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金宝露只是区区一个面试生，但也不能随意做了人的枪手，想了想，开口道，“我认为，让寺内僧人接触现代科技，学习商业理论，是非常必要的操作。”
作为一名前应届毕业生，宝露深谙各色面试技巧。这其中最重要的一点，是要一鸣惊人，给面试官留下深刻的印象。
三人果然反应明显，庆安师兄来了兴趣，居中的圆信住持眉头紧锁，反而是年纪较大的鉴空长老来了兴致，示意让她接着说，
宝露于是道，“我不是居士，对佛法并不精通。但我想换个角度，从文旅的方面来回答这个问题。我去过国内外很多著名的寺庙，这些寺庙面临的相同问题是：如果过于商业化、科技化，到处都是NFC和二维码，很容易和现有的佛院环境产生割裂，影响僧人修行，但如果完全不做，对旅客会产生很大的不便，也会间接影响到寺庙的经济情况。”
几人点点头，宝露又接着答道，“我认为，寺庙的观念需要与时俱进，假如寺庙本身都难以为继，又怎么弘扬佛法？只有当寺庙里住持、僧人也掌握了现代科技和商业手段，才能将这些新兴理论的应用控制在合适的范围内，不会被其反噬。”
圆信住持继续给出压力面问题：“那要是我们都对科技和商业理论了如指掌，还聘请你来做什么呢？”
宝露脑筋一转，半开玩笑道：“我来是为了让世俗的归世俗，佛法的归佛法。”
话音未落她就自知失言。
果然，圆信住持紧跟了一句：“让天神的归天神，凯撒的归凯撒...你是天主教？”
“不不不，我就是上学期间去过几个教堂...学校组织的，不是我自己要去的。”
“没事的，去过也可以。”圆信住持摆正了身态，“你说说，英国对于文物和古建筑的保护力度和措施，和国内相比有什么，异同吗？”
宝露歪了歪头，“我觉得，英国的古建筑保护，和文物保护应该分开来说。”
“为什么？”
“是自己的东西，和不是自己的东西，能同日而语吗？”
圆信住持未置可否，接着问了她几个问题，她都一一答上来了。
末了，圆信住持笑笑，用笔在资料上做了几个标记，朝两边道：
“金小姐条件不错，专业也适配我们需求的方向。我这边没有别的问题了，鉴空长老和庆安，你们有没有什么想说的？
鉴空长老未置可否，从刚在就一直在观望的庆安师兄，此刻却横插了一句：
“我看了一下，你今天穿的衣服是全场最精致的，如果你对今后的工作和生活也有这个期待的话，我们可能很难满足你的需求。”
宝露看了看自己，刚才染上红油的白毛衣在入场前临时被临时换掉，为了让自己看上去更体面，她特意给自己别了枚蝴蝶胸针。
她低头笑了笑，轻声说了一句：“种善缘，结善果。”
庆安师兄显然愣了一下，“什么？”
“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她调整了思路，反问对方：看一个人能否适应一份工作，难道是靠身上穿的衣服吗？我以为出家人不会有这样的分别心。”
庆安师兄摇了摇头，截断了她的话头：“我们不是觉得你不合适，而是担心你适应不了。大宝鹫寺离最近的县城也有25分钟的车程，交通不便，网络信号断断续续...”
