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遇自不必提,这个工资水平都不用说在临城,就算在S旅转正了她也拿不到。


    理性提醒宝露,事出反常必有妖,但理性也说:有钱不拿是傻瓜,而且你就算现在走出去,也没有可以去的地方了。


    宝露抬起头,突然来了一句:“你们真的不会拐我去缅北吗?”


    鉴空长老看了看宝露,脸上有种悲悯,“现在外面已经这么难了吗?”


    “我们这里没有奖金,还得让员工大老远搬过来,相对应的,工资高一点也是应该的。”圆信住持解释道。


    在宝露眼里,比起僧人,他看起来更像是一个剃了度的寺庙CEO,但在她心里,比起CEO,他更像救苦救难的观世音菩萨。


    “之前你在面试的时候说,可以给你三个月的试用期,但是我们这边其实也挺缺人手的,所以如果你觉得好,试用期一个月就可以给你转正,转正后每个月多加一千,外带节假日补贴。你看行吗?”


    宝露几乎是把合同纸抢过来签的,“行,太行了!”‘


    “寺里环境不比城里,我们这里活不少,看你之前的体检单子,还是量力而行。”圆信住持话锋一转,“如果有什么问题,就和你的带教一起商量着做。”


    “进来吧!”


    木门吱呀一声打开,那人的脚步跨过门槛,宝露没来得及抬头,身体却莫名做出反应,肢体渴望被水包围的饥饿感,从手指传到小臂,再传到肩膀,一种肌肉记忆。


    七八年前的夏天,在三中的游泳馆,她只要看到他,就会抖抖手臂,准备做下水之前的热身。波浪在水里层层荡开,她从没有真正触及到他,却一直在触及他。


    金宝露看向他,他就站在那里,穿一身素色僧袍,布衣布鞋,带着一顶棉帽,他还像过去一样高,一样肩膀宽厚,眉眼清秀,但人却疲惫、顺从,仿佛要他做什么都可以。


    宝露好像认不出来他了,他以前不是这样的。


    她最后一次见到贾思凡真人,是在临城火车站,她坐火车去运城转机上大学的那天,他穿着白色衬衫,提了一大塑料袋零食气喘吁吁地跑来,隔着人挤人的栏杆塞给她,叫她路上吃。


    她最后一次看到他更新的朋友圈,是他在灯火通明的大学宿舍里,用C4D做模型,室友瞒着他给他准备了生日蛋糕,把白色的奶油抹在他脸上。


    她目光落在他手上,那双手曾经划过浪,爬过树,替她打过早饭,现在捧着一根长长的红烛,烛泪一滴滴落下来,快要落到手背上。


    难怪这么多年他从来没有回过她的任何消息,也没有参加过一场同学聚会。金丝鹭生病那年她回山西,三中的同学聚会上,每个人都来问她,思凡去哪儿了?思凡在哪里高就?他们都以为她一定知道,但她真的不知道, 她怎么可能知道?他一直都藏在这里。


    “这就是我们的骄傲,985建筑系本硕毕业,修行时间一年的行者,贾思凡。”


    第4章


    从没有人记得一个人是什么时候忘记另一个人的,但宝露清楚地记得自己把贾思凡抛在脑后的瞬间。


    那是和他切断联系的第五年,在金丝鹭的葬礼上,她披麻戴孝,对着每个来宾鞠躬、道谢,眼眶干涩得发痒。金醍醐的烟抽了一根又一根,想从她这里掏出金丝鹭存下来的私房钱。这种时候,她觉得只要有任何一个人来安慰她,不管是谁她都会原谅。


    她甚至重新管杜若水叫了一声爸!


    人际关系的吊诡之处就在于,就算你已经把对方弃之不顾,但看到对方也这样对你时,内心还是会升起一股无名怒火。


    就算这样,她也没有料到贾思凡会双手合十,对她轻轻鞠躬:阿弥陀佛,金小姐,请多关照。


    她看着贾思凡像个人机一样,面无表情向他介绍大宝鹫寺的各类注意事项,他手上还拿着那根莲花底座的红蜡烛,随着他话语的节奏一闪一闪:


    “每天早上四点到四点半有早课,诵经和绕行,对员工是免费开放的。食堂在靠近山门的观音殿旁边,叫‘禅心院’。早上六点半开门,晚上八点半营业结束。全素食。如果你想吃荤腥,可以,但是不能带进寺里,影响他人清修。”


    “你的办公室就在文殊殿旁,长老和住持的办公室后面,这是你的钥匙,不要轻易交给别人。”


    大雄宝殿是主殿,也是我们做法事的地方,我一般如果没有别的事,就会在这里。如果你遇到了什么麻烦,先来这里找我,不要给我打电话,我没有手机。”


