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目光扫过那些狰狞扭曲的面孔,最终落回我脸上,“今天,就在这里,我终于能洗净这身污秽,以一名真正的共产党人的身份,和他们清算这笔血债!”他凝视着我,眼中是恳求,亦有诀别,“难道你……不愿成全我吗?”


    泪水瞬间决堤,疯狂地涌出眼眶。


    我拼命摇头,喉咙哽咽得发不出声音。我懂。我怎会不懂他深埋的屈辱、沉重的背负、以及此刻渴望以战士身份光荣赴死、而非继续隐匿于黑暗的渴望。


    可是……我做不到。


    锥心的痛楚攫住了我,让我几乎无法呼吸。


    我知道,这一别,很可能便是碧落黄泉,永不相见。


    “我不……”我泣不成声,手指死死攥住他早已湿透的衣角,仿佛这是连接我们生命的最后纽带。


    就在这短暂僵持的刹那,程锦年抓住机会,尖声厉喝,“他们没子弹了!围上去!杀了他们!”


    剩余的特务如同嗜血的饿狼,眼中闪烁着疯狂的光芒,再次猛扑上来,最近的枪口几乎要抵到我们的眉心!


    “小张!掩护知微离开!”陈临渊猛地暴喝一声,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同时,他用力将我向小张的方向一推。


    下一秒,他如同扑向烈焰的飞蛾,又如同下山搏命的猛虎,竟主动迎着最密集的枪口冲了过去。手中的枪械被当作铁棍狠狠砸出,格开劈来的刀锋,侧身撞入一个特务怀中,反手抽出匕首,精准狠辣地没入对方心脏。


    他用自己的血肉之躯,为我们硬生生撞开了一道染血的缺口。


    “走!”小张一把抓住我,他的手臂因失血而冰冷,力量却大得惊人,几乎是拖拽着我,向船尾方向突围。子弹追着我们的脚步,打在甲板上,木屑纷飞。


    “临渊——!”我绝望地喊着,拼命挣扎着回头,视线却被泪水模糊。


    陈临渊的身影在人群中闪转腾挪,匕首划出一道道冰冷的死亡弧线,所过之处,血花四溅。他完全放弃了防御,只攻不守,以命换命,竟真的拖住了大部分敌人,包括程锦年。


    程锦年尖叫咒骂,手中的枪不断喷吐火舌,却总被陈临渊以毫厘之差避开,或是用特务们的身体作盾牌。


    “陈临渊!我要将你碎尸万段!”她的声音因极致的恨意而几乎撕裂。


    混乱中,只听"砰"的一声枪响,格外清晰震耳!


    程锦年前冲的身影猛地一顿,左胸下方爆开一团刺目的血花。她脸上的表情凝固了,难以置信地低头看向自己汩汩冒血的伤口,身体晃了晃,终于无力地向后仰倒,重重摔在血泊之中,手中的枪也脱手滑出老远。


    “怎么会……你不是没子弹了吗?”她的声音里满是难以置信。


    “我故意做出没子弹的假象,实际上为你留了一颗。”陈临渊的声音冰冷地响起。


    解决了!


    这一刻,巨大的希望如同流星般划过我的心田。小张拖拽我的力道也下意识地一松。


    陈临渊剧烈地喘息着,持刀的手因脱力而微微颤抖,血顺着手臂蜿蜒滴落。他飞快地瞥了一眼倒地的程锦年,随即急切地望了过来,焦灼地确认我们的位置。


    然而——


    “咳……咳咳……”倒在血泊中的程锦年,竟然发出了一阵微弱却怨毒至深的冷笑。


    “共产党……该死的共产党……”她的声音断断续续,气若游丝,每一个字都浸透着刻骨的仇恨,“我弟弟……我唯一的弟弟……就死在你们手里……死在……江北……他才二十五岁……”


    她猛地抬起头,涣散的瞳孔里燃烧着生命最后的火焰,死死地、精准地看向我。她那只未被鲜血完全浸染的手,竟然精准地摸向跌落在不远处的那把枪。


    “报……仇……我要为……弟弟……报仇!!”


    她用尽残存的生命力,抬起了沉重的枪口,黑洞洞的枪管对准了我的心脏。


    一切都发生得太快!


    “微微!小心!”陈临渊的嘶吼声破空而来。


    我只看到一道黑影以超越极限的速度猛地扑了过来,重重地撞在我身前!


    “砰!”


    枪声再次炸响,震耳欲聋。


    我看到陈临渊扑挡在我身前的身体猛地一滞。他高大的身躯剧烈地震动了一下,像是被一把无形的巨锤狠狠击中。那双总是深邃沉静、蕴藏着万千情绪的眼眸,在极近的距离望着我,里面没有一丝痛苦,只有一瞬间如释重负的放松,和盛满了温柔与无尽歉然的光。


    剧痛让他额角的青筋暴起,但他却没有倒下,而是猛地转过身,探向我因惊骇而微微松脱的手,一把夺过了我握着的那把枪!


