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蝮蛇''''已告诉我你是''''春蚕''''。今日下午两点,闸北废弃船屋。若不来,告诉所有人。”
我的手指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纸条在指尖微微晃动,发出细碎的声响。一阵刺骨的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冷汗瞬间浸湿了里衣,黏腻地贴在皮肤上。
冷静。我闭上眼睛,强迫自己深呼吸。特工的本能让我在恐惧中迅速找回了理智。借着晨光,我再次审视那张纸条。
鲁昭为人奸诈狡猾,贪婪成性。录音中他明确要求用金钱交换情报,怎么可能在短短几天内就将如此重要的情报泄露出去?更何况是我这种级别的特工?这八成是马国栋的毒计——他早就怀疑我,却苦于一直没有证据,干脆用这种方式逼我现身。如果我去了,才是真正的自投罗网。
我将纸条重新折好,思考着该如何处理。销毁它?不,如果马国栋派人监视奶箱,发现纸条不见了,反而会引起怀疑。最好的办法是装作从未看见过。
我轻轻打开门,确认无人后,迅速将纸条放回奶箱。转过身,发现王妈不知何时走了过来,站在我面前。
“夫人脸色不太好,要不要喝点热茶?”她问。
“不用了。”我勉强笑了笑。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整个上午,我强迫自己像往常一样梳洗、更衣、吃饭,但每一口食物都味同嚼蜡,难以下咽。时钟的滴答声像是催命的鼓点,每一秒都在提醒我那个约定的时间正在逼近。
十二点半,我再次检查了牛奶箱。纸条还在那里,纹丝未动。
一点二十五分,我鬼使神差地又一次打开了门。牛奶箱敞开着,纸条不见了。
还没等我思考发生了什么,发现同时不见的还有王妈。
我的呼吸一滞。
王妈呢?平时这个时候她都在厨房准备午餐。我快步走向厨房,空无一人。灶台上的水壶还冒着热气,发出细微的嘶鸣;案板上的青菜切到一半,菜刀斜斜地插在砧板上,刀锋上沾着几片翠绿的菜叶。
“王妈?”我轻声呼唤,声音在空荡荡的房子里回响。
无人应答。
一种不祥的预感攫住了我的心脏。
我跑上楼,检查了每一个房间,最后推开王妈的房门。
房内床铺整齐,但床头柜上放着一封信,信封上赫然写着我的名字,字迹工整有力,与王妈平日里大字不识的形象截然不同。
我的手抖得几乎拿不住那封信。拆开信封,里面是两页密密麻麻的字迹,纸张有些发黄,像是珍藏多年的老纸。
“知微同志:
当你看到这封信时,我已经离开了。我是老周派来保护你的人,党龄二十年,曾与你父亲共过事。早在1929年春天,我就见过你,那时你只有十二岁,穿着淡蓝色的学生装,辫子上系着白色蝴蝶结,安静地站在你父亲身边。那时我就知道,你会继承他的志向。”
信纸在我手中簌簌作响,我难以置信地睁大了眼睛,继续读了下去。
“为证明我的身份,我可以告诉你:老周代号"裁缝",江西吉安人,右手上有道长长的疤,是1934年反围剿时留下的。你于1941年3月15日在重庆朝天门码头宣誓入党,介绍人是老周。而你父亲,在1938年秋被军统锄奸队杀害于武汉码头。”
我的双手颤抖得几乎拿不住信纸。这些细节不可能有人知道,除了组织核心成员。
记忆如潮水般涌来:父亲最后一次离家时抚摸我头发的温暖手掌;母亲接到噩耗时撕心裂肺的哭声;老周撑着一把黑伞出现在我家门口,告诉我父亲是怎么死的,又是为什么而死……
王妈——这个我一直怀疑的人,竟是自己的同志!而且认识我的父亲!
我回想起她手上那些厚厚的老茧,原来真的是常年握枪的痕迹,只不过她的枪口对着敌人;回想起她总是以各种理由不上二楼,原来是为了给我和苏青黛创造空间;回想起她一直窝在厨房里,会不会是为了随时发现外面的异常……
“我在奶箱中看到了信。知微同志,你暴露了。”
信中的字迹在这里变得有些潦草,像是写信的人情绪激动。
“组织培养一个你这样深入敌人内部的同志殊为不易。我今年五十岁,已经活得够久了。而你还年轻,还有很长的路要走。作为你的同志,也作为与你父亲一同战斗过的战友,我决意与敌人同归于尽,确保你能继续潜伏。”
眼泪夺眶而出,滴落在信纸上,晕开了几个字。就在这时,我注意到纸张上有一处明显的皱褶,像是被水滴打湿后又干涸的痕迹——王妈写这封信时也哭了吗?