他还要说下去，但身旁圆信住持的脸明显脸色不对，咳了咳，他变了神色，立马改口：
“我们的意思是，你这样一个习惯大城市生活的人，很可能会半途而废，你会想逛街、想吃火锅、想谈恋爱...我们不希望这份工作会让你的生活变得痛苦。”
听到最后一句，金宝露忍不住笑出声，果然是普渡众生，不然她过去投的五百多家公司里，有谁说过“不希望这份工作会让你变得痛苦”？
她看向对面，“您知道临城三中吗？”
一直沉寂的年长僧人，鉴空长老，此时终于开口，“你是三中的学生？”
宝露点点头，“是，十年前，由市政府出头倡导，贵寺捐款，让三中成为当时全市唯一一所有游泳馆的普高。我初中的时候，为了考上三中，每天早上五点起床，晨练后要赶在市游泳馆开业前训练，放学后还要去晚练，晚练结束才能回去补作业，要补到一两点才睡觉。”
庆安师兄接话道，“你的意思是——？”
宝露没有直接回答：“靠体育特长考上大学以后，我忙绩点、忙实习、忙着保研。保研失败以后，我姥姥用半副身家资助我出国留学，但回国以后，还是找不到一份能养活自己，攒钱买房的工作。”
她从包里拿出两张体检报告单：不怕您笑话，也不怕您嫌弃，在大城市生活了这些年，换来的不过是一个轻度焦虑障碍、一个轻度抑郁障碍。我想换个地方，重新开始。如果您觉得我的情绪问题会影响到工作，您可以给我三个月试用期，如果做不到，我会自动离职。”
“至于恋爱——
“您更不用担心，都什么年头了，我完全，”她顿了顿，做了一个绞杀的手势，“完——全没有这个需求。”
第3章
真的回来了。
宝露站在大殿门前，望着雄伟耸入云端的殿门，还是觉得一切有如梦境。过去，现在和将来，在此刻交织成一点。
恍惚间，宝露看到远处台阶上闪过一个影子，背着光，那个人的发丝淡淡透出一层浅黄，却看不清具体的样貌。
她忽然有种似曾相识感，高二那年，她们秋游上山参观，也是在这里，一群人疯玩，都累了，贾思凡把校服外套脱了系在裤腰，坐在石阶上小憩。而她站在一旁，看着银杏树的叶子一片一片落下来，金灿灿地盖在他的肩膀上。
七八年前的事了。
不知道是宝露的不恋爱宣言感动了常年持戒的面试官，还是她全文背诵了自己用AI润色的大宝鹫寺英文介绍稿这一点，彻底和其他面试者拉开了距离。总之，在面试后的第五天，金宝露正式接到了来自大宝鹫寺的offer。
她拉着箱子，好不容易一阶阶爬上了山门，却没有看见来接自己的人。
手机铃响，接起来，是庆安师兄的声音，“宝露，你到了？”
庆安师兄接着说：“今天太忙了，本来我要把钥匙和文件拿给你的，实在抽不开身，你过来文殊殿旁的办公室找我吧。”
宝露于是提上行李箱，穿着那双带跛跟的乐福皮鞋，皮鞋踩在百年的老石砖上，咯噔咯噔地响，她就这么咯噔咯噔地往上爬。
大宝鹫寺占地约五十亩，大大小小建筑有中轴线上一共有五座建筑，观音殿、文殊殿、大雄宝殿、千钵殿、藏经阁，按顺序从山门建到山上，文殊殿坐落于中轴线的第二位，好在还不算太难爬。
秋叶已经到了最盛的时候，地面上落了一片又一片金黄火红的树叶，在树下堆成一小堆，远处望去好像一个个不冒头的小矮人。有僧人在佛堂内打坐念经，从砖土砌墙中荡出颂钵的回响。
宝露站在殿前时，庆安师兄还没来，她不知道要不要进去，反而是里面隐约传来了人声。
“我知道你这一年干的都不错，但是我觉得不着急，还可以再等等。我是相信你的潜力的，你也要相信自己。”
“可是师父，出家人不打诳语，是您说做一年行者就可以正式剃度的。”
“我是这么说了，但我也说，你虽有慧根，然而缘分未到，总还是要再磨磨性子，免得日后后悔呀。”
她越品越不对劲，似曾相识的画面感简直铺面而来，不能不为里面那个未曾谋面的行者感到可惜，谁说只有大厂会给你画饼，大寺就不能画了吗？
但毕竟鉴空长老起码还愿意给里面的行者画饼，S旅的HR看都不看，一脚就把她踢出滨江大楼了。
她还想再听下去，但屋内渐渐没有声音了。
她想，那个人也许很挣扎吧。明明都已经逃离俗世，只愿意在大宝鹫寺做一个行者，却还是一只脚被拒绝在佛门之外。
鉴空长老开门出来，另一个人却留在屋内。一起来的是圆信住持，和刚才给她打电话的庆安师兄。他们把合同放到宝露面前。
“你看看，要有什么问题就和我们说。”
寺内事业部门分为六个部分，分别是行政、文旅、餐饮、园林、交通和财务。而金宝露正是被划分在文旅部门，担任文旅部事业策划。
她拿了支黑色水笔，一条条看下来。这份合同倒是出乎意料的丰厚，是那种她在英国的时候想象自己回国找工作，会得到的薪资，当然这种想象在她回国找工作刚一开始就彻底破灭了。
没想到今天却以这样的方式出现在合同上。
“五险一金交顶格、周末双休，朝九晚六，食宿全免（素食），节假日加班双倍工资...月薪、补贴....一个月能拿小一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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