    “工作人员、僧人和对外开放的精舍都在千钵殿后,是互相分开的,晚上不要乱走串门。”


    一气讲完。思凡清了清嗓子,准备做结案陈词:“哦,还有,山顶上的藏经阁绝对不可以去。绝对。”


    “贾思凡,”金宝露走了两步,停在台阶上,“你先告诉我,你为什么会在这儿。”


    她看到他似乎是像触电般抖了一抖,但她怀疑是错觉,毕竟天已经冷到可以打寒战了。


    他几度措辞,说出口的那瞬间也还有犹豫,但宝露听起来,觉得他还是一样决绝。


    “金小姐,我们已经是两个世界的人了。”


    她听得火大,


    “我不管是什么两个世界的人,你上了大学脑筋打结突然不愿理我们,这些都无所谓,但是金丝鹭教了你三年,把你从一个200米只能游两分三十秒的菜鸟带到全省冠军,她走的时候,你为什么不来看她?”


    “所有人都问我,贾思凡为什么不来?”她冷笑,“我怎么说?我也很想知道啊。”


    “菩萨无受,受即是苦。金小姐,前尘往事,请你不要再提了。”


    “你能别装吗贾思凡,”金宝露气得微微发抖,“你还没剃度呢。”


    远处刮来一阵风,刚好把贾思凡手里的蜡烛吹灭。


    贾思凡整了整衣领,从兜里翻出来张地图塞给她,“纸质地图会看吧?我还要去奉烛,失陪。”


    他道了句阿弥陀佛,把宝露一个人留在原地,走了。


    金宝露站在原地,把脑子里能想到的脏话全都想了一遍,没有一句是能在寺庙说出来不冒犯菩萨的。


    她想贾思凡真精啊,这种邪恶的人怎么能当行者的,明明知道她在试用期,故意不想她留下来吧?


    她深吸了一口气,决定不和贾思凡一般见识,她还得顺利渡过试用期入职大宝鹫寺,怎么能败在这小子手上。


    金宝露打开那张纸质地图,设计乏味的三折飞页,令人看不懂的地图画法,贾思凡在上面用铅笔画出来一条路线,又在旁边小字标注了哪里该转、哪里该直走,哪里不能走……


    宝露看得更气了,他什么时候画的?这个人一向就是这样,先把你惹了,再在别的地方突然小意讨好你一下,贱不贱得慌!


    她把那张地图团成一团,路过了垃圾桶,扔了。


    结果是她绕了半天,天快黑了也没找到精舍,兜兜转转,却看见有个二十来岁,中等个子,扎一个马尾辫,发梢挑染成金色的女孩儿,正拿着一台巨大的风筒,在台阶上吹落叶。


    宝露走上前去,戳了戳她的肩膀,“不好意思,我想问一下,宿舍怎么走?”


    那女孩从上到下看她一眼,若有所思,随即放下风筒,拎着苕帚就带着宝露往山上走去。


    金宝露跟着这个女孩一路往上走,走过莲花池、文殊殿,走过明代的琉璃瓦、湿衣出水的观音像、浓墨重彩写着“大雄宝殿”的巨大匾额。宝露一路走,一路在心里默默赞叹。


    在英国读书的时候,和学校的小组做项目,宝露也去考察过威斯敏斯特大教堂,那是皇家兴建的宗教场所,恢弘圣洁,但眼前的建筑更近,更亲切,就连前面带路的女孩在空气中飘动的发丝,都在和跨越数百上千年的历史建筑共振。


    但是这个女孩会不会太安静了点?金宝露怀疑自己说错了话,还想找补找补,但气氛总是不对,正纠结着,却已经走到了宿舍。


    眼前的女孩转过身,掏出手机,打开二维码,宝露也识相,及时扫了她的微信通过。这女孩的微信头像是美羊羊,名字叫“青青草原村长”。


    甫一通过,消息立刻铺天盖地卷来:“终于到了,这地界只有办公区和宿舍有点信号。不好意思哈,今天干活没戴助听器,我叫多杨,是这里外包的清洁公司主管,咱俩住一屋,以后互相帮助。”


    随即递来一张名片,写着“清保力保洁公司,部门主管:李多杨。”


    宝露立刻感到一阵愧疚,同时又有隐隐的尊敬,她两手接过了名片,一边说一边试图用肢体语言和对方交流:“不好意思,我不知道你是——”


    信息马上发来:“别,我不吃那一套。你们听人老觉得自己高人一等,其实我们也有手有脚,不比你们差。我看过你简历,咱俩差不多,你把我当成同龄人就好。”


    宝露听了一乐,在手机上打,“你也01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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