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锦年发出一声凄厉惨绝的嚎叫,手腕应声碎裂,手枪脱手飞出,整个人如同被抽掉了骨头一样,彻底瘫软在甲板上,除了痛苦的抽搐和呻吟,再也做不出任何动作。
一阵强劲的江风恰好吹过,将那片浓雾撕开了一道口子。
虽然距离遥远,虽只惊鸿一瞥——
但我看到了。
堤坝之上伫立着一个挺拔如松的身影。距离有些远,我看不清他的面容,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以及他手中那支似乎与他融为一体的狙击枪。风拂过他微乱的发梢,勾勒出清晰冷硬的下颌和极致专注的侧影。
是他。
陈临渊。
不需要任何犹豫,也不需要任何确认,只那一眼,我的灵魂便已呼喊出他的名字。
轰隆一声,大脑一片空白。震惊、恐惧和难以言喻的酸楚瞬间淹没了我。他一定看到了我那封绝笔信,既然如此,为什么还要来?!他明明可以安然无恙地抽身,沿着我竭尽所能为他铺就的生路,活下去。
可现在……他却仍然踏入了这必死之局。因为我,他再一次卷入了危机,再一次卷入了生死搏命。
心脏传来一阵剧痛,我几乎无法呼吸,眼眶灼热,泪水模糊了视线。我宁愿自己此刻被程锦年射杀,宁愿独自沉入这冰冷的江底,也不愿看他为了我,再次置于这万劫不复的险地!我的计划,我的牺牲,在这一刻仿佛成了一个巨大的笑话,反而将他拖向了更深的深渊。
浓雾再次合拢,但那惊鸿一现的身影却像最炽热的烙铁一样,深深地印刻在我的心上。
程锦年喘着气,眼神怨毒,目光几次扫过掉落在不远处的那把手枪。
突然,她眼中闪过一丝狠戾,趁着浓雾翻滚的当口,猛地弯下腰,不顾一切地扑了过去。
几乎是出于本能,我比她更快一步,精准地踢中了冰冷的枪身,手枪打着旋儿滑了出去,撞在铁栏杆上,彻底脱离了程锦年所能触及的范围。
程锦年扑了个空,抬起头,用要吃人的目光瞪着我。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汽车引擎声由远及近地传来,刺眼的车灯粗暴地穿透雾气,打破了码头的死寂。
大批荷枪实弹、身着军装的特务跳下车,迅速散开,为首的赫然是徐志明!
他脸色铁青,一下车便看到了客轮上横七竖八的尸体和狼狈不堪的程锦年,眼神瞬间变得无比阴沉。
“怎么回事?!”徐志明厉声喝道。
“站长!您可算到了!”程锦年如同看到救星一样,尖声叫道,“有狙击手!是共党!他在保护阮知微!”
话音未落,又一颗子弹精准地击中了徐志明身旁的一个特务。
“一群废物!三点钟方向!堤坝!”徐志明眯起眼睛,根据弹道判断出了大致方位。
“火力压制!给我打!”他毫不犹豫地下令,声音冷酷,“其他人,立刻上客轮,开船!快!”
顷刻间,形势斗转。
枪声密集。徐志明带来的特务们凭借人多势众,疯狂地朝着堤坝方向射击,虽然浓雾阻碍了准确度,但强大的火力网仍然形成了压制。
与此同时,几名特务迅速跳上甲板,冲向驾驶室。
引擎的轰鸣声再次响起,轮船开始震动。
程锦年从集装箱后探出头,放声大笑,“阮知微,看到了吗?你完了!你到底还是完了!我早就告诉站长要围捕你!怎么样?到头来还是我技高一筹!他再厉害,也只有一杆枪!救不了你!哈哈哈!”
