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六六年,四月十五
我开始教她下盲棋。她在对面报出每一步,我就在脑中构建棋盘。她的棋艺进步神速,今天居然赢了我一局。她开心地拍手,我笑着看她,想象着她欢呼雀跃的样子。
一九六六年,七月初七
她神秘地说要给我一个惊喜。拉着我的手,我摸到一个木质的框架,里面是用米粒和豆子粘出的图案。“是我们的名字。”她引导我的手指触摸那些凸起,“左边是''''临渊'''',右边是''''知微'''',中间是一颗心。”我久久抚摸着那个粗糙的"心"形,想象她花了多少时间,用那双曾经只会抚琴作画的手,一点点粘出这份质朴却滚烫的爱意。
一九六七年,小年
今天试着帮她包饺子。面粉沾了满脸,她笑得直不起腰,拉着我的手去摸我脸上的面粉印。“阿雪变成白胡子老爷爷了。”她的笑声像银铃,是我黑暗世界里最动听的声音。我摸索着捏合饺皮,她就在旁边耐心纠正:“这里要再捏紧些,不然煮的时候会散开。”当热腾腾的饺子端上桌,她夹起一个吹凉,小心送到我嘴边:“尝尝,这是你包的。”馅料有些咸,皮有些厚,但她却说这是她吃过最美味的饺子。
一九六九年,七夕
她不知从哪弄来葡萄架,说在架下能听见牛郎织女说悄悄话。我们并肩坐在藤椅上,她轻轻靠着我。“听见了吗?”她小声问。我摇头。她便凑到我耳边,用气声说:“他们在说,这对有情人终于在一起了。”她的气息拂过耳畔,带着葡萄的甜香。我忍不住吻她,尝到她唇间同样的清甜。这个七夕,不必听什么天上的情话,怀里的她就是我的整个星河。
一九七零年,五月廿一
她生病了,发烧。我彻夜未眠,用湿毛巾为她敷额,就像当年她照顾受伤的我。她迷迷糊糊地抓着我的手:“阿雪哥哥,别走……”声音脆弱得让我心疼。“我在,永远都在。”我一遍遍地回应。天亮时,她的烧退了,睁开眼看见我憔悴的样子,眼泪登时就掉了下来,“你这个傻子,是不是一夜没睡?”我笑着擦去她的泪。“比起你等我的那些年,这一夜算什么。”
一九七二年,中秋
她在院子里摆上月饼和桂花酒,拉着我赏月。“今晚的月亮特别圆,像一块温润的白玉。”她细细描述着月华的清辉,忽然停顿,“就像……就像我送你的那枚玉佩。”我下意识抚摸胸前,那枚玉佩自我戴上就再未取下。她靠在我肩上,轻声哼起江南小调。我安静地听着,直到她的声音渐渐低下去,变成均匀的呼吸声。月光应该很美,但在我心里,不及她万分之一。
一九七三年,三月初三,上巳节
她带我去河边踏青,将柳枝编成环戴在我头上。"听说这样能祛病消灾。"她的手指轻柔地梳理我的头发。我握住她的手:“有你在,我就是最幸运的人。”我们在河边坐下,她教我辨认不同的花香:桃花甜腻,梨花清雅,迎春带着青草气。忽然有蝴蝶停在她发间,她屏住呼吸让我触摸那颤动的翅膀。生命的脆弱与美丽,在这一刻具象成指尖细微的触感。
一九七五年,冬,大雪
我的旧伤复发,咳得厉害。她整夜守着我,手一直搭在我的脉搏上,仿佛这样就能缓解什么。“别怕,”我安慰她,“我答应过会陪你一辈子。”她却哭了:“我不要一辈子,我只要你的每一天都平安喜乐。”原来我们对彼此而言,早已超越爱情,成为生命本身。就像空气,像心跳,失去便是终结。
一九七八年
今天,组织上为我举行了一个小范围但庄重的授勋仪式。当那枚沉甸甸的、象征着荣誉与认可的勋章别在我胸前时,我的手控制不住地颤抖。
通过渔夫同志的讲述,我才知道当年在上海,她冒着违背纪律的风险,向渔夫同志提供了我的代号和身份。原来,早在那时,她就已经在用自己的方式保护我。
而如今,她在我身边,紧紧握着我的手。我听到她压抑的、喜悦的啜泣声。仪式结束后,她抱着我,又哭又笑,声音哽咽:“临渊,你听到了吗?你终于可以堂堂正正地,做回陈临渊了!你不是军统阎王,你是我们的英雄!等了这么多年,终于等到了!”
