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装作思考的样子,“河豚确实很危险……”
“一帮废物!”程锦年骂了一声,“鲁昭的命比他们加起来还金贵!他知道上海地下党的潜伏人员名单!戴局长在天之灵不会安息的!”
她突然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话音戛然而止。我假装没注意到她的失态,转头看向窗外。
上海站大门前的哨兵比平时多了一倍。每个人脸上都写满了紧张。走进大楼,寒意扑面而来——不是温度,而是那种凝固的、令人窒息的气氛。走廊上的人低着头,连脚步声都刻意放轻。
会议室里已经坐满了人。周世安站在上首,脸色铁青,额头上暴起的青筋像几条扭曲的蚯蚓。陈临渊坐在他右手边,正在翻阅一份文件,表情平静得近乎冷漠。听见动静,他抬起头,看到我时似乎僵了一瞬,眉头极快地跳动了一下,表情像是担忧又像是警惕,却又转瞬即逝。
我找了个离他不远不近的位置坐下。
“关门。”周世安突然提高音量,所有人都绷直了后背,“都到齐了?那我宣布一个消息。''''蝮蛇'''',也就是鲁昭死了。”
死寂。
“尸检报告显示是河豚毒素中毒。”周世安突然笑起来,那笑声像是从生锈的铁管里挤出来的,“我们最优秀的特工,带着足以摧毁上海地下党的情报回来,结果还没供出一个人,就死在一盘河豚鱼上!”
他的拳头砸在会议桌上,茶杯跳起来,红茶溅在雪白的文件上,像一滩血迹。我注意到马国栋坐在一旁,眼睛一直盯着我,嘴角挂着若有若无的冷笑。
依旧死寂。
周世安突然大笑起来,笑声中带着疯狂,“你们说,戴局长在天之灵怎么看?委员长又会怎么处置我们?”
“把那个蠢货给我带上来!”笑够了,他转而怒吼一声。
门被猛地推开,两个行动处的人拖进来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他满脸是血,右眼肿得睁不开,被扔在地上时发出一声痛呼。
“长官,我真的清理干净了啊!”男人跪在地上不住磕头,前额撞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我虽然没做过河豚,但一直仔细,就怕清理不干净毒……”他涕泪交零,见周世安不为所动,转而爬向马国栋,“二表弟!你看在我为你当牛做马这么多年的份儿上,说句话啊!”
马国栋铁青着脸,嫌恶地一脚踢开。
周世安冷笑一声,抄起桌上的佩刀就砍。寒光闪过,厨师的求饶戛然而止,变成了惨叫——鲜血喷溅在会议桌上,几滴甚至溅到了我的军靴上。我强忍着没有动,但胃里已翻江倒海。
“还有齐晟呢?带上来!”周世安转了个身,用还在滴血的刀尖指向门口。
齐晟很快被推了进来,他军装整齐,但脸色比刚才的厨师好不到哪去。
“站长……”齐晟的声音在发抖,“我按照您的吩咐,全程盯着厨房,看着菜品装盘……”
周世安用刀面拍打齐晟的脸颊,血印子立刻留在了他苍白的皮肤上。“你是我最信任的人,我才把这么重要的任务交给你。”他的声音突然变得轻柔,听起来却更加可怕,“现在,仔仔细细地给我回想每一个环节——从采购到上菜,再到送菜的任何可疑之处。否则……”刀尖抵上了齐晟的喉结。
齐晟的喉结上下滚动,冷汗顺着太阳穴流下。他的目光不自觉地飘向马国栋,又迅速收回,“就……就是正常流程……不过……不过装盘后马处长来过厨房,说是检查……”
马国栋猛地站起来,“放屁!我只是例行巡查!”
周世安的眼神在两人之间来回扫视,会议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成了固体。不知过了多久,周世安的声音再度响起,“把齐晟拖下去关禁闭,断水断粮,什么时候想起来什么时候给他。”
两个卫兵粗暴地架起齐晟,拖出了会议室。
周世安的视线慢慢地移回马国栋身上。
“站长!您不要听齐晟胡说八道!我对您,对党国忠心耿耿,怎么会做出下毒的事?”马国栋的额头上冒出了细密的汗珠,突然站起身,开口辩驳道,“这事蹊跷。一定是共党做的手脚!我就直说了吧,我怀疑阮知微!”
他说着,目光扫过我。我心头一凛,但面上依旧不露分毫。
会议室里的空气瞬间凝固。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我身上,我甚至能感觉到那些视线像无数根针,扎在我的皮肤上。
我缓缓地站起来。
“马处长这话说得真有意思。”我轻笑一声,声音在鸦雀无声的会议室里格外清晰,“我奉站长之命,这些天一直休假在家,倒成了你推卸责任的替罪羊?”
