看这人真无聊。”


    发完,她看了一眼上次和玉玲聊天的日期,两周前,正好是她离开上海出发去北京的时候。


    胡玉玲没有回她。准确地说,胡玉玲已经很久没有回过她了。


    她不停地上滑,满屏的绿色语音气泡,直到看见最后一个白色对话框:“我要去食堂了,一会儿聊。”


    那是胡玉玲入职S旅总部的一周后。


    她点进胡玉玲的朋友圈,没有置顶、没有更新,这位至亲好友对她开放了一直到高中可见的相册。但属于她的一切,在定位切换到北京后就再也没有动过。


    “你怎么样了?”“S旅总部忙不忙?”


    金宝露打在对话框里,又逐字删除。


    很多话在说出口之前就已经有了答案。


    这不是她第一次经历朋友的淡出,却是金丝鹭去世后的第一次。这总是有些不同的。


    当天晚上她又一次梦到那片荒原,没有边界也没有形状,白茫茫大地一片,金宝露仿佛又看到了金丝鹭,她发足去追,却怎么也追不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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