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露接过啤酒,咚咚咚灌下去大半:“工作本来就不是看谁更需要,而是看公司更想要谁,打工人有什么话语权啊?”


    玉玲叹了口气,自己也打开一罐生啤,猛喝了一大口,“老实说,S旅这么干,我真不想待了。他们也不是留我在本地,北京分公司那里多出来一个岗,我去也只能是外派,轮转两年才能回来。”


    宝露摇了摇头,努力挤出一个微笑,安慰对方道:“没事,你本来就是想做主题乐园相关的业务,不在上海,去北京也好啊。我反正只要做景点,去哪儿都一样。”


    胡玉玲听着更内疚了,“早知道要这样转正,我还不如回家卖烤羊肉串呢。”


    “真没事!咱俩之间总得留一个吧,不然这六个月不白干了?”


    宝露搂着胡玉玲的肩膀,说出这句话的瞬间,刚刚喝下去的啤酒在胃里打了一个转,咕噜咕噜化成酸水,刺得她胃痛。


    她这会才明白自己错哪儿了:人越是走投无路,就越是豪气干云。但豪掷人生的赌注她下不起,这样的赌注是留给那些有后路之人的,就像玉玲。


    胡玉玲酒眼惺忪,突然盯着金宝露冒出一句:“宝露,你来我家住吧。走之前,你多陪陪我。”


    金宝露一下酒醒了一半,“哪有的事儿,北京多近哪,华东华北,四小时必到,咱俩以后有的见呢!”


    人有时候就是无缘无故会多出这么多没用的自尊心,何况她的租约还没有到期。


    “但是,我还是觉得你应该搬过来。应届生身份没了,实习也没了,你总得给自己留点钱吧?”


    玉玲说着又加了句:“这件事没商量,就这么定了。”


    说着,一把抓走了桌上的小票单,对厨房里操劳的中年人来了句:“爸,这顿算我的!”


    宝露没说话,眼眶一红,眼睛拼命往上看。


    下一秒,胡玉玲张开双臂,老虎扑食一般抱住了她,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是默默掉眼泪,死也不撒手。


    金宝露抓着胡玉玲围在自己腰上的手臂,那是像八爪鱼捕食一般牢牢抓紧猎物的手:“憎气,我还没哭呢,你咋哭了?”


    很快,她搬离出租屋,把全部身家压缩到两个箱子里,拉着去了胡家,把自己关在玉玲的房间里,枕戈待旦,像机器一样投简历、填表格、做行测、做性格测试,她甚至又掏出200块,雇了个大学生小时工,帮她在自己撑不住的时候接着投。


    金宝露现在知道了,并不是所有人都可以出人头地的,这个世界上百分之八十的人,都只不过是在做让自己保持生命基本体征的工作。


    她只想找到一个包吃包住,能让她一个人也能好好活下去的工作。


    苍天眷顾,求神拜佛21天以后,在面临成为发臭客人的边界,金宝露终于收到第一个面试邀约,来自她老家,山西临城大宝鹫寺。


    第2章


    下了飞机,金宝露看着庞大的“运城盐湖机场”字样,愣了愣神。


    这里是晋南的交通枢纽,是她向外探索的起点。


    七年前她挥别金丝鹭和贾思凡,从运城张孝机场起飞去上海,三年前她又从运城关公机场起飞,转机去英国。


    分明是同一个机场,却什么都变了。


    当年送她去机场的人如今一个作古,一个杳无音讯。


    她拉着箱子走出到达厅,茫茫四野无人识。


    她没回尧区的老房子,金醍醐一定会让她还钱,也没去侯马,据说杜若水在那里买了一套小洋房,和自己第三个老婆共筑爱巢。


    但这都跟她没关系,她自有她的去处。


    大宝鹫寺始建于辽代,明代时达到鼎盛期,占地约20亩,是国内临济宗的重要寺庙之一。40年前列为国家重点文保单位。每年有省内的专项拨款和补贴,寺庙内也有自营的事业开支,虽然比不上五台山这样的5A级景区,也是不折不扣的大寺了。


    因为大宝鹫寺位于临城郊区,离最近的县城也有半个小时车程,为了应试者交通方便,面试的场所定在临城一家酒店的会议室里。


    宝露用省下的钱,在附近短租了七天民宿——这七天刚好是从面试到出结果的时间。这个单位好就好在,它没有那么多五花八门的面试:什么HR面、部门面、群面、无领导小组讨论面、压力面...