“活着比死去更需要勇气。好好活下去,代我,也代千千万万的同志,看到胜利的那一天。
同志 王秀兰”
信纸从我指间滑落。我跪坐在地上,泪水如断了线的珠子般滚落。
这样的失控只持续了片刻。我机械地拾起信纸,走到壁炉前。现在是六月,壁炉里空空如也。我从抽屉里找出火柴,划了三下才点燃。
火苗舔舐着信纸的边缘,渐渐吞噬那些饱含深情的字迹。
在跳动的火光中,我看到了父亲,他用宽厚的手掌抚摸我的头;看到了老周,他握着我的手说"你父亲是个英雄";看到了苏青黛,她不动声色地递给我情报;最后是王妈——低眉顺眼的王妈,站在厨房里对我微笑……
挂钟指向一点四十分。
我擦干眼泪,取出勃朗宁手枪。作为特工,我清楚此刻最理智的做法是立即转移,切断一切可能暴露的线索。但此时,我却做出了一个完全相反的决定。
走出公馆大门,我拦下一辆黄包车,车夫是个精瘦的中年人,眼睛炯炯有神。
“闸北,废弃船屋。”我对车夫说,声音平静得连我自己都感到陌生。
车夫犹豫了一下,“小姐,那地方偏僻得很……”
我掏出三块大洋塞到他手里,“够吗?”
车夫的眼睛亮了起来,连连点头,“够!够!小姐请上车。”
黄包车的车轮碾过潮湿的街道,溅起细小的水花。我紧握着手袋,里面那把勃朗宁的金属质感透过皮革传来,冰凉而踏实。
王妈,不,王秀兰同志。等我。我在心中默念。
车夫转过几个弯,法租界整洁的街道渐渐被破败的棚户区取代。远处,黄浦江灰蒙蒙的水面隐约可见,几艘货轮像沉睡的巨兽般停泊在码头。更远处,就是闸北,那个鱼龙混杂的地方,那座废弃的船屋……
我不知道等待我的是什么——是马国栋精心布置的陷阱?是王妈决绝的身影?还是死亡本身?但我知道,我必须去。因为有些选择,不只是一个特工的选择,更是一个人的选择,一个共产党员的选择。
我闭上眼睛,听着耳畔呼啸而过的风声,听着自己的心跳,听着命运齿轮转动的声响……
伍拾壹
废弃船屋区在码头西侧,曾是英国人的造船厂,战争爆发后逐渐荒废。锈蚀的船体半浸在浑浊的江水中,木板搭建的工棚像一排排腐朽的牙齿。海风裹挟着鱼腥味扑面而来,我竖起衣领,借着杂物的掩护向最大的那间船屋靠近。
两点整。
我贴在船屋潮湿的外墙上,数着屋檐下特务的呼吸。一、二、三——三个,加上二楼窗口晃动的两个剪影。马国栋果然布下了天罗地网,就等着"春蚕"自投罗网。
我缓缓地从靴筒中抽出匕首。
第一个特务背对着我吐烟圈,我像影子般贴上去,左手捂住他的口鼻,右手匕首精准地刺入第三与第四根肋骨之间。他的身体僵直了一瞬,然后软绵绵地滑进我怀里。我轻轻将他靠在墙根,仿佛他只是喝醉了小憩。
第二个特务听到动静转身时,我已经腾空而起。膝盖狠狠撞上他的太阳穴,同时右手成刀劈在他持枪的手腕上。骨头断裂的脆响被雨声淹没,他瞪大的眼睛里映出我的面容。我拧住他的下巴用力一旋,他的瞳孔瞬间扩散。
第三个特务终于察觉了异常,但已经太迟了。我的匕首划破雨幕,钉入他刚掏出的手枪枪管。他惊愕地低头看卡壳的武器时,我的腿已经扫向他的咽喉。他倒地时撞翻了水桶,"哐当"一声,在雨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二楼立刻传来脚步声。
我贴着墙壁滑入阴影,看见一个特务举枪下来查看。他的皮鞋踩在水洼里,溅起的泥点落在我的裤子上。当他弯腰检查同伴尸体时,我从背后锁住他的喉咙。他的指甲在我小臂上抓出数道血痕,但不过十秒就停止了挣扎。
最后一个特务在楼梯口张望,我拾起地上的手枪,扣动扳机。消音器让枪声变成一声轻咳,他的眉心绽开一朵红梅,仰面倒下时还保持着困惑的表情。
我按了按疼痛的胳膊,沿着排水管攀上二楼。头顶传来一阵熟悉的、歇斯底里的吼叫。
果然是马国栋。
“老东西!最后问一次,你到底是谁?”马国栋的声音像钝刀刮过骨头,“阮知微在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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