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然,一个眼尖的特务像是看到了什么极其恐怖的景象,声音扭曲,“人!是是是人!那水里是个人!他在游!”
“胡说八道!”徐志明厉声呵斥,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现在是早春时节,江水刺骨寒凉,怎么可能有人!冻也冻死了!”
可就在这时,水中的黑影似乎为了换气,猛地向上浮起了一些。
日光勾勒出一个清晰的人形轮廓,强有力的手臂破开水面,以一种近乎非人的速度和力量游动着,目标明确地直扑过来!
真的是一个人!
徐志明的呵斥卡在喉咙里,他瞪大了眼睛,盯着那道越来越近的身影,脸上的震惊丝毫不比他的手下少。眼前的景象完全超出了他的认知范畴,在这冰冷的江水中,竟有人能如履平地般地高速游弋,这需要何等恐怖的意志和体能?
而我,在看清那身影轮廓的瞬间,就已彻底失了神。
是他。
他就是不肯离开!他从那堤岸上,跳进了这冰冷刺骨的江中!
难以言喻的震撼如同滔天巨浪,瞬间将我吞没。复杂到极致的心绪疯狂地撕扯着我的灵魂。
一方面是恼火与绝望。恼他为什么这么固执,为什么不肯离开,为什么不给我一个救他护他的机会,为什么不能好好地、带着我那一份活下去。
另一方面,一股汹涌滚烫的热流猛烈地翻涌上来,冲刷着我的四肢和大脑。他跳进这寒冬的江水里,迎着无数的枪口,义无反顾地向我而来。他那不顾一切的疯狂,那撼天动地的爱意,化作让我溺毙其中的极致震撼。
生亦何欢,死亦何惧。他竟是用这种方式,回应了我推开他的抉择。
我的嘴唇无法控制地颤抖起来,眼眶滚烫得厉害,却流不出一滴泪。所有的情绪都堵在心口,闷得发痛。
在所有人惊骇的注视下,他已如蛟龙般迫近船边,甚至没有丝毫减速,只借着水流和游泳的冲力,猛地从水中跃起。
“哗啦——”
一声巨响,冰冷的水花四溅。
一道高大挺拔、浑身湿透的身影出现,如同从地狱归来的修罗,带着一身冰寒与决绝,稳稳地落在甲板之上,挡在我的身前,将我与徐志明等人隔开。
江水顺着他乌黑的发梢和冷峻的脸颊不断滴落,衬衫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精悍的线条。他站在哪里,哪里就仿佛筑起了一道不可逾越的屏障。
所有的枪口都下意识地对准了他,却无人敢轻易扣动扳机。
当徐志明和程锦年看清陈临渊的脸时,表情不约而同地变得惨白,像是被最厉的恶鬼索命,又像是被九天惊雷当头劈中。
他们彻底地僵立在原地,瞳孔放大到极致,脸上的肌肉因极致的震惊和荒谬感颤抖着,一时间竟说不出任何话来。
足足过了好几秒,徐志明才回过神来,说出的每个字都充满了无法理解的惊骇,“是……是你!陈临渊?!刚才在暗处打冷枪的……也是你?!”
“你……”徐志明喘了喘气,像是费了很大的力气才继续说了下去,“你做到这个份上,不只是为了护着你的女人吧?你……你是不是……”
他不敢问出口,却又被眼前铁一般的事实逼得不得不面对。
程锦年的脸色比刚才受伤时还要难看,灰败中透着一种崩塌般的绝望。她死死盯着陈临渊,嘴唇哆嗦着,声音嘶哑干涩,“我怀疑过……我一直都有怀疑……可我始终不敢相信,也不能相信……所以我始终以为你是被她迷惑,被她利用……我万万没想到……你竟然……你竟然也是!”
徐志明像是被这句话点醒,又像是被事实刺激得精神亢奋。他猛地爆发出一阵更加疯狂的大笑,笑声在空旷的江面上显得异常刺耳。
“陈临渊!号称''''军统阎王''''的陈临渊!戴局长最锋利的刀!委座亲口嘉奖过的党国精英!竟然是共产党?!荒谬!太荒谬了!天底下还有比这更可笑的事情吗?!”
他笑得前仰后合,几乎喘不上气,眼中却闪烁着极度兴奋和贪婪的光芒,“好啊!好!太好了!没想到今天我徐志明不仅能擒获共党高级间谍''''春蚕'''',还能将隐藏最深的''''雪鸮''''也一并铲除!这是天大的功劳!我徐志明是党国的功臣!第一功臣!”
