摩天舞厅的舞台并不大,来唱过几首歌的当红歌星已经下班,当然后面也没有跳大腿舞的伴舞,只剩下了一架钢琴和立式麦克风。


    当乐队停止演奏、灯光暗下,宾客们很给面子地鼓掌欢迎,还有人躲在人群中吹口哨,每个人都抬头望着舞台,在昏暗的光线下,却只能看到一个朦胧而曼妙的身影缓步上台。


    喧哗时的安静,酝酿着令人不安的氛围,耀眼了一整晚的舞厅陷入夜色的包围,却让人心中生出一种别样的期待。


    咔哒。


    此时,舞厅天花板上的天窗突然徐徐打开,清亮的月光顷刻间涌入,落在舞台中央一身丝缎礼服的白茜羽身上。


    在漫天星辉和月亮的照耀下,她垂下双眸,朝着满座宾客们款款抚胸行礼,一时所有人都为之惊叹,沉醉于这如梦似幻的瞬间。


    “真美啊……”


    人群中,有人在低声感叹。


    潘碧莹背过身,对身后的手下低声说了几句什么,如果她这时侧过头的话,会发现身边年轻军官望着台上的人,表情是她从没见过的柔和。


    ……


    “感谢各位拨冗前来,为我庆祝生日。”


    “这是我这辈子过得最隆重的一场生日,也是我此生永远都不会忘记的时刻。”


    说完了仅有的两句真话,白茜羽就开始例行公事地发言,先假模假式地感谢来宾光临,点了几位有头有脸的人物,再总结过往展开未来,穿插一些年会上常用的套话,气氛已经很是轻松欢快了。


    等她絮叨得差不多了,时间也接近了零点,23:58分,底下的乐队便准时奏起生日歌了。


    生日歌是最常见的那个版本,却被国际饭店的白俄乐队演奏成了圆舞曲,乐声中,两个侍者推着足足有六层的大蛋糕走上台,宾客们也配合地跟着生日歌打着拍子,一派其乐融融。


    “祝你生日快乐~”


    “祝你幸福健康~”


    白茜羽笑脸盈盈地看着蛋糕上的蜡烛,做出期待的姿态,心里却在嘀咕她上次过生日是什么时候?又干了些什么?对了,那次她请傅少泽吃了一碗菜泡饭……


    再撑一会儿,把这个稀里糊涂吹出来的牛皮缝缝补补又半年,等胜利的曙光出现,说不定她就能回到阳光下重新做人了吧?


    能好好活着的话,没人会想死,可有时候为了好好活着,人有时候不得不干一些作死的事儿。


    00:00


    外滩,钟声沉沉响起。


    摩天舞厅外,身段婀娜的旗袍丽人们翘首盼望,小声议论着今晚到场的有哪些上流权贵,期待着等宴会散场后,会有寂寞空虚的客人寻求一夜温存,换得接下来一个月的生计。


    饭店楼下,驻足在国际饭店的黄包车被交通警察的棍棒抽打着,因为他们不允许在这里停留,哪怕只有一分钟,于是车夫不得不手握着车杆,在飘着雨的大街上不停地行走,像是不停蠕动的蚂蚁。


    因战乱动荡而愈加繁荣的上海滩,正值最寒冷的时节,国际饭店内,单簧管温暖音色吹奏下的生日歌,反而显得有些不真实的荒诞,仿佛让人看到绅士淑女与这座城市的亡灵们一同跳着华尔兹,场面欢欣而幸福,但只要抬起头,就能见天花板悬挂着森冷的刀枪剑钺,哪怕被梵婀玲的华丽旋律所填满,却仍带着寒冷冬夜的低沉而悲怆。


    在欢呼鼓掌声中,白茜羽俯身吹灭了蜡烛。


    随即,她微微皱眉,似乎有些呼吸不畅地捂住了胸口。


    ……


    与此同时,略显昏暗的会场中,带着宽沿帽的黑衣男子将手探入怀中。


    砰——


    ……


    枪声响起!


    所有宾客看到台上的虞梦婉肩部绽开一朵血花,在洁白的礼服映衬下格外刺眼。


    随即,她的身子向后倒去,精致的容颜还凝固着惊愕的表情,最后却还是无力地倒下,如同天鹅之死,优美而悲壮。


    这一幕明明只是转瞬间发生的事,却如同时间凝滞般无比漫长,深深地烙印在所有人的心中。


    然后尖叫声爆发,舞厅陷入了一片混乱。


    会场守卫的士兵第一时间掏出枪,朝着枪声响起的地方寻找袭击者,小褚第一时间冲向倒在台上的白茜羽,徐彪以及其他队员也都一边掏枪,一边大喊:


    “保护长官!”


    “抓刺客!”


