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时我只为制定了毒杀计划而兴奋,此刻想来,他的每一个字似乎都暗藏深意,往我心上钻。


    他是故意的。


    这一次不是疑问句,而是肯定句。


    我猛地打了个寒颤,指尖的温度瞬间降了下去。青黛察觉到我的异样,担忧地看着我:“你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


    我定了定神,强迫自己把翻涌的念头压下去。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鲁昭这条毒蛇,必须尽快除掉。我深吸一口气,“我有个计划,你听我说。”


    “''''蝮蛇''''喜欢吃河豚,每周要吃两次,一次周四一次周五,明天就是周五了。不出意外,送餐的人中午会准时离开军统上海站,我们可以埋伏在军统站外,等他们出发后跟上。”我的声音有些轻微地颤抖,“不要等到了目的地,在途中就制造一场混乱,趁机下毒。”


    苏青黛眼睛一亮,随即又暗了下去,“听起来不错,但实施起来有难度,给''''蝮蛇''''送料理的人肯定是周世安的心腹,警惕性不会低。”


    “所以要注意两点。”我伸出手指,“第一,毒必须是河豚本身的毒素。谁都知道河豚这玩意儿处理不好就有毒,用河豚毒,就算事后查起来,也只会以为是厨子失手,查不到我们头上。”


    苏青黛点头,“有道理。那第二点呢?”


    “制造的混乱不能是普通的骚乱。”我看着她,目光锐利起来,“我们的人不仅要靠近送料理的特务,而且必须得近身。普通百姓肯定不行,会引起怀疑。”


    苏青黛的眼神闪烁了一下,似乎想到了什么,却又不敢确定。


    我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最合适的人,是你。”


    她猛地抬头,“我?”


    “你应变快,又熟悉怎么伪装,”我缓缓道,“送料理的特务虽说精明,但毕竟大多是些粗人,见了女人容易松懈。你可以……”


    话没说完,苏青黛已经明白了,拍手道:“我会扮成喝醉的妓女!到时候故意往他们身上扑,装作耍酒疯,趁机色诱,他们肯定想不到……”


    “对。”我点头,“到时候你假意拉扯,趁他们分神,打翻盒子,把准备好的河豚毒素撒进去。记住,剂量要够,确保鲁昭吃下去就活不了。否则就是功亏一篑。”


    计划很冒险,却是目前为止唯一的办法。周世安层层防护,鲁昭冷血多疑,寻常手段不仅杀不了他,还可能像之前那样被他反将一军,只有用这种出其不意的方式,才有一线可能。


    苏青黛站起身,理了理衣襟,眼里的疲惫一扫而空,又恢复了往日的果敢,“就这么办。我现在就回去告诉老周,立刻准备起来,至于河豚毒素,你放心,组织有办法搞到手。”


    她转身要走,走到门口时却突然停住了脚步,回过头看着我,眼神里满是疑惑,“对了,你怎么知道鲁昭喜欢吃河豚?你每天待在陈公馆里,消息怎么会这么灵通?”


    我看着她,嘴唇动了动,那些在心底盘桓了许久的话,终于忍不住要脱口而出。窗外的风卷着树叶打在玻璃上,发出细碎的声响,像是在催促我。


    “你有没有想过……有些我们以为是敌人的人,其实并不是?有些我们恨入骨髓的恶魔,或许……并不是我们想的那样?”我的声音很轻,却像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


    苏青黛愣住了,眉头紧锁,“什么意思?”


    “''''蝮蛇''''喜欢吃河豚的事,是陈临渊告诉我的。”


    “什么?!”苏青黛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提高了声音,快步走回我面前,抓住我的胳膊,眼神里满是震惊和不解,“你疯了吗?你居然相信他的话?这肯定是个陷阱!他故意告诉你,就是想引我们上钩!”


    “这种陷阱能抓几个人呢?”我反问,“以陈临渊的手段,完全可以布置一个将我们一网打尽的局。”


    苏青黛摇着头,仿佛这样就能把我的话甩出脑海,“这太荒谬了!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陈临渊手上沾了我们多少同志的血?”“我没忘。”我的喉咙发紧,“正因如此,我才一直不愿意相信,甚至不愿意去想这种可能性……”


    “证据呢?”苏青黛差点吼了出来,随即意识到自己的失态,立刻压低了声音,“你有什么证据?”


