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务们直到此刻才反应过来,纷纷惊骇地看向出手之人——他们中间的一员——一个身材瘦小、沉默寡言、毫不起眼的男人。


    正是这个男人,在所有人都将注意力集中在陈临渊身上时,如同最耐心的猎手,悄无声息地递出了这致命的一击。


    徐志明的身躯晃了晃,然后重重地向前栽倒,最终"砰"地一声砸在了甲板上。鲜血迅速从他身下蔓延开来,染红了冰冷的甲板。他直到死,脸上都凝固着那极致的震惊与荒谬。


    死一般的寂静再次降临。


    只是这一次,带着截然不同的意味。


    所有特务的枪口变得迟疑和混乱,不知所措地对准了那个突然反水的同伴,又惊疑不定地看向依旧镇定自若的陈临渊。


    我也被这突如其来的逆转震惊得无以复加,心脏狂跳,几乎要跃出胸腔,与此同时,目光猛地投向那个出手的男人。


    他站在那里,缓缓抽回了染血的匕首,动作冷静得近乎麻木。一张脸疤痕纵横,看上去可怖又陌生。


    可是……


    为什么?为什么我会觉得他如此眼熟?那身形,那沉默的姿态,尤其是那双看向我的、异常清澈的眼睛……


    我一定在哪里见过他!一定!


    我拼命地在混乱的记忆中搜寻,一个模糊的影子呼之欲出,却偏偏被这惊心动魄的场面和那张遍布疤痕的脸阻碍着,一时难以清晰辨认。


    就在这时,陈临渊低下头,看向我,轻轻握了握我冰凉的手。他的目光深邃,里面似乎藏着万千情绪。


    “知微……”他的声音低沉而清晰,仿佛带着某种奇异的魔力,穿透了周围的杀机与血腥,“还记得我之前说过,要送你一个惊喜吗?”


    我茫然地看着他,心跳如鼓。惊喜?在这种时候?


    他微微侧身,目光投向那个刚刚手刃了徐志明的男人。


    “这就是了。”


    话音落下,如同解开了某个尘封已久的咒语。


    那个面容毁损的男人,迎着我的目光,缓缓地、极其轻微地,向我点头致意。眼神里已经没有了之前的冷冽,而是流露出复杂的情绪——有激动,有欣慰,有历经磨难后的沧桑,还有……一丝熟悉的温和。


    一个几乎被遗忘的名字,一个早已被认定死去的人,如同闪电般劈开迷雾,骤然撞进了我的脑海。


    档案室!小张!那个总是怯生生、却在没人时偷偷对我友善一笑、帮助我度过难关的档案员!那个被徐志明怀疑、严刑拷打后蒙上白布抬走的档案员!


    他没死?!


    这怎么可能?!当时我亲眼看见他被抬走,气息全无!所有人都以为他死了!


    巨大的冲击让我几乎站立不稳,全靠陈临渊揽着我才勉强支撑。我强忍着夺眶而出的泪水,难以置信地看向陈临渊,寻求一个确认。


    陈临渊读懂了我眼中的全部疑问,他微微颔首,声音平稳,仿佛在叙述一件久远的往事,“当时那种情况,我救不了所有人。但我至少可以救下小张……我用了一种特殊的药物,能制造呼吸和心跳骤停的假象。风险很大,死亡的概率也不小,但他最终熬过来了。”


    原来如此。在所有人都以为小张早已化为枯骨的时候,他却以这样一种面目全非、隐忍蛰伏的方式,重新出现在敌人心脏的位置,等待着这石破天惊的一击。


    “啊——!!!”


    一声凄厉疯狂到极点的尖叫骤然撕裂了短暂的寂静。


    是程锦年。


    徐志明的突然惨死,小张的惊天反水,陈临渊早已布下的暗棋……这一切彻底摧毁了她最后的理智。她那双原本盈满恶毒和快意的眼睛,此刻只剩下毁灭一切的癫狂。


    “杀了他们!给我杀了他们!一个不留!”她如同疯妇般嘶吼着,完全不顾还在渗血的伤口,猛地拔出了自己的配枪。


    “砰!”


    子弹擦着陈临渊的耳边飞过,打在船舷上,迸溅出火星。


    这声枪响吹响了战斗的号角。


    压抑到极点的气氛瞬间爆炸。


    甲板上原本凝固的气氛骤然活跃起来,却是以最血腥、最激烈的方式。枪声、怒吼声、惨叫声、碰撞声、刀刃入肉声……瞬间交织成一曲死亡的交响乐。


    陈临渊在枪响的瞬间便猛地将我向船舱方向一推,低吼一声,“快!找掩护!”