    整个过程不到一息。


    程锦年脸上那抹恶毒的快意甚至还没来得及完全绽放,就凝固成了极致的惊愕与难以置信。


    “砰!”


    干脆利落,没有丝毫犹豫。


    子弹精准地没入程锦年的眉心,在她额间开出一个细小的血洞。这一次,她的身体彻底软倒了下去,再无生息。


    陈临渊持枪的手微微颤抖,枪口冒着缕缕青烟。他剧烈地喘息着,腹部的伤口血流如注,将脚下的甲板染得越发猩红。每一个细微的动作似乎都牵扯着巨大的痛苦,但他依然站得笔直,像一柄宁折不弯的染血长枪。


    然而,还不等我们喘过一口气——


    “在那边!”


    “抓住他们!”


    一阵更加纷乱的脚步声从船舱另一侧汹涌而来。增援的特务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鬣狗,疯狂地冲上了甲板。


    新的死亡危机如同冰冷的潮水,再次将我们彻底淹没。


    捌拾贰


    “走!跳船!过江!”陈临渊的声音低哑得几乎破裂,却带着一种近乎咆哮的力量。他再一次将我往后一推,巨大的力道让我踉跄着撞入小张怀中。他腹部的枪伤因为剧烈的动作而涌出更多的血,像烧红的烙铁,烫伤我的眼睛。


    “不!临渊!我不走!”我尖叫着,声音劈裂,带着泣血的绝望。整个人像疯了一样挣扎,指甲深深掐进小张的手臂,试图挣脱禁锢。 小张的脸色惨白如纸,失血让他气息不稳,声音里满是哭腔和决绝,“阮同志!走!快走!别辜负了陈同志!他是在用命为我们争取时间啊!” “放开我!求求你放开我!”我徒劳地踢打着,死死地盯着那个背对着我们的、浴血的身影,泪水模糊了整个世界。


    他像一座即将被狂潮吞没的孤岛,却固执地要以残破之躯,为我抵挡最后的风暴。


    他没有回头。只是深吸了一口气,更多的鲜血从腹部的伤口汩汩涌出。


    然后,他动了。 像一头身负重伤却依旧昂然挺立的雄狮,冲向黑压压围上来的特务。 “砰!砰!砰!” 枪声震耳欲聋,每一响都像是敲击在我的心脏上。


    他的步伐因为腹部的重伤而变得踉跄又沉重,每一次移动都像是在刀尖上跳舞。子弹啾啾地擦过他的身体,留下新的弹痕和血口。手臂被刀锋划开,深可见骨,鲜血瞬间浸透了衣袖;肩膀被子弹擦过,爆起一团血雾;腿上又中了一枪,让他几乎跪倒,却又凭着惊人的意志力硬生生地撑住,继续射击。 他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血人,衣衫褴褛,被鲜血浸透,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伤痕累累的轮廓。


    可他依然在战斗。像一支燃烧自己最后生命的蜡烛,疯狂地释放着光与热,哪怕下一刻就要彻底熄灭。 他格挡、反击、闪避;他一次次险之又险地避开致命的刺刀,反手用枪托砸碎敌人的喉骨;他一脚踹飞扑来的特务,同时扣动扳机击毙侧翼的偷袭者;他身上的伤口不断增加,鲜血几乎将他染成一个移动的血人…… 特务们被这不要命的攻击震慑住了,攻势开始迟疑。他们围着他,枪口闪烁着寒光,却不敢轻易上前。 终于,"咔哒"一声脆响,他手中的枪传来了空响。子弹耗尽了。 几个离得最近的特务对视了一眼,瞬间一起扑了上来。 陈临渊毫不犹豫地丢掉空枪,猛地抽出一直插在腰后、早已砍得卷刃的匕首,迎了上去。


    金属碰撞,发出刺耳的刮擦声。


    他格开第一把刺来的刀,侧过身,以一种近乎扭曲的姿势撞入第二个特务怀中,匕首狠狠扎进对方心窝。但与此同时,第三把冰冷的刺刀,也从背后无情地捅入了他的腰侧。 “呃——”


    一声压抑到极致的痛哼从他喉咙深处溢出,他高大的身躯剧烈地一晃,脸色瞬间灰败,但竟借着倒下的敌人尸体作为支撑,反手将匕首掷出。


    “噗嗤!”


    匕首精准地没入了背后偷袭者的咽喉。 这一刻,他周围暂时清空了一小片。但更多的特务又层层叠叠地围拢了上来。 他站在那里,剧烈地喘息着。鲜血顺着他额角的伤口流下,滑过浓密的睫毛,一滴一滴砸落在脚下粘腻的血泊中,发出细微却惊心动魄的声响。


    他身上的每一处伤口似乎都在叫嚣,每一个动作都牵扯着撕心裂肺的剧痛。那曾经挺拔如松、为我、为革命和人民撑起一片天的身躯,终于再也无法承受这累累的重创和极度的消耗,开始不受控制地摇晃,仿佛随时都会碎裂、倒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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