    我迎着她的视线,尽量让声音保持平稳,“证据我暂时拿不出,但疑点太多了。你想想,''''雪鸮''''是怎么知道百货公司有埋伏的?除了核心层没人能接触到——而陈临渊的地位仅次于周世安,整个行动的部署,他都知情。”


    我顿了顿,深吸一口气,“而且''''雪鸮''''报信后不久,他就回来了,打断了我不顾一切去找你们的计划,而且偏偏还是独自一人,没有像平时那样带着手下或者司机。”


    “还有……我之前就说过了,关于那段录音,”我的指尖无意识地蜷起来,“清晰得过分,就像是故意递消息……”


    苏青黛像看陌生人一样看着我,“你是不是被他洗脑了?”


    “我也希望是。”我苦笑一声,视线不由自主飘向窗外,那些在南京的片段突然清晰得像在眼前——去年我几次差点栽进去,都是陈临渊‘恰好’出现。那时我就在想,哪有那么多巧合呢?他会不会是在暗中帮我,一步步推着我完成任务?


    我转回头,望着苏青黛,深知眼底已藏不住那些翻涌的情绪,“我怀疑他很久了。这些疑点像蛛丝一样缠在心里,起初只当是自己多心,可现在越来越清晰——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碎裂,或许是我们对他固有的认知,或许还有他一直维持的伪装。”


    苏青黛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她的眼中翻涌着太多情绪——怀疑、恐惧、犹豫,还有一丝微弱的希望。最终,她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我会如实告诉老周,希望能按计划行事。”她弯腰捡起掉落的抹布,声音恢复了平静。


    我点点头,打开门,目送她的身影渐渐消失在走廊的阴影中。


    一阵前所未有的感觉席卷周身。


    真相如同春雪下的新芽,正在不可阻挡地破土而出。


    肆拾玖


    即将步入六月的上海雨水充沛。


    我坐在陈公馆二楼的起居室里,看雨滴敲打在陈公馆的玻璃窗上,像无数细小的手指在轻轻叩门。


    距离制定毒杀计划已经过去了三十个小时,河豚毒素应该已经起效了——如果苏青黛成功得手的话。但目前为止仍没有任何消息,随着时间一点一滴地流逝,我的心神愈发不宁。


    “夫人。”王妈的声音突然在门外响起。


    “什么事?”我放下茶杯,深吸一口气,确保自己的声音透着平静和自然。


    “有客人来了,说是上海站的处长,姓程,是您和先生的同僚。”


    我的心跳忽然加快。程锦年亲自上门,要么是来抓人,但我自认小心谨慎,没有任何把柄留给他们。要么——我迅速镇定下来,取出一支口红,在唇上轻轻一抹。


    “请程处长在客厅稍候,我马上下去。”


    程锦年身着军装站在客厅中央,背对着我,右手夹着的香烟已经积了长长一截烟灰。听到脚步声,她猛地转身,脸色比窗外的天色还要阴沉——像是蒙了一层青灰色的纱,嘴角的法令纹比平时深了许多。


    “处长。”我走下最后两级台阶,“这么大雨天,有什么急事亲自赶来这里?”


    “立刻收拾东西,结束休假。”她声音压得极低,目光如刀般锐利,“站里出事了。”


    我心里一动,面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困惑,“到底出什么事了?我的假期还有几天……”


    “鲁昭死了。”程锦年几乎是咬着牙吐出这四个字。


    我瞳孔微缩,立刻做出了反应,“鲁昭?谁是鲁昭?”


    程锦年直直地盯着我的眼睛,似乎在评估我的反应。我依旧保持着茫然的表情。作为一个休假在家的人,我不该知道鲁昭来上海的事。


    “一个从延安过来的重要人物。”几秒后,程锦年终于移开视线,“具体车上再说,去准备一下,十分钟后出发。”


    我转身上楼时,感觉她的目光如芒刺般落在背上。走进卧室,我迅速关上门,心中悬了两天的石头终于落了地。成功了!同志们完成了任务!与此同时,从程锦年的反应如此激烈来看,鲁昭之死的打击远超预期,他们一定不会就此罢休,接下来会发生什么,犹未可知。


    收拾随身物品时,我从枕头下摸出那把勃朗宁手枪。冰冷的金属触感为我徒增一分镇定。无论接下来面对什么,我都必须挺住。


    雨中的上海街道模糊不清。车开得飞快,水花四溅。车内沉默得令人窒息。


    “那位……呃,叫鲁昭的人……是怎么死的?”我小心翼翼地问。


    程锦年目视前方,“中毒。昨天午饭后。”


    “这……”我皱起眉,“是意外吗?”


    “意外?”程锦年冷笑一声,“河豚毒,说是没处理干净。你觉得可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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