我的心沉到了谷底。徐志明的到来彻底打破了临渊维持的平衡。强大的火力让他无法再像之前那样精准狙击,客轮一旦离港,我将被彻底带离他的视线和控制范围,等待我的,深不见底的牢狱和酷刑……那是比死亡更可怕的结局。
码头在视线中逐渐后退,特务们依旧在朝着堤坝方向疯狂射击,火光在雾中明灭不定。狙击枪的枪声开始变得稀疏而谨慎,显然在躲避强大的火力网,最后归于沉寂。
一阵尖锐的痛楚划过心扉,但随之而来的是一股巨大的欣慰。
徐志明的目标是抓我,只要船离岸,他们不会浪费兵力去围剿一个隐藏在雾中、难以捕捉的狙击手。
他安全了。
我微微扬起了嘴角,任由冰冷的江风和浓雾扑打在脸上。
柒拾玖
江风凛冽,卷着水汽和硝烟的味道,扑打在脸上,冰冷而刺痛。客轮的汽笛声在耳畔回荡,渐行渐远,最终化作天边一缕模糊的烟。
徐志明命令特务搀扶起程锦年,随后慢慢地走了过来,步伐甚至称得上悠闲,皮鞋踩在甲板上,发出笃笃的轻响,停在我面前几步远的地方,皮笑肉不笑地看着我。
“阮小姐,”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令人作呕的虚伪赞叹,“你到底还是暴露了啊。精彩,真是精彩。程处长的计划果然奏效。”
我没有说话,依旧平静地看着他。
他上下打量着我,仿佛在欣赏一件即将被打碎的瓷器,“说实话,徐某还真有几分佩服你。从第一次见到你,我就觉得你很不一般。漂亮,聪明,冷静得不像话。可我总能从你身上嗅到一种……味道,一种和我们党国内部截然不同的气味。说不清,道不明,直到今天才终于明白了。”
他顿了顿,微向前倾身,语气里既有真正的好奇,也有冰冷的嘲讽,“虽然已经尘埃落定,不过我还有一个问题很感兴趣,很想听听阮小姐的答案。你为什么……要投靠共产党?他们给了你什么天大的好处?金钱?地位?还是说……那个什么所谓的信仰,真的就有那么大的魔力?比锦衣玉食还重要?比活着还重要?”
江风裹挟着早春刺骨的寒意,拂过我散乱的发丝。我缓缓抬起眼,直视着他那双充满探究和不解的眼睛。
“徐站长,”我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风声,落入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夏虫不可语冰。共产党人的信仰和力量,从来就不是你们这种只知钻营、满心肮脏污浊的小人能够理解的。”
“以及,你错了,根本不存在什么投靠,”我微微一笑,掷地有声,“我从来就不属于你们那个党。我一直是一名中国共产党。从前是,现在是,将来是,永远都是。”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徐志明脸上的假笑骤然僵住,瞳孔微微收缩,像是没能立刻消化这句话。
随即,他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猛地仰起头,爆发出一阵近乎癫狂的大笑,“哈哈……哈哈哈……好!好一个从来就不属于!戴局长一辈子火眼金睛,识人无数,没想到这一次却看走了眼!给党国带来如此巨大的损失和羞辱!”
他的笑声戛然而止,脸色瞬间变得阴沉狠厉,“不过没关系,这个错误就由我徐志明来修正!省得丢了他老人家的人!”
“你放心,我现在还不想马上杀了你。”他死死地盯着我,“因为你实在是太特别了。优秀的特工实力,美丽不可方物的脸蛋,还有这股子到了黄河也不死心的倔强……我一定要掰开你的嘴,我太想知道,当生理的极限和你那所谓的信仰博弈时,究竟哪一个会赢。”
他说着说着,身体凑得更近,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残忍的兴奋,“等船返回码头,我会带你回站里,让你尝遍保密局所有的''''好东西''''。我会让你知道,什么叫真正的生不如死……”
“哗啦——!”
侧方的江水猛地传来剧烈的破水声,像是有什么巨大的东西在快速地行进。
“那是什么?!” 几个靠近栏杆的特务像是发现了什么极其骇人的景象,声音尖锐地打破了凝滞的空气,指向侧方的江面。
所有人,包括志得意满的徐志明,都被这声惊呼吸引了注意力,齐齐看了过去。
异变,在这一刻陡然发生。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下,幽深墨黑的江水渐渐变得橙黄而明亮,一道明显的水痕正以极快的速度靠近,水下是一个模糊的黑影!
“什么东西?!”有特务惊疑不定地喊道。
“是鱼?好大的鱼!”
“不……不像!速度太快了!”
“是鲨鱼!肯定是鲨鱼!这江口竟然有鲨鱼!”另一个声音叫起来,带着恐慌,“快!快调头!避开它!”
驾驶舱里的特务显然也慌了神,猛地加速,试图转向,甩开那不明生物。
然而,那水下的黑影却如影随形,速度甚至更快,几次三番地试图逼近小船。
“妈的!甩不掉它!”
“开枪!开枪打它!”徐志明也被这突如其来的状况搞得心烦意乱,厉声喝道。
几个特务慌忙掏枪,对着黑影砰砰射击。子弹射入水中,只激起几串小小的水花,根本无法命中那高速移动的目标。
一连折腾了几次,特务们终于意识到了不对劲。那黑影太灵活了,而且追逐的意图太过明显,绝不是什么鱼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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