    宾客四散奔逃,视线一片混乱,直到特工总部这群酒囊饭袋终于找到了人群中开枪的对象,他却忽然抬高了枪口。


    砰!又是一声枪响,击中了舞池中央天花板上悬挂着的巨大枝形吊灯,吊灯轰然坠下!


    水晶破碎,不计其数的晶莹碎片四散飞溅,随即枪声噼里啪啦地响起,舞台后忽然冒出了滚滚浓烟,哭喊声求救声响成一片,片刻前的安宁与欢欣荡然无存。


    而黑衣男子趁此机会迅速找到掩体,以极度冷静的姿态,又是砰砰几枪朝着倒下的白茜羽方向,枪枪点名,几个试图过去救援的队员惨叫着纷纷倒地。


    很快,舞厅浓烟弥漫,大火将起,视线受阻,而这神乎其技的枪法也让徐彪等人不敢再轻举妄动,只是偶尔放两声冷枪,让局势变得更加混乱。


    “他娘的,外面的人呢?都死光啦?”徐彪忍不住低声骂道。


    “内场是咱们的人,外头是姓潘的负责,这娘们看不惯我们长官很久了!”


    “长官呢?”


    “没注意,刚才就小褚几个跑过去了,徐队,那枪黑的很,我们不能硬拼啊。”似乎有人担心徐彪冲动,急忙谏言。


    “我知道。”徐彪心说我也没想硬拼,只是担心上司出了什么事儿,回头自己也要被老上司秋后算账。


    于是烟雾弥漫、遍地水晶碎片的摩天舞厅中,陷入了一阵诡异的宁静。


    原本位置靠后的宾客,早已趁乱往舞厅外逃去,而位置靠近舞台的则没有那么幸运,昏厥的、受伤的、被踩踏的、中流弹的比比皆是,而两旁堆满精美食物的长桌下也挤满了如鹌鹑般瑟瑟发抖的宾客们,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潘碧莹躲在一根柱子后,眉头紧锁,突然的刺杀不在她的预料之内,但她看得真切,刚才袭击者开枪前,虞梦婉的身子不知为何晃了晃,那枚子弹本应该冲着她的脑门去的便只击中了肩部。


    她四处张望,不见谢南湘身影,但现在不是分神的时候,现在虞梦婉与那几个队员不知所踪,想来是通过舞台后台离开了混乱的会场,但是她跑不远,也不敢跑远……


    潘碧莹垂下眼,地上散落的几片枝形吊灯碎片,如棱镜般反射着她的面容,时而彷徨,时而扭曲。


    -----------------------


    作者有话说: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54章 不存在的哀伤(2) 这跟我准备的刺杀……


    “长官, 再坚持一下!”


    小褚抱着白茜羽,穿过凌乱的舞厅后台,语气急促, “后面就有一条安全通道!外面有我们的人!”


    白茜羽紧紧捂着肩膀,血从她的指缝间渗出来, 她脸色苍白, 勉强在颠簸与疼痛中集中注意力, “不行……”


    “那怎么办?!”小褚急得满头是汗, 他也是刚被特工总部行动队招进来不久的愣头青,因为个子高身材好, 才被白茜羽挑做生日宴的保镖,一碰到这种情况就慌了神。


    除了小褚, 她身边现在只剩下两个行动队队员,也都是银样镴枪头的新丁, 样子看着唬人,实际上都没打过几次靶。


    “……前面左拐,去休息间,先包扎止血。”白茜羽的声音异常冷静, “混在人群里开枪的就一个, 徐彪他们拦得住, 但他说不定有同伴在出口接应,我们不能自己撞到枪口上……”


    “是!”小褚立刻有了主心骨,抱着她又是一阵狂奔。


    直到锁上休息间的门,白茜羽还有些发抖,别说小褚六神无主,她自己也心有余悸,心中忍不住骂娘, 这跟我准备的刺杀不一样啊!


    她哪敢自导自演这种惊心动魄的动作戏,准备的手段不过是后槽牙放了颗小毒丸,含着不会化,咬了吞下去就能毒发,抢救的黄金时间是十五分钟内,这期间只要能扣嗓子眼或者喝肥皂水催吐就死不了,而下毒的手段自然是她在众目睽睽之下喝的那杯酒。


    当然,如果耽搁的时间长了,抢救回来之后的副作用也会有一些,头痛,腹泻,恶心,腹痛,喉咙痛,甚至造成内脏、神经受损等等都有可能,这就只能看运气了。


    可没等到她咬碎后槽牙的药丸柔弱倒下,人家的子弹就冲着脑门来了。


    “嘶……”一阵剧痛分散了白茜羽的注意力。


    “对不起长官,我手太重了。”小褚手忙脚乱的,他与其他两个队员撕下了一些布幔,正在帮她简单处理包扎。


    “没事……”白茜羽深吸一口气,脸都疼白了,还不敢咬牙,只能拼命转移注意力,试图从一团乱麻中分析今晚的乱局。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