    一年前,宝露应聘S旅实习生时,就完完整整走了十三面的流程。十三次啊!她恨不得加上点豆角瘦肉,把这些面一锅焖了。


    大宝鹫寺的规则很简单:一轮过,行就行,不行拉倒。


    假如这次没过,她不好意思再回玉玲家,剩下的钱也不够她买一趟飞上海的机票+房租定金。换句话说,她是孤注一掷。


    走之前,她和玉玲一道,在静安某live house玩了个通宵。到底是半只脚要踏破红尘的人了,宝露有这个觉悟。


    面试时间是下午两点,时钟指向十二点半,宝露决定下楼吃个午饭,然后直接去现场。她从衣柜里掏出一件事先熨好的蓝色衬衣和西裤,略略打了个底妆,站在镜子前,思维突然凝滞一瞬:去寺庙面试需要穿西装吗?


    翻遍某红书所有面试攻略,也找不到寺庙面试的着装要求,太随便肯定不合适,但是过于正式好像也有些格格不入,思来想去,宝露在衬衣上又套了一件白色毛衣,算是消解了过多的西式元素。


    她从包里拿出两张文件,深吸了一口气,贴身放进自己的口袋里。


    面试现场边上有一家牛肉丸子面店,这是临城的特产。小时候金丝鹭常带她去吃,两个人坐下来,一人点一碗,金丝鹭那份加油泼辣子,宝露的不加。金丝鹭老是说,牛肉丸子面根本不算什么山西特色,她小时候根本没有,说是兰州拉面变体还差不多;宝露一边搅面一边讲,“姥姥你每次都这么说,结果每次也没少吃。”


    金丝鹭对她冒头就是一勺子。


    这家店是回族老乡开的,每次都用牛骨大火熬制4小时,加了花椒、大料、香味、陈皮、草果、小茴香、丁香,熬得浓浓一碗,放上平遥牛肉切片和带点淀粉的丸子,宝露打开透明盖子,舀了一勺辣子浇上,一口气趁热吃下肚,呛得差点鼻涕眼泪一起流出来。


    正吃着,她感觉后背突然被椅子撞了一下,回头看,是一个个头高大,戴着鸭舌帽的男人,穿了件黑色夹克,正拉了椅子往下坐。


    只这样一撞,四小时熬制的特制红油,就蹭到衣服上了,宝露内心大翻白眼,只好安慰自己:没事,现在倒霉总比一会倒霉强。


    那人在她身后掰开筷子,稀里哗啦把面大口大口往里送。她听得皱起眉头,全店的人听得都皱起眉头,那人是真的对牛肉面有一种睽违已久的渴望,听得人心里甚至会产生出一种同情。


    “先生,你没有带手机吗?”


    “我们工作要求,不让带手机。”那人还在混身摸索,仿佛这样就能减轻他吃白食的嫌疑。


    眼看后面排队的人越积越多,宝露看不过眼,掏出手机验证码,递给收银员,“姐,你别等他了,我来付吧。”


    那收银员扫了她二十,还嘟囔了一句,“看着这么大的个子,还叫人小姑娘给你结账吃白食,要不要脸。”


    没想到那人却双手合十,向她一拜:”种善缘,结善果。“


    今天碰到的人还真奇怪。


    宝露到了面试现场,来应聘的人简直是五花八门,有穿整套西装的、衬衫短裙的、整套袈裟佛衣的,甚至还有cos沙僧的——她觉得最后一个人未免有些太过,这里毕竟是正式场合。


    进门前,她还是有些紧张,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怕什么,你和他们可是有故交的。”


    却不是完全没有渊源的,只是要论起来,实在也不算多。她总不能告诉他们,她十五岁的时候在寺庙捐赠的游泳池里训练过。这种小故事听了只能让面试官会心一笑,对实际面试的结果却不一定有什么帮助。


    宝露坐下,视线从左到右过了一遍,三个面试官,都是僧人,穿了素色僧衣,室内开了暖气,因此都没有戴帽子,露出光洁没有发茬的头皮。


    年纪大一些的鉴空长老约五六十岁,年轻一些的圆信住持四十来岁,另一个大约三十五六,名牌上写着“庆安”两字,宝露看着有些眼熟,随即瞳孔地震——这是刚才在饭店里撞见的那人!


    宝露静下心来一想,确实也说得通:趁着办事下山活动的僧人,偷偷跑出来破荤腥戒,忘记带钱包,又不好意思请人化缘,只有在她替人付款时才一不小心露了馅。


    “第一个问题:现代寺庙应当如何在世俗活动和宗教活动中保持平衡?”


    做过自我介绍后,居中的圆信住持持笔发问,听到这个问题,刚刚还坐的好好的庆安师兄,一下子坐立难安,有意无意地往主持方向递了个眼神。


    宝露心里暗道:好家伙,这不就是借提问给他上眼药么?庆安师兄,你还看什么看,你<a href=Tags_Nan/MaJiaWen.html target=_blank >马甲</a>都要掉了知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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