我紧紧地拥着她,我知道,这枚勋章不仅仅是我个人的荣誉,它属于所有在那条隐蔽战线上英勇斗争、默默牺牲的同志们。属于青黛,属于小张,属于无数个我知道或不知道名字的战友。更是属于知微的。没有她的等待,没有她的爱,我撑不到今天。
一九七九年,足迹
我们开始了迟来的旅行。其实,更像是她去过的,或者我们曾约定要去的地方,她带着我,用她的眼睛,一一“看”过。
我们去了延安。她牵着我的手,走过黄土高原,告诉我宝塔山的样子,延河水的流淌。她说这里的沟壑纵横,像她等待时心里刻下的皱纹。
我们去了杭州西湖。她带我走过苏堤,告诉我湖面的波光,荷花的姿态,形容那香气如何清远。她让我触摸垂柳的柔软,感受湖风的湿润。
我们甚至去了西藏。空气稀薄,我胸闷得厉害,她却兴致勃勃,用她能想到的所有词汇,向我描述那里的天空是如何的湛蓝如洗,云彩是如何的触手可及,雪山是如何的巍峨圣洁。
我们去了北京,在天安门广场,她告诉我红旗飘扬的样子,人民英雄纪念碑的庄严。我们像当年在上海那家照相馆里,对着背景画憧憬的那样,一一走过了这些地方。
在西湖边的长椅上,她把头埋在我颈窝里,我低头,准确地找到她的唇,告诉她,阳光很暖,风很柔,她在我身边。这就够了。我爱她,从一九三一年那个春天开始,从未停止,至死不渝。
一九八零年,立夏
她开始记录我们的故事。
“我想把这一切写下来,”她说,“让后人知道,在那样黑暗的年代,依然有这样明亮的爱情。”
我笑着摇头:“我们的故事太过普通。”她却认真反驳:“在爱情几乎成为奢侈品的年代,能够相爱本身就是奇迹。”于是每个午后,她念,我听,偶尔补充细节。那些惊心动魄的往事,在阳光下渐渐褪去血色,只剩下纯粹的情感在流淌。
一九八一年,元旦
她给我念她写完的初稿。当读到江上激烈的战斗时,她的声音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我摸索着找到她的手:“都过去了。”她却摇头:“有些痛,即使用一辈子的甜也化解不了。但我庆幸,我们还有这一辈子来尝试。”那天晚上,我梦见又回到了那条船上,但这次我紧紧抓住了她的手,再也没有放开。
一九八三年,重阳
她扶我登高,在山上遇见一群年轻人。她骄傲地介绍:“这是我的爱人,一位真正的英雄。”年轻人离开后,我有些难为情,低声说:“我算什么英雄...…”她却认真地说:“为了信仰,为了国家,为了人民,忍辱负重,熬过所有苦难,却依然初心不改、温柔善良的人,当然是英雄。”那一刻,山风拂面。 一九八五年,炎夏
今天她为我念了最后一页手稿。声音停下时,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雪花落在窗棂上的声音。“写完了。”她说,语气里带着完成使命的释然,又带着故事终结的怅惘。 我摸索着握住她的手,这双手为我煮过饭、织过衣、写过字,更重要的是,从未放开过我。 “微微,”我轻声唤她,“这一生,我最无奈的事,是当年离开你、欺瞒你;最幸运的事,是与你重逢、相守;最幸福的事,是爱着你,而你,也爱着我。” 她靠在我肩上,像很多年前那个南京小巷里的少女。 窗外,雪还在下。
一九八五年,冬,很冷
身体一日不如一日。像一盏耗尽了油的灯,火光越来越微弱。医生来看过,只是摇头,开了些安慰性的药。我知道,时候快到了。
舍不得。怎么会舍得?她让我熬过了所有艰难的岁月,给了我一个家,给了我后半生所有的温暖、光明与尊严。我多想再多陪她几年,几十年,听她笑,听她说话,感受她掌心的温度。
可转念一想,又有些自私地觉得,我先走,也好。我无法想象,若先离开的是她,留我独自在这永恒的黑暗里,咀嚼着没有她的回忆,日复一日,那该是何等的酷刑?我真的无法承受失去她的痛苦。就让我“自私”这一回吧,先走一步。我知道,她很坚强,比我想象的还要坚强。
这盲文日记,大概也写到头了。手指越来越无力,点位也刻得歪歪扭扭。
微微,我的爱人。这一生,太长,又太短。长到承载了太多的潜伏、阴谋、背叛、离别、痛苦与绝望;短到与你真正相守的二十年时光弹指即逝,仿佛昨天才在南京街头重逢,今日却已白头。
我无愧于我的信仰,无愧于脚下这片我们为之奋斗终身的土地和人民。我见证了它的新生与成长,虽目不能见,心亦足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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