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用尽毕生力气推开她,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不行,现在还不行。”


    她愣住了,眼中的热情迅速褪去,被难以置信、受伤和深深的困惑所取代。她以为我仍有所保留,以为我对她的爱还不够纯粹。她蜷缩起来,肩膀微微抽动。我想解释,可千言万语堵在胸口,却一个字也不能说。事与愿违,本想珍惜这最后相守的时光,却因为我的“拒绝”,让她开始躲闪我。我们同在屋檐下,却玩起了一场悲伤的捉迷藏。


    我终于安排好了送她离开的船,去香港,再转道去解放区。


    但我发现,她知道了投毒计划,没有走。或许说,我知道她不会就这样走。


    我必须去阻止她!必须让她活下去!


    知微,等我。这一次,我绝不会再丢下你一个人。纵然前方是刀山火海,是万丈深渊,我也要为你,为期盼的黎明,搏一条生路。


    阮知微轻轻合上,指尖拂过眼角,拭去不知何时滑落的泪水。她深吸一口气,目光落在那本陈临渊亲手批注的《诗经释义》上。


    番外 肆 陈临渊的日记(下)


    当她翻开扉页,指尖触碰到那些熟悉的凹凸点时,整个人都怔住了——纸张边缘已微微泛黄卷曲,上面密布着凹凸的圆点。原来他早已将后续的日记,用盲文密密麻麻地记录在这本看似寻常的诗经注解里。


    这些年,她早已将盲文练得滚瓜烂熟。阅读盲文早已成为她生命的一部分,如同呼吸,如同心跳。指尖传来的细微触感清晰地转化为文字,自然而然地浮现在脑海:


    一九五零年,冬


    黑暗。


    不是闭上眼睛的那种黑,也不是深夜无星无月的黑。而是……一种彻底的、绝对的、吞噬一切光明的虚无。没有了颜色,没有了形状,没有了远近的概念。只有一片混沌的、沉重的、令人窒息的暗。


    医生说,我在江水里浸泡太久,伤口严重感染,引发持续高烧,因为救治不及时损伤了视神经。换句话说,我瞎了。


    身体像一具被拆散后又勉强拼接起来的木偶,每一处关节都在叫嚣着疼痛,肺部像破旧的风箱,呼吸间带着嘶哑的杂音,两条腿也不听使唤。但比肉体的痛苦更蚀骨锥心的,是这永恒的黑暗带来的绝望与无力。我还活着,可是这样的活着,拖着这具残破的、失去光明的躯壳,还有什么意义? ……不,有意义。还有一个意义。


    知微。我的知微。


    她在哪里?我记得冰冷的江水瞬间淹没口鼻,刺骨的寒。记得她撕心裂肺的哭喊。记得她向我伸出的手,记得她悲痛欲绝的脸离我越来越远……然后,便是无尽的黑暗与混沌。 她安全了吗?她是否成功上岸了?她是否以为我已经死了,死在冰冷的江底? 我必须找到她!这个念头像暗夜里唯一不肯熄灭的火种,微弱却顽强地燃烧着,支撑着这具残破的身躯。


    因此,我开始学习盲文。很难。手指不再灵活,触觉也变得迟钝,那些密密麻麻的凸点,像天书一样难以分辨。常常摸上半天,也记不住一个字的点位。挫败感如同潮水,一次次将我淹没。


    但想到她……想到我能用这种方式,记录下那些无法宣之于口的思念,记录下我们错过的那些岁月,甚至……或许有一天,她能读到这些文字。这个念头便又给了我继续摸索的力气。于是我真的成功了。


    一九五二年,春


    我在安静的水乡小镇养伤,积极复健。环境很好,小桥流水,空气湿润,适合我这破败的身体。 向当地政府的同志打听过很多次,都没有她的消息。只知道当年那批潜伏的同志去向分散,有些去了南方,有些去了北京,有些则辗转去了香港或海外。战乱初定,百废待兴,寻人,如同在浩瀚大海里打捞一枚特定的针。


    一九五八年,秋雨连绵


    我终于再次站了起来,迫不及待地尝试乘船去邻县打听。期间跌倒了无数次,雨水混着泥土,浑身湿透冰冷。有人好心扶我,也有人嘲笑,甚至把我当作讨饭的瞎子驱赶。坐在肮脏的街角,听着雨声和周围陌生的喧嚣,一种巨大的悲凉和孤独感几乎将我吞噬。


    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南京,也是一个雨天。我伤势未愈,心情郁结。她撑着油纸伞,跑到我房里,衣袖和发梢都沾着湿意,却笑着拉我去廊下听雨打芭蕉。她说:“阿雪哥哥,你看,雨水洗干净了叶子,明天一定会是个大晴天。”她的手心温暖,笑容比雨后的阳光更明媚。


    对了!知微,你说过,等胜利了,想去延安看看,看看那片革命的圣地,看看宝塔山,延河水。你会不会……就在那里?对,你一定会在延安等着我!这个念头像一道闪电,劈开了我心中的阴霾,重新点燃了几乎熄灭的火焰。


    一九五八年,冬


    旧伤复发,咳血不止,双腿动弹不得。医生说是肺部旧疾加上失明后的忧思郁结,情况很不好。


    几次在鬼门关前徘徊,意识模糊,浑身忽冷忽热。弥留之际总能看到她的脸,不是那个沉稳坚毅的女特工,而是十四五岁的模样,在春雪初融的阮家院子里,穿着浅蓝色的棉袍回头对我笑,眼睛弯成好看的月牙:“阿雪哥哥,快来看,梅花开了!”