    同时,他手中的枪已然喷出火舌。动作快如鬼魅,精准无比,瞬间便撂倒了两个试图冲上来的特务。


    而刚刚手刃了徐志明的小张此刻也加入了战斗,身形虽瘦小,却异常灵活迅猛。手中的匕首翻飞,如同死神的镰刀,精准地割开靠近敌人的喉咙,与另一个方向冲过来的特务缠斗在一起。


    混乱。彻底的混乱。


    杀戮与求生在这艘摇晃于冰冷江心的船上惨烈上演。


    我被陈临渊推得一个踉跄,撞在冰冷的舱壁上。子弹呼啸着从身边飞过,带起的风刮得脸颊生疼。


    我背靠着舱壁,剧烈地喘息着,目光却死死追随着那个在枪林弹雨中穿梭、为我撑起一方天地的身影。


    亡命鸳鸯?不,我们是在地狱边缘,携手跳一支求生之舞。


    捌拾壹


    硝烟与浓重的血腥味交织在一起,沉甸甸地压在口鼻之间,几乎令人窒息。甲板已成人间炼狱,尸体横陈,暗红的血液蜿蜒流淌,与溅落的江水混合,踩上去一片湿滑粘腻。


    陈临渊和小张的身影仿佛化作了两道搏命的闪电。枪火闪烁间,陈临渊侧头避过致命一击,手臂格挡、反击,动作精准而狠厉,每一颗呼啸而出的子弹都带着积压多年的怒火。小张瘦小的身躯在人群中穿梭,手中染血的匕首无声无息地收割着特务的性命。


    但即便如此,他们的移动范围仍然被一步步压缩。汗水混着血水从陈临渊的额角滑落,他呼吸的频率明显变快。小张每一次挥动匕首,左臂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就涌出更多的鲜血,他的脸色苍白如纸。


    我不能躲在他们身后,我要与他们并肩作战。


    一个特务嘶吼着,趁小张不备,从侧后方扑抱过去。


    就是现在!


    我猛地从舱壁后窜出,一个侧滑步,险险避开胡乱扫射的流弹,在特务粗壮的手臂即将箍住小张脖颈的瞬间,握紧拳头,将全身的重量和气力灌注于一点,狠狠砸在他的太阳穴上。


    一声闷响,那特务前冲的势头戛然而止,身体晃了晃,软泥般瘫倒在地。


    没有丝毫犹豫,我迅速弯腰,冰凉的手指触碰到他掉落的手枪握把。金属的冷硬和沉甸甸的重量给予了我一丝冰冷的支撑。


    “微微!”陈临渊百忙中瞥见,厉声喝道,声音里带着不容错辨的惊怒,“回去!”


    “不!”我大声回应,声音无比坚定。我双手握枪,抬起,瞄准另一个正举枪欲射陈临渊后背的特务,扣动了扳机。


    “砰!”


    那特务应声倒地。


    我们三人背靠背,形成一个微小却稳固的三角。子弹飞过,打在周围,迸溅出火星。陈临渊的射击依旧精准,但换弹夹的间隙明显变长。小张的匕首舞动得依旧很快,却掩不住呼吸的粗重和脚步的虚浮。我竭力弥补着他们的空档,处理那些试图从视野盲区偷袭的敌人。


    我们拼死力战,每一步移动都踏着血泊,每一个呼吸都带着铁锈般的腥气。程锦年躲在特务们身后,声嘶力竭地喊着,“上!都给我上!谁杀了陈临渊,官升三级!赏金条十根!”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加上死亡的威胁,剩余的特务眼红如血,攻势愈发猛烈。


    寡不敌众。


    这个词像冰冷的毒蛇一样缠绕上心头。子弹在快速消耗,体力在急剧下降。小张手臂上的伤口仍旧血流不止,陈临渊的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与未干的江水混在一起。


    突围的希望,渺茫得如同这江上的雾气。


    就在这时,陈临渊一个点射放倒正面冲来的敌人,趁着这个极其短暂的间隙,他侧过头,飞快地对我低语,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微微,听着!你一定要活着离开这里!”


    我的心猛地一沉,刚要开口,却被他打断。


    他目光如炬,似乎要穿透我的灵魂,“务必将投毒情报送过江!我知道,以你的谨慎,一定已经留了后手,对不对?”他看着我,眼神锐利如刀,却又深藏着无尽的缱绻,“但我希望,是由你亲口去告诉党和人民,由你去阻止这场浩劫。你必须活下去。”


    “不!我们一起走……”我急切地想去抓他的手臂,指尖几乎触碰到他湿冷染血的衣袖,却被他猛地避开。


    他忽然露出一个极轻极淡的笑容,好看得惊人,在这血火交织、生死须臾的修罗场上,这笑容仿佛涤净了所有污秽与阴霾,只剩下最纯粹的释然与一种令人心碎的平静。


    “我这辈子,”他的声音很轻,却像烙印般烫在我的心上,充斥着一种卸下千斤重担后的疲惫与解脱,“很长时间以来,都戴着敌人的面具活着。被人唾骂,与这些残忍的刽子手称兄道弟,看着他们,甚至指挥他们,虐杀我们的同志和同胞……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锈味。每一天,每一刻,都是煎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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