马国栋脸色铁青,“我就直说了吧,我早就怀疑你了!从炸专列行动开始,你的行为就反常!先是莫名其妙生病,又被共党劫持,最后还能全身而退……在座的各位难道没有这个疑问吗?”他环视四周,“就算你这次休假在家,连大门都没出一步,也不能完全排除嫌疑!”
我冷笑一声,手指轻轻敲击桌面,“马处长好记性。生病是站里的医生诊断的,至于被劫持……我还没怪行动处戒备不严、保护不力呢,怎么现在倒成了我的问题?”我转向周世安,“站长,这么大的一口黑锅,我实在是背不起。”
“等等。”一个低沉的声音突然插入。陈临渊不知何时已经站了起来,眼神冷得吓人,“马处长,你刚才说——我夫人大门都没出一步?请问你是怎么知道的?”
马国栋一时语塞。陈临渊步步紧逼,“你派人监视我的妻子,监视陈公馆?”
“这……这也是为了工作……”马国栋额头渗出冷汗。
“工作?”陈临渊冷笑,“马国栋,你好大的胆子。我要向南京申诉。”
他声音不大,却让整个会议室温度骤降。
周世安似乎才反应过来,猛地拍了一下桌子,“混账!你吃了熊心豹子胆了?立刻撤掉所有眼线!”
马国栋还想辩解,程锦年突然站起来打圆场,“站长,马处长也是出于安全考虑。何况如此一来,对小阮也不是坏事,至少她的嫌疑排除了……”
我眯起眼睛。果然,程锦年也参与了监视。比起马国栋,她更难对付,今后的每一步,我都必须更加小心,说是在刀尖上行走也不为过。
会议不欢而散。周世安甩手离去,其他人也纷纷低头快步离开。马国栋临走时狠狠瞪了我一眼,那眼神仿佛在说"走着瞧"。
人群散去后,陈临渊走到我身侧,握住我的手,眉头紧皱,“怎么这么凉?”
“鲁昭死了,”这一次,我没有挣开,而是突然轻声问,“你作为副站长,怎么还这么平静?”
陈临渊没有回答,只是将我的手捂在怀里。我没有挣扎,却鬼使神差地反握住他的手。
雨仍在下。
伍拾
清晨六点,我第五次从浅眠中惊醒。
晨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斜射进来,在柚木地板上投下一道金色的细线。我盯着那道光线,看着其中浮动的尘埃,它们无拘无束地飘荡着,而我却像被困在蛛网中的飞蛾。
距离鲁昭被成功毒杀已经过去了四天,上海站依然风声鹤唳,想也知道里面又会是怎样一番血雨腥风。我不知道调查进展到了什么地步,只知道陈临渊几乎住在了站里,偶尔深夜回来换洗衣服,眼底的青黑像是被人用墨汁涂抹过。
我走到窗前,轻轻摩挲着窗帘的边缘,丝绸的触感冰凉顺滑。
三天前,那个总是假装卖香烟的小贩不见了;两天前,对面楼里那个"养鸽子"的男人消失了;昨天,连街角擦皮鞋的都没再出现。这意味着监视我的眼线已经全部被撤走,按理说我本该松一口气,可心底的不安却像上海夏季的潮气一样,悄无声息地渗入每个角落。
马国栋不会善罢甘休,程锦年更是不可小觑,眼下这来之不易的宁静或许只是狂风骤雨的前兆。
此外,还有一件事让我辗转难眠——自从上次见面后,苏青黛已经整整一周没有联络我了,老周也没有递来任何消息。以前从未有过这种情况。
我拿起梳子,机械地梳着头发,嘴唇抿成一条紧绷的线。我很想去一探究竟,但理智告诉我不能轻举妄动。眼下这种节骨眼,任何一个微小的失误都可能万劫不复。
时钟的指针指向七点。想起今天的牛奶还没有取,我裹了一件外衣,缓缓走下了楼。
牛奶箱里除了那瓶每日必送的鲜奶,还多了一样东西——一个对折的纸条,边缘参差不齐,像是从什么本子上随手撕下来的。
我的手指在触到纸条的瞬间僵住了,后背的汗毛根根竖起。迅速环顾四周,确认无人窥视后,才将纸条连同牛奶一起拿进房间。
关上门,我靠在门板上,感觉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几乎要冲破肋骨的束缚。深呼吸后,才缓缓展开那张纸条。上面只有一行潦草的字迹,墨迹有些晕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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