    为了这个笑容,为了找到那个在延安等我的她,我不能死。我挣扎着,从死神冰冷的怀抱里一次次挣脱出来。意志,成了我最后的良药。


    一九六五年,秋,南京


    十五年。整整十五年过去了。身体经过多年精心的调养,似乎终于有了好转的迹象。我不再那么频繁地咳血,力气也恢复了些,更能完全靠自己行走。不能再等下去了。


    我不顾医生的劝阻,一路辗转,凭着记忆和路人的指引,再次来到南京。我想,先从我们有过共同记忆的地方找起,或许能有线索。 站在那条依稀熟悉的街角,周围是嘈杂的人声、车铃声、小贩的叫卖声。我听着这叫卖声,想买一包她最爱吃的麦芽糖。 “临……渊……” 一个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穿透所有的嘈杂,清晰地传入我的耳中。 是幻觉吗?高烧的后遗症?还是我又在做梦?


    “阿雪哥哥!”


    不是幻觉!这声音虽然染上了岁月的沙哑,但那独特的、软糯的底色已刻在我灵魂深处多年!是她!真的是她!


    那一刻,天旋地转。我的世界早已没有天地之分,但在这死寂的黑暗里,我仿佛看到了光,感受到了色彩。所有的声音都如潮水般褪去,天地间只剩下她带着哭腔又满是惊喜的呼唤,和她奔跑过来时急促的脚步声,还有那熟悉的、记忆中永不消散的淡淡香气。


    她扑进我怀里,紧紧抱住我,力气大得几乎让我站立不稳。我能感觉到她身体的颤抖,她的泪水汹涌而出,迅速浸湿了我胸前的衣襟。她的脸庞贴在我的颈窝,温热的,真实的。岁月一定也在她身上留下了痕迹吧?可在我心里,她永远是那个在春日暖阳下,对我回眸浅笑的少女,是我愿意用生命去守护的微微。


    一九六五年,十月


    我们登记结婚了。


    两张薄薄的结婚证握在手里,却感觉重逾千斤。三十四年的颠沛流离,十几年的生死相隔,苦苦寻觅……所有的苦难和等待终于在这一刻尘埃落定。我们,陈临渊与阮知微,真正地成为了夫妻。


    巨大的幸福之后,是深不见底的歉疚与心疼。我拖累她了。她本该有更广阔的天空,更光明的前景。她却为了一个生死未卜的约定,在条件艰苦的延安,默默等待、工作了十几年。如今风华不再,却又要照顾我这个双目失明、一身伤病的瞎子。我配不上她,配不上她给予的这份沉甸甸的、跨越了生死的情意。


    可她像是总能看穿我的心思。夜晚,她握着我的手,手指轻轻抚摸着我掌心因常年握枪和书写盲文而留下的厚茧,声音温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临渊,别胡思乱想。能等到你,能和你在一起,就是我这一生最大的幸福和幸运。你不知道,找到你的那一刻,我只有一个想法,觉得老天爷把欠我的都还给我了。我心甘情愿。”


    她的眼泪滴落在我的手背上,滚烫。


    我必须鼓起勇气,努力活得更好,更久。


    一九六五年,冬


    在她的帮助下,我开始更系统地学习生活技能,继续坚持锻炼身体。组织上照顾我,安排我做盲文翻译工作,将一些重要的外文著作翻译成盲文版。日子过得充实而平静。有她在身边,听着她忙碌的脚步声,闻着她做饭时传来的香气,感受着她无微不至的关怀,这无尽的黑暗都变得可以忍受,甚至有了一种别样的温暖与安宁。


    那天夜里……我们终于真正地、毫无隔阂地拥有了彼此。不再有任务,不再有伪装,不再是黑暗中绝望的挣扎,只是两个相爱了半生、跨越了无数磨难终于团聚的灵魂,自然而然地结合。


    我们都有些笨拙,有些羞涩,像回到了情窦初开的少年时代。她在我耳边低低地啜泣,不是悲伤,是极致的喜悦与激动。温热的气息拂过我的耳廓,我感觉到她的脸颊滚烫。我的心也跳得如同擂鼓,小心翼翼地探索着,珍重地拥有着。我仿佛感觉到,我们分离的那些岁月,那些痛苦,都被这一刻所填满。这一生,颠沛流离,至此,方觉圆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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