狂笑声中,陈临渊缓缓抬起了手。
他没有看徐志明,没有看程锦年,也没有看那些指着他的枪口。
他只是伸出手,用冰冷的、湿漉漉的手指,极其轻柔地拂开了黏在我脸颊上的头发。
他的动作那么自然,那么专注,仿佛周遭的一切危险、叫嚣、枪口,统统都不存在。
然后,他转过头。
那双漂亮的浅色眼眸浸透了江水的寒冽,又燃烧着某种压抑到极致的火焰,直直地射向狂笑不止的徐志明。
冰冷的江风呼啸而过,卷起他低沉而清晰的声音,砸在每一个人的耳膜上。
“动她,你试试。”
捌拾
江水呜咽,拍打着船舷,像是在为这凝固的死寂奏响哀乐。所有的枪口都对准了他,对准了这个浑身湿透、如山岳般挡在我身前的男人。
我几乎能感受到他周身散发出的凛冽寒意,那是江水的冰冷,更是决绝赴死的温度。
巨大的震惊过后,是撕心裂肺的痛。
“为什么……”我的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带着哭腔,更带着难以言喻的焦灼,“你明明看了信……你为什么还要来?!为什么……要这么傻!”
他侧过头,水珠顺着他棱角分明的下颌线滑落。那双深邃的眼睛里没有一丝后悔与慌乱,只有一片沉静的、温柔的坚定。他伸出手,极其自然地将我揽到身侧,用他湿透的身躯护住我,动作熟稔,如同从前任何一次执行任务时,他为我挡开潜在的危险一样。
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被水汽浸润后的沙哑,却有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我怎么可能不来?”
他顿了顿,目光紧紧锁着我,仿佛要看进我的灵魂深处,“如果换做是你,看到那样一封信,你会来吗?”
我会吗?
答案在心口疯狂冲撞,几乎要脱口而出。
我会。哪怕明知是陷阱,是死路,我也会来。
正如他此刻站在这里。
所有的质问、懊恼、不甘,在这句轻飘飘的反问下骤然失去了力量。我沉默了,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感受到眼眶滚烫得厉害。
看到我的反应,他竟然极轻地笑了一下,笑容里带着无尽的疲惫,却又有着一种难以形容的释然。他紧了紧搂着我的手臂,声音放得更缓,像是在安抚一只受惊的雀鸟,“没事的,别怕。只要有我在,不会让他们伤你分毫。不要担心。”
“陈临渊!”徐志明终于从极致的震惊和被无视的羞辱中回过神来,暴怒的声音打破了短暂的温情瞬间。他嘴角剧烈地抽动着,指着陈临渊,气得浑身发抖,“到了这个份上,你还在装模作样!还在嘴硬!还在这里上演情深义重、亡命鸳鸯的戏码!真是令人作呕!”
他猛地喘了口气,眼中射出极度鄙夷和讽刺的光芒,“愚蠢!为了个女人,甘愿自投罗网,送上自己的性命和大好前程!陈临渊啊陈临渊,在这一点上,你可真是枉费了军统王牌的称号!你简直是我们这行最大的笑话!”
一旁的程锦年也缓过了气,捂着伤口,脸色惨白,眼神却像淬了毒的刀子,冷冷地射过来。她的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痛快的恶毒,“陈副站长,哦不,现在该叫你陈地下党了。败局已定,何必再负隅顽抗?你若现在摇尾乞怜,跪地求饶,我或许……还能看在往日同僚的情分上,向徐站长求求情,饶你一条狗命!”
面对徐、程二人得意洋洋的嘲讽和步步紧逼的杀机,陈临渊的脸上却不见半分慌乱。他甚至没有看程锦年,只是将目光淡淡地转向因愤怒而面目扭曲的徐志明。
那眼神完全没有身陷绝境的恐慌,而是充满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平静,像是审视着一群跳梁小丑。
紧接着,他唇角缓缓地勾起一抹极淡的、近乎冷酷的弧度。
“败局已定?”他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声音不高,却像重锤般敲在每个人的心上。随即,他轻轻地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笃定,“徐站长,程处长,你们是不是搞错了什么?到底是谁……败局已定?”
话音未落——
异变陡生!
徐志明脸上狰狞得意的表情猛地一僵,像是被瞬间冻结住了。他的眼睛难以置信地凸出,瞳孔急剧收缩,倒映出周围特务们骤然惊骇的脸。
一截冰冷锋利的刀尖,毫无征兆地从他心口的位置穿透而出!染血的尖端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烁着刺眼的寒光!
一切发生得太快,太突然!
快到所有人的思维都跟不上眼睛看到的事实!
徐志明的身体剧烈地抽搐了几下,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漏风般的声音,他试图低头去看那穿胸而过的利刃,却已经失去了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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