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故意透露炸弹制作方式,为了把戏做足,真的去了一趟重庆。可她为了传递情报,不惜让自己住进医院。听到消息时,我正在开会,手中的钢笔被我生生捏断。她从小体质偏弱,如何受得住这等折腾?我赶回上海,看着她躺在病床上,苍白虚弱,心急如焚,痛不欲生。


    列车爆炸计划有条不紊地进行着,我洞若观火,明白到最后她一定会只身涉险。我想尽办法上了车,终于再一次助她完成了任务,保她平安。跳下专列时,我摔伤了腿,但这点痛根本微不足道。


    档案室的小张,那个热情单纯的年轻人,像极了当年刚刚投身革命的我。她为小张的“牺牲”而流露出的痛苦与自责,那双曾经清澈的眼睛蒙上了更深的阴影。我不能再让她承受失去战友的痛。假死脱身,风险极大,一旦被识破,万劫不复。但为了保住小张,也为了保住她眼中那一点尚未熄灭的光,值得。


    十月深秋,南京


    难得的“单独出差”机会,终于有了朝夕相处的独处时光。这座承载着我们初遇记忆的城市,一草一木都让我心生感慨。她对我似乎有所改观,偶尔会在不经意间露出真心的微笑,那笑容一如当年般纯净。这让我既欣喜又忧虑——欣喜的是她不再用仇恨的目光看我,忧虑的是这份萌芽的感情可能会让我们都陷入万劫不复的境地。每次看到她唇边一闪而过的笑意,我都既幸福又痛苦,仿佛在饮鸩止渴。


    她要接近那个美国军官威廉·霍华德,获取密码本。看着她与霍华德周旋,巧笑嫣然,应对得体,明知是任务所需,嫉妒的火焰依旧不受控制地在我胸中燃烧,几乎要将我的理智焚毁。


    直到那个混蛋霍华德对她用刑,那一刻,什么潜伏纪律,什么任务风险,全都灰飞烟灭。只有一个念头:杀了他!我像一头被激怒的雄狮,出手狠辣无情。当霍华德瘫软在地,失去生机时,我才感到一阵后怕。若我晚到一步……后果不堪设想。那晚我彻夜未眠,反复推演着可能引发的后果,却始终不后悔当时的决定。


    她似乎终于发现了不对,想要试探我,逼问我,被我解释了过去,可我自己都觉得这解释拙劣极了。我真不知还能瞒她多久。


    回程的车上,她无意中发现我身上那片凹凸不平的皮肤——那是当年为救她,被阮家厨房被烫伤的旧疤,是阿雪才有的印记。


    她的呼吸似乎凝滞了一瞬。


    我浑身僵硬,几乎能听到自己血液倒流的声音。她发现了?!


    几乎是本能地,我几乎是逃也似的推开车门,冷风通过车窗飘进来,却吹不散心中的惊涛骇浪。我多么想抓住她的手,放在那疤痕上,告诉她:是我!知微,我是阿雪!你的阿雪没有死,没有丢下你!可话到嘴边,却化作一声无声的叹息。不行,敌人的眼睛无处不在,相认的冲动,会害死她。


    民国三十六年,三月,上海


    婚礼。


    假的。我知道她是为了任务才跟我结婚。可当我站在教堂里,看着她穿着那身洁白的婚纱,捧着花一步一步向我走来时,周遭的一切仿佛都消失了。阳光透过彩色的玻璃窗,在她身上投下斑斓的光晕,她美得不似凡人,像一场我奢求了半生,却不敢触碰的幻梦。


    我恍惚觉得,这就是我们真正的婚礼。是我,陈临渊,在亲友的祝福下,迎娶我心爱的姑娘,阮知微。握住她手的瞬间,我能感觉到自己指尖的微颤,幸好,无人察觉。摄影师让我们靠近些,再靠近些,我小心翼翼地揽住她的腰,不受控制地深深看向她,闻到她发间淡淡的香气,那一刻,我愿时间永恒。


    新婚之夜。


    房间里弥漫着尴尬的气氛。她显然很紧张,而我,则心潮澎湃,她就在眼前,触手可及。我是男人,深爱她的男人,心中如何能不起波澜?


    但我不能。她是我放在心尖上的珍宝。任何的轻慢与亵渎,都是对她的不尊重。尤其是在这虚假的婚姻外壳下,我更要给她绝对的尊重与安全。


    “知微,我尊重你。我知道你现在不愿意。我会等到你真正愿意的那一天。”我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静无波。


    她似乎愣了,问我为什么,我说我要的不只是她的人。她看了看我,眼神复杂。


    那一夜,我躺在床上,内心煎熬如火燎,却又感到一种奇异的满足。能这样守护着她,已是命运对我最大的恩赐。尽管这守护隔着重重伪装与无法言说的苦衷。


    民国三十六年,五月


    为除掉叛徒鲁昭,我不得不设计与她激烈争吵,让她误会我与歌女有染。看着她眼中破碎的光芒,我真恨不得立刻死去。那场争吵的每个字都像利刃,不仅伤了她,更在我心上划下深深的伤口。知微,终有一日,你会明白我今日的苦心。只是不知到那时,你是否还愿意原谅我这个"负心人"。


    她险些落入敌人设下的致命圈套。我拼死赶回公馆,在千钧一发之际化解危机。看着她惊魂未定的模样,我几乎要控制不住地将她紧紧抱住。她设计毒杀鲁昭时表现出的机智冷静,让我既骄傲又心疼。我的知微真的长大了,不再是当年那个需要我保护的少女,而是能够独当一面的战士。这份认知让我欣慰,却也让我更加担忧。


    马国栋引诱她前往船屋,王妈牺牲了。我救下她,自南京后,这种失而复得的感觉又一次回来了。我承认,我怕了,怕得要死。


    我们终于相认了。彼此都卸下了伪装。她含着泪,却又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笑容。


    这笑容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我心中那座压抑了太久太久的情绪堤坝。所有的伪装、坚守、痛苦、思念,都在这一刻土崩瓦解,汹涌而出。我再也控制不住,将她狠狠地拥入怀中,像拥抱失而复得的稀世珍宝,像拥抱我漂泊灵魂唯一的归宿。


    我的知微,我的同志,我的爱人。


    民国三十六年,六月


    青黛牺牲了。


    就在我们面前,在众目睽睽之下。她那决绝的、带着无尽嘲讽与悲凉的眼神,我永生永世都无法忘记。她用她的生命保护了我和知微,也给了敌人最后一记响亮的耳光。


    知微几乎崩溃了。我能感觉到她靠在我身上的身体在剧烈地颤抖,泪水浸湿了我的肩头。刚刚得到的温暖与相认的喜悦,瞬间被这冰冷残酷的现实击得粉碎。搂着她,我感觉自己的意志也在崩塌的边缘摇曳。这条路太苦了,付出的代价太沉重了。


    但是,我们不能倒下。为了青黛,为了千千万万个像她一样牺牲的同志,也为了彼此,我们必须咬着牙,继续在这条看不见光的路上走下去。


    民国三十七年,六月


    与知微真正以同志和爱人的身份并肩作战,策反科学家沈嘉耀。过程依旧凶险,步步惊心,但我们心意相通,配合无间。看到她眼中那份毫无保留的信任与依赖,是我在这漫长黑暗岁月里,所能汲取到的最强大的力量。我们离胜利的曙光似乎又近了一步。夜深人静时,偶尔会与她低声憧憬,等一切结束,山河重整,我们能否真有一方小小的庭院,种她喜欢的海棠花,我读书,她抚琴,平平淡淡,了此余生?这奢望像暗夜里的萤火,微弱,却足以支撑我们走下去。


    老周牺牲了。我亲手杀了他。这是我自潜伏以来,最黑暗最痛不欲生的一天。我不知道自己洗了多少遍手,只感到自己在缓缓地崩溃,意识在慢慢地抽离。是知微将我拉了回来。她给了我继续走下去的希望,重新点燃了我的信仰之火。


    民国三十八年,春


    长江投毒计划丧心病狂,罔顾千万生灵!我作为上海站副站长,被毛人凤亲自点名,参与执行并监督此计划。此去,必是死局。要么与执行部队一同被灭口,要么在计划成功后成为替罪羊被推出来。无论如何,结局已定。


    我必须阻止这个疯狂的计划,也必须送她走。她必须活下去。


    我开始争分夺秒地与她相处。像寻常夫妻一样逛街,她挽着我的手臂,在熙攘的人群中穿行,我给她买她小时候最爱吃的麦芽糖,看她小心地舔着,眼角眉梢带着浅浅的笑意。我们去照相馆,拍了很多照片……我努力想将她每一个笑容,每一次蹙眉都深深地刻在脑海里。她提出将来一起去延安,眼神里充满了对光明的向往和对我们未来的憧憬。我几乎要脱口答应,可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一个无法兑现的承诺,比残忍的拒绝更令人痛苦。


    那晚,月色很好。她似乎感应到了什么,格外主动。她捧着我的脸,眼神迷离而坚定,声音带着孤注一掷的勇气。


    她的吻生涩而热烈,像燎原的星火,瞬间点燃了我所有的理智。肌肤相亲,呼吸交融,我作为一个男人,一个爱她至骨髓里的男人,如何能抵抗这致命的诱惑?我几乎要沉沦,要投降,要不顾一切地占有她,在她身上刻下属于我的烙印。


    可在最后关头,残存的理智像冰水一样浇了我满头。我不能在这样的情况下要了她。我给不了她未来,给不了她真正的婚姻,甚至给不了明天醒来还能相拥的保证。我并非老古板,可也知道这世道吃人,在这乱世之中,她一个没了清白的女子,日后该如何自处?这世道对女子本就苛刻,我怎能如此自私,只为满足自己片刻的欢愉,而让她承担未知的风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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